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裏。
燈火淒然。
不斷有叫喊聲從裏麵傳來,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哭聲,踢翻桌凳的聲音,亂糟糟的,直聽得蘇年錦耳朵疼。
蘇年錦遞給慕疏涵一個眼色,周身丫鬟隨都退下去,連著慕疏涵都將身子移到拱門外,隔著老遠看著燈火下的蘇年錦。此時月影半牆,醜時有三,廂房門外隻剩蘇年錦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那,星夜當窗,她竟然還想了想,這個時候,慕宛之大概和秦語容都睡下了。
裏麵的動靜小了一些,蘇年錦整理了一下衣襟,輕輕推了推門,吱呀開了。
燭火微弱,可她第一眼還是看見了坐在案幾前的許幼荷。房梁上的三尺白綾格外耀眼,幾日不見,許幼荷如今麵容憔悴,衣衫淩亂,眼角的餘淚讓蘇年錦看著莫名一酸。
許幼荷順著燈火看向門口,一怔,冷冷說了句,“你來幹什麽?”
“來看你笑話呀。”蘇年錦一笑,走上前去。
“好看嗎?”許幼荷眉毛一挑,仍舊有些戾氣,“上次沒讓你多洗幾件衣服,真是可惜了。”
“你要是想,我還能給你多洗幾件。”蘇年錦不顧她的白眼,兀自就坐在她的對麵,單手扶著桌沿兒,微微喘著氣。方才吐的太厲害,現在仍然有些累。
“少在這假惺惺!”
“就我們兩個人,我假給誰看?”蘇年錦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喜歡四爺,喜歡了十幾年,可是哪怕再喜歡,你可知道‘娶則為妻,奔則為妾’的道理?”
“什麽意思?”許幼荷吸了吸鼻子,一愣。
“女子的珍貴在於——守,而非攻。”蘇年錦頓了頓,想了想這大燕傳統,繼續道,“市井裏都知道‘上杆子不是買賣’,你再強求,隻會讓人生厭罷了。”
“那也比你這種假惺惺的女人好!”許幼荷忽地又咬牙切齒起來,“你不就期望著四爺休了我麽!”
“喂,你再這樣說話,我可就走了啊!”聲音未歇,蘇年錦蹭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麽那麽不識勸呢!”
許幼荷一驚,看著麵前的蘇年錦動了動嘴唇,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印象裏,她可從來沒有這樣囂張過……
“你來到底幹什麽的?”
“勸你不要上吊啊。”蘇年錦胃裏一直不舒服,索性又坐了下來。
“你……”許幼荷皺眉,“你走開。”
“那可不行,按照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形式來看,你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蘇年錦撇了撇嘴,“慕疏涵現在是鐵了心的要休了你。”
“慕疏涵?”許幼荷眼角掛淚,她竟然直呼他叫慕疏涵?!
“咳咳,不要在意這些……細節……”蘇年錦說著,好像覺得用了夏芷宜的詞,心一虛,“你再嚷嚷,他真要休了你了。”
“那怎麽辦!”許幼荷直跺腳,“都怨你!搶走了他!”
“喂,我要是真搶走了,還有你在這上吊的份兒?”蘇年錦生氣地翻白眼,“你不就是想拴住他嗎?我給你支個招。”
“嗯?”許幼荷以為自己聽錯了,瞪著大眼睛看著她,支支吾吾,“什麽……什麽招?”
“一換一,你去接近太子妃,我就告訴你。”
“如果沒拴住他的心呢?如果他還和你有往來呢?”她許幼荷又不傻……
“完全不會。”蘇年錦幽幽一笑。
……
夜風更涼。
翌日。
一路打著哈欠剛進蘭苑,蘇年錦繞過雕欄畫棟的長廊,直奔蘭湖橋而去。一來那是個近路,可以直接到自己廂房,二來這大早晨她也不想走熱鬧的地方,挑個偏僻點的沒人看見,她樂的躲過去。
孰料剛走到橋上,就聽身後傳來一嗓子,清潤透亮。
蘇年錦強撐著身子回頭一看,“王妃?”
