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橋處。

夏芷宜穿著一身短裙昂首挺胸地出現在橋一頭,柳橋遍植新柳,也並不是拱形,隻平平的和地麵連接,盛夏兩側綠柳翠色欲滴,濃濃的草香味穿過一條綠蔭路,讓人清爽舒適。

眾人見夏芷宜隻著一身翠煙衫就出來不覺驚訝,那身形婀娜多姿卻又**畢現,連慕嘉偐都微微挑了眉,暗歎這女人真是……放得開……

狼人麵目比上一次夏芷宜見他的時候好一點,舊傷都結了痂,可眼瞧著又添了些新傷,渾身穿著一件單衣,孤零零地站在那。夏芷宜皺了皺眉,看向站在狼人前麵的慕嘉偐,“你打他了?”

“不打,怎麽能歸順本王?”慕嘉偐對此嗤之以鼻。

夏芷宜氣洶洶道:“不要臉!”

“你!”

慕嘉偐方想發火,卻被鬆牙扯了扯,忽又想起來還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跟她浪費時間,忙道:“趕緊著,我們每人出一樣東西,看他跟誰走,誰就贏了。”

“你……你出什麽?”夏芷宜有點心虛……

“既然是比賽,當然得有規則,我們必須同時出才行,不然容易作弊。”

“這個……這……”夏芷宜看了看身後的鴛兒,鴛兒也看看她,兩人麵麵相覷。天知道狼人最喜歡什麽……小孩子的肉嗎?

“拿不出來就是輸了。”

慕嘉偐揚聲一笑,恰逢蘇年錦喝慕疏涵從柳橋外緩緩而來,經過夏芷宜身邊,看著這一隊陣仗,心下了然。

“這是,幾比幾了?”蘇年錦笑著問。

“一比一平。”夏芷宜蔫道。

“那這是……”蘇年錦看了看對麵的慕嘉偐和狼人,不明所以,“這次比什麽?”

“看狼人喜歡什麽,跟誰走……”

蘇年錦還沒答話,慕疏涵一聽倒是來了興趣,笑道:“嘿!這可難猜了,狼人喜歡銀子?喜歡肉?還是喜歡女人?都說不準啊,哈哈哈哈……”

蘇年錦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蔫巴巴的夏芷宜,心裏一怔,這女人,也有如此頹敗的時候……

“五爺不覺得,這比賽頗不公平嗎?”

“不公平?”慕嘉偐循著話音看向蘇年錦。

“是啊。你整日與狼人在一起,肯定摸得清他近期的習慣與愛好,如此再定這麽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規則,任誰都不會服氣的。”蘇年錦一笑,隔著綠柳對上他的目光。

“笑話,別說本王沒有探聽過狼人喜好,就算有,那三王妃上兩局的比賽,也沒怎麽公平過。”他淺一負手,露出一些傲氣來。

“喂!上兩局完全是靠實力,就算我定了比誰上茅房時間長,比打麻將,規則都提前和你說清楚了,完全公平啊!”

“那你還在西瓜上塗藥!”慕嘉偐一提就來氣。

“讓你吃西瓜了,是你不吃。”夏芷宜翻白眼。

“你!”

“你什麽你!兵不厭詐!”

蘇年錦眼瞅著兩人一說話就吵,忙一笑,阻止道:“依我這個外人來看,王爺的確該退一步,這比賽涉及到狼人,而狼人之前又一直待在五爺那裏,五爺合該著是要避嫌的。不然就算贏了,也落個‘勝之不武’的口舌,你說呢?”

“就是勝之不武!”夏芷宜不忙添油加醋。

“勝之不武……”慕嘉偐皺眉,這一點,他還真沒想過。之前都是夏芷宜定比賽,他贏得正大光明,如果這次他不退一步,別說落個勝之不武的名聲,可能連欺負女人的名聲都一並落下了。

涼風一抖,慕嘉偐忽而抬頭,“那你說怎麽辦?”

蘇年錦一聽,遂又彎了彎眉眼,“我們說比賽不公,也是因為五爺與狼人一直待著,怕作弊。如果讓狼人與五爺分開,過個幾日再比,可能會更加公平些。”

“什麽?分開?”慕嘉偐雙目一瞪。

“狼人肯定不會丟,五日後,還是這個時辰這個地點,妾身與四爺當公證人,保證誰贏了,對方都沒話說。”

“怎麽?你怕了?怕你之前和狼人商量好的喜好,幾日後狼人變卦?”夏芷宜挑眉嘲弄道。

“胡說什麽。”慕嘉偐一頓,停了半晌,看了看身後的狼人,才接著道,“本王好不容易得來的狼人,這幾日一定嚴加看管,不能丟!”

