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紅了眼圈,歎氣:“我不就怕折騰你們嗎?你看你,現在這身子,哪能天天在醫院熬?你姐家裏也是一攤的事,你哥也見不到個人影……”

姐姐給父親擦了把臉,故作輕鬆地笑:“再大的事,也沒有俺爹重要,把你伺候好了,就是我們最大的功勞。你說是吧,小禪?”

扭回頭,卻發現江若禪沒在。

江若禪在走廊,捂著臉哭。她滿心自責,若不是自己結婚又離婚、找張華成、懷孕、被逼出來,這一係列亂七八糟的事,爸不那麽生氣,他大概也不會得這個病。她從來就不是個聽話的孩子,總在不斷地給他們找麻煩,讓他們為自己擔心,憂慮,提心吊膽……

如果上帝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會做父母的乖乖女,找一個安穩踏實的人,在他們的注視下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再不拂逆他們。

可是,還有那樣的機會嗎?

江若禪涕淚漣漣。

忽然,有一雙手撫在她的肩膀上,她詫異地扭回頭,竟是他——張華成。

多日不見,他的頭發又白了很多,麵容憔悴,想是也經過了許多的熬煎吧。江若禪不由自主地轉過身,伏在他的懷裏,淚水洶湧而出,哭得肝腸寸斷。那淚水裏,有委屈,有擔憂,有安心,有釋懷……她顧不上走廊裏來來往往好奇地注視他們的人,隻覺得終於等到了她的那個港灣,可以讓她停靠,休憩,恣意發泄,無拘無束。

張華成攬著她,細語安慰:“對不起,小禪,我讓你受委屈了。事情都調查清楚了,是嘉海他們和芸姐一起搞的鬼。我已經把芸姐辭退了,等你回家,我們再找新的保姆。李菁也把你的情況告訴我了,爸爸的病你不要擔心……”

“就是說,我和李菁之前的猜測,都是真的?”江若禪大驚。

張華成喟歎一聲:“唉,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了,怎麽人人都隻盯著那些錢?都怪我沒有教育好他們……”他自感羞愧。

江若禪不知道該怎樣勸他,這個世界上人人都為錢忙,但似乎越有錢的人,活得越不快樂。

“可是,你為什麽那麽傻?為什麽不問問我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呀,什麽都好,就是太容易輕信於人。”張華成捏捏她的鼻子。“以後不許再玩失蹤,有什麽話當麵講清楚。你再這樣,我早晚得被你折騰死……”

江若禪慚愧地把頭埋在他的懷裏,聽到他說死,又連忙去捂他的嘴:“不許胡說!”

張華成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她的手心裏:“裏麵有30萬,先用著,咱們找最好的醫院和大夫……”

江若禪的淚又出來了。她終於明白了這個男人的魅力所在,有他在,她便心安。他會在任何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保護她,幫她扛起所有的問題和麻煩。

“好了,不哭了,再哭我兒子也會不高興。”張華成掏出手帕幫她擦鼻涕。

“誰說一定是兒子?我喜歡女兒。”江若禪撅嘴。

“姑奶奶,其實我更喜歡公主。好了,餓了吧,我帶你去吃好東西!”張華成憐愛地說。

“被你一提醒,還真是饑腸轆轆。”江若禪順從地被他牽著手走,這幾天為爸爸的病,她的確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我要吃麻油雞,清蒸魚,素炒菜心,日本豆腐……”

“好好好,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搭梯去給你摘。”張華成無比溫柔,輕聲慢語地哄她。

張華成把她帶到醫院後麵一家幹淨的飯館,點了她喜歡的菜。不知道是反應期過去了,還是真餓了,江若禪胃口大好,迅速把幾個菜消滅得幹幹淨淨。

看她胃口大開,張華成也高興。又點了幾個菜,讓江若禪帶回去給父親和姐姐吃。

路上,張華成問起老爺子的病情,江若禪又愁腸百結:“可能要手術,但希望微茫。醫生說,爸沒有多長時間了……”

張華成無語,生老病死雖是自然規律,可是隻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才能感受到切膚之痛。他不由得想到自己,他也是個老人了,時日無多,不知道還能給江若禪多久的幸福。所以,他更得趁自己能踢能打的時候,更多地疼愛江若禪。

送她到病房門口,張華成指指裏麵,低聲道:“我就不進去了,免得老爺子看到我心情不好,影響治療。有事給我電話,我一直都在。還有,你這身子自己也掂量著點,別太累了,真不行,就請個護工。”

江父做了手術,卻依然沒能抵擋住病魔的侵蝕。三周後的一個夜晚,老爺子開始陷入半昏迷狀態。他把江若禪拉到身邊,淚水不住地流。

江若禪知道,父親是放心不下自己。

臨終時分,老爺子拉著江若禪的手,眼睛卻望向門外。江若禪哭了,她叫門外的張華成:“進來吧,爸爸叫你呢。”

這些天,張華成每天往醫院跑,來了就在走廊上待著,他怕老爺子萬一有意外,江若禪找不到自己。他在,至少給了她一點依靠和力量。

雖然他幾乎沒有進過病房,可是老爺子卻不糊塗。

張華成進來,伏在老爺子的床前。老頭看著他,嘴唇顫動著,聲音微弱地說著什麽。江若禪趴在父親身上,耳朵貼近他的嘴唇,仍然聽不清楚。江若禪淚流不止,“爸,您想說什麽?”

老爺子費勁地想去抓張華成的手,張華成趕緊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老爺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淚緩緩地流了下來。張華成看得心酸,他握緊老人的手,說:“爸,小禪交給我,您就放心走吧,我會好好照顧她……”

老人安詳地閉上眼睛,駕鶴西去。

江家方寸大亂,江春光吊兒郎當,與父親素日不合,住院期間雖說也去看過兩次,但都是來去匆匆,甚至不曾給父親削過一隻蘋果。如今喪葬之事,自然也靠他不住。江母受此打擊,起不了床。江若禪姐妹倆亦悲痛欲絕失去了主張。喪事便由張華成全權代理。

張華成就這樣,被江家默認了。

喪事過後,江若禪隨張華成住回了江寧路的家。這一通前後折騰,江若禪也沒有心思舉辦婚禮了,倆人挑了吉日,去民政局辦了結婚證,算是了卻一樁心願。

張嘉浩兄妹自知理虧,隻有被迫接受江若禪成為家庭一員,暫時相安無事。

4個月後,江若禪平安產下一女,再為人父的張華成欣喜若狂,抱著那個粉雕玉砌的小人,親都親不夠。

隨著女兒的長大,江若禪在這個家裏,漸漸坐穩了江山。

7.婚姻的暗礁

江若禪講完,幾個人早聽得入迷,半天回不過神來。江若禪不由哂笑:“喂喂喂,都回來了啊!”

阿彌姐歎息:“豪門果然難入啊!”

景萱讚同:“你這還算好的,看看那些嫁入豪門的女星,哪一個不是披荊斬棘鬥智鬥勇過來的?無怪乎人家說,豪門一入深似海……”

馬小騰眨眨眼睛,附在江若禪耳邊悄悄問:“親愛的,話說俺大哥,那方麵還行嗎?”

“你覺得呢?”江若禪笑著反問。又坦率無忌地回答:“你現在就是給他一把偉哥,他也不行了!不過也好,省得他在外麵花紅柳翠地讓人不放心。”

“可是,女人如果缺少**的滋潤,對健康不利吧?”馬小騰同學擔憂地望著江若禪。

阿彌姐接口說:“可不是嘛,和諧美好的**對女人大有裨益,報上說,能舒緩壓力提高免疫力治療失眠延緩衰老美容瘦身……你想啊,女人的子宮就像房子,房子裏總不住人……”

正說著,去衛生間的段越推門進來,他聽到阿彌姐說房子總不住人,也不問根由,便順口說:“可不是,我們農村的窯洞,長時間不住人,很容易就塌了!”