夏芷宜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過去。
“王妃……”蘇年錦轉身邁著步子,看她樣子有些瑟縮,問道,“你是在害怕?”
“嗯。每次看見水,就都有點害怕。”夏芷宜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大概是上次不小心跌到水裏,就有了陰影,還是你過來和我說話比較安全。”
蘇年錦知道她跌水裏的那次,雖然那時自己還沒嫁過來,可是後來聽下人說,王妃就是那次摔進水裏之後才性情大變的。
“王妃找我?”蘇年錦回過神來,笑了笑。
“看你麵色怎麽那麽差?”夏芷宜皺了皺眉,似乎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蘇年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愣,“沒事啊。哦,大概是沒休息好的緣故。”
“哦哦那就好,你注意休息。我……我就是想問問,明天就要和慕嘉偐比最後一局了,那個狼人怎麽樣了呀?”
蘇年錦聽完一笑,“王妃放寬心,保證你贏。”
“真的?”夏芷宜兩眼一亮,卻轉瞬又滅了光,“可是,怎麽能贏五王爺呢……他那麽聰明,肯定知道狼人要什麽……”
“王妃可信我?”蘇年錦沒接她的話茬,傾身一問。
夏芷宜愣了愣,點了點頭。
清晨尚還有風,四周花樹被吹得嘩啦啦作響。
“那就回去等著吧,明日王妃贏定了。”蘇年錦複又彎了彎眉眼。
“嗯,聽你這麽一說,我也就放心了。”夏芷宜攬了攬身穿的碧色裙子,即要轉身回去,卻又猛地回頭,熱切道,“你快去休息,我就等明天的好消息了。”
“嗯。”蘇年錦點了點頭,眼瞧著夏芷宜邁著歡快的步子逐漸隱在山石之後,才慢慢轉過身來。
涼風送爽。如今將近八月,清晨的空氣裏隱著半枝蓮的香氣,淡淡的清雅香。蘇年錦扶著闌幹依著橋麵往湖中望了望,遠處半塘蓮花競相爭豔,倒也不刺眼,清淩淩地盛開,明媚不可方物。碧藍色湖麵上濃濃的綠意,讓人看著舒爽。
蘇年錦著實是累了,吐了半個晚上又熬眼和許幼荷說了半個晚上的話,如今身子撐不住,老想打瞌睡。她挨著欄杆微微休息,一邊看綠柳倒垂在岸邊一邊聽荷蓮處的蛙鳴,安靜,四周潺緩的風聲讓她覺得這一刻她不是什麽妾室不是什麽臥底不是什麽棋子,就是真真實實的自己。
“咚。”
不知誰往湖裏投了顆石子圈起波波漣漪,蘇年錦剛想回頭,卻不料身後猛地被人一推,還沒反應過來之時,整個人都向湖中跌去!
啊!
撲通!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救……”
饒是她喊了很多遍,可四周一個人都沒有。清晨這處本就人少,她又落在湖中,叫喊聲越來越微弱……
蘇年錦感覺周身冰冷,四肢百骸都像在被蟲蟻噬咬,腦袋越來越昏沉,身子不受控製般漸向湖底沉去……
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才五歲。
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小手小腳,每日露宿街頭,她花了十多天才徹底適應這副身體,然後聽酒肆茶館裏的人說的話逐漸了解了這個朝代。隻是身無分文,她常常好幾頓都吃不上飯,因為身體太小又不能去幹活,隻能向路人討點銅板度日。
她仍然記得,那是她在這裏度過的第一個冬天,街上人影稀少,她已經連著兩天沒吃過一點東西了,也要不到一個銅板,實在是餓極了,才去偷了包子店裏的包子。
那包子店裏的老板真凶,一下子招了店裏所有的夥計去追她。嘴裏還罵著你們這些小雜碎,成天來我店裏偷包子,我今天就要打斷你們的腿,看你們以後還敢不敢!
