6.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

所謂婚姻,無非是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

那年的秋天,一直照顧景萱生活的父親景天成心髒病突發住進醫院,一家人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媽媽要照顧景萱,隻能抽空往醫院跑一趟看看景天成。景萱的哥哥生意繁忙,嫂子去醫院送過幾次飯,便怨聲載道,從醫院回來便摔摔打打丟臉子給景媽看。

那天景萱夜裏被吵醒,聽到哥哥嫂子在吵架。嫂子在隔壁嗓門響亮地吆喝:“老爺子平時淨圍著女兒轉,大事小情伺候得妥貼周到。現在自己該使喚人了才想起兒子來了,有這樣當爹的嗎?什麽事都靠在我身上,我伺候完小的還要伺候老的,憑什麽啊?”

哥哥景澈低聲吼:“你嚷嚷什麽?咱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了解,你說怎麽辦?”

嫂子一聲高過一聲地嚷:“我說怎麽辦?我說的管用嗎?同樣是兒女,你爸什麽時候一碗水端平過?老爺子平時隻恨不能把心扒給閨女,現在她咋不去伺候?”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聲,景澈怒吼道:“你還有完沒完?”

緊接著嫂子就瘋了一樣又哭又鬧地撒潑:“景澈,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景萱聽到媽媽顫抖的聲音:“你們這是幹什麽?你爸還在醫院,你們就不能消停消停?”

景萱拉上被子捂住頭,心裏一陣悲涼。嫂子說得沒錯,爸爸在自己身上花費心血精力最多,現在她卻不能盡反哺之力。爸爸在醫院,身邊連個人都沒有……

黑暗中,景萱拚命地捶打著自己麻木的雙腿,淚水奪眶而出。她真想站起來一走了之,可為什麽就不能走呢?長這雙腿有什麽用?

景萱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下去了,得考慮考慮結婚的事了。

彼時的景萱,事業正在上升期。在愛情中屢受打擊的她,索性不再去想戀愛結婚的事了。既然別人不能給她安全感,那就自己給自己創造安全感。而這安全感,通常是需要錢來保證的。她記得亦舒的小說《喜寶》裏曾說過:“我的願望是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麽就很多很多錢,如果兩件都沒有,有健康也是好的。”而她,沒有愛,也沒有健康,就隻能要很多很多錢了。當然,這很多很多的錢,需要她自己去賺。

景萱心無旁騖,專心碼字。一個人隻要專心做一件事,通常都會有所成就。很快,景萱的文章開始在報刊上遍地開花,隨之而來的稿酬,讓她的心漸漸安寧,也愈發用心地碼字。景萱用稿費買了房子,她想,不管以後找不找得到那個能夠相伴一生的人,有了房子,就有了內心的歸宿。

春天的時候,景萱的新房交工。景天成剛出院,身體還在恢複中,自然不能勞累。景萱正為裝修的事情發愁,就遇上了段越。

是江若禪介紹的。段越在江若禪老公張華成的公司裏做會計,家在農村,很敦厚樸實的一個小夥子,32歲了還沒有結婚,也是剩男一枚。成為剩男的原因也簡單,他在這個城市裏買不起房子。

段越之前相過無數次親,頻繁的時候,一天要趕三四場。女孩子上來第一句話通常是:“你有房子嗎?”

段越老實地回答:“沒有。”

對方緊接著第二句話是:“那你打算買房子嗎?”

段越交底說:“我家在農村,爸媽供我和我哥讀大學,欠了不少的債,還沒還清……”

這個時候,女孩子通常便沒了興趣,悻悻地嘟噥一句:“欠一屁股債你還相什麽親啊?”屁股一扭,拜拜了。

還有的女孩兒更直接,開口就直抒胸臆:“如果你有房子呢,結婚的日子你定。你說五一就五一,你說十一就十一……沒有房子,免談。”

段越幾乎要被房子逼瘋了,忍不住罵:“他媽的這什麽世道!”

段越不是不想買房,可是錢呢?當初他和哥哥段超同時考上大學,在村裏很是轟動。可家裏哪有錢供他們弟兄兩個?村裏人出主意,抓鬮,誰抓住誰上,剩下的那個打工供上學的。可是段正偉不同意,手心手背都是肉,哪個不上也不成。況且,段正偉還指望著兩個兒子將來學有所成來改門換庭呢。

隻能苦了老爹段正偉,幾年間,他把親戚朋友借了個遍,還在村裏借了高利貸。大學四年段越都沒有回過一次家,他不知道回去後怎樣麵對那些追著討債的人,更害怕麵對父母焦慮憂愁的臉,索性趁假期打點零工賺個生活費。

段正偉在家裏,拆東牆補西牆,新帳壓舊帳,滿心指望兩個兒子畢業工作賺錢還債。可是他們畢業時正趕上大環境不好,大學生就業難,好不容易找了工作,每月微薄的薪水,付了房租電話費生活費,已經所剩無幾。再擠出一部分交給段正偉還債,哪裏還有錢買房子?何況,在這房價飛漲的時代,他賺錢的速度根本趕不上房價上漲的速度。

當江若禪介紹景萱給段越時,他已經被數次失敗的相親折磨得心灰意冷。聽到景萱有房子,隻是身體有殘疾行動不便,他並沒有猶豫,就答應見一見。見之前,江若禪為他介紹過景萱的過往,段越聽得心酸,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段越就下了決心,隻要景萱能看上他,他就沒意見。

第一次見景萱,她背對著他坐在電腦前,劈裏啪啦地打字。段越隻看到一頭漆黑如瀑的長發,和一雙纖細白嫩在鍵盤上飛舞的手。景萱不說話,段越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空氣凝滯著,段越局促不安,一雙手從口袋裏掏出來又放進去。

很久,景萱才轉過身子,看著段越,問他的第一句話是:“你對裝修房子有經驗嗎?”景萱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掩在烏黑的長發下,安靜地注視著他。段越隻覺得心念一動,心裏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喊:再也不用費心費神地找了,就是她,就是她。

段越如蒙大赦,不假思索地急急回答:“有有有……”說完才想起來,自己哪裏裝修過房子?又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沒有,我沒有房子,也沒有裝修過房子。”

景萱被他的緊張逗樂了。她指著電腦上的幾張圖片說:“我喜歡簡約的風格,你呢?”

段越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如此緊張,他手腳冰涼,心慌得幾乎要跳出來,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他隻覺眼前花團錦簇,哪裏還看得清楚那些裝修圖片?憋了好久才冒出來一句:“你喜歡我就喜歡。”

很默契的,景萱沒有盤查詢問段越,看他是否適合自己;段越也沒有考慮景萱的身體狀況,會不會被家人朋友反對。第一次見麵,兩個人便摒棄一切直奔主題,敲定了房子的裝修計劃。似乎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麵,而是一起生活很久的伴侶。

這感覺真是奇怪。

後來景萱想,姻緣真是件奇妙的事情,兩個有緣的人,不管之前會遇到多少人,最終,還是會穿越千山萬水,在人海中相遇,相愛,走到屬於他們的那個家。段越未必是最適合自己的人,自己也未必是段越想要的那個人,隻是他們遇見的時機恰恰好,所以才不費周折,水到渠成地走進了婚姻。雖然她和段越的愛情,有點各取所需的成分,可現實中,哪一段婚姻沒有這樣的成分呢?