幾個女人互相看看,突然,同時發出一陣爆笑。段越不明所以地看著大家,又認真地重複了一句:“是真的,窯洞裏一直住著人,再破也沒事兒。如果不住人,過不了幾年就塌了。”

女人們再也受不了了,阿彌姐笑倒在餐桌上,直不起腰來。馬小騰蹲在地上,揉著肚子直喊“好疼好疼”。江若禪又是跺地又是擊掌,笑得前仰後合。景萱笑得眼淚直流,手指著段越,直說:“你你你……”

段越看著四個笑瘋的女人,莫名其妙。

許諾踏著月色,筋疲力盡地回家。走到門口,拿出鑰匙開門,才忽然一拍腦袋:“壞了,忘了去接佳佳了。”下午的時候老公方群給她打過電話,說要去廣州出差,讓她去接女兒佳佳。她這一忙起來,竟忘得一幹二淨。

許諾一路飛車趕到幼兒園,可裏麵黑乎乎的哪還有人?她心急火燎地敲大門,良久,看門的大爺拖拖踏踏地走出來,不滿地說:“怎麽到現在才來接人?不看看什麽時候了?哪還有孩子?”

“大叔,我今天有事給忘了,您知道什麽人把我的孩子接走了嗎?”

“我哪知道哪個是你的孩子啊?這麽大個幼兒園,一天進出多少個孩子?我要能都記住了,還不成了超人了?你這當媽的也忒糊塗了!你不趕緊去問問老師,擱我這兒瞎耽誤時間……”

真是越急越昏,許諾這才想起來給老師打電話,拿起手機,才發現沒電了。忙拿出備用電池換上,剛開機,方群的電話就來了,他開口就火冒三丈:“我說你天天幹什麽呢忙成這樣?跟你說了讓你去接孩子,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見著。電話也打不通,佳佳被小裴老師帶回家了,人家都給我打了幾次電話了……我說你心裏能不能裝裝我們這個家?”

聽到女兒沒事,許諾心裏一輕。被方群這劈頭蓋臉的一通訓,又自覺委屈:“我這不是忙暈了頭,忘了嘛。你說你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這會兒去,我忙得焦頭爛額分身乏術……”

“知道,全世界就你忙,離了你地球都沒法轉了,許總……”方群譏諷她。

許諾還要說什麽,那頭方群已經掛斷了電話。再打,方群已經關機了。許諾氣得眼淚直流,這個男人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粗暴,沒有耐心,每天像個怨婦似的無休止的抱怨,找不到絲毫從前的溫柔和體貼。

可她願意過這樣的生活嗎?她何嚐不想每天穿睡衣,聽聽音樂寫寫文章,在家裏養花種草一日三餐地想法侍奉他們父女倆?可是,憑方群每月那兩千多塊的工資,養得起她養得起這個家嗎?

許諾沒讀過大學,高中沒畢業就獨自出來打工,是個有夢想的人。從最開始給人家打工,到後來自己出來擺地攤,開發廊小飯館,一直到今天的酒店老總,十多年的時光,她在商海裏摸爬滾打左衝右突殺出一條血路,正印證了那句話:“從小賣蒸饃,啥事都經過。”

許諾是個有故事的人,潑辣大膽,大凡入了她的眼的男生,她總能通過種種手段,將之收於麾下。她曾驕傲地宣稱:沒有姐追不到的男人。

她迷過外表像金城武的男生,也曾在香格裏拉的仙境與帥氣的導遊發生過美麗的戀情。隻可惜,男朋友交了一打還多,卻沒有一個修成正果。最後認識方群,還是通過在報紙上征的婚。

那年許諾即將邁進30歲的門檻,事業小有成就,感情上的波濤一浪一浪地拍過,她忽然厭倦了那種沒有結果的追逐。她想有個安安穩穩的家,有一個溫暖實在的男人,陪著她,一起買菜做飯看電視,討論青菜的價格和對門的鄰居,晚上相擁入眠。

於是許諾在報上發了個不起眼的征婚啟事。許諾是大膽出位的女人,她可不像阿彌姐,人家婚介所在她的版上做廣告,要免費給她牽針引線,她竟死活不肯答應。許諾才不在乎用什麽方法找到愛情,關鍵是結果。

這個結果當然讓許諾相當滿意,她的廣告果真引來了一位儒雅沉靜的帥哥——方群。

相比於許諾豐富的人生經曆,方群的人生則像白紙一般單純。他家在福州,大學畢業後留在L城,在一家公司做設計師,薪水不高不低,夠生活。人不算拔尖出眾,但清爽俊朗,身上有種淡淡的書卷氣,是個內斂低調的男人。

許諾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男人。她自己沒讀過大學,所以對方群這種沉靜溫和的書卷男,大有好感。她第一次和他約會,在超市門口,遇見一個小女孩哭著找媽媽。路邊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人為她停留下來,問一下情況,幫她找媽媽。

隻有方群,走到小女孩兒身邊,單腿跪地,輕聲慢語地問明情況,帶著女孩兒跑到超市的服務台,請他們用廣播幫小女孩找失散的媽媽。未果,他又打110報警,一直耐心地等待警察將女孩兒安全帶走。他才帶許諾安然離開。

這件事讓許諾很快便決定和他結婚。她覺得這樣一個溫柔有耐心和愛心的男人,以後決不會對她太差。

他們算是閃婚吧,認識兩個月便舉行了結婚儀式。婚禮上方群牽著許諾的手,鄭重地對許父說:“爸,諾諾交給我,您就放心吧。”許諾一張臉笑得如芙蓉盛開,幸福溢於言表。

結婚後,方群搬到了許諾的房子裏,他拿出一半的存款重新裝修了房子,餘下的交給許諾,為店裏做了投資。

方群性情安穩沉靜,不善交際不愛應酬,是那種下班就回家的好男人。兩個人剛結婚時,也有過你儂我儂的黏甜。每天晚上下班後,方群要麽繞道去店裏接許諾,倆人一起去吃火鍋;要麽就早早回家,圍著小碎花的圍裙,做菜煲湯。許諾回來時,一屋子暖暖的燈光等著她,一桌子熱騰騰的飯菜等著她,一個細致體貼的男人等著她,許諾覺得,這樣的日子,連呼吸都是甜的。

可是**的浪潮退去,暗礁便一點點湧了出來。方群是精細幹淨的男人,對婚姻的期望值很高,戀愛時他看到的多是許諾人前的精裝本:妝容精致,精明幹練,生意場上揮灑自如。而婚後,展現在他麵前的,是卸妝後的簡裝本:常常披頭散發地靠在沙發上,常常把內衣扔得滿天飛,常常在洗手池裏堆滿髒襪子……

方群對許諾胡亂扔在沙發上的內衣和看電視時四仰八叉的坐姿深惡痛絕,多次表示過不滿。可是許諾不以為然,自己的家,圖的就是舒服,整得跟賓館似的,她累得慌。

方群終於發了火。當他有天晚上洗完澡去換**時,發現前兩天換下的衣服還在水池裏泡著,積攢的火氣終於爆發:“許諾你究竟是不是個女人?看看家裏都成什麽樣了!衣服都放臭了也不洗,結婚這麽久,你從來沒有給我擦過一次皮鞋!還有廚房,不能總讓我來收拾吧?”

許諾哪裏是好欺負的人,靠著門悠然自得地看著方群大光其火的樣子,慢悠悠地回:“自己換下的衣服,為什麽不能隨手洗了?憑什麽讓我給你擦皮鞋?還真拿自己當少爺啊,我呸!”

