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廣場前後皆掛滿紅綾與彩燈,四周花草齊盛,風燈閃爍,有女子舞著水袖已在廣場中扭轉腰身,配著樂師的鼓點翩翩起舞,風拂在鬢發間,讓人聞到脂粉的味道。各官員互相執禮後一一就坐,有侍者傳來瓊漿佳釀,倒在青玉琉璃盞中,瓊液映著燈火,隻一看,就讓人醉了。
人越來越多,舞女退下,又上來一撥,樂師換了琵琶,再奏一曲。官員夫人被安排在一側,此時已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七夕佳節,這些女人才是主角,每個人心裏的願望也都隻有一個——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月華流瓦,此夜,良辰佳景美極。
慶元帝著黃袍,上繡金龍、翟紋、蝙蝠紋,袖口一色金絲,間以五色雲,風姿奇秀,氣韻獨超。身邊皇後著鳳袍,淺藍色的絲線繡出了一朵朵怒放的蘭花,雙冠髻,配玲瓏珠,發髻間戴著一枚乳白色玉簪,看起來美玉瑩光,爾雅清貴,眾人隻遠遠一瞥,便驚歎天家風華。
慶元與昭容皇後就坐,就迎來官員起身恭賀,大呼萬歲。
“眾愛卿不必拘禮。”鼓樂聲音漸小,慶元廣袖一揮,清和道,“乞巧佳節,眾人同樂,今晚沒有過多禮數,眾愛卿攜著家眷吃酒賞月聽曲高興了,朕就欣慰。”
“哈哈哈哈……”底下官員們發出一連串的笑聲。
“待會眾王妃獻節目,官員夫人也可以來,有什麽好的點子都說出來,大家一起樂嗬樂嗬。”慶元一邊說一邊伸手握住了皇後的指尖,笑意不減,“朕看著好的,重重有賞。”
“是。”聲音一撥蓋過一撥。
待太監唱諾節目開始,眾人才又落座,侍者進酒添食,官員與皇子們也完全放鬆下來。
“不覺得父皇今晚不太開心嗎?”坐在東南角的慕疏涵搖扇玩味道。
眾皇子都坐在一邊,王妃們也都互相挨著,夏芷宜搭了腔,“沒有。”
……
“大概覺得皇後尚未清醒,一切活動都也變得無趣了吧。”蘇年錦頓了頓,“牛郎織女一年才能見一次,可至少還有這一回,可皇後瘋癲的日子越來越長,皇上難免落寞。”
“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吧……”慕宛之吃了盞酒,淺道。
眾人沉默,唯有夏芷宜狂叫,“還有什麽原因?快說快說。”
坐在對麵的慕嘉偐皺眉,真是個瘋女人。
廣場上有宮女簇擁一起,各自挽著水袖成蝴蝶狀,等琵琶彈到最高音,忽都張開雙臂作展翅狀,一下子粉色的白色的紅色的綢緞隨風而舞,贏來一陣又一陣喝彩。
這廂宮女還未退下,就見又有一撥女子穿著戲服上來,最前麵一人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穿大靠,頂盔甲,一身紅豔如火,熱烈張揚。一列女子排成弧形,互相打鬥,一連串漂亮的動作一氣嗬成,眾人直驚豔那紅衣女子的手段,如此俠骨柔情,如此幹脆利落。
“那女人是誰啊?這麽厲害?”夏芷宜看的癡了,連忙問身邊人。
“是四王妃。”鴛兒答道。
蘇年錦也才剛反應過來,原來台上那一身紅裝的女子竟是許幼荷。
鐺鐺鏹——
隨著銅鑼與弦子音調變高變急,就見七八支花槍在空中一下子舞動起來。許幼荷雙目美瞪,柳眉緊鎖,兩手並用接槍甩槍,腳下也不停功夫,一人智鬥七人。在花槍不斷的揮舞空拋中,許幼荷前踢,後踢,旁踢,拐踢,前橋踢,後橋踢,虎跳踢,過包踢……一連串的動作看得人歎為觀止,喝彩連連!
好一段耍花槍,身姿曼妙,行動帶風,配著身側女子咿咿呀呀的唱腔,讓整段表演精彩至極!
“好!”
官員與夫人們看得連連讚好。
“四娘娘好美……”連小人兒吟兒都忍不住撲在慕宛之懷裏一邊撒嬌一邊驚歎。
蘇年錦笑看了看慕疏涵,隻見其竟一個勁地喝酒,全然不在意台上的許幼荷。
她挨著他偷偷捏了他一袖子,“那麽美的夫人,怎麽不多看兩眼?”