景萱覺得,上帝其實待自己不薄,因為他為她送來了段越。

就這樣,三個月後,新房裝修完畢,兩個人搬了進去。又三個月後,兩人定下日子,準備結婚。

7.我有我的選擇

定下結婚的日子,段越回了老家一趟,將結婚的事告知父母。

段越家原先在他們那個村子裏,也不算最窮的。幾畝田地,種的玉米麥子紅薯每年也能賣些錢。段正偉還養了兩頭牛,一年生兩個小牛犢,收入在農村也算不錯。段家的家境,是在段超段越兩兄弟讀了大學後迅速敗落下來的。幾年的時間,段正偉成了村裏最大的負債戶。因為缺少來錢的門路,段正偉隻有拚命地節省,沉重的負債迅速地把他改變成一個勤儉得近乎變態的人,燈泡隻用5瓦的,出門再渴再累,也沒買過一口水一碗飯,為了省兩塊錢的車費,他能從15公裏外的縣城一路走回家。

那一晚,段越就在頭頂那盞5瓦的昏黃燈光下,開始艱難地陳述自己的愛情。果然如段越所料,段正偉剛聽到他要結婚,吃了一驚;又聽到女方自己有房子,不用他們買,便鬆了口氣,眉頭舒展;繼續聽下去,便坐不住了。他“騰”地跳起來,衝兒子叫:“你說什麽?你要和一個殘疾姑娘結婚?你瘋了?不行,堅決不行,我和你媽不同意。”

昏暗的燈光下,段越看不清父親的表情,但他想得出來那張臉是如何憤怒變形。他強硬地說:“我的事,自己做主,你們可以不同意,但婚我還是要結的。這是我的選擇,以後受罪享福,也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們管。”

段正偉“啪”地一拍桌子:“小子,反了你了!現在會說不用我們管,當初你讀書要錢的時候怎麽不說這話?我告訴你,你找誰都行,就是不能找個殘廢,你知不知道長年照顧一個人是什麽滋味?……”

眼看著父子倆幹起仗來,段母在旁邊急得直流淚:“小越,你不記得你爺爺的事了嗎?”

段越當然記得,爺爺的事父親給他講過很多次。爺爺是個醫生,40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摔折了腰,癱瘓在床。奶奶在床前端屎倒尿地伺候了兩年後,爺爺實在不願再麻煩別人,就自己吞安眠藥自殺了。爺爺去世的時候父親段正偉才十幾歲,這事對段正偉打擊很大,所以他堅決不能同意再娶進來一個這樣的媳婦。

段越解釋:“景萱和爺爺不一樣,她就是腿上沒有力量,生活能力還是挺強的,她還能下廚炒大蝦燉排骨呢。再說,現在什麽時代了,和爺爺那會兒不一樣……”

段正偉壓著氣,語重心長地說:“我們也是為你好。日子比樹葉還稠,你也不想想以後怎麽生活?你要照顧她,不能出去工作,就算她現在能賺錢,可終究不穩定,將來老了,日子怎麽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啊。”

段越沉默著。不能不承認,父親的話不無道理,可是他沒有辦法跟他解釋,生活不僅僅是活著。他選擇景萱並不是一時衝動,第一眼看到她,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要找的,就是她,無論她是健康還是殘疾,他要她!

沒有談攏,段越隻好垂頭喪氣地往回趕。雖然之前已經料到父母會反對,可真臨到頭上,心裏還是有幾分鬱悶。他不想委屈景萱,一直幻想會出現奇跡,讓父母愉快地接納景萱。可是……

路上忽然下起了雨,段越滿腹心事,也沒有心思去避雨。衣服很快被雨淋透,濕淋淋地沾在身上,更覺憋悶。他索性脫了上衣,**著身體,任由瓢潑大雨恣意衝刷著他的身體,跑到公路邊,對著深不見底的峽穀“嗷嗷”狂吼幾聲……

在鎮車站等車,段越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段越,是你嗎?”段越扭回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瘦削的臉,一雙大而失神的眼睛,染黃的頭發胡亂在腦後紮成一束,寬大的衣服鬆散地套在瘦弱的身體上,懷裏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男孩兒。段越遲疑著問:“周俊紅?”

女子目光中露出欣喜,慌亂地點頭:“是我是我,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好多年沒見了啊。”

的確有好多年沒見了。

8. 辜負

周俊紅是段越中學的同學,當時,段越是班上成績最好的男生,周俊紅是長得最好看的女生,十四五歲,情竇初開的年紀,兩個人互相仰慕的人,暗生情愫。誰也沒有明說,卻各自傾心。段越家裏窮,周俊紅便常常從家裏帶油餅包子香蕉,偷偷放進段越的抽屜裏。放了學,段越磨蹭著不走,等周俊紅收拾完書包出來。通常是,段越在前麵慢慢地踢著石子走,周俊紅在後麵不緊不慢地跟著,一路上誰也不說話,周俊紅到家了,段越才跑步回自己家。

初三住校,段越才發現,喜歡周俊紅的不止自己一個。男生宿舍裏,晚上熄燈後,大家的臥談會上,出現頻率最高的名字,便是周俊紅。少年段越心裏暗自歡喜,大家都喜歡的女生,卻對自己芳心暗許,這讓段越心裏有了小小的得意和甜蜜。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初中畢業,段越考上了縣重點高中,周俊紅落榜了,留在村小學做了代課老師。讀高中的段越,整整一個學期魂不守舍,他給周俊紅寫信,寫了撕,撕了寫,卻一封也沒有寄出去。段越是個羞澀的男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感情。

好不容易捱到放寒假,段越懷著一顆**澎湃的心去找周俊紅。去了才發現,他的另一位同學也在。段越的心“撲嗵”就沉了下去,尷尬地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招呼也沒打,轉身倉皇而去。

周俊紅跟了出來,追了幾步,沒追上。隻好停下,大喊一聲:“段越,你站住!”段越站住,轉身,漫天飛舞的大雪,周俊紅氣喘籲籲地站在雪地裏,鮮紅的棉襖,通紅的臉龐,像一團火,點亮了段越的眼睛。周俊紅一雙大眼睛彎起來,似嗔似笑地說:“你還打算往哪兒跑?”

段越不好意思地搓著雙手:“你那兒……不是有人嗎?”

周俊紅一跺腳,恨恨地說:“呆子,有人又怎樣?我又不喜歡他。”

不喜歡他,那就是喜歡自己了?段越的心狂跳起來,就地跳著轉了幾個圈,拉住周俊紅就跑。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周俊紅等了段越七年。七年裏,兩個從開始的鴻雁傳書,到後來各自打掉一堆的電話卡,愛情並沒有因為距離的疏遠而疏離。畢業後,段越找到工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租了套小房子,和在城市裏打工的周俊紅,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家。

彼時,周俊紅已經不在小學校教書,幾年裏她陸續做過許多工作,商場的營業員,超市的促銷員,跑過保險,賣過小吃,什麽都經曆過了。她把微薄的薪水攢起來,一部分寄回家裏,一部分寄給段越。錢雖然不多,但也足以讓段越在學校吃得不至於太寒酸。

周俊紅是段越青春歲月裏第一個喜歡的女人,他想,等自己能掙錢了,一定要好好疼疼她,把她當公主一樣寵著,不要讓她再奔波勞累。

可是事情常常並不朝你希望的方向發展。同居以後,段越越來越覺得,原來周俊紅和自己,完全是兩條路上的人。多年低層生活的磨練,周俊紅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清純羞澀的女孩兒了,她性格潑辣口無遮攔,和賣菜的小販為一毛錢的零頭爭得死去活來,跳著腳用最粗俗的話罵人。

那次段越和她去買菜,她買了五斤桃子,掂到另一個攤上一稱,少了三兩。周俊紅扭頭就回來了,到那個賣桃的跟前,把桃子“啪”地摔在地上,一腳就把攤給踢翻了。桃子滾落一地,看熱鬧的迅速圍了過來,周俊紅雙手叉腰,破口大罵:“你個混帳王八蛋黑心爛肺的東西,連老娘的斤兩你也敢缺,賺昧心錢你不得好死……”

段越去拉她,她一甩胳膊,把段越推了個趔趄,幾乎摔倒。段越沒想到瘦瘦的周俊紅竟有那麽大的力量,回去的路上,段越說:“其實做小買賣的也挺不容易的,你睜隻閉隻眼就算了,何必那樣吵鬧?”