論吵架,方群當然不是許諾的對手。許諾在生意場上什麽人沒見過,那張嘴早已經百煉成鋼,一般人接不上招。方群不過是書生意氣,拙口笨舌,氣得直瞪眼,隻得自己去洗了衣服。

後來有了女兒佳佳,日子便忙亂起來。方群家離得遠,父母自稱適應不了北方的生活,不肯來幫他們帶孩子。許諾母親早逝,父親新娶的阿姨忙著帶自己的孫子,自然也顧不了她。許諾的日子,被奶瓶,尿片,玩具,孩子的哭鬧充斥著,過得兵荒馬亂。

8.強大的保姆

許諾和方群商量:“請個保姆吧,不然把我撕成兩半也不夠用。”

“早該請了,你看這個家還像個家嗎?”方群自然讚同。

方群從勞務市場找回幾個保姆來,但平均沒有呆過兩天,就撂挑子走人了。嫌他家的洗衣機不是全自動的,嫌佳佳年齡太小的,要麽就是脾氣不好對孩子缺乏耐心,或者缺乏照顧小孩的經驗……

田文芳是江若禪介紹給許諾的。許諾在電話裏跟她哭訴:“美女,趕緊介紹個保姆來給我救場,這兵荒馬亂的日子我可真是受夠了。”

“我哪認識保姆啊?”江若禪自經過芸姐那一場,家裏再沒請過保姆,月子裏還是姐姐過來照顧她的。

“你老家,有沒有那種踏實細致手腳勤快的女孩子?工資高點也沒關係,隻要能靠得住。”

江若禪答應替她物色一個。

隔幾日,江若禪回了一趟老家,帶來了田文芳。是江若禪姐姐家的鄰居,從小沒了媽,她照顧一家子人,什麽活都能做。前幾年在廣州打過工,現在到了結婚年齡,想回來找婆家。

田文芳長相一般,瘦瘦的,單薄的眼皮,單薄的嘴唇,出色的是一頭長發,烏黑潤澤,厚厚地披在肩頭,讓所有染得五顏六色,燙得千奇百怪的頭發,在她麵前黯然失色。

田文芳來了一天,許諾家裏就變了樣。佳佳的尿片,奶瓶,玩具,沙發上亂七八糟的報紙和衣服,廚房裏布滿油漬的灶台牆壁油煙機,餐桌上堆積的拆包未拆包的零食……統統被她分置歸類,一通擦涮抹洗,家裏明晃晃亮堂堂,每一個物件都耀人的眼。

方群回來時,看到煥然一新的家,簡直大吃一驚,懷疑自己走錯了門。家裏窗明幾淨,佳佳在小**睡得正香,餐桌上插著一支新鮮的月季花,陽台上晾著洗好的床單被罩,廚房裏彌漫著紅燒排骨的香味……田文芳迎上來,語笑嫣然,接過他的包。方群發著呆,這是田螺姑娘嗎?

田文芳看他傻傻站著,抿著嘴笑:“快洗手準備吃飯吧。”

“真是鬼斧神工啊!我原來以為……以為有了孩子的家,都像我家一樣亂得像一鍋粥……”方群有點口吃,不知道如何表達了。

田文芳紅著臉,有點不好意思:“家裏的東西都是新的,歸整收拾一下就好了。不像我們那個破家,想收拾也收拾不好。”

方群指著餐桌上的花問:“你從哪兒弄來的?還蠻有情趣。”

“樓下花園的花匠剪下來不要的,我撿回來,花瓶裏放點糖,還能開幾天。”

方群望著這個靦腆羞澀的姑娘,心裏忽然有種特別的滋味。原本他還擔心這姑娘沒什麽文化,怕她帶不好佳佳。現在看,他的擔心完全多餘。

許諾回來時,所有的飯菜正好端上桌。許諾同樣被這個強大的姑娘給驚住了。田文芳做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香煎魚,素炒菜薹,蒜蓉茄子,青瓜紫菜湯。都是家常小菜,葷素搭配,冷熱相宜,賣相極佳,令人垂涎。

許諾貪婪地聞著飯菜的香味,驚奇地問:“沒想到你還做得一手好菜,你學過烹飪?”

“以前在飯店打工時,師傅炒菜,在邊上看過幾眼。”田文芳說話不緊不慢,輕聲細語,讓人很受用。

許諾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女孩兒不簡單。她如此蘭心惠質,哪裏是做保姆的料?

不過,有了田文芳,許諾的日子果然變得輕鬆適意。每天回來都有不重樣的飯菜,佳佳也被照料得妥貼安穩,而方群,再也不向她抱怨家裏如何髒亂了。許諾安心忙於自己的事業,店裏的生意蒸蒸日上。

許諾感激田文芳,帶她一起逛街,要給她買換季的衣服。田文芳堅辭不就:“諾姐,料理家務照顧佳佳,都是我應做的工作,沒有必要獎勵。再說,我有衣服。”別看田文芳平時溫和柔順,牽涉到原則性的東西,她推辭起來亦很堅決。

倒讓許諾對她,平添了幾分敬重。

許諾請大家來家裏吃飯,一來為感謝江若禪給她介紹的好保姆,真真助了她一臂之力。二來也為炫耀田文芳一手不俗的廚藝。

勤快利落廚藝超群的田文芳,給幾個人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江若禪後悔了:“早知道文芳這麽能幹,我自己留著了。”

景萱拉著田文芳問:“你們那兒還有你這樣的嗎?照你這樣的,給我也找一個。”

許諾把田文芳擋在身後,指著她們的腦門子笑罵:“哎哎哎,你們就這麽公然挖我牆角呢,還有沒有點友德?”

田文芳落落大方,姐長姐短的,體貼地給景萱拿靠墊,給胃寒的阿彌姐倒熱茶,她的殷勤和妥貼,把幾個女人哄得舒坦自在,立刻貼心貼肺地跟她親了。

倒是馬小騰,在無人的時候提醒許諾:“你放這麽一個寶貝在家,就不怕方群偷腥?”

許諾滿不在乎:“方群能看上她?跟你說,我們家方群可是學美學的,他對女人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這種農村小姑娘,雖說能幹點,但品味氣質差遠了。再說,我對她,另有打算——她可是我留給弟弟的一盤菜,嘿嘿。”

“那可不一定,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而且,我看這小姑娘可不簡單。”

許諾隻有一個弟弟許爽,小她4歲,也是高中沒讀完就出來混世界了。做過餐廳的服務員,騎著三輪車賣過串串香。不過他的興趣不在這上麵,他喜歡汽車,拿了駕照後,回家軟磨硬泡,讓父母和姐姐許諾各幫他拿了一部分錢,他和朋友合夥弄了輛車,開始跑出租。

一開始許諾家裏雞飛狗跳,自個兒飯都吃不到嘴裏,當然也就顧不上許爽了。現在家裏有了田文芳,多添雙筷子也不是什麽難事,許諾便打電話讓許爽來家裏吃飯。許諾是有私心的,田文芳這樣溫柔能幹的姑娘,如果能給弟弟做女朋友,豈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有了這個心,她看田文芳,自然越看越喜歡。

許諾打通弟弟的電話:“喂,一會兒收工了來家裏吃飯吧,今天特意加了幾個你愛吃的菜。你看你一天到晚在外麵,吃的亂七八糟的……”

“哈,老姐你終於想起我來了?做了什麽好菜了?”許爽嘻嘻哈哈。

“我跟你說,吃飯是次要的,關鍵是,姐姐現在找了一個非常強大的保姆,你要是有本事吸住這姑娘,以後保證你享不完的福!”

許爽不以為然:“不就是一保姆嘛?有那麽厲害嗎?”