“一直看著啊。”慕疏涵笑嘻嘻的。
“作怪。”
眼瞧得蘇年錦不想搭理他了,慕疏涵才一甩袖子,悻悻道:“她那舞,我看過。”
“看過?”
“嗯,最初遇到她的時候,她就表演了花槍給我看。”
蘇年錦一怔,於月色下看著他頓了一會。不同於慕宛之刀刻一般的五官,慕疏涵的顏是比較清潤的那種,像質地溫良的玉,又似新柳尖上的風,無論穿什麽顏色的袍子,給人的感覺永遠像初夏的雨一樣,清透透的。她第一次見慕疏涵的時候是在晚上,卻仍能感受得到,對麵的他該是如何的一番品貌。許幼荷如此喜歡他,確實是不無道理。
鳳眸一眯,慕疏涵猛地將臉貼在她對麵,“喂!”
“啊?!”蘇年錦嚇了一跳。
“你想什麽呢?”他順勢又吞了口酒。
“沒……”蘇年錦撇了撇嘴,“女為悅己者容,她對你癡情若此,是石頭也該感動了。”
慕疏涵一頓,沒搭話,抬眸正巧看到台上的許幼荷已表演完畢,正衝著他笑呢。
他也略略扯了扯唇角,似是想起什麽事情,埋頭又飲起酒來。
“就算是不喜歡,都娶了人家,還能有別的心思嗎?”看慕疏涵那樣子,蘇年錦覺得好笑。
“喂!”
“嗯?”
慕疏涵皺了皺眉,四周喧囂入耳,他也不管不顧,隻氣哼哼地跟她吵道:“不就是個節目嗎,怎麽說的我要休了她似的。你少在這裏說風涼話,不然一會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哦?”蘇年錦挑了挑眉,順勢把他桌子上的瓜果全端過來給了一旁的吟兒,“靜候。”
“你……你……你!”
“忘了說,四王妃剛才看見你一直跟我說話,家裏可能連搓衣板都給你準備好了。”
“怎麽……怎麽會……”
“嗯?”蘇年錦轉頭看他,“說錯了?”
“明明……是藤條……”
“哈哈哈哈……”
連著周圍都傳來一連串捧腹的笑聲。
舞台上宮女散去,太監唱諾下一個,還沒唱完,就見夏芷宜慌慌張張地起身,“哎呀,到我了!”
還未待眾人反應過來,就見她一路小跑到台上,氣喘籲籲地大笑道:“怡睿王妃,就是本宮,也要開始表演啦!”
底下一眾官員哪裏聽過如此爽朗的笑聲,一時間鼓完掌都翹首期待著。
東南角的慕宛之半眯了眯眸,心裏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下麵,我給大家唱段《武鬆打虎》!”夏芷宜說完,就示意拿著竹板的下人登上台來,而後自己挺了挺胸,抬了抬頭,正當眾人覺得她要變得很嚴肅的時候,而後見她猛地一咧嘴,鼻子眼睛眉毛全都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雖然不知這《武鬆打虎》是什麽東西,可是見她那樣子就很好笑啊哈哈哈。
笑聲沒完,就見夏芷宜擺了姿勢,開始唱到:
當哩個當,當哩個當,
當哩個當哩個當哩個當!
閑言碎語不多講,表一表好漢武二郎。
那武鬆學拳到過少林寺,功夫練到八年上。
回家去時大鬧了東嶽廟,李家的五個惡霸被他傷。
在家打死李家五虎那惡霸,
好漢武鬆難打官司奔了外鄉。
在外流浪一年整,一心想回家去探望。
手裏拿著一條哨棒,包袱背到肩膀上。
順著大道往前走,眼前來到一村莊。
謔,村頭上有一個小酒館,風刮酒幌亂晃**。
這邊寫著三家醉,那邊寫著拆壇香。
這邊看立著個大牌子,
上寫著:“三碗不過岡”!