周俊紅瞪大眼睛,吃驚地說:“咦,你這人什麽態度?知道的人說你這是寬容,不知道的還說你傻B呢。再說,你這樣縱容他們,今天缺你三兩,明天他就敢短你半斤,他們會得寸進尺的。”段越看著唾沫紛飛的周俊紅,無語。

周俊紅過生日,段越在飯店預訂了位置,打算請她去吃一頓燭光晚餐。結果,被周俊紅罵了個狗血噴頭:“你有錢撐得慌吧?想吃什麽我在家給你做啊,花那個冤枉錢,我不去……”段越說已經付了定金了,不去錢也拿不回來。周俊紅這才不情不願地去了餐館。

紅酒上來,段越給兩個人倒上,舉杯相碰,周俊紅咕咚喝了一口,立馬張嘴吐了出來,大叫:“什麽味兒這是?真難喝!還不如喝瓶汽水呢。”旁邊的服務員捂著嘴笑,段越耐心地解釋:“這是幹紅,純葡萄釀製的。你慢慢啜一口,不要急著下肚,讓酒漫過舌麵,在口腔裏慢慢滾動……你試一下,是不是很滑潤纏綿?”

周俊紅又喝了一口,眉頭緊皺,表情痛苦,終於忍不住又吐了出來。

段越忽然覺得,真是索然無味。

段越心裏,有了分手的念頭。他想到以後漫長的一生要和這樣一個女人度過,簡直要崩潰。他承認,周俊紅是個好女人,漂亮,潑辣,能幹,善良,勤儉持家,但,她不是他要的那種。

正當段越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時,周俊紅卻主動提出分手。

那天段越下班回來,打開燈發現周俊紅獨自在沙發上坐著,段越邊換鞋邊問:“怎麽不開燈?晚飯還沒做?”轉頭才發現周俊紅一臉淚痕。段越詫異地走過去,攬住她的肩問:“怎麽哭了?出什麽事了?”

周俊紅猛地撲進段越懷裏,嚎啕大哭。片刻後又想起什麽,迅速從段越懷裏抽離出來,靠在沙發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分手吧,我們不能在一起了……”

段越的心“咯噔”一下,這女人是怎麽了?他追問:“說什麽呢?到底出什麽事了?”

在周俊紅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段越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周俊紅應聘去一家職工食堂做幫廚,上崗前的體檢,出了問題——周俊紅被查出來有乙肝。

周俊紅與他拉開距離,說:“你明天也去檢查一下吧,乙肝會傳染的。我們一起住了這麽久……我不是故意的,之前我一點都不知道……”周俊紅哭得肝腸寸斷。

登時,段越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恐懼,心疼,憂慮,忐忑,解脫……什麽滋味都有。他想安慰周俊紅兩句,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隻拍了拍她的肩,轉身去廚房做晚飯。可是他的腿像灌了鉛,沉地抬不起來。

周俊紅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總共就那幾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她收拾得很慢,是要和這即將離開的一切作最後的告別。她不再是那個潑辣的無所禁忌的周俊紅,她仔細地把自己用過的東西分類歸整,扔的扔,消毒的消毒。

段越在廚房裏,心裏五味陳雜。迄今為止,他對乙肝的概念隻有兩個字:傳染。段越的心裏瞬間成了一片糨糊,無數的問題山呼海嘯般蜂擁而入:兩個人同居半年了,一起吃飯,睡覺,親吻,**……自己鐵定是被傳染了吧?要分手嗎?不分的話,以後怎麽過?還要不要孩子?雖然他之前已經考慮過分手的事,可是到了真正麵臨抉擇的時候,他又猶豫了。周俊紅等了他七年,人的一生中有幾個七年?

段越神思恍惚,油鍋放在火上,人發著呆,直到看見眼前一片火光,才嚇出一身冷汗,趕緊去關火。周俊紅靠在廚房門上,看著他手忙腳亂,紅著眼圈,幽幽地說:“你不用害怕,我今天問過醫生了,說夫妻間傳染的幾率不大。不過,你最好還是明天去檢查一下吧。”

段越轉回頭,呆呆地看著她,這個柔弱哀怨楚楚可憐的周俊紅,把他的心泡得酸軟。終於,段越張開雙臂,把周俊紅緊緊攬在懷裏。他閉上眼睛,淚水滾滾而下,心想:傳吧染吧,一起死了也好……

第二天,段越醒來的時候,床的另一側空著,他叫了幾聲“俊紅”,沒有人回答。他起床,小家被打掃得幹幹淨淨,地板光著潔淨的光芒,連廚房的油煙機都被擦得亮閃閃的,茶幾上放著紙條,周俊紅歪歪扭扭的筆跡寫著:

我走了,家裏的東西都收拾幹淨了,你要是不放心,再去租個新房子吧。這些日子,我也看出來了,我們倆其實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在一起也不會幸福,這樣分了也好。

不要忘了去檢查。

周俊紅

段越把紙條揉作一團,又展開,再揉成團,如是反複。他皺著眉頭呆呆坐著,隻覺得頭痛欲裂。自己不是也想分的嗎?可為什麽真的分開了,心裏會如此煎熬?

他的大腦反複鬥爭的後果是:算了,分了也好,先去醫院檢查。

檢查結果證明段越的擔心是多餘的,他的身體一切正常,而且,段越的身體裏還產生了對乙肝病毒的抗體。

段越心上壓的那塊石頭,“咚”地落了地,從醫院出來,段越覺得二十多年裏從未有過的輕鬆愉快。幸福是什麽?幸福就是你原來擁有的東西,突然被掠奪,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回來了。

段越沒有再去找過周俊紅,就這樣順水推舟,為自己的初戀劃上了句號。

一晃很多年過去了,段越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時候與周俊紅重逢。

段越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久才問:“你,過得好嗎?”周俊紅看他一眼,低聲答:“挺好的,結婚了,孩子也正常……”

段越知道她指的是什麽,沒有接話。

周俊紅低頭逗著懷裏的孩子:“寶寶,叫叔叔,叫叔叔呀!”