“不如就讓四爺看著吧,你們兄弟幾個應該都能信得過。”蘇年錦看了看慕疏涵,“保證狼人不丟就是了,五日後再來比,誰都沒接觸過狼人,比賽自然就公平了。”

“放我那裏就行,不就隔離個幾日麽。”慕疏涵也跟著說道,“我保證給你弄不丟。”

“那好吧。”

“不過五爺,妾身有句話還是要說的。這五日狼人的喜好或者需要的東西,沒準跟著環境或者時間就變了,如果到時候猜錯了,一定要願賭服輸的。”

“哼!本王絕不會猜錯,別說五日,就是五十日,他還是需要這個!”慕嘉偐不無得意地笑了笑,而他身後的狼人,目光卻猛地淒厲起來。

“就說他使詐……這個挨千刀的……”夏芷宜在蘇年錦後麵邊翻白眼邊嘀咕。

蘇年錦卻堪堪一笑,“那就好。既然五爺那麽篤定,那就五日後再看分曉了。”

“好!”

慕嘉偐撣了撣袖口,揚眸一轉,即有鬆牙上前跟著。聲音**在柳尖上時,二人已經走遠了。

“得瑟什麽,不要臉。”夏芷宜擼了擼短袖,轉眸看向蘇年錦,“謝了,剛才幫我那麽大忙。”

“姐姐不必說這麽客氣的話。”

“不過,就算五日後,我也不知道狼人需要什麽啊……”夏芷宜看了看被小廝們守著的狼人,心裏一沉。

“我知道就行了。”蘇年錦一笑。

“啊?你知道?是什麽?快告訴我!”

“哎?就是就是,我也想聽聽。”慕疏涵也忙湊上前去。

“這個……暫時還不能說,到時候再告訴你們。”蘇年錦看了看日頭,忙又遞了個眼色給慕疏涵,連忙向夏芷宜道,“妹妹還有事,等閑下來了再去找姐姐。”

“嗯,隻要看住狼人就行。”夏芷宜揮揮手,這大日頭的,曬著犯困。

過了柳橋行了曲池,慕疏涵還一個勁兒地在蘇年錦後麵問,“狼人需要什麽啊?你怎麽知道?你不是沒和狼人接觸過嗎?”

蘇年錦被問的不耐煩,皺了皺眉,“你方才沒看到,狼人臉上有傷,卻沒被捆綁著,而是自動站在五爺身後嗎?”

“嗯?”慕疏涵想了想,“看到了,那又怎麽了?”

蘇年錦哀歎一聲,“說明五爺手裏,捏著狼人的把柄,有狼人需要的東西。”

“啊?對啊!”慕疏涵一拍腦袋,“所以這局慕嘉偐是誌在必得啊!”

“嗯。”

蘇年錦一路穿花拂柳,淺藍色的裙襦上染著絲絲香氣。

“那你怎麽篤定五日後三王妃能贏?”剛剛反應過來的慕疏涵又不懂了。

“因為……”蘇年錦堪堪一笑,“狼人也是人啊。”

竹苑。

蘇年錦剛跨過小門,就見許幼荷坐在正廳,遠遠地瞧著她。蘇年錦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麵的慕疏涵,淺淺一笑,“這是等著我呐?”

“不是等你等誰?”慕疏涵一愣,也看向她,“要不是礙著你們說隻有她能和太子妃交好,我怎麽也不會同意讓你來這裏的。”

“這有什麽。”蘇年錦提了裙擺,恰好走到正院,“她還能吃了我不成?”

“喲!妹妹來啦。”

那廂話音剛落,就聽許幼荷的聲音穿花過來。蘇年錦也不懼,隻淺笑盈盈地跟上前去,福了福身子,“妾身,來求姐姐了。”

許幼荷一愣,沒料到她說的如此輕鬆,幹脆也不再給好臉色,立馬拉了臉皮下來一哼唧,“你倒是爽快。”

“扭扭捏捏也是要求的,還不如爽快點。”蘇年錦笑道。

“你……你少來這一套。”許幼荷抬手撫了撫額上的發髻,輕盈盈地轉了個身,“想求我辦事哪有那麽容易的,先替我做點事,看我心情再說吧。”

“幼荷,別鬧了。”慕疏涵皺眉看她。

“嗬!爺,臣妾辰時就告訴你了,這事兒,就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兒,和爺無關。妾身勸爺也少管一點吧。”

“可是你……”

“四爺,無礙。”蘇年錦轉身一忙截斷他的話,“我既然來了,肯定做好了求人的準備,說到底人這一輩子何時沒求過人,不打緊的。”

慕疏涵眉頭皺的更深,見蘇年錦這樣說,撩袍一坐,看向許幼荷,“你準備怎麽難為她?”

許幼荷見他那個樣子更來氣,冷冷一笑,“爺這是心疼啦?”

慕疏涵看看蘇年錦,轉頭一扭不說話。

“哎呦,看這樣子,我是沒法讓她求我了。”許幼荷抱臂在懷,“既然爺一直守在這裏,那我也不為難她了,你們都回吧,也別求我了,沒用。”

“四爺,你還是走吧。”蘇年錦說了一句,笑意仍是存在唇角,“有你在這,隻會讓我越求越難。”

隻是話音未歇,就見慕疏涵蹭地站起身來,“丫頭,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來得及……蘇年錦心裏一慟,還……來得及嗎?