……
夏芷宜一邊唱一邊做手勢,喝酒的時候自己也假裝提了酒壇子,打虎的時候也仿著打鬥的動作,人物對話的時候還附帶著表情,讓底下的人笑的一個個捶胸拍桌,不能自抑。
“哈哈哈哈……”鬆牙在下麵早已笑的合不攏嘴,台上的那個女人也太放得開了。
就連慕嘉偐也忍不住笑了兩聲,那個女人,真是“驚喜不斷”、“精彩之極”啊。
這朝代架空,夏芷宜正好利用空隙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蘇年錦很久沒聽快書了,此時她一唱,也不自覺跟著笑起來。氣氛一下子達到**,眾官員越聽越出神,原來那個武鬆這麽厲害,打鬥場麵激烈勾人,就連一些官員夫人都忍不住跟著節奏叫起來。
再看夏芷宜一會擺個倒勾拳,一會甩個八卦掌,一會跳上跳下,一會跑來跑去,沒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完全成了劇情中的各個人物!包括老虎!
眾人笑得前俯後仰,且看台上的夏芷宜最後唱到:
武鬆把拳頭攥得緊緊得,
“啊——嘿!”
“悶”
“啊——嘿!”
“悶”
“啊——嘿!”
“悶”
打完了三下又摁住,
抬起腳,奔奔奔兒,直踢老虎的麵門上。
拳打腳踢這一陣,
這隻虎鼻子眼裏淌血漿。
武鬆打死一隻虎,
留下美名天下揚!
“好!”
“哈哈哈哈……”
“好!”
待夏芷宜下得台來回頭看了一眼慶元,也是眉開眼笑的樣子,不由心中一喜,這重賞,怎麽也得是她的了吧?!
“爺,爺,我表演的還行嗎?”坐回自己的座位,夏芷宜美滋滋地跟慕宛之道,“這回奪了好彩頭,爺也得給我長點月俸吧?”
“咳咳……”慕宛之當沒聽見。
“爺?爺?”
“嗬,如此張揚囂張的表演若傳出去說是怡睿王妃所為,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慕嘉偐冷道。
“喂?表演怎麽了?大家不都愛看嗎?”夏芷宜一聽就來氣。
“街頭乞丐一樣,你怎麽不去唱個《蓮花落》?”
“噗……”蘇年錦一個沒忍住。
秦語容也跟著笑起來,而後低身對向慕宛之,“爺,不然我也獻曲一首吧。”
慕宛之似乎有些驚訝,卻也彎了眉眼,點了點頭,“嗯。”
不一會,台上舞女退下,一女子懷抱琵琶,著一色碧綠的翠煙衫婀娜走上來。眉間盈秋水,瀲灩輕啟唇,剛一坐定,便揮舞指尖,淺淺彈起。
“娘親,娘親!”
吟兒興奮地在下麵大喊大叫,一忙被慕宛之堵住,“好好聽。”
小人兒乖乖地窩在慕宛之懷裏,瞬間安靜下來,隻睜著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台上。
夏風清麗,開腔婉轉。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嗓音圓潤,出口清澈,有無端情思,懸於鼻口心尖。
裙衫逶迤搖曳,她揚了滾袖半扶在琵琶上,一出口便讓人猶如飲了冰融沉溪,好不清冽。裙角繡著點點玉蘭花瓣,淡粉的蕊心正映她眉目間的明色,一深一淺,一揚一動,口齒清脆咿呀婉轉,拂著三月風就這樣漫在眾人耳內。
她的聲音本就清澈,如今將相思字句撚在口齒之間,卻是讓人動情。蘇年錦聽到後麵愈發癡了,隻覺這首《滿庭芳》全付托在自己魂魄裏,那字字相思句糾錯交纏在心尖上,盡訴繾綣衷腸。
一曲畢,連癡傻的皇後都笑了出來,目光溫柔。
“想不到老三家的各個都很厲害。”慶元看著皇後的樣子心中大喜,忙喜上眉梢,“賞!珍珠玉石一盤,黃金千兩。”
“啊?這麽多!”台下的夏芷宜差點跳起來。
“謝皇上。”秦語容福身拜謝,笑意染在眉角下得台來。
“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無人理會夏芷宜。
四周太過喧囂,高處的慶元帝根本聽不到夏芷宜的嘶喊,隻跟眾官員一起寒暄著,期待著下一個上來表演節目的人。
隻是跳舞的宮女上來一撥下去一撥,仍沒有人再上來,慶元命人停了鼓樂,問道:“沒有人了嗎?”
“有!”
眾人循著聲音往東南角一看,正是放浪形骸的四王爺慕疏涵。
“怎麽?老四家的不是剛表演過了嗎?難道還有節目?”慶元不解。
“她是沒有了,不過兒臣倒是有一些人選。”起身的慕疏涵堪堪一笑。
蘇年錦心裏咯噔一沉。
“哦?說來聽聽?”