段越很尷尬,他從口袋裏摸出二百塊錢,塞在小孩手裏,周俊紅推著不要,段越說:“給孩子的見麵禮,別嫌少。”

和周俊紅道別,坐上車,段越的心忽然堅定了。這輩子,不管怎樣,他要好好照顧景萱,愛她,疼她,讓她享受做女人的快樂和幸福。

他已經辜負過一個女人,絕不能再辜負第二個。

9.小夫小妻

確切地說,景萱和段越的感情,是在婚後產生的。

他們從見麵到結婚,不過半年時間。這半年裏,前三個月忙著裝房子買家具,四下奔波;後三個月又忙著結婚,千頭萬緒。兩個人真正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多。隻是從裝修房子上,景萱看出自己沒有選錯人。段越謹慎,細致,品味不俗。買個開關插座也要貨比三家,花的每一樣錢都有清晰詳細的記錄,發票帳單分類歸置,各項花費一目了然。

裝修房子前,段越把自己存折交給了景萱,段越說:“裏麵有五萬塊,是多年的積蓄,雖然買不起房子,但裝修的費用,差不多也夠了。”景萱也不推辭,欣然接受。家是兩個人共同的家,如果一個人沒有出力,心理會失衡。而且,景萱不願段越有那種感覺:這個家是你的,與我無關。她要他來一起承擔,作為一個男主人的承擔。所以,家裏的裝修和設計,她都要一一征詢段越的意見,雖然他總是靦腆地說:“你覺得好就行,你喜歡我就喜歡。”

景萱從前沒見過這麽好脾氣的人,她爸景天成,是個脾氣暴躁沾火即著的人,和媽媽結婚三十多年,你爭我吵,就沒有消停過。景萱見慣了他們為一頓飯淡還是鹹吵得倒掉一鍋飯,為一隻沒有洗淨的茶杯吵得摔了一摞茶杯……景萱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理所當然地以為所有的婚姻都是這樣的,吵吵鬧鬧,摔摔打打,而日子,照常過。

可是,她的婚姻,似乎和父母的並不一樣。

景萱雖然是二婚,但因為第一次婚姻有名無實,所以,一切感覺都是嶄新的。她沒有想到結婚的感覺這麽好,她的老公段越,沒有一般人眼裏的帥,但很耐看。關鍵是,脾氣好,無論她怎麽使性子,段越始終保持溫和的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疼惜和愛憐。如果可以忽略掉他那個家和他的爹,嗯,一切還是挺完美的。

結婚後,段越辭了工作,在家照顧景萱,順帶炒股。通常的情況是,兩個人各自守著一台電腦,一個寫字,一個看股票。間或交流一下看到的新聞,或者好玩兒的帖子。累了就合夥鬥地主,景萱在玩牌上很弱智,總是出錯牌,要不然就忘了自己和誰一夥。此前她的號已經輸了一萬多分,但在段越同誌的英明指揮下,她的分數以突飛猛進的速度增加,很快就升到了總督級別。景萱同學因此得意非常,鬥誌昂揚地四處找人鬥地主,但往往玩到一半就趕緊叫段越來救場。

每天下午結束工作後,段越會推著景萱去逛超市菜市場。景萱喜歡菜市場裏凡俗熱鬧的煙火氣息,她慢慢地穿行在西紅柿黃瓜白菜茄子中間,低頭聞一聞芫荽的香味,再認真地跟菜販討價還價:“青菜便宜點唄,超市才賣一塊二,你都一塊五?”

菜販笑嘻嘻地答:“超市的哪有我的新鮮,你看這葉子,水靈靈的,剛從地裏摘回來的。”

“這一段不是雨水挺多的嗎?怎麽青菜還這麽貴?”景萱不解地問。

“雨水多,菜都爛地裏了,當然貴。”

段越聽景萱和菜販聊得津津有味,覺得奇怪,這姑娘看起來陽春白雪的,沒想到還如此熱愛這雞飛狗跳的市井味。他想起周俊紅和小販吵架的情景,不由感歎:這人和人真是不一樣。

回去的路上段越問:“你討了半天的價,最後還是一分沒還下去嘛。”

景萱得意地說:“我才不是為了還那幾毛錢的價呢。我這不是怕語言退化,趁機來練練嘛。你想,我天天麵對著沉默的電腦,你又悶得我說什麽都同意,多沒勁!這樣下去我有一天會失語的!”

段越看著一本正經的景萱,笑了,這姑娘原來是拐著彎地批評他呢。

段越進入角色的速度非常快,趴在地上用抹布細細的抹地板,照著菜譜研究魚香肉絲番茄蛋湯的做法,每嚐試一種新菜,他就興致勃勃單手頂著菜盤旋轉著舞步到景萱麵前,嘴裏唱:“老婆,嚐嚐我做的飯菜香不香……”然後,滿懷期待地等待景萱評價。

景萱看著他笨拙的舞姿,笑噴了,她一直擔心自己的夫君段越會是個沉悶的人,沒想到他竟如此有趣。隻是這有趣,是不會展示給外人的。人前,段越永遠保持他一貫沉默羞澀的姿態。

他們在自己的嶄新的家裏,開始了嶄新的愛情。兩個人如膠似漆,景萱在衛生間洗衣,段越在旁邊陪著聊天,幫她晾衣服;段越炒菜時,景萱必然也守在旁邊剝蒜擇蔥;晚上躺在**,做完親密的事,也不願睡,聊天聊到眼睛發澀。

有一次段越突然問:“老婆,你如果不是腿不能走,肯定看不上我吧?”

景萱想了想,回答:“也許吧。你看你,首先長得不帥,我喜歡金城武那樣的。其次,你又笨,換個燈管都得折騰半天,我理想的老公,應該什麽都不需要我操心,能修理好所有壞掉的東西。還有呢,嗯,你膽小怕事,容易緊張,心理素質不好……”

段越聽不下去了,歎口氣:“原來我一身的毛病啊。要是有一天,你的腿治好了,你還要我嗎?”

景萱扳過他的臉,左看右看,鄭重地點了點頭:“雖然呢,你有一身的毛病,但是呢,我越來越覺得,你才是最適合我的那盤菜。你看,海鮮好吃吧?但我吃了會拉肚子。毛血旺誘人吧?但我怕辣,吃了就上火。紅燒肉讓人眼饞吧?可我打小就不能吃肥肉。你呢,就是那一盤香香甜甜的魚香肉絲,家常,實用,下飯,美味,我最愛吃了。”

“呃,原來我是魚香肉絲?”景作家的這番比喻,讓段越同學大跌眼鏡。

景萱想了想,又補充道:“其實,過日子,還是你這樣的安心。你膽小怕事,就不會出去惹事,比較讓人省心。心理素質不好,說明段越還是挺純潔的一同誌。至於長相嘛,時間長了,總會審醜疲勞,也就不覺得你難看了。要真弄一金城武擺我身邊,我怕是緊張是話都不會說了。而且,也不安全,一不留神讓人搶了怎麽辦?”

“明白了,你還是諷刺我醜是吧?”段越把景萱攬在懷裏,開始撓她的胳肢窩。景萱笑得喘不過氣來,滿床打滾,雙手求饒。

鬧完了,景萱靠在段越的懷裏吃蘋果。段越摸著她的頭發,溫柔地說:“如果有一天你的腿真能治好了,你想飛就飛吧!找你喜歡的人去。”

“才不飛呢,我還就賴上你了,我賴克的人就是你。”景萱嘻笑著,雙手攀上段越的脖子,在他的腦門上,印上深深一吻。

所謂幸福的婚姻,並非你是精英,我是俊傑,而是,你明知道他不是最好的,他有一堆的毛病,但是,你隻愛他,而且,能夠恒久忍耐他的毛病。

景萱常常在幸福的間隙發呆,她想起那句詩: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簡直是屁話,相愛的人,當然要朝朝暮暮膩在一起。隻羨鴛鴦不羨慕仙,她現在才懂得這句話的意思。

新婚燕爾,甜蜜,美好,幸福得不像話。

也不是沒有爭吵。

周末晚上,兩人在沙發上看電視。景萱抱著一袋話梅靠在段越腿上,覺得腿上骨頭太硬,轉而又靠在段越肚子上。段越用鉗子夾核桃,他這邊剛把幹淨的核桃肉挑出來,那邊景萱已經很配合地張開她的櫻桃小口,讓段越丟進去。

段越拍拍景萱的臉說:“回頭咱們請江若禪吃飯吧?”