“你就放心回去吧。”

說出來的話,雲淡風輕又似無關痛癢。

慕疏涵一怔,又看了看橫眉冷對的許幼荷,哀歎一聲,忙氣呼呼地邁出門去,“我去找三哥!該讓他求才是!”

大步流星轉身而去,室內,一片靜寂。

“這麽明事理,也怪不得那麽多人喜歡你。”許幼荷淺淺一笑,反身坐在案前。

“我沒有家族撐腰,也沒有人真正喜歡,能做的,也就是個懂事少惹些麻煩了。”蘇年錦看著她,陽光從背後射進來,還有蟬鳴夾在耳邊,室內一下子顯得更靜。

“那就更好辦了。”

許幼荷一挑眉,遂有丫鬟從外麵端來滿滿一大盆衣服,砰的一聲,狠狠摔到她的麵前。

“把這些衣服都洗了,我就考慮考慮。”

蘇年錦低頭看了看那些髒衣服,好似都是些下人的,掏糞喂馬的仆人衣服都是這樣,又髒又皺,還有一股濃濃的汗臭味。

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蘇年錦淺彎了彎眉眼,想起沐原死前的幾個月裏,她也都是天天給別人洗衣服,寒冬臘月,凍得手都腫了。

日光真毒。

許幼荷專門讓她在院子中間洗,大大的日頭曬得她麵頰潮紅,不斷地出汗,陽光一寸不落地全打在她身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頭發都要灼燒起來,隻是手底下一直忙著,搓、洗、放皂角粉,不斷地重複不斷地洗。

許幼荷在屋子裏喝著茶,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看著院子裏的蘇年錦。唇角上的笑意漸漸退去,眼睛裏反而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眸色。

“主子,這大夏天的,沒事吧?”身側丫鬟低身,有些擔憂地問。

“你懂什麽!”許幼荷馬上惡狠狠剜了她一眼,“去,再給她送一盆衣服!”

“是……是。”

丫鬟趕緊出門,不多時,院子中又多了一大木盆衣服。

手腕被搓地通紅,蘇年錦有些氣弱,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日頭,隻覺得有些暈。夏季幹燥悶熱地讓她有些喘不上氣來,院子裏沒有一絲絲的風,她就那麽硬挺著,將衣服一遍遍衝洗,手指麻木地在木盆裏來回搓。

身上的衣服都要濕透了,蘇年錦被陽光曬得腦子疼,剛想起身去拿水桶,不料站得有些猛,隨後一個趔趄,狠狠栽到盆裏去了!

“啊……中暑了!”房中的丫鬟驚叫失聲。

恰逢此時,慕宛之與慕疏涵正好走到二門,一抬眼,就見一抹淺紫色衣裳倒向水裏!慕宛之一個箭步衝上去,緊緊將蘇年錦從水裏抱了出來。懷中,她蒼白的臉頰讓他一動……

夜色濃稠。

蘇年錦醒來時已是半夜子時,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當初出行時蘇年錦就怕府中沒人照應,故意讓允兒假裝高燒留在府中,如今身邊連個伺候丫鬟都沒有,空空地讓人落寞。紅燭靜靜地燃著,蘇年錦勉強半坐起身來,看著窗外一輪孤月,目光出神。

門吱呀響了,慕宛之端著一碗粥踏進來,月光灑在腳下,青衣風流。

“醒了?”

鳳眸一亮,慕宛之趕緊將粥攜到她麵前來,淺問:“綠豆粥,現在想喝不想?”

蘇年錦借著燭光看了看那凊青釉瓷盞裏的粥,淺搖了搖頭。

慕宛之頓了頓,隨後把粥放在桌角旁,而後曲身坐在床沿兒,靜靜地看著她。

蘇年錦被盯得一愣,抬手摸了摸臉頰,皺眉問:“我臉上很髒嗎?”

慕宛之淺淺一笑,猶如林間的涼風,搖了搖頭。

蘇年錦微微扯了扯唇角,頭枕著後麵的蒲團,也不吱聲,隻將頭轉向窗外,蛐蛐在窗根下叫個不停,兩人卻好長一陣子沒有說話。

“太醫說這幾天你得注意休息。”慕宛之蠕動了一下嘴唇,而後將手緩緩握住她的手腕,摸著那紅腫一片的地方,淺道,“可還疼著?”

有那麽一瞬間,蘇年錦特別想把腕子抽出來,而後狠狠打在他的臉上。如果沒有他,她又何至於落此境地?