“你還不相信你姐的眼光?來看看就知道了。”

“好吧,我正好交車,馬上到。”許爽滿心好奇。

許爽進門,瞅著整潔利落的家,感歎:“喲,還真不一樣,姐,你說你們家什麽時候這樣清爽過?”

方群樂嗬嗬地:“你姐,許總,哪是幹這個的料?”轉頭對許諾說,“對吧,老婆,您老人家是幹大事的!”

許諾正在盛飯,丟給他一個白眼:“一邊去,搗什麽亂哪?”

許爽幾步到餐桌前,滿屋的香味早勾起了他的饞蟲,急不可耐地掂起一塊糖醋魚就往嘴裏放,嘴裏嘖嘖讚歎:“嗯,味道還真不錯。”

許諾笑著敲他的手:“洗手去洗手去,講不講衛生啊?”

田文芳端著最後一個湯出了廚房,與正要去廚房洗手的許爽碰到了一起,田文芳往左讓,許爽也往左讓,田文芳往右,許爽也往右……許爽急了:“咦,幹嗎擋道?”

田文芳停在一旁,也不爭辯,微笑著讓許爽通過。方群在後麵嚷:“這小子,明明是你擋了人家……”

吃飯時,氣氛很好。許爽像隻開屏的孔雀,嘴裏一刻不停:“今天拉一女的,上車就眼我擺闊,說她剛買了一瓶擦臉油,400多塊呢。我就感歎說,那您抹一手指頭就得好幾十塊吧?那女的得意洋洋地說,那可不,師傅,要不我給您抹一下,甭給您錢得了。我心裏直樂,回她說,可千萬別,您要一不小心給抹多了,回頭我還得找您錢呢!”

幾個人樂不可支,許爽看田文芳笑得臉蛋緋紅,更來勁了:“妹妹,哪天我帶你去兜兜風,咱們這兒可是旅遊城市,你說你這天天光悶在家裏幹活,多可惜哪!”

田文芳笑而不語,看方群空了碗,眼疾手快地接過來去打飯。方群接過話:“你以為人都跟你似的,就知道瞎玩!”

許諾白了他一眼:“年輕人,該玩的時候就要玩,像咱們現在,天天被孩子牽著,哪兒也去不了。你說這些年你帶我去過什麽地方啊?以前是誰承諾我,要帶我去環球旅行……”

“我倒是想帶你去,你走得開嗎?你自己先把身上的事撇利索了,你說去歐洲就去歐洲,你說去美洲去美洲。”方群也沒個好氣。他不知道話題怎麽轉到了自己身上,許諾的語氣裏還莫名其妙地充滿了火藥味。

“喲,別吹了吧,還歐洲美洲,就你賺那倆錢,咱在家看看地圖得了!”

許諾當著大家的麵毫不留情的挖苦,讓方群臉上掛不住了。他“啪”地一摔筷子,黑著臉站起來,冷笑道:“嫌我賺得少,早幹嗎去了?李嘉誠比爾?蓋茨賺得多,你倒是找他們去呀!”

“方群,你說的是人話嗎?”許諾哪受過這個氣,方群平時拿她當奶奶一樣敬著,最近一段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脾氣見長,兩個人總是話不投機。

眼見兩口子又幹起架來,許爽頭發懵,田文芳也不知所措。好端端的一頓飯,瞬間變成了戰場。

許爽去臥室勸姐姐:“老姐,不是我說你,你早晚得壞在這張嘴上。男不問收入,女不問年齡。姐夫本來賺錢沒你多,壓力就挺大的,你還專挑人家的傷疤揭。你這樣傷人自尊,擱誰也得生氣!”

許諾也滿腹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不是話趕話逼出來的嘛。你說他最近脾氣怎麽這麽大?”

“反正,你別把老實人惹怒了,不然後果很嚴重。兔子急了還跳牆呢。”

“唉,一吵架把正事也忘了。你覺得田文芳怎麽樣?”

“嘿,沒得說,手藝好,人也賢良。隻怕我落花有意,人家流水無情啊。”田文芳不冷不熱的態度,讓許爽有點喪氣。

“傻小子,談戀愛哪兒那麽容易的,你不得下力氣追嘛。我是看準了這姑娘,過日子的一把好手。就看你小子有沒有這福氣。”

那邊,田文芳往方群沒吃完的飯裏拔了幾樣菜,送到書房。方群在電腦前生悶氣,看見她進來,也不說話。田文芳把飯碗擱在書桌上,背著手在房間裏轉了兩圈,忽然歪著頭笑問:“想不想聽聽我小時候的事情?”

方群好奇地看她,不置可否。

田文芳已經開講了:“我姊妹多,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好,難得吃上頓好菜。我這人特傻,一生氣就跟飯慪氣,爸媽怎麽勸都不吃。等我終於氣消了去吃飯時,好菜早被吃光了。我大妹有心計,專揀哪天有紅燒肉或包餃子,她就想方設法地惹我生氣……結果,你知道吧?”

方群被逗樂了:“你這丫頭,話裏藏話,罵我傻呢是吧?”

“所以,我以後就長了記性,再生氣都不和飯菜慪氣,哭也要吃得飽飽的再哭,不然多虧啊,哈!”田文芳頑皮地笑了。她下巴一揚,指著那碗飯:“還不趕緊吃?”

看方群端起了碗,田文芳嘴角帶著笑意,朝他擠了擠眼睛,退了出去。

方群的心,一瞬間被溫得暖暖的。和許諾鬧的那點不快,刹那間煙消雲散。他的眼前不斷重溫著田文芳微帶笑意的嘴角,臉上不由得也浮出一個笑容。

許爽回去了,許諾趁田文芳洗碗的空間,溜到廚房,啃著一隻蘋果尋找話題:“文芳,今天的菜真不錯,我弟弟也大讚你的手藝呢!”

田文芳抿著嘴笑,並不答話。

許諾繼續繞著問:“聽說你從廣州回來,就是想找個好婆家,你想找什麽樣的?回頭我好幫你留意著。”

田文芳臉色微紅:“其實也沒什麽具體的條件,隻要人好,家境過得去,就成。”

“哎,那你覺得我弟弟許爽怎麽樣?”許諾終於忍不住暴露了目的。

田文芳一笑,低頭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諾姐,他很熱情,人也善良,可我覺得,我們倆不大合適。”

“還沒有相處,怎麽就知道不合適啊?要不以後你們倆找機會多處處……”田文芳的拒絕並沒有讓許諾退卻,她想,什麽合適不合適的,日久生情,倆人一在起時間長了,都會生出感情。

她還要繼續勸下去,佳佳醒了要媽媽,隻好趕緊奔過去了。

9.暗流

許爽又來過幾次,殷勤地跟在田文芳後麵洗碗擦地,也費了不少的心思,送電影票,化妝品,卻都被田文芳不卑不亢地拒絕了。田文芳說:“我沒有收別人禮物的習慣。收到就老覺得欠別人的,心裏不得勁兒。化妝品給諾姐吧,我皮膚過敏,不能亂用化妝品。”

許爽碰了個軟釘子,黔驢技窮,他沒有追過女孩子,被拒絕了心就涼了。便對許諾說:“姐,還是算了吧。我看這姑娘心思沒在我這兒,拿熱臉去貼冷屁股,沒勁!”