景萱應一聲:“嗯,怎麽想起來請她?”

“你想啊,沒有她,你哪有這麽體貼的老公?沒有老公,你哪有現在的幸福生活?這麽重要的人,我們還不得謝謝人家?”段越循循善誘。

景萱掐他一下:“呃,變著法地誇自己呢是吧?嗯,也是,沒有她,你哪來這麽漂亮賢惠的老婆?”景萱托著下巴,眨巴眨巴眼睛,望著段越:“哎,老公,你說你是不是揀了大便宜了?你老婆我,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如果不是腿的事,怎麽著也輪不到你啊!你運氣真好,我都佩服你了!”

段越笑,忙不迭地點頭:“那是那是。”緩了一下,複歎氣:“要怪就怪你爸媽,誰讓他們沒保護好你,毀了你一輩子……”

不想一句話惹毛了景萱,她“騰”地坐起來,目光怒視段越:“你說什麽?怪我爸媽?那是意外,是他們能左右的嗎?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說著,拿起一個靠墊就朝段越砸了過去。

段越避過去,剛要說話,就見景萱的眼淚劈裏啪啦雨點一樣往下掉:“你居然敢怪我爸媽,這些年,如果沒有他們這麽細致耐心地照顧我,我早死過去八百回了!你還能娶我?我這輩子再怎麽做也報答不了他們的恩情,你竟然還責怪他們,你還有人心嗎?……”景萱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

段越著了慌,他沒想到自己一句無心的話竟捅了馬蜂窩。他試圖去抱她的頭,笨拙地哄她:“乖,都怪我,我說錯了。別哭了,氣壞了身體怎麽辦?”

景萱用力推開他,聲嘶力竭地吆喝:“你不可理喻,不要碰我!”

段越蒙了,女人真是善變啊,剛才還柔情蜜意的,怎麽忽然就風雲突變了?就算他錯了,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至於生這麽大的氣嗎?再說,自己說得也沒錯啊,當年,17歲尚未成年的景萱遭遇車禍,父母作為她的監護人不應該承擔責任嗎?

段越此時才明白,和女人果然是講不得理的。

景萱氣得直喘,她第一次聽到這種論斷,覺得真是匪夷所思。當年自己躺在醫院,父親一夜間白了頭發,跑了多少地方去求醫問藥,母親日夜守護在身邊,喂吃喂喝擦屎刮尿,他們為自己付出得還少嗎?這些年若沒有他們的精心照料,自己能活到現在嗎?能有現在的成就嗎?段越才和自己生活幾天?他有什麽資格來指責自己的父母?

景萱蜷縮在沙發上,抱著靠墊默默流淚,給段越一個決絕的後背。

他削了蘋果去喂她,被她一把推開。他強行去抱她,她像被馬蜂蟄了一樣,又哭又咬拚命掙紮。他蹲在沙發前,向她道歉,求她去**睡,景萱閉著眼睛,不理他。

段越沒轍了,他像困獸一樣急得在客廳裏轉來轉去,不知道該怎麽辦。最後隻得拿了被子給景萱蓋上,自己去書房上網下棋去了。

下了幾盤棋,因為心神不寧,段越盤盤皆輸。他懊喪地下線,聽聽客廳裏沒有動靜,悄悄地去沙發旁去看景萱。她不知道何時已經睡熟了,身體像貓一樣地蜷在一起,臉上還帶著淚痕,睫毛上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景萱楚楚可憐的樣子,讓段越心裏溫柔頓生,他無比懊惱:這可憐的小人,自己為什麽惹她生氣呢?他輕輕地吻去她睫毛上的淚,抱起她往臥室走。

走了兩步,段越覺得景萱的身體忽然緊緊地貼著他,胳膊也纏上來,緊緊繞在他的頸間。段越低頭一看,景萱一雙大眼睛正似怨似恨地看著他。段越癡了,景萱濕漉漉的唇貼上來,一口咬住他的唇,狠狠咬他一口,眼睛含怨帶恨地看著他,嬌嗔道:“以後不許和我吵架,吵架了要負責哄我,不能把我丟一邊不管……”

段越要說什麽,景萱已經用唇堵上了他的嘴,舌頭像一條小蛇,妖嬈地探進他的口中,吮吸起來。

段越身上如同過電一般,他熱烈地回應著她,把她嬌小的身體揉進懷裏,恨不能把她的骨頭揉碎了。雨點般的吻落在她的額頭,臉頰,脖子,兩個人的舌頭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景萱渾身顫栗著,喃喃地叫:“冤家……”

10.咱爸咱媽

早晨,小兩口睡得正香,被電話鈴驚醒。景萱強睜雙眼,看了一眼來電,把電話扔給段越說:“你家的。”

段越瞬間睡意全無,從被窩裏坐直了身體,接了電話。

是母親葛秀英。她說:“小越,你們明天在家吧?我和你爸爸想去看看你們……”

段越驚得張大了嘴巴:“啊?媽……媽,你說什麽?你和爸要來?”

“是啊,玉米熟了,給你們送點嫩玉米吃。”段媽笑吟吟的。

“啊?啊!啊……”段越迷糊著,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父親,那個大鬧婚禮的人,他不是強烈反對他娶景萱的嗎?他不是聲稱永遠也不會進他的家門的嗎?他不是要和自己斷絕父子關係的嗎?怎麽突然又要來看他們?

掛斷電話,段越仍然發蒙。景萱靠在床頭翻書,雖然從他們的對話中,她已經判斷是公婆要來,卻仍不敢肯定,遲疑著問:“你媽說什麽,他們要來?”

段越點頭。

景萱“騰”地坐直了身體,緊張地看著段越:“你確定?沒有聽錯吧?”

段越再點頭,又搖頭。

景萱“咚”地以頭搶地,連聲歎氣:“唉,好好的,他們來幹什麽啊?我們倆的日子過得挺好的,這一來,傷筋動骨的,又得好一陣子恢複元氣……”

段越無奈地笑:“說什麽呢?那是我爸媽,又不是老虎鯊魚,要吃人!”

景萱撅嘴:“切,難道你沒見你爸在婚禮那樣子,真像猛虎下山呢……”她綿綿地靠在段越懷裏,盯著他的臉問:“老公,你爸媽,不會是來搶你的吧?”

段越拍拍她的頭:“傻妞,小腦瓜裏天天想什麽呢?我想他們也不會有別的意思,就是想來看看咱倆的生活,是不是過得一團糟吧。”他把景萱抱在懷裏,狠狠地親了一口,補充道:“再說,你老公這輩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為你當牛做馬,誰也搶不走了……”

景萱抱住他的臉,左看右看,喜上眉稍:“嗯,好吧。馬兒,托公主上衛生間!”