那老板是真急了,生意也不做了,招呼所有的夥計都去追她,一追就是好幾條街。她想她點真背,她才第一次偷,才偷了一個,卻被老板當成了慣犯,非得被捉住狠狠打一頓不可了。
隻是剛拐到另一條街上,突然有個滿臉髒兮兮的男孩出現,一手從她那裏奪過來包子,而後將她推到角落裏,頭也不回地大跑起來。
她憤憤,剛想起身去追,不想身後追來的老板和夥計竟似沒看到她一般,直直衝著小男孩而去。
她不記得她在原地等了多久他才回來,好似太陽都下山了,天卻還是明亮的,她遠遠看見有個身影從街那頭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待到來到她身邊時,她才看清他滿臉是血,眼睛都被打黑了。
“喏。”他伸出手來,軟軟的一聲,將那個包子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別人按著他打的時候,他是如何保護的那一個雪白圓滾的包子,讓它絲毫都沒落進泥土裏,最後仍是雪白圓滾的模樣。
那時候她嗓子一下子就酸了,四街燈火,滿處冷風,就隻有她和他站在那裏,冷得愴然。
她緩緩接過來那個包子,手一用力,掰成兩半。
“喏。”她把其中一半分給他。
他一笑,牙齒裏都帶著血。
她低了低頭,似乎聽到了肚子在叫的聲音,邊吃邊問,“你叫什麽名字?”
“沐原。你呢?”
“星梨。”她抬起頭,眸子裏熠熠閃閃,似乎隱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堅定,“俞星梨。”
星夜漫天。
不斷地有丫鬟仆人在東廂裏進進出出,已是落水的第二天,蘇年錦大燒不止,盡說胡話,沒有一個太醫有把握治得好。慕宛之守在蘇年錦床邊一天一夜,直到慶元帝宣他去寢宮,方才走開。
夏芷宜呼啦啦進進出出了不下五十次,一麵催著蘇年錦趕緊醒,一麵還要應付慕嘉偐,今天可是爭奪狼人的日子,可蘇年錦就這麽落水不醒了,真是要愁死她。
直到後半夜,慕疏涵幹脆把所有人都支開,自己也靜靜關上房門退出來,就守在外麵。安靜一些,或許讓她好的快一些。
後半夜的天空突然陰翳,再逢不見一絲星光。
白衣公子立在窗前,靜靜看著**女子眉目如畫,看了半晌,鼻頭忽然一酸,緩緩靠著床沿坐了下來。
女子皺眉呻吟,口口聲聲俱念:沐原,沐原……
白衣公子皺眉,那深潭如墨的眸子如星,一直凝望著**女子。她因大燒,如今身上全是細汗,口唇幹白,頭發黏膩,麵色淒慘,像隨時要去了一樣。
他緩緩抬起她的腕,順著腕子握住她的掌心,真涼啊……
他知她從小身體不好,如今即便全身是汗,手腳也肯定很涼,隻是仍沒有料到,會這般涼到骨子裏。他將她的手掌握拳,慢慢移到自己左心處暖著,而後仍是一動不動的看著她,仿佛**躺著的,是他千世百世的思念。
陰雲密布,窗外狂風大作,似要開始下場暴雨。
“主子……”下人立在窗邊外,輕輕喊了聲,“該走了。”
“再等等。”往日並不愛說話的人,如今脫口而出。
下人會意,抬頭看了看裏頭的燭影,歎了口氣走開了。
那白衣公子按著袖子,抬起胳膊緩緩為**女子擦著細汗,一邊又整理著被褥,盡量讓她舒服一些。繡著竹葉的袖口發出一陣淡香,女子似乎聞到了,從原來不安恐懼的夢裏抽出身來,也不再發出任何聲音,眉頭舒展,靜靜地睡去了。
“丫……”頭字未發出來,白衣男子竟是淚流滿麵。
哐!一聲巨響,閃電霹靂,雷聲隆隆,外頭大雨傾盆。
……
慕疏涵醒來時正逢慕宛之回來,青油紙傘,長身玉立,麵容略有些憔悴,借著濛濛紅花細雨,一步一步踏到他身邊。
“怎麽在這睡著了?”慕宛之略一皺眉,看著倒在屋門口的慕疏涵問。
“興許太累了。”慕疏涵揉揉眼睛,謔的站起身來,看了看天色,琢磨著剛剛天亮沒多久,才道,“父皇喊你幹什麽去了?”