許諾點他的腦門,恨鐵不成鋼:“真笨,我們是不是一個爹媽生的啊?你姐姐我當年,隻要看中的男生,一個沒跑。”

話是這樣說,可人家田文芳死活不吐口,這姐弟倆也沒辦法。

許諾生意越來越忙,年初的時候,她賣掉了手裏的一家飯店和市中心的精品店,盤下金悅大酒店,開始專心進攻餐飲業。新店開業在即,裝修店麵,招聘各色人員,研究營銷渠道,雜七雜八的事,讓她無法顧及身後那個家。

還好,身後有個田文芳幫她支撐著,她的家,被田文芳照顧得安然圓潤。佳佳一歲多了,會歪歪扭扭地走路,像隻快樂的小鴨子。方群升職了,雖然每月不過多拿幾百塊錢而已,但情緒很好,麵色紅潤,精神百倍。許諾由衷地感激田文芳,如今,她最擔心的事,不是新店的生意,而是突然有一天,田文芳要結婚回家,給她留下一個大攤子無法收場。

人都是自私的,這個時候,許諾反而慶幸田文芳沒看上弟弟了,如果他們倆真好了,她這個家怎麽辦?

原來,對一個人的依賴也是有癮的。

許諾每天在外麵忙,家裏吃飯的,常常是田文芳和方群。方群越來越發現,許諾不在家的時候,他在這個家裏更放鬆和自在。這個時候的田文芳,也是不一樣的。她的眼神是頑皮的,腰身是靈動的,身姿是活泛的,步履是彈性的,連聲音,都那麽俏生生的,勾他的魂。

她不再是眾人麵前那個謙和安靜永遠微笑的保姆田文芳,她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一物一件都充滿著她的氣息,這個家是她的,佳佳是她的,他方群,似乎也是她的。

這個想法把方群嚇了一跳,他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呢,還是田文芳給了他這樣的錯覺?

可是這樣的家多麽讓他陶醉和留戀,每天回來,滿屋子溢滿了飯菜的香味,家裏的每一寸空氣都是潔淨的,那麽香那麽甜。他的襯衫和領帶被她熨得平整挺括掛在衣櫃裏,換下的皮鞋被她擦得光潔明亮……有時候他想著這一切,會突然熱淚橫流,田文芳,她是一個多麽好的妻子啊。

方群本來就是個戀家的男人,現在,那個家更讓他貪戀。早上,他戀戀不舍地出門,中午隻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以前他是不回家的,現在,一到下班時間他就朝家的方向飛奔。等他到家,飯菜正好是適宜的溫度,田文芳像守候愛人的小妻子一樣,滿懷柔情地看著他吃飯。吃完飯,他再趕趟地回公司。下午不到5點,他的心就又飛了。

他甚至會把工作帶回到家裏做,家裏有她的氣息,讓他覺得心神安定。每當他在電腦前忙碌的時候,田文芳就悄無聲息地帶著佳佳出去玩,等他忙完了,她也正好回來。他們的目光有時候會突然對視在一起,羞澀,歡喜,無限的愉悅。

這種心照不宣的快樂,讓他們像兩個偷食的孩子,懷著被主人發現的恐懼與刺激,在心底裏“哧哧”地笑。兩個人誰都沒說什麽,可各自的心裏,暗流湧動。

許諾在家的時候,兩個人又像沒事人一樣。疏離而淡定,甚至連眼神的交匯,都沒有。

可是許諾是何等樣人?

田文芳給方群盛湯,遞過去時兩個人手碰了一下,田文芳就驚得失手扔了碗。熱湯灑在方群的身上,田文芳一連串地喊著:“對不起對不起。”想也沒想,直接就伸袖子去擦。方群卻跳起來,直往後躲,眼神卻緊張地瞟向許諾。

不用這麽誇張吧?許諾看在眼裏,心裏不由一沉,劃了一道。

晚上,夫妻倆躺在**,一個看報紙,一個看小說。許諾在燈光下觀察方群,他的臉俊朗豐潤,劍眉高挑,眸如雙星,臉上仿佛鍍了一屋光,神采奕奕。這個被婚姻滋潤得神采飛揚的成熟男人,當然是小姑娘們爭相追逐的對象。她想,自己是不是對方群放得太鬆了呢?

她不由得伸手去摸那層光,輕輕的,柔柔的。這是她傾心深愛的男人,她承認自己就是個花癡,對帥哥沒有免疫力,當初,看到方群的第一眼,她就被迷住了。

新婚伊始,他們像兩個貪吃的孩子,孜孜不倦地挖掘著對方的身體,樂此不疲。可自從有了佳佳以後,他們的愛火就漸漸熄了。許諾的身體像吹氣一樣鼓了起來,曾經撩人的身材一去不回,方群對床第之歡也越來越淡漠。

他有多久沒有碰過她了?許諾每天精疲力盡回來,吃完飯就把自己往**一扔,一分鍾就進入了夢鄉。而方群,總要在電腦前呆到半夜才去睡。他們像兩隻有時差的鍾表,一個是中國時間,另一個,走的卻是美國時間。

這一晚,許諾卻突然有了興致。她的手輕輕滑過方群的臉龐,脖頸,胸脯,小腹……方群不自然地動了動身子,說:“別鬧。”

許諾偏不聽他的,上下其手,來回擺弄一番,方群卻始終軟遝遝的,蔫頭耷腦,失去了往日的神武。

許諾奇怪地看他:“怎麽回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方群尷尬地用報紙擋臉,哀怨地說了一句無比經典的話:“軟得太久,忘記硬了。”

許諾一下就崩潰了。

許諾的酒店慢慢步入了正規,開始有了穩定的客源。她打算買輛車,上下班方便。至於車型和價位,她還要和方群商量一下,所以便提早回了家。

路過洛浦公園,她下了出租車,難得清閑,離家也不遠,她決定散步回家,順便賞賞秋日的美景。

順著洛河一路前行,秋葉黃中泛紅,**開得一片爛漫,秋日的陽光柔軟嫵媚,仿佛深情的紅酒,一滴滴都要醉人。如此美景,讓許諾不禁懷疑自己的奮鬥是否有價值。總是在忙,這一年的春天和夏天似乎一晃就過去了,她留下了什麽?

許諾心裏有些悵惘。

她歎息一聲,放眼四望,眼睛忽然被一幅圖定格。

那是一個幸福的家庭,小女孩兒在前麵搖搖晃晃地走,女人在旁邊緊緊跟著,一臉的笑顏如花。她扭回頭對男人說著什麽,男人也笑,他的眼睛深深地注視著女人,頭發,眉毛,鼻子,嘴唇,那麽貪婪,仿佛要把女人印到心裏去。女人的臉發著燒,兩個人的目光糾纏著,又突然一起奔跑起來,去扶跌倒的小女孩兒。

許諾久久站著,眼睛酸了,疼了,流淚了。

是的,那是她的家,她的男人和女兒。可是現在,她像一個局外人,她是一個入侵者,多麽可笑!

直到三個人瘋到跟前,田文芳才忽然抬頭,驚叫一聲:“諾姐,你怎麽在這兒啊?”

許諾沒有應聲,方群已經開始解釋:“佳佳非要鬧著出來玩,我今天正好不上班,就帶她們來了。”

許諾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她的心裏,仿佛忽啦啦山崩地裂:田文芳是什麽時候將自己取而代之的?可不是嘛,佳佳現在跟她越來越疏遠了,有天晚上她想帶女兒睡,佳佳卻死抱著田文芳不放,死活都不肯去她的房間。方群,他最近倒是很少和自己吵架,卻也越來越不需要她。**不沾她,生活都由田文芳安排得好好的,他還要她幹什麽?

馬小騰說得沒錯,田文芳的確不簡單,怪不得她看不上許爽呢,原來她有更大的目標。

仿佛一個勤勞的老農,耕地播種,施肥澆水,除草打藥,眼看一片金黃黃的麥田,就要收割了。第二天去一看,一地的麥子,被別人收了。

許諾的心,“撲通”一下,沉了下去。

許諾恨得牙癢癢,卻隻能裝作不動聲色,“我正好辦事從這兒路過。”又伸手去抱佳佳:“乖女兒,玩得開心嗎?”