“是——三王府妾室,蘇年錦。”慕疏涵望了望目下坐著的蘇年錦,笑得眉眼俱彎,“聽聞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會各種曲藝,兒臣慕名許久,卻遲遲沒有機會欣賞,正逢今日佳節,兒臣鬥膽想請蘇氏上去表演,不知父皇可允?”
蘇年錦越聽腦袋越重,這廝把她誇到天上,是為待會看她如何狠狠摔在地上嗎?
“蘇氏這麽厲害?”慶元聽罷也轉頭看向蘇年錦,眸中多了一絲興味,“如果老四說的屬實,那朕也確實想看看你的才藝了。”
“是啊,方才三王妃和秦氏都已獻過節目,唯她沒有,眾人不服啊。”慕疏涵不忘一邊添油加醋。
蘇年錦這才知道,方才他說的讓她吃不了兜著走,原來在這呢……
蘇年錦快速白了他一眼,而後起身,對著慶元帝行禮道:“因才疏學淺,實在不敢嘩眾取寵,所以妾室才沒敢登台。”
“你倒是過分謙虛了。”慶元笑了笑。
“你就別說廢話了,我們都等著呢。”慕疏涵小聲提了一句。
蘇年錦見這樣子根本躲不過去了,頓了頓,又道:“之前不曾準備,如今四王爺專門點到,妾室也隻有獻醜了。”
“嗯,讓老四一說,朕還真想看你的表演。”
“是。”
蘇年錦提著裙擺緩緩上了台,一步一步邁上台階的時候,心也跟著漸漸沉下去。之前完全沒準備,難道要即興來一曲嗎?
樂工都已做好準備,隻等蘇年錦吩咐。
她今日著了一件素白色的長錦衣,腰間宮絛墜地,走起路來輕盈靈秀,斜插的花木簪子更讓她顯得清雅,和著風淺月涼,婷婷嫋嫋。
眾人都緩緩安靜下來,隻等著看眼前的這個女子到底有什麽樣的表演。
“請,再彈一遍剛才的曲子吧。”蘇年錦上了台,觀察了一下四周,而後吩咐樂師道。
隻是話音未歇,底下的人便嘖嘖起來,“啊?這是要重唱一遍剛才的曲子嗎?那還有什麽意思?”
蘇年錦也不顧底下人的質疑,隻用眼神再次示意樂工開始。
琵琶聲再度響起,如方才一樣輕靈婉轉。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畫角聲斷斜陽。
暫停征轡,聊共引離觴。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茫茫。
孤村裏,寒鴉萬點,流水繞東牆。
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
謾贏得青樓,薄幸名狂。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
傷心處,高城望斷,燈火已昏黃。
若說秦語容的唱詞清和秀麗,那麽蘇年錦的詞卻在清和與秀麗中,透著一股子哀傷。
柳眉櫻口,細瓷如水,淺淺唱出來的字詞像一個個從湖央裏挑出來的。吳儂軟語綿綿脈脈,加上時不時隔山望水旖旎出來的腔調,真真有閨秀之韻,仿似一轉彎,古屋黛河氤氳著水氣,紫藤長廊攏簇著書香,荷香四溢映著廳堂就這樣映入眼來。盈楚婉媚,文氣清雅。女子的閨怨與薄愁,也在這無限的風景裏,變得更加相思成殤。
韻改而韻致不改,才是才情的顯現。
眾人一度吃驚,這麽一會功夫,蘇氏不僅和出來了《滿庭芳》,而且還在僅僅改了幾個字的基礎上改了韻,改了味道,果真不一般……
慕宛之吃了一口酒,想起下午時與她的對弈,唇角微微一笑,這女人的記憶力,當真是好……
慶元聽後心中一動,大概是被詞句所感染,剛想開口,卻見身側皇後卻忽地哭出聲來。
皇後哭了!
眾人一驚,連著慶元帝都驚訝在那,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來人,來人,宣太醫!”慶元一手攥住皇後,搖著她道,“雪兒,雪兒?你能聽得懂是不是?你能聽得懂是不是?”