慕宛之將油紙傘交給下人,推門進了屋,“胡人有些作亂,父皇與我談了談。”
“胡人?”慕疏涵眉緊川字,“那邊又不老實了?”
“嗯。”慕宛之頓了一頓,“父皇準備讓太子帶兵去邊塞探探虛實。”
“啊?這是要打起來了?”
“或許。”
慕宛之卷了卷袖口,不再接話,隻踱步走到床邊,看著蘇年錦仍舊沒醒,轉頭問道:“太醫怎麽說?”
下人躬身,“說是可能被嚇到了,所以才高燒不止。如今用藥,也不一定見效。”
“嚇到?”慕疏涵一怔,“被失足落水嚇到了麽……”
“我們快要回去了。”慕宛之看了一眼蘇年錦,而後淡淡道,“回頭再讓宮裏的太醫看看。”
“好……”
話音未落,就見夏芷宜風風火火地又闖了進來。
“哎呀怎麽還沒醒,我的狼人可怎麽辦,慕嘉偐已經等一晚上了……”夏芷宜抬手撫了撫額上發髻,“我頭發都沒梳好就趕來了,怎麽還是沒醒……”
“我去吧。”慕疏涵看她的樣子嘰嘰喳喳沒完沒了,有點惱怒,忙上前道,“其實我也知道是什麽辦法,你中午約五哥出來就行。”
“嗯?”夏芷宜一呆,“你也知道?那你不早告訴我!”
“喂!蘇丫頭如今還沒醒,大家都在擔心她,哪裏有心思想狼人的事兒!”
“我看是你沒心思吧,其他人都閑著呢。”夏芷宜氣的吹自己額頭前的劉海,被慕嘉偐糾纏了一天,她也早就氣急了。
慕宛之見二人模樣都是麵紅耳赤,傾身道:“都去收拾收拾吧,明日我們都要回去了。”
雨絲,盛。
仍是柳橋處,二人各執一傘,慕嘉偐著絳紫色錦袍,豐神如玉,有種淡淡的傲氣,夏芷宜看著就很不爽。
狼人是被抬著過來的,慕疏涵打著哈哈守在一邊,道:“你們都亮出來準備的東西吧。”
慕嘉偐此時卻是一愣,看著擔架上奄奄一息的狼人,皺眉問,“他這是怎麽了?”
“哦,可能是身體不太舒服,這幾天潮氣重,他身上原本又有傷,回頭讓太醫看看就行了。”慕疏涵解釋道。
慕嘉偐盯著狼人看了一陣子,見他緊閉雙眼,渾身似乎沒有一點力氣,半信半疑,卻也暫時無法,抬手一揮,讓下人過來。
此時夏芷宜和慕疏涵才看見,兩個下人原來押著兩個皮開肉綻滿身是血的狼人,有頭狼人個子矮小,仔細辨別才發現竟然是個小孩子!
夏芷宜心口一跳,咒罵道:“殺千刀的,竟然用這兩個狼人來威脅他!”
“你的呢?拿出來,讓他選吧。”慕嘉偐冷冷一笑,抬手彈了彈袖口上的塵,“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麽寶貝來。”
夏芷宜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與他多說一個字,隨即也讓人托著福盤上來。
眾人一驚。隻見那福盤裏不是別的,卻是一碗清水和一個饅頭。
“哈哈哈哈……”慕嘉偐看完就樂了,笑得前俯後仰,直罵她蠢,“我還以為你是傻,沒想到蠢到這個地步了。即便狼人生病了,難道吃個饅頭喝完水,他就痊愈了?”