清風拂來,她反手握住他的,笑了笑,“不疼。”

“謊話。”慕宛之細瞧著那腕子上的傷口,皺了皺眉,“都傷成這樣了,怎麽能不疼。”

“四王妃答應了嗎?”蘇年錦忽而想起來下午的事,忙問。

慕宛之搖了搖頭。

“大概,是她不願意利用自己的好姐妹吧……”蘇年錦低了低頭,“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有心機?”

慕宛之一愣,似乎有點不相信這話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半晌無話,蘇年錦恍一笑,眉梢又翹起來,目光爍爍地看著他,“有心機一點,可以保護在身邊的人。”

慕宛之有些怔愣,隻是摸著她手腕那裏涼颼颼的,不知是不是風吹的緣故。

他淺淺抬手,撫上她的麵頰,拇指輕輕一探,輕柔柔地將她眼角的淚拭了去。蘇年錦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哭了。

蘇年錦吸了口夜裏的涼氣,隻覺得那涼氣直竄進心裏頂進肺裏,讓她不停地疼。

她想笑一笑,可是眼角下麵的淚卻越來越多,多到她眯著眼睛看不到慕宛之的模樣,眼淚就那麽簌簌寂寂地流著,溢滿了臉。

慕宛之一一給她擦拭著,有繭花在她麵頰上輕柔劃過,蘇年錦屏了屏氣,破涕一笑,“好癢。”

“生在帝王家,從來沒有單純的時候。”慕宛之也跟著一樂,眼睛完成月牙形,“沒有心機的,早就死了。”

蘇年錦聽了一怔,撇了撇嘴,“這話你也敢和我說。”

“這有什麽。”慕宛之繼續笑,“你不也都跟我說了麽。”

“可是……”蘇年錦欲言又止,半晌又道,“你曾哭過嗎?”

他搖了搖頭,“不哭。都是忍著。”

“忍著……多痛……”蘇年錦抬頭看他,燈影下如深潭般的眼眸投出晶亮亮的光,隱著雋雅氣。

慕宛之將她的腕子稍稍攥緊貼在自己的胸口,眉梢一動,“我忍著沒關係,害你跟著我一同忍著,才痛。”

蘇年錦一愣,冷峻如他,卻是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本王自小不受寵,父皇也是看著我有行軍打仗之能才用我,太子嗜殺善妒,父皇其實也知道,隻是偏愛皇後,才對其溺愛……”

“皇後……”蘇年錦頓了頓,“怎麽如此受寵……”

“嗬。”慕宛之笑了笑,胸口處有暖意直流進心底,“母後跟隨父皇打仗數幾年,聽人說她年輕時傾國傾城,聰穎敏慧,不乖戾不張揚,實乃不可多得的女子。”

“原是這樣。”蘇年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知是不是涼風的緣故,身體通透些許,蒼白的臉色此時也紅潤了許多,“沒想到皇上也有如此動情的一麵。”

慕宛之停了停沒有說話,見風有些涼,遂起身行至窗邊關了半扇窗子,而後轉過頭來問:“還想喝綠豆粥嗎?”

“嗯。”蘇年錦點了點頭。

慕宛之一笑,長袖端起瓷盞又行至床邊,半坐下,用湯匙舀了湯汁,慢慢送到她的唇角。

蘇年錦緩緩張口,心裏卻像被閃電擊中一般,目光閃爍。

“又哭了?”慕宛之淺放下湯匙,皺眉問道。

蘇年錦趕緊搖了搖頭,“沒,就是有點想家。”

“那回去,我就讓蘇父來府中看你。”

“不是……”蘇年錦低了低頭,心中五味陳雜,這樣的身份,竟是連年與他說不了一句真話。她想沐原,想自己的家,想小時候的那棵梨花樹,想那雙一直牽著她的小手……

慕宛之輕輕放下粥碗,而後傾身上前,將她拉到自己頜下,低頭吻了一下。

蘇年錦一動不動,夜,添了一把枝上的月光。

他慢慢褪去她的衣服,冰肌玉骨,良辰美景,他一笑,在她耳邊輕輕喊了一聲:“丫頭。”

……

翌日。

寅時不到,慕宛之就與蘇年錦各騎一匹馬出了府,花枝上染著清露,雲霞從天際一點一點鋪展,兩人一路策馬奔騰,紅塵藹藹,空氣宜人。

馬兒長嘶,行至一個時辰後,逐漸攀上山路。慕宛之下了馬,讓蘇年錦與他同乘一騎,繼續上行。

蘇年錦坐在前麵倚著他的懷,感受著清晨山上的涼風與清露,四周山石花樹如畫一般映入眼簾,清澈,透亮,舒爽,晨露透過山上的枝葉打在肩上,涼涼的,讓人心生安靜。

“駕!”慕宛之一甩鞭,二人猶如乘著風一般直攀山頂。

山上的空氣濕漉漉的,蘇年錦吸著花兒裏的香氣,吸著空氣裏的風,吸著晨曦吸著雲霞,一路越上越高,因著重心她緊緊地依偎在慕宛之懷裏,前方花木橫疏,柳條清嫩,落在眸中眉上,好不怡人。

山川決然。

待慕宛之挽著蘇年錦的手一同登上山頂的一刹那,陽光破雲而出,光芒萬丈,兩人立於峰頂,放目遠眺,目極處崇山峻嶺,層巒疊嶂,雲霞蒸蔚,水氣渺渺,青藍色山巒一道連著一道,一層鋪著一層,四周原野青翠茫茫,隱於霧間。目下湖影如練,水流靜深,有雲雁飛去往來,鶴唳清長,風嘯山川,成詩成畫。

蘇年錦看的癡了,心中大驚:這秀麗江山,這無極天下!