縱使田文芳一向沉穩鎮定,此時也驚出一頭的冷汗,到底是做賊心虛,雖然並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心卻被這意外驚得“怦怦”亂跳。

佳佳卻不肯到許諾這裏來,被媽媽強行抱在懷裏,還在扭來扭去地找田文芳:“小姨,小姨!”

許諾一巴掌拍在佳佳的屁股上,指桑罵槐:“鬧什麽鬧,你這個害人精!早知道這樣把你丟馬桶裏溺死了!”

田文芳尷尬地站在旁邊,想要辯解,又不知道該怎麽說。許諾又沒明說自己,真一接話,倒弄假成真了。況且,自己確實也沒做什麽。是的,她喜歡方群,從進這個家門的第一眼,她就覺得方群是自己要的那種男人。他儒雅,俊朗,溫柔,風趣,他尊重她,幫她幹活的時候還唱歌給她聽,那種潛移默化的喜歡,把兩個人的心都融化了。

喜歡一個人有錯嗎?

方群奪過哇哇大哭的佳佳,發火道:“抽什麽風呢?自己在外邊不開心,回來衝孩子撒什麽氣?”

許諾冷笑一聲:“是啊,我在外麵不開心,有人在家裏開心得要死了。”她的眼睛瞥向田文芳,心裏猜測著,不知道他們進行到哪一步了。

方群厭惡地望著她,說聲:“不可理喻!”就抱著佳佳走了。

公園裏看熱鬧的老頭老太已經圍了上來,田文芳猶豫了一會兒,推著佳佳的車子,也走了。許諾抬頭,把憋出的淚又憋了回去。

回家,三個人誰也不說話,田文芳在廚房裏準備晚飯,方群在書房裏玩遊戲,許諾臥在沙發裏,拿著控製器把台換了一遍又一遍。

吃飯時,許諾開了口:“文芳,跟你說件事。你在我們家呆的時間也不短了,帶孩子,做家務,幫了我不少的忙。說實話,我還真舍不得你走。可是你看,現在佳佳也大了,該上幼兒園了。我那個酒店,也基本穩定住了。你要是想另謀高就,我也不攔著你。”她拿出一個信封放在餐桌上,“這是這個月的工資,我又多加了兩個月。”

田文芳知道,這是在攆她走了。

她淡淡一笑,說:“其實諾姐你不說,我也打算走的。”她從信封裏抽出多的那部分錢,“不必多加工資,我隻拿我應得的。”

方群似乎並不關注兩個女人的交接手續,隻顧埋頭吃飯。心裏卻是翻江倒海。他知道,他的好日子從此結束了,這個令他的生活活色生香的女人,就要從他的生活裏消失了。他的心抑製不住地疼痛,愈痛便愈拚命地往嘴裏塞飯,直到憋出滿眼的淚。

他不看任何人,吃完飯就又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玩遊戲。在混亂的戰鬥中,方群覺得自己的心,一片荒涼。

也許,他也應該結束這種生活了。

10.出軌

田文芳走後,許諾的生活又回到從前的忙亂。好在佳佳已經開始上幼兒園了,隻要準時接送就行。

接送佳佳的任務都落在了方群的身上,他倒也沒有抱怨,隻是自田文芳走後,他整個人都沉默了許多,對許諾,似乎也提不起熱情。

可是方群就出這一次差,她還忘了接佳佳,許諾心裏暗自自責: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媽媽。

許諾趕到老師家中,佳佳已經睡熟了。她跟小裴老師又道歉又道謝,把佳佳放進車裏,開車回家。

回家做飯也晚了,許諾想起好久沒有吃過老楊家的牛肉麵,索性去吃了再回家。

她繞了一條平時不常走的路,到西城大道口,恰好遇上紅燈,停車等待的時候,許諾無聊地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她的目光被對麵的路口的兩個人吸引了。

倆人親密地拉著手,女孩兒似乎在撒嬌,不肯走,男人捏捏女孩兒的鼻子,彎腰弓身,女孩兒輕巧地一躍而上,舒舒服服地趴在男人的背上……

許諾使勁眨了眨眼睛,她當然沒有看錯,那兩個人,正是方群和田文芳。

她真是和他們有緣啊,每次都正好撞見。

可是,方群,他不是出差去廣州了嗎?他剛才不是還氣急敗壞地埋怨自己沒有去接佳佳嗎?怎麽這一會兒時間,他就突然冒出來了?他會大變活人,還是會時空轉換?

而且,他竟然,和田文芳在一起!!!

許諾的腦袋幾乎要炸了。

綠燈亮了,許諾木呆呆的,後麵的車響起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她充耳不聞。眼睛跟隨著他們,直到他們拐進路邊的一個小胡同。

許諾把頭靠在方向盤上,整個人幾乎都虛脫了。後麵的司機來敲她的車窗:“哎,你走不走啊,別擋道!後麵都急著走呢!”她這才醒過來,把車開到路旁停下來。

這一刻,許諾才發現其實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麽強大。她那麽脆弱,甚至不敢跟過去看,怕真相會讓自己崩潰。她寧願相信那隻是一個和方群相像的人,寧願相信方群真的在廣州出差。

可她又忍不住想,難道田文芳並沒有離開這個城市?他們經常約會嗎?自己到底哪一點敗給了她?方群,她愛的男人,居然為一個保姆,背叛了她。

許諾的心,支離破碎。一萬種紛亂的猜測,生生地把她的心扯成一片一片。是啊,她真是很傻很天真,以為遣走了田文芳,就萬事大吉了。藕斷了絲還連呢,何況是兩顆已經情愫暗生的心?

田文芳走了,方群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帶走了。那個被田文芳撐得圓潤生動的家,再次成了死氣沉沉的冰窖。隻是,他已不再像從前那樣挑剔,亂或不亂,髒或不髒,和他有什麽關係?

是突然接到田文芳的電話。一聽到她生動的聲音,方群就覺得自己就像一尾扔在岸上已經奄奄一息的魚,忽然又被衝進了海水裏,活蹦亂跳起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叫他方哥,甚至沒有一句問候,是的,沒有前奏,直截了當:“我想你!想得發瘋!我想忘掉你的,我試過,不行……”她在電話裏哭了起來。

方群的心,像貓抓一樣,又癢又疼,那是一種酷刑,卻又無比甜蜜的酷刑。3個月零18天,他不知道自己在心底裏暗暗計算著田文芳離開的日子,他像是每天都在等著她的電話,現在,她終於來了。

方群覺得自己不會講話了,隻會呼哧呼哧地喘氣。費了好大勁,才發出聲音來:“告訴我,你在哪兒?你在哪裏?”