皇後卻忽地安靜下來,睜著兩隻無神的眼睛看著他,眼淚卻一直流一直流,順著臉頰悉數都淌在他的手心裏。
太醫在一側沒敢動,這時候讓一切都安靜下來才是最好的。
慶元雙目也微微濕了起來,隻盯著皇後看了好大一會子,見她仍是不停的掉眼淚,再沒有其他動作,才重新坐回位子上,手掌將她的指尖握的更緊,緩緩道:“這次表演,朕宣布,蘇氏第一,賜瑪瑙一百串,珍珠千顆,黃金萬兩。”
“皇上萬福。”蘇年錦低身謝禮,眉心卻皺了一皺。
“天啊!”夏芷宜方才表演累得身上裙衫都濕透了,卻什麽都沒贏來……
“天啊!天啊天啊!”夏芷宜仰天長嘯,“老天爺!你看我一眼呐,看我一眼啊!我很缺錢啊!特別缺啊!嗚嗚嗚!”
蘇年錦下台就聽到夏芷宜的哭腔,上前一笑,“我分你一半。”
“啊?”
夏芷宜剛要吃驚地叫出聲來,卻見台上忽地走上一群黃衣女子,簇擁在一隻高五丈寬三丈的打鼓前,水袖婉轉,舞姿曼妙,讓人眼花繚亂。
眾人都在不知所以時,慶元帝卻猛地一驚。
鵝黃色女子們擺出各種姿勢,形如環,如月,如波光,如山色巍峨,美輪美奐歎為觀止。
“哎呦……”夏芷宜方才聽蘇年錦分她一半金子,一個激動忍不住竟然肚子疼!這一會好痛苦,夏芷宜忙拉著鴛兒問,“哪裏有茅房?哎呦我一激動一緊張就肚子疼,大爺的!”
“啊?茅廁……”鴛兒連忙扶著她,“奴婢帶你去。”
“快點快點。”夏芷宜低著頭曲著身子艱難地邁步向台後走去。
月色正濃。
無人在意身邊動靜,隻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住目光,誰都不肯鬆神半刻,那台上女子,簡直美極!
正看表演的蘇年錦卻有一瞬怔了,隻見那鵝黃女子們排成一列,從最前麵的那個女子開始,不斷伸出手指展在外麵,後麵的展幅更大,再後麵就比前一個伸出的弧度更長,一個一個全部展開之後,從最前麵看,第一個鵝黃女子竟然成了——千手!
蘇年錦皺了皺眉,難道這裏也有這種舞蹈麽……
正怔愣間,忽有女子從天而降,戴玉釵,著白衣,眉心一朵海棠花痣,大紅綾緞飄飛,疑如仙來。
歌喉嘹亮,如月色灑滿大江,銀灰一片。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蘇年錦踉蹌一步,莫不是眼前那個白衣女子,也是異世來的?!
曲子柔了很多,聲調也不如原版雄渾,可是由女子唱出來,卻多了一分英氣。詞寫的極好,待譜了曲子唱出來,讓人感歎世事滄桑無常。
白衣女子在鼓上踱步,唱一句,綾緞便甩出去在鼓上敲打一聲。咚!咚!咚!配著底下鵝黃女子的舞姿,整個大台都顯得光彩奪目。
聲音再度響起,女子媚眼如刀,目光凜冽,口中曲子直擊人心,似有高山青鬆屹立不倒,如海上明月清朗孤絕,如有魂魄入夢,千軍萬馬。
最後化成一點烏篷船,在江上隨意遊泛,一壺酒,一張琴。
那情景,如在眼前。
正當眾人魂遊在天外時,忽而,大鼓撤下,鵝黃女子也一一退出,白衣女子下了鼓台,周身突然多了百樹桃花。那桃花雖是假的,卻栩栩如生,風一吹,競相也能抖動,看起來如夢似境,讓人流連忘返。
桃花林中多了一個青衣男子,正撫案讀書,白衣女子執了茶壺給他倒茶,兩人紅袖添香,舉案齊眉。
座上慶元猛地站起身來,目光緊緊攥著那個白衣女子!口中喃喃,“阿雪,阿雪……”
桃花下,二人執手,許下一世婚約……
慶元癡癡看著,那一幕幕,似曾相識,卻又物是人非。他仍記得,那一日,他在桃花下給她說的話,字字真切——初雪,以後這天下,都是你的!
是啊,這天下,就是他給她的最好的禮物……可如今他坐擁這萬裏江山,她,卻瘋了……
桃林散去,再出場的,是一座府邸。
仍是由假木搭建的,卻如真的一般,門環,石獅,木檻,還有門上的字,楣上的牌匾。
那是他的宅子,在京郊的一處,與她專門賞風景的宅子……
老淚縱橫。
慶元記得啊,記得當時……
白衣女子躺在**,青衣男子手托剛剛呱呱墜地的嬰孩,喜極而泣,“阿雪,你看看,你看看我們的兒子……”
白衣女子微弱地笑了笑,“與我同心梔子,報君百結丁香。”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被她一說,竟讓他情不自已……
“阿雪,我決定了,這孩子叫辰景,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以後這天下,就是他的了!”