他給她披了一件風氅,眸中流出潤墨一般的神氣,淺淺一笑,“喜歡嗎?”

蘇年錦轉頭看了看他,眸光一動,“嗯。”

這大好山河,倘若不心動,真心是假的。

“以前父皇來天恩寺祈福的時候,我常常來這裏。”慕宛之單手負後,青衣倜儻,“可以忘掉很多東西。”

“雲霞茫茫,確實容易讓人忘掉很多。”蘇年錦扯了扯唇角,“可是越看這風景,難道不是越想擁有它嗎?”

慕宛之一頓,散在遠處的目光漸收回來,“不會。”

“有人會。”蘇年錦笑意漸濃,“坐擁天下,受萬人膜拜,可能除了爺,其他人都會。”

……

“或許吧……”

“爺?”蘇年錦轉頭看他,“真的不想要這天下嗎?”

四野無人,不在意什麽大逆不道,此時說這種話,隻問真心。

“曾經想過。”他一笑,如清風拂麵。

“如今呢?”

“如今……為別人……”

蘇年錦忽覺心口一疼,莫名其妙的,在他說完那些話之後,疼如蟻嗜。

“為……為什麽……”

“因為,他比我更需要。”

“爺真的這麽想?”蘇年錦皺眉。

慕宛之看著她的眼眸,似乎從她眸子裏讀出一些質疑與反問,“我承諾過他。”

“爺……”

蘇年錦傾身吸了口涼氣,渾身猶如被晨露打濕的緞帶,柔軟卻又堅韌。她放眼這雲蒸霞蔚的莽原,正色道:“你看這崇山峻嶺,巍峨盛大,想要跨過去,難如登天。很多人沒有能力,根本跨不過去,很多人有些才能,卻半途而廢,還有很多人,是根本不想跨的。你看這腳下,有花木葳蕤,有青草碧嫩,有小溪潺潺,有雲雁紛飛,樂在當下還來不及,為什麽要舍近求遠跨這崇山峻嶺呢?”

慕宛之有一瞬怔愣,“你……都知道了?”

他又是何其聰明的人,她說那麽多,他如何不懂。蘇年錦忽然想笑,在這場廝殺裏,他慕宛之到底是求什麽呢?

“大皇子……都告訴我了。”

話音未落,慕宛之卻忽地揚了揚唇角,眉間明潤如水,竟未懊惱,“倘若太子的招數都是你教的,我也放心些。”

“為何?”

“暗敵總沒有明處的人讓人心安。”

“爺……不生氣?”蘇年錦一怔。

“你知道,大皇子小時候,並不是如今這個樣子。”

“嗯……”蘇年錦點了點頭,“聽說是害了什麽病,眼睛才這樣了。”

“其實,是太子。”

“什麽?!”蘇年錦一個趔趄,不可置信般地看著他,“怎麽會……”好歹是親生兄弟,怎麽會……那麽狠毒……

慕宛之似乎預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頓了頓,繼續說道:“彼時太子出生時,父皇就打算廢了大皇子的太子位,立辰景為太子。隻是朝中元老誓死反對,說祖宗章法不可違,何況大皇子又恭厚儉讓,不曾做錯過什麽,突兀地廢太子,不僅不服眾,還會失掉皇家顏麵……”

“然後……”

“太子長到七歲時,大皇子已經十二歲,眼見著根基越來越穩,卻不想,太子偷偷在大皇子那裏下了藥,然後,他就瞎了。”

“不……”蘇年錦有些吞吐,心驚肉跳一般聽著他的話,“他才……才七歲的小兒啊……”

“嗯,皇後溫良無害,卻不想辰景他竟然如此狠戾。”慕宛之看著她,溫柔的目光似乎想要安撫她,在這清晨的雲霞裏,顯得格外明潤。

“三爺如何知道的?”

“當時,我看見了。”

蘇年錦越聽越心驚,皇家爭奪,莫不是從小就埋下了伏筆麽。太子那麽小就懂得上位害人,難道慶元毫無察覺嗎?