“我就在你們單位後麵租了一間小房子,每天趁你上班的時候,偷偷看你一眼……”

田文芳的聲音,柔若無骨,滑溜溜地鑽進方群的心裏,攫住他,喘不過氣。他的心,**了一個秋千,又**了一個秋千,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他渾身著火,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撞擊,呐喊,廝殺,幾乎掙**體。

等不及下班了,他跑去請了假,說頭疼。何止是頭疼,他的頭他的心,早不是自己的了。路上,他又給許諾打了電話,謊稱自己出差,讓她記得去接佳佳。

路過一家蛋糕店,他跑去買了芝士蛋糕,他記得佳佳生日的時候,買的就是這個味道的蛋糕,她很喜歡。

他又跑去買了花,白色的馬蹄蓮,他覺得,這樣的飽滿和純淨,正襯她。

他就那樣瘋狂而懵懂地,找到了她租的房子。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雙手伸出來,把他拉了進去。一個香潤柔軟的胴體撲過來,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都吊在他的身子。方群的心尖肝尖都酥了,蛋糕和花落在身後,他要瘋了。

好吧,就瘋了吧。方群的嘴唇雨點一樣落在她的細白的臉上,黑密的睫毛上,單薄的眼皮上,濃密的頭發上,嬌嫩的唇上……他那麽矛盾,一會兒急切地想把她揉碎了,一會兒又想停下慢慢品嚐好滋味;他舍不得發力,怕自己的莽撞傷著她,又本能地想把所有的力氣都使上。他吻一下,停一下,不知道是該看著她,還是該吻她。

他把她的紐扣解開,一對小巧挺拔的**,羞怯而驕傲地迎接他的目光。他忙壞了,不知道該怎樣寵愛它們才好。吻了這個,害怕冷落了那個,親了那個,又怕忽略了這個。他把它們握在掌心裏,仿佛握了一對小鴿子,鴿子嘴在輕輕地啄他的手心,一下,又一下……啄得他麻酥酥的。

田文芳渾身癱軟,她閉著眼睛,任由方群瘋狂地親吻和撕咬,心裏的快樂一浪一浪地湧上來,驚濤拍岸。她像一朵純潔的白蓮花,嬌羞而狂野地,綻放在方群的身下。

結束時他們全身都濕透了。田文芳吻著方群的下巴,紅著臉問:“我,好嗎?”

方群把頭埋在田文芳的頭發裏,貪婪地聞著她的發香,喃喃地答:“好,真好。”

隔一會兒,他又像個害羞的大男孩兒,悄聲跟她說:“你知道嗎?我以為,我不行了……跟她在一起,我一直,都不會硬……”

田文芳溫柔地扳過他的臉,笑紅了臉,咬著他的耳垂,嬌嗔地罵:“傻瓜,你這個傻瓜!你怎麽舍得讓我離開?”

是的,他怎麽舍得讓她離開,她不知道,其實他的心也跟著她一起走了,他隻剩下一個空殼在那個家裏。

他們糾纏了整整一個下午,一浪接著一浪,直到精疲力竭。

那天晚上許諾沒有回家,她在外麵遊**到12點,才失魂落魄地去敲景萱的門。

開門的段越被嚇了一跳,許諾抱著熟睡的佳佳,披頭散發,麵容憔悴,眼角的淚跡未幹。這個平日驕傲自負的女人,出現在人前時,總是妝容精致,衣著光鮮。這會兒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緊跟出來的景萱,也被許諾的模樣驚呆了。許諾淚水長流,癱坐在地板上,嘴裏有氣無力地嗚咽著說:“景萱,他上了田文芳的床,原來他隻想要一個保姆,他隻想要一個保姆……我怎麽做都沒用,沒用……我不想回那個家,那裏處處都有他們的氣息,我不想回去。我沒地方可去……”

段越趕緊接過佳佳,放在**,又拿了條毛巾遞給她。

景萱驚呆了,方群和田文芳搞在一起了?這麽俗套的故事,為什麽卻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她的心揪成了一團,連方群那樣安穩老實的男人,也會出軌。這世界真是亂了套了。

她握了握許諾的手,轉身衝了杯熱咖啡給她。許諾接過咖啡,燃著一支煙,狠狠地抽了一口,把長發往後麵攏了攏,冷笑道:“景萱,知道嗎?我從18歲就開始交男朋友,交過的男人起碼有一打還多,沒有我搞不定的男人。從別人手裏奪的,也不是沒有。他媽的我真沒想到,還有人能從我手裏搶男人。我就是引狼入室自作自受啊!”

“他們公開在一起了?”

“沒有,方群騙我的說,他去廣州出差,但我親眼看見,他和那個小妖精在一起。景萱,我真不明白,你說,論長相,論能力,論氣質,我哪點比不上她?可他居然寧願去要一個保姆!”

“可能是,你,有點強勢,男人不都喜歡溫柔些的女人嘛。”景萱字斟句酌,怕哪句說得不恰當,又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狗屁,我今天才看明白,說到底,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主。可憐的是女人,我們都以為自己的這個男人會和別人的不一樣,其實,他媽的都一樣,誰也不比誰好多少!”受了刺激的許諾,情緒失控,滿心悲憤傾瀉而出,隻顧自己一吐為快,忽略了身邊還有段越這個男人。

段越在旁邊聽得渾身不自在,問許諾:“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下碗麵。”轉身去了廚房。

許諾感激地看著段越,也覺出自己的話有點過火,又拉了回來:“當然你們家段越不一樣,現在像段越這樣的好男人不多了,景萱,你可得看緊了。”

景萱看著她,可氣又可樂。

段越下了碗青菜雞蛋麵,許諾奔走了一晚上,也著實又累又餓,吃了麵,到書房裏攬著佳佳睡了。

段越和景萱倒睡不著了。

景萱感歎:“你說,連方群那樣的男人都會出軌,你們男人可真是越來越靠不住了。”

段越樂了:“男人當然靠不住,你沒聽小品裏說嗎?男人靠得住,老母豬都會上樹。”

景萱上前又揪耳朵又撕段越的嘴:“你再說一遍!”

“我的傻大姐,我還沒說完呢,我這棵大樹是例外,你就放心靠吧,保證不歪不倒不跑,一輩子做你忠誠的衛士!”段越耍貧。

“不過話說回來,就許諾那個性,一般男人還真受不了。太強硬,自以為是,無理強占三分,你看把方群給欺負的。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換我,怕是也難忍受得了她。田文芳雖然不及許諾漂亮有本事,但溫柔,體貼,小鳥依人的,讓男人心裏有保護欲。說實在的,男人在外麵挺累的了,回來再對著許諾這樣強橫的女人,早晚得崩潰。方群為什麽喜歡田文芳,還不是圖個心裏舒服,痛快?”

景萱沒想到段越竟有這麽多的感慨,是啊,每一段出軌的感情都有它出軌的理由,可惜的是,許諾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方群身上,並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可是段越這樣說自己的女友,景萱還是不樂意,她撅起嘴:“照你這樣說,方群不出軌倒奇怪了。你這是什麽道理?”

“反正,他們倆性格不配,就是沒有田文芳,也會有李文芳陳文芳,早晚得分。唉,這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也管不了那麽多。睡吧寶貝,困了。”段越睡意襲來,手搭在景萱身上,很快便睡熟了。

景萱卻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無法入眠。她自己有過一次算不上婚姻的婚姻,阿彌姐離異多年,江若禪也是二婚,現在,眼看著許諾也要加入到這個離婚軍團裏來了。難怪這離婚率居高不下。可是,如果你不幸走入了一段不錯誤的婚姻,死拖著不肯離婚,又怎麽會遇見下一個幸福?就像她和江若禪,新的婚姻,雖然曆經許多波折,但終究不是給她們各自更完美的幸福嗎?

第二天起床,段越幫許諾送佳佳去幼兒園,許諾坐在餐桌前,一臉的愁雲慘霧。景萱遞了油條給她,問:“你打算怎麽辦?”

許諾手捧著臉,低聲說:“我不想離婚。”

“那個,你還愛方群?”景萱有點吃驚,許諾是個完美至上的人,她能接受方群的出軌?