他在她麵前,是從不說“朕”的啊……
往事曆曆在目,但凡往回看,心裏都像綻出血泡一般。
那白衣女子又唱起來了,嚶嚶啼哭,似哽似咽,紗簾楊飛,如泣如訴。
桃根桃葉。一樹芳相接。春到江南三二月。
迷損東家蝴蝶。殷勤踏取青陽。風前花正低昂。
與我同心梔子,報君百結丁香。
與我同心梔子,報君百結丁香……
一幕幕,猶如萬箭穿心之痛。
慶元轉頭看了看坐在旁側的皇後,眼中的淚水更多了……
台上女子退下,眾人還未回神之際,便聽一句“父皇”從最遠處遙遙傳來,撕心裂肺,聞者驚心。
慶元微濕的雙目也清明起來,用盡力氣看清此時已跪在台上的慕辰景,鼻子竟是一酸,朕的好兒子……
“父皇,兒臣年少無知,犯下大錯,兒臣不求饒恕,隻求給兒臣一個機會,讓兒臣侍奉在側。如今母親病重,兒臣日日在中宮茶飯不思,兒臣死罪,但求父皇給兒臣一個改錯的機會……”慕辰景聲淚俱下,將額頭狠狠抵在台上,“母親需要兒臣,母親需要兒臣啊……”
慶元見他哭出聲來,心內酸痛,忽又想起來眼前的這個兒子剛剛出生的時候,他的阿雪,是如何喜愛他們的兒子……
“皇上?”
身側一驚,慶元猛地轉頭,喜出望外,“阿雪,你清醒了?!”
“皇上,太子在哭麽……”
分不清昭容皇後是清醒還是瘋癲,隻是話音一落,慶元連忙自袖口中掏出錦帕為她擦拭眼角的餘淚,哄著,“沒有,咱們的兒子沒有哭。”
“母後!母後!”慕辰景清清楚楚聽見昭容的聲音,連忙跪著一路爬到台子最前麵,伏在慶元與昭容的腳跟之下,大哭道,“兒臣不孝!”咚!額頭碰在台子上,瞬間一個血印。
“兒臣死罪!”咚!又一個血印!
“兒臣不孝!請母後原諒!”咚!
“你這是做什麽……”昭容一邊看太子,一邊也哭出來,“是不是娘親對你不好?是不是娘親又瘋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一著急,整個人瞬間從椅子上跌滾下來,慶元一把拉住,卻止不住她眼角的熱淚如瀑一樣滾落。
“你拉我做什麽,你拉我做什麽……”
昭容一邊掙紮一邊想離慕辰景近一些,慕辰景抬頭吸氣,連忙又靠著她跪得近一點,哽咽道:“母後,兒臣想你,兒臣想你……”
“乖,乖,阿景不哭,阿景不哭……”瘋癲的昭容摟著慕辰景的額頭,溫軟地念著。
“唉……”
慶元一聲濃濃的歎息。
“父皇,兒臣有錯,父皇怎麽責罰兒臣都無話可說,可是請讓兒臣待在母後身邊吧,母後需要我。”
堂堂七尺男兒,此時哭得連外人都無盡動容。
慶元看著他,滿是老繭的雙手緩緩將他扶起,半晌喑啞道:“以後,多來你母後身邊看看。”
“兒臣一定謹記!”慕辰景撲通又是一跪,“謝父皇!謝父皇!”
“方才那白衣女子的戲,都是你安排的吧?”