“哼!”夏芷宜完全不想和他說話。
慕疏涵見狀,隨即招呼身後的下人將福盤與小狼人帶到擔架前麵,眾人屏息,緩緩弱下來的雨絲遮在眼前,萬物無聲,就見擔架上的狼人被下人搖醒,映入眼簾的便是福盤裏的饅頭,再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抓起來狼吞虎咽……
橋邊的慕嘉偐一個踉蹌,雙目怔怔地看著狼人將饅頭與水全部入肚,憤怒地大吼:“你們使詐!”
“王爺說這話也太幼稚了,就跟你沒使過似的。”夏芷宜鄙夷一笑,“三局兩勝,我贏了,狼人歸我。”
“你……你……”慕嘉偐抬手直指夏芷宜,氣得被鬆牙扶著渾身發顫,“你們……你們幾天沒給他吃飯了!”
“不巧。”夏芷宜直翻白眼,“就六天而已。”
“六天……六……”
三天狼人還能撐住,四天也還可以有意識,五天已經餓得昏昏沉沉,如今第六日,豈不是六親不認連活著都成問題?!
慕嘉偐咬牙切齒,“算你們狠!”
“客氣客氣。”夏芷宜笑得翩翩然。
“四哥,這是你的主意?”慕嘉偐同樣白了夏芷宜一眼,轉頭看向慕疏涵,有些不忿,“你怎麽幫上她了?”
“我哪有這能耐啊。”慕疏涵挑眉否認,“實在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慕嘉偐剛想再說,卻猛地想起蘇年錦當日的話——這五日狼人的喜好或者需要的東西,沒準跟著環境或者時間就變了,如果到時候猜錯了,一定要願賭服輸的。
原來,那女人當時就想到了這個法子,用五日來拖延,狼人選擇饅頭和水就順理成章了!可惡!
“快把狼人給我吧。”夏芷宜得意洋洋伸出手,雨絲子落在手心裏,冰涼涼的濕潤。狼人因為過度饑餓,稍微吃了些東西就又昏迷過去了,如今慕嘉偐不好再拿小狼人威脅,雖心有不甘,可下人和慕疏涵都在,又不好發作,悶了半天,終於抬手一揮,準備回去。
“等等。”慕疏涵見他作勢要走,忙上前道,“小狼人沒什麽用了,我看還是放了吧。”
“那可不行。”慕嘉偐斷然拒絕。
“就是以後你拿小狼人再次威脅我們家富貴,他也不會聽你的了。”夏芷宜連忙說道,“還是趕快放了為好,既然願賭服輸,那就做大丈夫該做的事。”
“富貴?”慕疏涵有點愣。
“咳咳,就是他。”夏芷宜餘光瞥了一眼擔架上的狼人,“我給他起的名字。”
……
慕疏涵眉心隱隱作痛,這名字……
“笑話,小狼人是我抓的,憑什麽說放就放?”慕嘉偐冷哼一句。
“他都被你打成這樣了,如果再不看,命不久矣。”慕疏涵頓了頓,歎出氣來,“而且富貴歸了王妃,王妃必是要把他醫好的,五弟也知道狼人的厲害,如果到時候還不放了小狼人,富貴狗急跳牆,直接殺到府中,五弟也是性命堪憂,不如如今就放了他。”
一番話說的直讓夏芷宜兩眼放光,連忙附和,“對啊,狼人本事那麽大,當初是因為小狼人在你手上他又有傷才不敢輕舉妄動,若被我醫治好了,早晚是要找你算賬的。”
“你!”