許諾點頭。“我為什麽要把方群讓給她?他是我千挑萬選,又精心培養出來的男人,費心費力,如今她說要就要,哪有那麽便宜的事?再說,還有佳佳呢,她不能這麽小就沒有父親。我才不離呢,耗也要耗死她!”許諾惡狠狠的。

沉默半晌,許諾又一副淒慘的模樣:“坦白說,我真的很愛方群。如果他現在回頭,我願意接受他,好好過日子。我昨晚想了一休,也沒想出來,離開方群,我該怎麽過。真的,我離不開他。”

景萱歎息一聲,心說,傻姑娘,你是願意,就怕人家不願意。

許諾抬起眼,慘然一笑說:“別為我擔心,我會處理好的。先上班去了,有什麽進展我會告訴你的。”

“當這是演電視劇呢?還有下集?”景萱沒好氣地拍了她一下:“找個時間好好和方群談談,你們倆可能就是缺乏溝通。”

11.回不去了

許諾決定做一隻鴕鳥,把頭埋進沙堆裏,隻要方群能回來,她就當一切沒有發生過。

她給方群打電話,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老公,你出差多少天啊?什麽時候回來?你不在,我和佳佳過得真是一團糟……今天晚上能回來嗎?我給你包餃子,你不是最喜歡三鮮餡的嗎?我正好買了香菇……”

其時,方群正在田文芳的溫柔鄉裏,沉醉不知歸路。兩個人勾肩搭背地去菜市場,路上碰到賣花的老太太,方群買了幾朵,插在田文芳的衣襟上,左右端詳,說:“你越看越像我的田螺姑娘。”

田文芳紅了臉,回頭四下看看,捶他一拳:“也不怕遇上熟人!”

“怕什麽?真遇上了,我就給他們介紹說,這位美麗的姑娘,是我的新媳婦。”

“切,人家想的肯定是:方群也有情人了!”

方群堵住田文芳的嘴:“不,你不是什麽情人,是我的媳婦。”

方群不肯用情人這個字眼來說他的姑娘,他想告訴她,他是認真的,他不是那種玩弄感情的情場浪子。他愛她,所以不能讓她受一點點委屈,他要她光明正大地做他方群的妻子,和他一起享受幸福愉悅的婚姻生活。

田文芳不再說什麽,眼圈卻紅了。

許諾的電話就在這時候打了進來。方群疑惑地看看電話,這說話的,是他老婆許諾嗎?結婚四年了,他什麽時候聽過她用這樣的聲音說話?他習慣了她的堅硬淩礪,如此溫柔似水,倒讓他生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好,我明天晚上回去。”方群本來想再呆幾天再回去,轉念一想,早回去早了結,長痛不如短痛。他已經下決心和許諾坦白了。

“嗯,那我們等你。”許諾掛斷電話前,又忽然用甜得起膩的聲音說了句:“老公,我愛你!”

方群仿佛被一根刺噎在喉嚨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難受至極。他終於明白,他對許諾是沒有愛了。隻有不愛了,才會對她的柔情蜜意不再心動,不再激起心頭的浪花,隻感到厭惡。

掛斷電話,許諾的心頭無限傷感。她一向驕傲得像隻白天鵝,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要向一個男人低三下四地求他回家。

當晚,許諾回家,吃完飯安排佳佳睡覺,她一個人呆在空曠冰冷的房子裏,覺得心也像這所房子一樣,空****的,毫無生氣。她不能抑製自己去想方群,想這個時候他在田文芳的懷裏如何的柔情繾綣,她甚至能想像得出兩個人親熱**的鏡頭……許諾覺得自己要爆炸了。

不行,她得給自己找點事做。

她跑到廚房,開始清洗灶台,廚櫃,把杯碗盤碟統統消毒,用百潔布把大理石台麵一寸一寸地擦洗幹淨,又一點點清洗油煙機上的油汙,又去臥室換床單,洗窗簾,跪在地上用抹布把地板擦得光潔明亮……

她像自虐一樣,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隻有這樣瘋狂地勞動,才能暫時抑製大腦不去想方群。

把整個家全部打掃完畢,天已經蒙蒙亮了。許諾站在陽台上,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看著東方漸漸泛起來的亮光,突然淚流滿麵。這個城市的早晨如此靜謐而美好,她也不能辜負自己的人生。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她要去打一場艱苦的婚姻保戰。她雙手豎起拳頭,在心裏暗暗為自己加油:許諾,不管這場戰爭如何艱難,你會贏,一定會贏!

方群進家的時候,許諾正在廚房裏包餃子。這一天她沒有上班,到這一刻她才恍悟,老公比酒店重要得多。酒店少她一天不會倒,但她卻因為這個酒店,差點就要失去自己的幸福。

這一天她做了許多工作:翻箱倒櫃地找出她和方群結婚時錄的碟子,蜜月旅行的照片,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穿的衣服,送過的定情禮物,她還找出扔在角落裏的瑜珈碟,準備苦練瑜珈,恢複體型……

下午,許諾把佳佳送到父親那兒,回來又跑到超市,買回一堆新鮮的蔬菜水果,給自己化了精致完美的妝,在網上搜索了包餃子的方法,然後和麵,調餡,拌涼菜……

聽到門響,許諾飛快地跑過去,在正換鞋的方群的臉上親了一口,用甜膩發嗲的聲音喊:“老公,你回來了!餃子已經包好了,你洗手吧,馬上開飯。”

方群又驚起一身的雞皮疙瘩。他不明白許諾怎麽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呆了呆,去洗了手,許諾已經把菜擺滿了一桌子。

“佳佳呢?你又沒接?”

“接了,送爸那兒了。今天咱們倆過過二人世界。”

“弄這麽多菜幹什麽?吃不完又得倒。”方群皺眉。

“今天心情好。”許諾說著,又去拿來一瓶紅酒,撒嬌道:“老公,咱倆好久沒喝過了。來,倒杯酒,助助興。”

今天心情好,許諾簡直要為自己的演技擊節讚歎了,張藝謀真該找自己去演電影。她在心裏朝自己冷笑:怎麽可能心情好?她的心在疼,肝在疼,肉在疼,全身都在疼。她看到自己的男人脖子上留著別的女人的吻痕,看到他的臉上留著春宵幾度後的倦怠,看到他心不在焉地應付自己,他等不及了吧?

方群當然沒有食欲,一桌子的菜,他一口都沒嚐。他清了清嗓子,終於艱難地開了口:“許諾,咱們……咱們離婚吧。”

許諾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往兩個杯子裏倒滿猩紅的汁液:“老公,嚐嚐這個,我從酒店裏拿回來的,純葡萄釀製的法國幹紅。”

方群隻得又重複了一句:“許諾,你別忙了,我回來,就是想和你商量離婚的事。”

許諾無辜地睜大眼睛:“說什麽呢?你瘋了?”又誇張地伸手過去摸他的頭,“你沒發燒吧?”

“我沒瘋,也沒燒。我34歲了,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許諾,咱們倆在一起,真的不合適。”

許諾沒法再裝下去了,她全身的血液都湧向大腦,憤怒的火焰在胸腔裏被潑了油,熊熊燃燒。她扶著桌子站起來,咬著嘴唇,抱著雙臂,從餐廳走到客廳,再從客廳走到餐廳。她再次在餐桌前站定,嘴唇抖動著,突然伸手過去,“啪”地一下,在方群的臉上落下重重一記耳光。她眼中含淚,一字一句地說:“方群,你這個混帳!你就那麽著急?就不能等我吃完這頓飯?你在她那兒開心快活柔情蜜意完了,就不能讓我也開心快活一會兒?”

方群鬆了一口氣,這才是許諾正常的樣子。他剛才還擔心,她是不是精神出了問題。

“對不起,許諾。我知道這件事責任在我,我淨身出戶,家裏的所有財產我一分不要。佳佳你要願意要就跟著你,我每月拿生活費。你要不願意要,就跟著我,我會好好待她。”

方群拿出寫好的離婚協議書:“你要是沒意見,就簽字吧。”

許諾拿過那張紙,看也不看,一撕兩半,疊起來,再撕成兩半,一直撕成一桌子的碎片。一邊撕一邊冷笑:“夠高尚的啊,家產一分不要,你不怕委屈你那個小賤人嗎?她是不是嬌滴滴地跟你說,‘我什麽都不要,隻要你。我們有情飲水飽,你挑水來我燒園……’呀,感動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