“回父皇,是……”
“又讓朕想起來當年與你母後初見的情景,那時候,初雪就是一襲白衣,唱著《臨江仙》,緩緩出現在大鼓上的。”慶元的聲音滄桑空靈,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舊時候。
“兒臣……曾經聽無慧大師說過……”
“嗬嗬,他呀,就是疼你。”
“小時候,母後與父皇常常帶著兒臣來這裏……”
“嗯。無慧跟了朕大半生,當初和朕一起遇到的你母親。不過話說回來,你母親的歌喉比那白衣女子唱得好聽一萬倍。”
“小時候母後還常常唱催眠曲給兒臣聽……”
父子對話,一點都不像帝王與太子,仿佛就是普通人家的父親和兒子,對話恬淡,溫馨。
“父皇,兒臣之前犯下的錯……”
“算了。”慶元看著剛剛安靜下來的昭容,無力地擺了擺手,“都過去了。”
當初他允諾要給初雪天下,如今初雪不要了,他就給他們的孩子不是更好嗎……不過是遲早的事情罷了……
“兒臣……叩謝父皇!”慕辰景眼角又彈出淚來,曲身一跪。
夜風微涼,好一個七夕月夜。
蘇年錦側眸看了看身邊的慕宛之,隻見其眉頭緊皺,不言不語。
如此溫馨的父子戲,別說他慕宛之,就算是大皇子,也完全沒有辦法阻止吧……
蘇年錦心裏稍稍鬆了口氣,看來他給太子送的信箋起到作用了。勸誡太子不要硬來,努力觸到慶元的軟肋,才能逃過這一關……如今,他做到了……
蘇年錦期冀以前她所有的幻想都是假的,慕宛之不會殺太子,不會逼宮,不會自作主張擁立大皇子。隻是,她不會無動於衷的,一旦這些幻想都是真的,那麽生靈塗炭抑或血流成河,遺臭萬年,也都是他慕宛之的了……
她寧願這個故事就這樣結局,沒有殺戮,沒有血腥,有的隻是慶元與太子的父子情,有的,隻是像從未發生過的那樣——清安殿的傳位聖旨依舊在,三爺還是三爺,太子還是太子。
她能做的,也隻能是阻止他鋌而走險了吧。畢竟,日子還長著……
“哎呦,這是個什麽情況?”剛才茅房回來的夏芷宜剛看到台上一幕就驚呆了!
蘇年錦聞聲看了看她,忽而一笑,卻又想起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舞蹈,那曲子,如果都是當年皇後所作,那麽……
月,猛地一下隱進了雲霧裏……
慕宛之於書房中坐了一夜,直到翌日慕疏涵進門,第一道陽光撲進來,他才緩緩回了神,不知覺,竟到早晨了。
“三哥,我們是不是沒戲了……”慕疏涵扯了扇子揮來揮去,懊惱地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慕宛之沒說話,隻聽得房間裏的更漏聲滴滴答答。
“哎?三哥,你別沮喪,我看著這日子長著呢,以後咱們還有機會。”慕疏涵見他半天沒吱聲,趕忙勸道。
“三哥?三哥?”
“這次,有人幫太子。”
慕宛之緩站起身來,單手負後,眸光竟是一暗。
“誰?”
慕宛之搖了搖頭,“他的行事風格,從來不是服軟,是……”
“激進!”慕疏涵一拍腦子恍然大悟,“對啊對啊,他從小就是急性子,才沒那麽多彎彎繞,這次肯定有人暗中幫他,是誰呢?會是老五嗎?”
慕宛之頓了頓,又輕搖了搖頭。
“也是,老五不比太子心軟……”
慕疏涵蔫蔫地頹到凳子上,恨恨道:“奶奶的,是哪個殺千刀的竟然幫他?!”
吱呀。
蘇年錦剛端著羹湯進來,就聽見這一句。
“爺,喝點粥吧,養胃。”蘇年錦把湯盞輕輕放到桌子邊上,又看了看慕疏涵,“這一大早就趕過來也是沒吃飯吧?你喝不喝?”
“不喝。”慕疏涵撇了撇嘴,“我現在就想知道是誰幫了太子。”
“知道了真相,就能改變皇上和太子的關係了嗎?”
“嗯?”
蘇年錦淺淺一笑,借著窗外的光吸了口晨曦下的涼氣,“還不如省點功夫來用點早膳吃點新茶。”
“你倒是想得開……”慕疏涵哼哼一句。
慕宛之倒是轉過身來,亦笑了笑,伸手端起桌案上的羹湯喝了一口,嘖嘖道:“裏麵的豆腐絲真清淡。”
“加了些黃瓜片和香菜末,嚐著更清爽一些。”
“你自己做的?”慕宛之多往碗裏瞅了兩眼。
“不是什麽好東西,隨處拈來的食材,倒是常做。”
“啊啊啊?那麽好喝嗎?”慕疏涵一下子站起身來,迫不及待地靠近慕宛之看了看,“我也要喝,速去給我盛一碗來。”
“方才……不是不想喝的嗎?”蘇年錦打趣,站在原地不動。
“哎呀,求求你了,我這大清早就趕來容易麽我,別說沒吃東西了,連口茶都沒喝上,你快去給我盛一碗讓我嚐嚐。”
“不去。”
“哎?”慕疏涵扯了步子,倆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說要喝呢你就得瑟上了是吧?”