“別我我的,你放了小狼人,以後的日子還好過一點。”夏芷宜挑挑眉毛。
此時慕嘉偐身邊的鬆牙附耳也輕輕說了一句,“如今狼人歸了他們,小狼人的利用價值也不大了,反而招災,不如先給了他們。”
慕嘉偐聽罷眉頭一緊,他們說的,也未嚐沒有道理……
“好!”廣袖一揮,慕嘉偐咬了咬牙,“來人,給我放了他們!”
夏芷宜大笑,“五王爺,雖然你敗給了我這個女子,但是我不會笑話你的。”
話說的真是酸氣十足,像巴掌一樣啪啪啪直打慕嘉偐的臉。此時的慕嘉偐站在雨絲裏,拳頭在袖口中一攥,恨不得撕了那個婆娘……
十日後。
慶元帝攜著昭容皇後剛回到皇宮,就聽前方傳來太子的消息,胡人作亂,太子容忍不了,直接開打。一時間整個燕朝皆人心惶惶,慶元帝一麵派各省官員安撫百姓,一麵加緊處理激增的奏折,忙得焦頭爛額。
此時的慕宛之倒是樂得清靜,在府中日日聽琴作畫,蘇年錦剛剛有所恢複,也陪著慕宛之一起,過起了神仙眷侶的日子。
八月中,桂子飄香。
秋風鋪了長卷,慕宛之半弓著身子在石案上作畫。旁側一串醉蝶花開得極豔,映襯著他長衣青衫,風流爾雅。
那宣紙上畫的山水飄渺決然,雲蒸霞蔚浩氣朗闊,一縱鬆柏下立著二人,女子著粉袍,男子穿青衣,指點江山俯瞰風景,大雁排成一行,逐漸向遠處飛去,如仙如境。
蘇年錦看得癡了,仿若又回到了那時候,空氣凜人,雲霞漫天。
“你快去坐著,待會畫好了給你看。”慕宛之揚了揚唇角,眸中一抹明色。
“一直坐著也很累,不如這樣走一走。”蘇年錦站在慕宛之對麵,一瀑青絲垂著,尚能聞到淡淡的發香。
“剛休息幾日,太醫說你身子原本就不好,如今落了水,更要好好休息才是。”
“是啊是啊,主子去了半個多月,擔心死奴婢了。”允兒端著水晶葡萄和剛剛冰敲的西瓜走上來,趕緊扶著蘇年錦坐在藤下的石凳上坐著,“看你回來時昏迷不醒高燒不止的樣子,奴婢可要嚇死了。”
“嗯……”蘇年錦緩緩坐下,應了一聲,卻將眉頭又皺了起來,“我記得那日,我應該不是失足落水……”
“什麽?”
允兒尖叫的同時,慕宛之也緩緩抬起頭來看她。
“那時有人往湖中投石子,趁我分神時將我推下去的。”蘇年錦說的認真,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好像不是手,是用一個很硬的東西將我打下去的,落水前,能感覺到腰間很疼。”
“當時,根據你落水的位置,我發現你應該就站在欄杆和欄杆之間的空隙處,想來那人是等你不注意時才下手的。”慕宛之立起身子,單手負後,微微眯眸,“會有誰和你有仇?難道是針對本王?”
蘇年錦搖了搖頭,“之所以一直沒說,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因為誰。”
慕宛之沒有說話,隻聽風聲嘩啦啦穿過竹葉,一陣涼意。
“妹妹在這處歇息呢。”秦語容一聲撲入,竟驚了蘇年錦一記。
“姐姐也來了。”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看著秦語容與她手裏牽著的吟兒,微微一笑,“看爺作畫,我就過來了。”
“是麽。”吟兒一下子粘到慕宛之懷裏,秦語容笑吟吟走到她身邊,“我也是聽下人說爺在這裏畫畫,過來找他。”她說話時順便往石案上瞟了一眼,心下琢磨,又問,“這風景秀麗,山川決然,真是個好地方。”
“我也要畫,我也要畫,父親。”吟兒看見那畫,順時扯了慕宛之衣袖撒嬌道。
“嗬嗬,好。”
慕宛之剛想抽來宣紙鋪在石案上,卻聽秦語容驚訝道:“看爺畫的這畫還沒有幹,還是別從案上拿走了吧。”
“這……”慕宛之皺了皺眉。
“不嘛不嘛,就要父親給吟兒畫。”吟兒直接蹲在那裏滿臉掛淚哭求道。
“那……”秦語容皺了皺眉,轉頭看向蘇年錦,“不如就讓妹妹先拿著?等爺畫好了,再擺到案上一起晾幹。”
蘇年錦看了看正在地上鬧的吟兒,淺淺一笑,“好啊。”隨即示意允兒從桌案上將那畫抽走展在懷裏晾著。
允兒氣悶,看了秦語容一眼,卻也隻能將那畫展開,迎著風晾著。
“妹妹?”