這一天,景萱拋下要做的工作,和段越一起,為家裏徹底大掃除,又去商場大采購。她心裏暗自憋著勁,要讓公婆看到他們窗明幾淨的家和井井有條的幸福生活,也要讓他們明白,他們的寶貝兒子段越,並沒有像他們想的那樣,和她景萱在一起,就是過著非洲難民一樣暗無天日的生活。

幹起活才知道,原來段越是個又懶又粗糙的家夥。平時看起來幹幹淨淨的家,這會兒認真一看,到處都是衛生死角。桌子底下的灰塵,沙發角落的頭發,茶幾下麵的瓜子殼,她不明白為什麽段越洗碗的時候不一起洗鍋蓋?為什麽不順手把油煙機擦幹淨?為什麽抹布用完後沒有晾起來?

景萱賣力地擦窗台,抹書櫃,段越當然也不能閑著,跟在景萱身後,遞毛巾和洗潔精,俯首帖耳地聽景萱的數落,間或對景萱阿諛奉承:“老婆,你做事真細致!”,“老婆,你真能幹!”,亦是忙得不亦樂乎。

段越的百般奉承,並沒有奏效。景萱越幹火氣越大,終於,在看到廚房的瓷磚上遍布星星點點的汙點時,她再也忍不住了,怒火衝天地對段越喊:“拜托你能不能把衛生搞得徹底一點,你看看,這麽漂亮的家讓你糟蹋成什麽樣了?”

又是風雨突變。段越看著沉著臉的景萱,討好地說:“老婆老婆,別發火。其實不用收拾那麽幹淨,我爸媽又不是什麽講究人……”

話沒說完,景萱手裏的抹布已經打著旋飛了過來:“你爹媽不講究,我講究!”

段越將抹布接在手裏,躲進衛生間洗拖把去了,任由景萱在外麵河東獅吼。自打婚後幾次短兵相接之後,段越基本上摸清了景萱的脾氣,別看她在外麵沉靜低調溫柔謙和,在家裏可完全是另一副模樣:衝動,急躁,脾氣大,做事細致講究,凡事追求完美,容不得半點瑕疵。她的書桌永遠纖塵不染,書籍紙張擺放整齊,用過的東西一定要回歸原位,餐桌上除了花瓶餐巾紙和碗墊,不許有第四樣東西出現……

段越就不明白,幹嗎要活得這麽齊整規範,不累嗎?書放得亂一點,牆壁上有一點油汙,報紙扔在沙發上,會死人嗎?

可他沒法和景萱講理,因為,景萱從來就不和他講道理。所以,他采取了遊擊戰法: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景萱發脾氣的時候,他就斂氣息聲,避其鋒芒。等到景萱火氣下去了,她自己也後悔自己太過火,會主動和他求和示好。

段越待景萱不吭聲了,從書房裏拿出張報紙,招呼景萱:“老婆,你看看餘秋雨怎麽說的。所為塵世,就是充滿灰塵的世界,要學會承受。你看,你擦幹淨了,過兩天不還得髒嗎?”

景萱看著他,好氣又好笑,回他:“那你這頓飯吃飽了下頓還會餓,還吃嗎?”

段越無語,悶頭擦地板去了。

景萱又把沙發罩床罩被罩全部換洗一遍,總算收拾停當。裏裏外外視察一遍,幹淨整潔的家,令景萱非常滿意。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沒亮景萱就醒了。她做了一夜的夢,一會兒是段正偉聲嘶力竭地和她吵架,一會兒是婆婆聲淚俱下地控訴她搶走了他們的兒子……景萱看著熟睡的段越,他一隻手搭在她的腰間,眉頭微皺,發出均勻的呼吸。他的頭發烏黑濃密,麵部有鮮明的棱角,鼻梁挺直。這個男人,是她的,也是他們的。她和他們一樣深愛著他,可是,為什麽他們不能親密地融合?非要割據一方,讓這個男人左右為難?

景萱決定跟他們妥協,隻要他們不是非要把段越拉走,無論他們做什麽,她都準備接受。

景萱再無睡意,起床,叫醒段越,洗漱,又把家裏簡單收拾下,遂馬不停蹄地,拖著段越去超市。

買菜時,景萱問段越:“你爸媽喜歡吃什麽菜啊?”

段越摸著腦袋想半天:“不知道。”

“怎麽連你爸媽愛吃什麽菜都不知道啊?”景萱瞪他。心裏暗想:瞧,生兒子管什麽用啊?含辛茹苦地養活大了,一轉眼被別的女人勾走了,自己什麽也沒撈著。景萱想想正是自己把人家的兒子勾走的,心裏又樂。又想,自己以後,可千萬別生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啊!

段越看景萱的表情,一會兒怒一會兒喜的,十分豐富,心想這姑娘真是好玩兒,也不知那小心眼裏轉的是什麽東西。

段越使勁想,也沒想出爸媽究竟愛吃什麽菜。他忽然想起讀大學時,父親送他去學校,在火車上,他們座位對麵的男人,泡了一碗方便麵,吃得滿頭大汗。當時,他和父親吃的是家裏烙的餅和母親煮的鹹雞蛋。那餅隔了一天,又冷又硬,他費勁地嚼著餅,看著對麵的男人津津有味地吃方便麵,升騰起來的熱氣裏,洋溢著方便麵的香味。他饞得很,轉頭去看父親,卻發現父親也在看那人吃方便麵,嘴唇蠕動著,喉結也蠕動著,不停地吞咽口水。

那時候,段越覺得,方便麵就是天下至美的味道。他想,父親也是吧。父親是不是喜歡吃方便麵呢?

段越把想法告訴景萱,景萱驚訝,而後心裏酸酸的。她明白對那個家庭而言,一碗方便麵意味著什麽。她握握段越的手,什麽也沒說,直接去買了排骨,雞,魚,又買了一堆新鮮蔬菜和水果,又去零食區買了各樣零食小吃。段越看著她眼睛都不眨地一個勁往購物框裏拾東西,終於忍不住了,問:“不要錢了?我們吃得了這麽多嗎?”

景萱自顧自地往購物框裏放東西,說:“你爸媽第一次來咱家,搞得豐盛點,不然他們會以為你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呢。”

路過花店,景萱又慫恿段越進去買把百合。段越不幹:“買什麽花啊?有那錢還不如買兩斤肉呢!而且,我爸媽都是農民,哪懂什麽情調?”

景萱不依:“我喜歡嘛,放在餐桌上,心情好,吃得香!”

段越無奈,隻得依從。

景萱像個超級購物車,抱著一堆的東西,被段越推回家。剛到家,手機響了。景萱一看號碼,愉快地接起來,用無比甜蜜的聲音叫:“嗨,老爸……”

景天成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小萱,葡萄熟了,你也不回來吃?”

“我這不是忙嘛,寫不完的稿子,煩死了。啊,老爸,話說,我可太羨慕你們這些能隨心所欲浪費時間的人了,真恨不得明天就老了。”

景天成笑:“這丫頭,胡說什麽呢?老有什麽好?夕陽再好,也近黃昏,沒幾天活頭了。你們現在年輕不奮鬥,將來老了怎麽辦?你們兩個都沒有工作,也沒有醫保,退休金,將來老了生存都成問題……”

景萱歎氣,拖長了聲音撒嬌:“那怎麽辦?累死我算了!”

景天成趕緊安慰女兒:“我閨女這麽能幹,不怕的,不要太憂慮,車到山前必有路。別累壞了身體。對了,繞來繞去,把正事都忘了,我一會兒過去,給你送葡萄吃。”

“啊?不會吧,都這麽會挑日子,擠一起來了。”景萱驚歎。

“還有誰要去啊?”