“那倒不是。”
“那是為何?”
蘇年錦賣關子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笑,“想喝我做的湯也可以,答應一件事唄?”
“你……”慕疏涵往後傾了傾身,“你又在打什麽主意?”
“我想見見四王妃。”
“啊?”慕疏涵和慕宛之同時一愣。
見他二人不明所以,蘇年錦撲打了一下身上的細塵,彎著眉眼,“聽聞四王妃和太子妃早前的關係很好?”
“這個……都是待字閨中時候的事了……”慕疏涵皺眉想了想,“自嫁過來就聯係很少了,雖然是妯娌,不過要是沒有皇家活動聚在一起,她們也很少見麵。”
“足夠了。”
“啊?”慕疏涵一驚,“什麽意思?”
“太子妃剛剛小產不久,正是需要人陪著說話的時候不是嗎?”蘇年錦看了看慕宛之,好似從他眸子裏看出些許亮光來,“太子重新穩固地位,我們確實不易與他有大的過節,不如讓四王妃牽個線,重歸於好。”
“重歸於好?哈哈哈哈哈……”慕疏涵仰天大笑,“你也太幼稚了,我們從來沒好過,哪裏來的‘重歸’?”
“那就結新好。”蘇年錦看著他,認真道,“如今和他交好,是有好處的。”
“什麽好處?”慕宛之挑了挑眉,好似更有興趣聽。
“太子妃生性溫良無害,與太子妃結好,一來可以打聽太子事情,二來也讓外人看著你們兄弟情深,三來,必要時候還可以借用一下……”
“借用?”
“上次用的太子衣服,就是太子妃給的。”蘇年錦抿了抿唇,“兄弟結好,在皇上眼裏看著,也是有用處的。”
“怎麽可能。”慕疏涵聽不下去,不屑道,“別說太子不和我們交好,就算假裝好起來,他也是時時刻刻防著我們的,哪裏有什麽用處。”
“自是有的。”
慕宛之忽而出了一聲,兩人都往他那看去。
“兵權現在在太子手裏,我們與他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如今能做的,唯有隱忍棲身,在他那裏分得一杯羹吃。”
“啊?”慕疏涵大驚,“三哥,你要服軟嗎?”
“非也。”蘇年錦一笑,“大丈夫能屈能伸,冰釋前嫌之後,才能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攻其不備是指……”
蘇年錦與慕宛之相對一笑,竟覺窗外的花兒都是暖的。
午中。
許幼荷傳了話來,若想讓她去找太子妃也可以,除非,蘇年錦求她。
慕疏涵把話傳到的時候氣得牙根癢癢,衝著蘇年錦直呼,“你別去!這局棋咱不走了!她愛怎麽樣怎麽樣,你堅決不能去求她!”
殊不知蘇年錦反而一笑,緩緩站起身來,“這有什麽,我去就是了。”
“那怎麽行!她還不知道要給你使什麽招數呢,你別去,她故意難為你呢。”
“為了三爺,做什麽都值。”蘇年錦淡淡一笑。
“你……”慕疏涵撒了氣似的垂了垂頭,“都怪我,根本阻止不了她……”
“別說你了,就是皇上來了,我該求的也得求不是?”蘇年錦軟語安慰著,隨之就要邁出門去,“她就是要故意讓我難堪,我難堪了,她舒心了,事兒也就辦了。”
“可是……”慕疏涵還想再說,卻忽地抬頭,“三哥呢?”
“他呀?”蘇年錦一頓,“在秦姐姐和吟兒屋裏。”
“那讓三哥和你一起去吧,我倒要看看,我那好王妃要給你使什麽絆子!”
“還是別了。”蘇年錦堪堪一笑,“秦姐姐好幾日沒瞧著他了,方才吟兒也鬧,就讓他多陪陪她們吧。”
“怎麽可能?”慕疏涵一怔,“這幾日三哥不是一直在秦語容房裏嗎?怎麽就叫‘幾日沒瞧著他了’?”
“嗬,你倒是摸得清……”
蘇年錦白了他一眼,隨往外走,也不再同他說,院子裏的陽光正灼,看得眼睛都有些花了。
慕疏涵緊隨其後,忙又向管家木子彬吼了一嗓子,“快去找三哥來,讓他去我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