蘇年錦見秦語容又喊她,才知自己正坐在石案正對麵的石凳上,心下了然,微微一笑,即站起身來讓座給她們。
吟兒與秦語容在她原來的地方坐定,才笑著看向慕宛之,“爺,這綠藤正好,秋風也盛,你就畫吟兒倒在妾身懷裏吧。”
慕宛之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蘇年錦,而後看向秦語容點了點頭。
下筆溫潤,蘇年錦站在一旁看著慕宛之細細描摹,心下一沉,大抵在慕宛之那裏,小兒與秦語容永遠是最重的吧。
“爺慢慢給姐姐畫,我先回屋了。”
蘇年錦正想低身回去,卻猛地被秦語容一叫,“畫不是還沒幹嗎?萬一一走動再褶皺了,怕是枉費了爺的心血吧。”
“那奴婢待在這,主子先回去吧。”允兒在一旁趕緊答。
“父親,吟兒不讓姨娘走,吟兒畫完要和姨娘的比比看誰的好看。”吟兒撅著小嘴,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吟兒想讓你留下來,你就留下吧。”慕宛之看著她,“一幅畫的工夫,不打緊。”
蘇年錦看了看秦語容與慕瀟吟,似乎透過那麵目能聽到她們心底的竊喜聲,卻也最終點了點頭。
暮色四合,秋卷涼意。
蘇年錦一直站在秦語容旁邊,直到心口隱隱作痛,才不得已跟慕宛之說道:“若還未畫完,妾身就先退下了,體力實在有些不支。”
“父親,不讓姨娘走……”吟兒奶聲奶氣懇求道。
慕宛之皺眉更深,看底下的畫才畫了一半,又看了看吟兒苦求的眼神,才道:“你先回房,等畫好了,我差人叫你。”
“是。”蘇年錦福了福身,而後接過允兒手中的畫看了看,道,“倒是幹了,這畫妾身也先拿回去了。”
她說完剛要走,卻見吟兒一把站起身來扯住她的袖子哭鬧,“不要走,不要走。”也不知吟兒哪裏來的大力氣,她這一扯不要緊,硬是讓蘇年錦一個趔趄,手中的畫也順著力道猛地一撕,哢嚓,碎了兩半!
“哎呦妹妹對不住了。”秦語容也頗是驚詫,忙站起身來扯過小人兒摟在懷裏,“吟兒還小不懂事,妹妹要多擔待。”
蘇年錦抿了抿唇,本就體虛,如今又站了些許時間,唇色都有些泛白了。那撕碎的畫隨著秋風越刮越遠,最終落在不遠處的池塘裏,瞬間浸濕沉去。
“以後得空了,我再給你畫一張吧。”慕宛之看了看她,淺道。
“好。”蘇年錦點了點頭,又看了秦語容一眼,轉身離去。
“主子,他們欺人太甚!”
剛回到屋中,允兒就忍不住大叫起來!
“我還沒生氣,你生氣作什麽。”蘇年錦半坐在凳子上,心口痛的讓她有些難捱。
允兒見狀趕緊給她倒了盞茶,“那我們就這樣任她們欺辱嗎?三爺也真是,一點也不幫我們!”