“我公婆唄。爸,不然你改天再來吧,我怕你們擠一起,亂!”景萱想起婚禮那天的混亂場景,就心悸。

“他們怎麽想起來要去?他不是要和段越斷絕關係嗎?”景天成奇怪,到底放不下女兒,又說:“那我更得去了,萬一他們欺負你怎麽辦?”

景萱笑:“你閨女是誰啊?誰能欺負我?隻要我不欺負人就好了。爸,放心吧。”

“不行,我還是得去。遇上什麽難事,爸還能幫你擋擋。等著我啊。”景天成撂了電話。

景萱看著段越,一攤手,無可奈何地說:“這下熱鬧了,我爸也要來!”

段越頭大了。

景萱懷揣心事,係上圍裙進廚房。燜米,洗菜,開火,先把排骨炒好,放進高壓鍋裏燉著,又去炒雞,煎魚。

結婚之初,段越也下廚學著做飯,但不久鏟權就被景萱奪了過來。倒不是段越做的飯菜難以下咽,而是景萱太熱愛美食和廚藝。她每天完成工作後,就喜歡在人家的美食博客上膩著,一頁一頁翻看菜譜。看到喜歡的菜,便照著模擬一番,通常都相當成功。

她去超市,最喜歡到盤碟鍋碗和調料區轉悠,摸摸這個盤子,再看看那個碟子,最後實在忍不住,將它們一一抱回家。景萱有一個非常完備的廚房,這也是她下廚的動力,有那麽多漂亮的盤子等著盛裝美食,那是一種美好的期待。

所以,婚前從不曾下廚的景萱,因為對美食的強烈熱愛,在婚後廚藝突飛猛進,很快把段越養胖了一圈。景萱經常拿著段越在一幫朋友麵前炫耀:“看看我們家段越,就知道我的廚藝了。”

段越並不阻攔景萱下廚,雖然景萱坐在輪椅上炒菜有些不大方便,但他知道那是她的樂趣所在。景萱做菜通常也不需要他來打下手,但他喜歡在廚房門口看著景萱忙碌。湯在鍋裏燉著,廚房裏彌漫著食物的香味,有一個女人在灶前為自己洗手做羹湯,這種場景是段越一直渴盼的,那是家的味道,彌漫著俗世裏最溫暖的愛戀。

景萱在廚房裏忙碌,段越來來回回地,插花,洗水果,又忽然跑去叮囑景萱:“老婆,呆會兒爸媽來,不管他們怎樣,你看在我的麵上,多包涵,別鬧得不愉快,千萬千萬!”

景萱笑:“你看我是那種不知事理的人嗎?放心吧老公!”說完,又調皮地送上一個飛吻。

話音沒落,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段越身子一震,急步跑往門口,旋即,又回過頭來,用眼神示意景萱,景萱衝他肯定地點點頭,他這才放心地去開門。

景萱滑著輪椅也去門口迎接,就見段越打開門,用極度吃驚的聲音喊了聲:“爸,媽,你們……”就沒了下文,段越一手扶門,一手扶門框,傻傻地站著,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還擋著大門。

是的,開門的段越被雷倒了。門外站著的,不是兩個人,而是,一群。他爹娘哥嫂侄子侄女舅舅姑媽姨媽叔叔嬸子表哥表嫂表侄……段越看著門外浩浩****的隊伍,一直排到單元門外,頭暈眼花,幾欲昏倒。

景萱奇怪地跟過去,說:“咦,你擋在門口幹嗎?怎麽不讓人進屋啊?”她從段越的胳膊下探頭去看,驚呼一聲:“呀!”人也怔住了。

段正偉又黑了臉,低聲喝道:“發什麽呆?還讓我們在門外站多久?你姑媽舅舅都在呢!”

段越的小侄女嘰嘰喳喳地嚷:“小叔小叔,我要看新嬸子!”

段越這才醒過來,趕緊讓開,寒暄著,讓眾人進屋。景萱眼睜睜地看著一幫素不相識的人,迅速地占領了她的家,她呆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客廳被一幹人占滿,沙發上坐不下,段越忙把餐椅拉出來,仍然不夠坐。段越一腦門子的汗,說:“你們先坐,我去對門再借幾把椅子……”

段正偉打斷他:“你別忙活了,去把你媳婦叫過來,認認親。”

段越這才想起景萱,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過去,就見景萱呆在角落裏,像個受驚的孩子,目光茫然,不知所措地對著一屋子的人犯傻。段越心裏一疼,趕緊過去,把景萱推過來,一一介紹:“這是咱爸咱媽,舅舅舅媽,姑媽姑父,大哥大嫂,表哥……”景萱低頭微笑一路問好:“舅舅好,舅媽好,姑姑好……”

景萱的心裏像揣了五百隻兔子,上竄下跳慌得不行。她根本就沒有看清楚誰是誰,心裏想的是:這一幫人,中午怎麽吃飯?

正胡思亂想,就聽段正偉說:“小越啊,你姑姑舅舅們出來一次也不容易,想在你們這兒住幾天,你這兩天就不要幹別的了,帶他們在市裏轉轉。”

正倒茶的段越,聽到這話,頭“嗡”地就炸了。手裏的杯子“啪”地摔在地上,熱水濺到侄子的手上,孩子“啊”地跳起來,甩著手大哭。段越嫂子嚇得慌忙跑過來,拉著兒子又吹又揉,埋怨段越:“怎麽還是這麽毛手毛腳的?幸好沒燙著……”景萱拿了牙膏,幫他塗上。

段越覺得自己要爆炸了,從天而降這麽一群人,還要在他家吃住玩一條龍服務,這叫什麽事?他爹是腦子糊塗了還是哪根筋搭錯了?

景萱腦袋也亂成一團。她看著公公沾滿泥土的鞋子不管不顧地踩在她新買的地毯上,茶幾上明明放著煙灰缸,舅舅卻不用,把煙灰彈得滿地都是。幾個孩子爭她的一隻小浣熊,幾乎把熊拉散了架。姨媽喝剩下的水隨手倒在地板上,流得到處都是,過往的人踩來踩去,把段越剛擦好的地板糟蹋得慘不忍睹。婆婆帶著幾個女人在餐桌旁嗑瓜子吃水果,瓜子皮橫飛,蘋果核滿地。侄女哭著非要餐桌上的花,婆婆索性把花瓶直接遞給她,她把裏麵的百合拽出來,一枝一枝插在自己頭發上……

這個亂哄哄吵鬧暄天的家,讓景萱覺得陌生而恐懼,景萱覺得自己要瘋了!

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糊味,景萱這才想起爐子燉的雞,她穿越眾人趕到廚房,一鍋雞已經糊了。

景萱關了火,自己在廚房裏,對著那鍋雞劈裏啪啦地掉眼淚。

客廳裏人聲鼎沸,景天成敲了半天的門,段越才聽到。景天成進門,看到這熱鬧暄天的場麵,也傻了。他低低的聲音問段越:“這是怎麽回事?這些人是誰啊?”

段越尷尬不已:“我爸媽……都是我家親戚……”

景天成呆了呆,就明白了。敢情,這段正偉是故意帶了這幫人來踢館的。

景天成的第一反應是自己的女兒,他急急地問段越:“小萱呢?她沒事兒吧?”