“所以爺從那時起,就想幫大皇子了吧……”蘇年錦苦苦一笑。

“並不是。”

……

“大皇子如今這樣,倒也不爭名逐利,樂得自在也讓我和四弟放心,隻是我暗中派出保護大皇子的人回來稟報說,太子想要斬草除根……”

蘇年錦感受到四周曠野裏的風不斷地鑽進骨頭縫裏,渾身打顫,“他完全構不成威脅了……”

“大皇子曾有心愛的人,後來被太子所殺。如果大皇子有了孩子,依照大燕章法,皇位,該是那孩子的……”

“嗬……”真是,荒唐!

蘇年錦如今想像不到一個詞能來形容如今的感受,隻覺得眼前這些山巒也盡變得肮髒。這萬裏山河裏該是夾雜了多少人的血與淚?又有多少人為之機關算盡喪盡天良?多少人為之受著屈辱與殺害?數的清嗎?數不清吧……

“爺,有些冷了……”

她這樣說著,慕宛之輕輕將胳膊撫在她的肩頭,將她身上的風氅收的更緊些。峰頂空曠,隻有樹冠橫在四周,茂密的鬆枝林木砂礫雲石,讓周圍顯得靜寂,且安然。

二人尋到樹下石頭上攀坐著,蘇年錦倒在他的懷裏,看著陽光一寸一寸漫過枝頭,整個山頂都漾著金黃色,雲霞裏似流瀉下來如金子一般的細碎光線,天地大美,無法言喻。

蘇年錦趴在慕宛之肩頭小眯了一會,醒來時陽光正好,她把風氅摘下來,笑了笑,“如果能把這些風景都記下來就好了。”

“常常來,就記住了。”

“那爺可會帶我常常來這裏?”

慕宛之看著懷裏的她,點了點頭,“嗯。”

陽光耀進他的眸子裏熠熠閃光,蘇年錦有一瞬癡了,“爺今日帶我來這裏,並不是為說太子的事情吧……”

慕宛之一愣,唇角的笑意卻變得更濃,“能知道是你幫了太子,已經沒白來了。”

“就知道……”蘇年錦笑罵他一句,轉頭去看雲霞不看他。

海棠簪子在眉目下顯得清雅秀麗,慕宛之看著她如墨一般的發髻,半晌張了張唇,卻什麽都沒說。其實真的沒有什麽目的,就是想和她一起看看這壯麗的山川河流,無他。

“皇上要回宮了嗎?”蘇年錦轉過頭來皺眉問。

慕宛之搖了搖頭,“暫時還沒什麽消息。”

“不知道皇上這次讓我們這些妾室都跟著來,是何原因……”

“興許,是因為太子沒來。”慕宛之將手腕收緊,下頜抵了抵她的額頭,“父皇老了,皇後瘋,太子逆,他也許更想看看我們這幾個人的表現。”

“對啊!”蘇年錦一怔,連忙從他懷裏起身,噙著一口風道,“如果皇上真的這麽想,爺可以收一些兵權回來了。”

孰料慕宛之反而苦笑,“哪裏那麽容易。”

“那可不見得。”蘇年錦眨了眨睫,“太子嗜殺,皇上本來就對他有些成見了,如今太子重新得寵,未嚐不會恃寵而驕。”

“嗬,你也如此肯定?”

“那麽說,爺也這麽想嘍?”

“哈哈哈哈……”

兩人對視一笑,整個山頂的風,也都變得溫暖了起來。

日暮。

山麓處的客棧裏吃了午飯,兩人邊走邊聊,蘇年錦的馬途中送給一個跛腳的農戶,慕宛之還笑她直接給錢坐車不就行了,蘇年錦反而反抗:就現在來說,讓農戶騎馬遠比坐馬車要快。

慕宛之起初不以為意,直到一個半時辰後才在路上發現一輛馬車,不覺一驚:“你果然猜的對。”

此時坐在馬上依靠在慕宛之懷裏的蘇年錦洋洋得意,“不是猜,是這荒郊野外,哪裏有那麽多馬車讓農戶坐。”

慕宛之微微一笑,反手將懷裏的她摟的更緊。

飛奔起來馬兒顛簸,兩人都稍稍放慢了些步腳,待到月上柳梢,也才剛到城外十裏,離天恩寺還有一個多時辰的路程。

“月黑雁飛高,單於夜遁逃,這位王爺,看你長得很不一般,又趁著這月華正好,不如就隨小女子去吧。”高頭大馬之上,蘇年錦戲謔著。

身後的慕宛之挑了挑眉,這是在調戲嗎?半晌,無瀾的麵色上才稍稍一紅,雲淡風輕說了句,“好啊。”

“哎?”蘇年錦一頓,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爺……不拒絕一下嗎?”