“隨他去吧。”蘇年錦低了低睫,歎出一口氣來,“又不是為了他才進府的,受點委屈又算什麽。”
“可……”允兒剛要張口,可一見她的樣子,心尖一疼,不肯再說。
“回頭你泡杯六安瓜片給他送過去。”蘇年錦捂著心口緩緩挪到床邊,似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吩咐完,“在院子裏待那麽久,小心著涼。”
“主子為什麽還要替他著想……”
“因為……”蘇年錦慢慢躺下去,眼角似乎滴出眼淚來,卻轉瞬被冰冷寒涼的話遮掩掉,“我必須討好他……”
窗外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聽沙鎮。
大漠漫天,狂風嘶吼,遠處茫茫無際的黃沙飛卷,直看得人膽戰心驚。這大漠一去百裏,很多人都在其中走失,而唯一能橫穿而來且無人受傷的唯有胡人,他們有精悍的兵力聰明的頭腦,還有常年在沙漠鍛煉出來的識路能力,無人能敵。
燕朝與胡人幾百年來就不斷打打殺殺,戰一陣子,停一陣子,哪方弱一些,便求和親求上貢,甚者還要割城求軟,大雍之前的朝代曾因敵不過胡人鐵騎甚至拿皇子當質子送去胡地,再以後胡人軍力弱了下去,大雍上來,才逐漸重新奪回來一些城池。如今燕與胡隔著百裏黃沙,作戰多有不便,才相安無事幾十年。
大燕七年,胡人太子阿方拓登基,此人打仗驍勇,力大無窮,曾以一敵十,軍中戰士無不瞻仰。且此人野心極大,力圖統一中原,為此晝夜練兵,如今要攻下的第一座城池,便是這聽沙鎮。
聽沙鎮是胡人與中原的邊界,為邊塞三座鎮關城池之一,第二道關口是莽風鎮,而第三道關口,則是直接進入中原的要塞——清岐鎮。清岐之區皆為高山,易守難攻,但是隻要破了清岐,中原便是失了一半。
軍帳中。
眾將士拜過太子後,都在帳中商議如何防守,唯獨太子斬釘截鐵:“此次要攻!”
眾人大驚,有老將劉肆挺身出來,勸解道:“大漠黃沙不易進入,一來無水,二來黃沙廣袤萬裏,根本沒有躲藏之地,我軍貿然進攻,怕是凶多吉少。”
慕辰景聽完,卻是眉毛微挑,“劉將軍所言甚是,但是胡人來犯多次,我軍如果一味防守,豈不是讓人覺得我軍無能?再者,胡人現在就安紮在黃沙之中,如果我軍突然出兵,打他個措手不及,勝算不是更大?”
“是啊是啊,太子英明,依臣看,此次確實可以出兵。”副尉李廣明彎著身子笑道,“那胡人犯我多次,確實該好好教訓一下了!”
“可是胡人不怕黃沙,有多年沙中作戰經驗,但是我軍卻沒有,如此一去,萬一……”
“哎。哪裏有那麽多萬一,我看是劉將軍多慮了。”慕辰景截住劉肆的話,抬手一揮,“父皇給我的書信中,也認可我軍作戰能力,說明父皇對本帥還是有信心的。怎麽,本帥帶兵打仗,劉將軍有意見?”
“這……”劉肆低頭,“臣不敢。”
“那好,傳令下去,明日本帥帶領你們殺進黃沙,給胡人來個出其不意!”
“太子英明。”李廣明帶著一眾官員下跪高喊,聲音鑽進慕辰景耳朵裏,換成他嘴角的一抹得意。
劉肆眸中多了一分暗色……
是夜。
“你速給京城三王爺送去書信,若是不能阻止太子,讓他來助太子打仗也好啊!”劉肆皺著眉頭,低聲交給手下一份信箋。
下人領命而去,劉肆長歎一聲,燈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