“嗯,沒事兒,在廚房呢。”

景天成也顧不上一屋子的人,**,正看到在廚房抹眼淚的景萱。景萱一看她爹來了,趕緊擦淚,卻越擦越流得厲害。景天成是直性子人,不會繞圈子。他的火氣早已燒到嗓子口了,轉身就直奔客廳。景萱看勢頭不對,伸手去拉他,當然拉不住。

景天成虎步生風,幾步就到了段正偉麵前。他指著段正偉的鼻子破口大罵:“老東西,你就見不得你兒子好是吧?帶這麽一大幫人來幹嗎?”

段正偉翹著二郎腿,悠悠地吐出一個煙圈,慢條斯理地說:“我帶親戚來兒子家認認親,有什麽不對?”

景天成呸了一口:“你兒子家?我呸!你也好意思說!這房子是我閨女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跟你有半毛錢關係嗎?裝什麽大瓣蒜?”

景萱在旁邊拉她爸的袖子,叫:“爸,別說了!”她知道爸爸的脾氣,景天成火氣上來不管不顧,天王才子也不怕,什麽話都敢往外撂,她怕他不加考慮的話傷害了段越。

果然,段越麵色赤紅,悶頭不語。段正偉被戳到了痛處,“呼”地坐起來,跳著叫道:“你以為我想在這兒啊?有本事你放了我兒子,我再進這個家半步我就是孫子!”他轉過身,叫段越:“小越,你跟爸走,這婚能結,也能離!你要離了婚,我保證給你找個好媳婦!”

景天成也發飆:“腿在你兒子身上,我又沒拿繩子綁他。他要是想走,自然會跟你走。”

段正偉怒視兒子,心想這個兒子真是窩囊啊。那女人有什麽好?值得他這樣當牛做馬地服侍她?

段越成了眾矢之的,大窘。以他的想象力,絕對料不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他以為結了婚,生米煮成了熟飯,父母再怎麽不願意,也隻有默認了。他以為爸媽今天來,是來和解的,一家人和和氣氣吃頓飯,從前的恩怨便一筆勾銷了。卻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

原來景萱的擔憂是真的,父親不是來和解的,是來搶人的。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麽如此固執?他當然不能丟下景萱和父親走,可他也不能看著父親在一幫親戚麵前顏麵掃地,到底該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景萱緊張地看著老公,她看到段越的臉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突起,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握得嘎巴作響,他要爆炸了吧?

景萱心裏又急又疼,他們為什麽要這樣逼他?為什麽就不能讓她和段越過平靜安寧的生活?她是打算要和他們妥協的啊!

千頭萬緒,景萱急得要哭了。

突然,隻聽“砰”的一聲,伴著玻璃破碎的聲音,和女人們的驚呼,景萱看到,她的老公段越,手裏握著一個破碎的酒瓶,鮮紅的血,正順著他的臉一滴一滴往下淌。段越笑著,轉了一圈,問:“你們滿意嗎?不滿意我再來一下!”

一屋子的人,都呆住了。

景萱“嗷”地一嗓子,急速轉動輪椅衝了過去,撲到段越身上,聲音都變了調:“段越,你這是幹什麽?你瘋了!”又轉過頭,撕心裂肺地喊道:“爸,快打120!”

母親葛秀英也衝過來,抱著兒子就嚎上了:“小越啊,你要是有個好歹,媽也不活了!”又衝過去一頭撞在段正偉胸脯上,拳頭雨點一樣捶在段正偉身上:“你個死東西,叫你別沒事生事,你偏不,這下你開心了?你非要逼他出事……”

段正偉沒想到兒子會來這一手,他怔怔站著,看著兒子淌血的臉,也亂了方寸。趕緊奔到衛生間拿塊毛巾捂在段越頭上,衝著幾個呼天搶地的女人吼:“嚎什麽嚎,送他去醫院!”

景天成也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懊惱得直想撞牆。自己要不來,不亂發脾氣,不和段正偉吵架,段越怎麽會用這樣的方式來抗擊?幹嗎要摻和他們家的事?

等不著救護車來,幾個人扶著段越,打了的,往醫院趕去。

景萱也要跟去,景天成說:“你就別去添亂了,有這麽多人呢。”景萱拉著段越的手不放,忽然感覺段越在她手心裏用力握了握,她詫異地抬頭去看段越,他眨著眼睛衝她笑,示意她不用擔心,自己沒事。

景萱這才鬆了手。

紛亂的家一下子安靜下來,景萱軟軟地癱在輪椅上,覺得好累。她不是個欲望很強的人,隻想要一個安寧幸福的家,隻想兩個人守著一起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可是這個小小的願望,也得不到滿足。她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一定要鬧得雞飛狗跳,一定要爭個你死我活?她和段越過自己的日子,和這些人有什麽相幹?

段越的傷並無大礙,在醫院裏清洗了傷口,縫了幾針,包紮了一下,輸了兩瓶水,就回家靜養了。

出了這檔子事,雖然段越傷得不重,段正偉也自覺無趣,臉麵無光,偃旗息鼓,帶著一幹親戚自回家去,不提。

聞訊趕來的江若禪和曾阿彌,看著頭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段越,也被驚著了。江若禪問:“段越,你傻不傻呀,哪有自個兒和自個兒過不去的?”

段越苦笑:“你們是沒看到當時的場麵,我要是不這麽搞一下,我那固執的爹能放過我嗎?雖然疼,但能以此杜絕後患,也算疼得值了。”

阿彌姐笑:“原來苦肉計啊,把我們都嚇得半死。”

縱然後來知道了是段越使的一計,景萱還是被嚇得心驚肉跳。想起那血染的場麵,景萱仍然後怕,淚又下來了,埋怨段越:“你說你,就沒有個別的辦法,非得自殘啊?萬一出點什麽事,我可怎麽辦?”

段越擦去景萱的淚,安慰她:“你老公又不傻,我自己掂量著輕重呢。”

景萱幽幽地歎息道:“想要點幸福咋這麽不容易呢?跟自己的爹還得鬥智鬥勇呢!”

江若禪不屑地說:“你這算什麽?我那打江山的經曆,可比你們坎坷多了。”

她撫著景萱的肩,安撫道:“走走走,姐姐我請客,為段越壓壓驚。有一家新開的川菜館,味道不錯,我們去嚐嚐。順便給你們講講我那可歌可泣的奮鬥史。”

“正好我們也很久沒聚了,不如叫上馬小騰和許諾,一起熱鬧一下。”阿彌姐建議。

於是電話聯係兩個人,馬小騰的班比較靈活,又愛湊熱鬧,聽說大家都在,馬上告假趕了過來。

許諾就沒這麽自由了,雖說是自己的公司,但這季節正是生意旺季,她忙得腳打後腦勺,在電話裏叫苦連天:“我忙死了,睡覺時間都不夠,哪像你們,每天優哉遊哉……”

“行了財迷,就知道你一腦門子都是生意,你就掉進錢眼裏讓錢把你砸暈得了,我們自去快活,哈哈!”江若禪大笑,掛斷電話。

幾個人上了江若禪的車,到川菜館包了一個雅間,三杯酒下肚,江若禪燃著一支煙,望著景萱歎口氣說:“你們這還是好的,畢竟是親父子,有血緣關係連著呢。我那時候可倒好,我一個人,跟一家子鬥!這江山坐得容易嗎?”

四個人詫異地麵麵相覷,沒想到表麵上風光無限的江若禪,背後也有一段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