“不必了。”慕宛之揚眸,看著路兩側燈籠下明滅的光,微微一笑,“本王找人算過,你命中缺我。”

“噗……”蘇年錦一聽就樂了,笑聲**在空氣裏格外好聽,“哈哈……”

隻是聲音未歇,就見前方有一台青帷方布的轎子停在那,見仰頭直笑的慕宛之與蘇年錦,連忙躬身,“妾身等爺好久了。”

蘇年錦忽而一愣,連忙斂了笑意從馬上下來,曲身給秦語容行禮,“見過姐姐。”

慕瀟吟從秦語容身邊掙脫,一下子撲進剛剛下馬的慕宛之懷裏,爭著吵嚷,“父親去哪裏了,吟兒好想父親。”

慕宛之摟著慕瀟吟笑意更濃,“吟兒今天乖不乖。”

“剛剛把《蒙求》背過,一直吵著要見你,問過木管家才知道你去長裕山了,才在這裏等你的。”秦寶涼上前替他掖了掖華袍,溫軟一笑,“要不是我攔著,小兒要去山上找你去了。”

“那麽晚出來就帶這幾個仆從,以後不許了。”慕宛之嗔了她一聲,卻依舊緊緊抱著懷裏的小人兒,“跟著父親回家可好?”

“嗯。”小人兒笑得嬌俏,隻是眼神掃過一旁的蘇年錦時不覺輕嘟了嘴,“吟兒想與父親母親一起騎馬。”

“吟兒不許……”

“無礙,妾身坐轎子便好。”蘇年錦一忙斷了秦語容的話,看了看她們身後的青布軟轎,接著道,“天晚了,爺還是快同小人兒回去吧。”

慕宛之回眸看她,月華如水,覆在寂寂樹梢與長路間,就顯得她一人的哀寂與蕭索。夏夜的空氣裏泛著薄薄的土腥氣,他淺滯了呼吸,眸光打在她雲髻的簪子上,緩道:“也好。”

眼見得三人走遠,蘇年錦隨即也上了轎子,隻是還沒走幾米,就聽轎子底下砰的一聲,蘇年錦整個人都摔到地上!

轎夫們慌忙落轎扶她起來,“主子,轎子壞了……”

受驚的蘇年錦由人半扶起來,才發現胳膊處的衣服都被劃破了,有一段肌膚有血流出來,眾人大驚,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卻見蘇年錦低身仔細看了看轎子底身的木棍,半晌冷笑,“壞就壞了吧。”

“我這就回去喚府中馬車來,主子在這處等會吧。”有轎夫連忙上前稟道。

“不用了,這裏離城那麽遠,你來回一趟,我至少也得等兩三個時辰了。”

“那……”

“我們走回去吧。”蘇年錦抬手將劃下來的衣服撕成條包紮在自己傷口處,又輕撣了撣衣襟上的塵,淺聲給她。

“這麽晚,主子拋頭露麵怕是不好吧?”有仆從忽從後麵站出來,低吟了一句。

蘇年錦緩回身,見他一身粗衣不過二十初的年紀,笑了笑,“趁著月光好,走走散散心,何況也沒人知道我是怡睿王府的人吧。”

“夏末夜寒,怕主子會凍著。”那人又弓了弓身,聲音倒是清脆得很。

“你叫什麽名字?”蘇年錦移步,仔細看了看他。

“小的福子,本是來接錦主子的,不巧趕上這茬。”年輕隨從頗有規矩,回話皆是字正腔圓,“木管家的安排,說是錦主子那裏人手不夠,讓我和另外一個丫頭明天就過去院裏伺候錦主子。正巧秦主子來接王爺,小的就一並過來了。”

“配給我的?”蘇年錦微怔,隨而扯了步子,踩著月光淺笑了笑,“那就跟著一起走吧。”遠處的燈火颯颯迎風,惹了她一身俗世氣,然那背影卻又極是清寡,讓人看不清那如花樹堆雪的麵頰上到底隱著怎樣的表情。

阡陌橫縱,星光漫天。

行了大半個時辰,終於走到城門,可惜已上戌時,城門落鎖,不能再進了。

“主子稍等,我去稟報一下。”

福子略一低身,便上前去和守衛打交道,隻是很長一會之後,卻見福子一個人悻悻又走了回來。

“怎麽了?”

“守衛說,必須有王府牌子或者王爺口諭才行,不能隨便冒認……”

“冒認?”蘇年錦忽地一笑,“至於麽……”

福子抬了抬眼,道:“主子可拿什麽牌子或者王爺的東西?”

蘇年錦一怔,早晨出來的急,何況又是跟著慕宛之,她什麽都沒帶啊……

“沒有。”蘇年錦搖了搖頭,“進城還有別的辦法嗎?”

福子哀歎一聲,搖了搖頭,“都問過了,沒有。”

“這……”蘇年錦看了看四周,這黑燈瞎火處處無人,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如果連城都進不去,如何是好……

“隻能在外麵等了麽……”轎夫垂了垂頭,歎了一聲。

蘇年錦皺眉,總覺得城門守衛不該如此決絕。這會兒慕宛之也應該到蘭苑了,如果發現她一直沒回去,難道不該讓人過來接一下麽……

夜裏的露氣越來越重,蘇年錦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驚的旁邊林子裏的飛鳥撲棱棱地都向遠處飛去。

“主子,我再去和守衛說說去!”

福子有點惱意,抬腳就要再過去理論一番。隻是步子還沒邁,就被蘇年錦攔住了,月明星稀,映的她的眸子格外盈潤,“別浪費工夫了,你去周圍找找,有沒有農戶人家或者客棧之類。”

“啊?主子是要住在那種破房子裏嗎?”福子有點急。

“總比夜宿街頭好些。”

蘇年錦抬手撫了撫發髻,歎了一聲,剛要轉身吩咐轎夫們四下找找客棧之類,卻聽有達達的馬蹄聲從城內傳來,繼而一聲清潤嗓子入耳,如飲杏花瓊釀。

“慕疏涵?”蘇年錦一怔,沒想到竟然會是他。

籲——

慕疏涵停了馬,撩袍下來,直奔蘇年錦,“你怎麽走那麽慢!夜裏不安全,你會不會替自己考慮一下啊!”

“我……”蘇年錦毫無緣由被他凶了一通,立時有些發軟,“我也進不去啊。”

“什麽進不去?”

“喏……”蘇年錦揚眸看了看那個守衛,指給慕疏涵看。

“來人!”

慕疏涵一揮馬鞭,即刻有士兵從身後跟來,迅速圍在慕疏涵身後,等待指令。眾人一驚,風寒深夜,竟然能看到大燕四王爺如此威風八麵鏗鏘號令的模樣,實在難得。

“將城門守衛全部拉下去重打五十軍棍!”

慕疏涵說完頭也不回地拉著蘇年錦翻身上馬,而後絕塵一般向著城內駛去!

……

蘇年錦坐在前麵,慕疏涵寬大溫暖的懷抱緊緊貼著她,她略有些不自在,噙著涼風喊了句:“那麽著急幹嘛?”

身後的慕疏涵沒出聲,馬兒疾奔。

“你慢點!太快了!”

風呼嘯著,蘇年錦頭發被風吹得淩亂,身子不斷撞在慕疏涵懷裏,每一次都像結結實實挨了一拳。一路顛簸,蘇年錦眼瞧著天恩寺就要到了,連忙叫道:“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慕疏涵卻跟沒聽到一般,疾馳著向天恩寺而去!

籲——

終於停了!

蘇年錦被顛簸的渾身抖如篩糠,頭發也全部垂落下來,衣服被風撕的像剛剛起床的怨婦。她手裏緊緊攥著從頭發間掉落的海棠簪子,恨不得立時戳到慕疏涵骨頭裏——讓你不停!讓你不停!讓你不停!

竹苑前紅燭高掛燈火通明,慕疏涵將馬丟給仆人,看著她扶著石柱彎著身子狠狠喘著氣,才撇了撇嘴,軟了一句:“你沒事吧?”

“你說呢!”蘇年錦聲嘶力竭,使勁全身力氣吼道!四周下人一驚,從來沒見過溫柔如她竟也有這般模樣。

“呃……”慕疏涵有些啞然。

“你說,你說……”蘇年錦吐完,扶著石柱站起身來,此時的她猶如被人剛剛強暴完一般,眼裏鼻涕裏全是淚,拿著簪子對著他大吼,“你是趕著去投胎嗎?拉著我到這裏幹什麽!”

誰知慕疏涵像沒事兒人似的,抬手摸了摸鼻子,哼唧著,“不小心,就走快了。”

“走快了?走快了!”蘇年錦剛想大叫,卻反身又開始吐了起來,身子抖如一團。吐了半晌,終於好一些,緩緩立了身子氣衝衝白了他一眼,繼續大吼,“幹嘛拉我到這?到底什麽事!”

“本王要休了她。”

“休了她休了她!你休啊!關我什麽事!你幹嘛騎那麽快!你個神經病!你愛休誰休誰!混蛋!混蛋!”蘇年錦上前直接捶他踢他廝打他,此時被顛簸的毫無一絲淑女氣質,完全被胃裏難受的東西弄得渾身來氣,連話都說不清楚,直到罵累了打累了,見慕疏涵彎著身子抵擋她的踢打時,她才猛地一愣,停下來靜靜看著他,一皺眉,“休……休誰?”

“王妃啊……”慕疏涵已經疼得說不上話來了……

蘇年錦一怔,胃裏又開始難受了。

“嘔!”

蘇年錦記得她常暈車,每暈一次就跟死過一次似的。如今這麽難受,讓她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那時候她多肆無忌憚啊,多目中無人啊,多任性囂張啊,剛才那麽大吼大叫雖然一點規矩都沒有,可是她多舒坦啊。二十年了,來到異世二十年,她從來沒有這樣過,方才一吐,真真就跟回到了過去似的。

被仆人攙扶著吐了半日,蘇年錦昏昏沉沉,燈火映在眸子裏都模糊不清。她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又白了慕疏涵一眼,“我真是欠你們兩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