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翠湖,一時竟是起了風。

蘇年錦信步踏上石階,一步步走上橋來,借著四周燈火看著木子彬正愁眉倚欄,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王妃一時之樂,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允兒跟在蘇年錦後麵,低聲不語,蘇年錦微微一笑,“不然你看我家丫鬟如何?比王妃呢?”

“主子……”允兒兩眼一愣。

“錦主子千萬別再說笑了。”木子彬轉眸看著她,歎出一口氣來,仍是心情不好。

“放心,王妃今日如此受挫,肯定不會再糾纏你了。”蘇年錦也隨他一同往湖中眺望,黑逡逡的湖麵漾著一層薑黃的燈光,她一笑,如橋旁盛開的醉蝶花。

“錦主子何以見得?”木子彬皺了皺眉。

蘇年錦噙風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眉清目秀、玉麵郎君,也難怪夏芷宜會喜歡他。雖然他是王府管家,但是年紀也不過二十出頭,為人清和友善,妙於談玄,有俊爽風姿朗然照人,如今即便皺起眉頭來,也是濯濯如春月柳、燦燦如岩下電。

“王妃雖然行事大膽潑辣,但絕不是糾纏之輩,如今你當眾拒絕了她,她不會賴著臉皮再找你的。”

“是這樣……”木子彬握了握袖袍,輕輕一咳,“王妃確實越來越大膽了。”

“以前的王妃什麽樣子?”蘇年錦隨著一笑,“斂容守拙?”

“倒也不全是,肯定是比現在小心謹慎的。”木子彬抿了抿唇,“以前並不常見她從正廂出來過,都是居在內室,與王爺的話也很少。直到上次落水,王妃醒來性情大變,好似連王爺也不放在眼裏了。”

“哦?”蘇年錦忽地想到夏芷宜曾與她說的話,忙轉頭看他,“那落水時,沒有丫鬟在身邊嗎?是失足落水還是……”

木子彬低眉想了想,而後搖了搖頭,“那時臨近傍晚,丫鬟回房去給王妃拿衣服,隻有王妃一人在倚翠湖,落水時是小郡主跑來告訴我的,說王妃落水了,讓我趕緊去救。”

“吟兒?”蘇年錦一愣,“她路過那裏嗎?當時你又在哪裏?”

“我在前院看賬目,就見小郡主急急忙忙跑來說王妃的事情。”

“前院?”蘇年錦皺眉更深,“倚翠湖離前院很遠啊,難道中間沒有其他下人要救王妃嗎?”

木子彬搖了搖頭,“路上並未見其他下人匆忙救人的樣子,或許小郡主也不知道怎麽辦吧,直接就來找我了。”

未必吧……蘇年錦心裏一沉……她似乎想到些什麽,隻是還缺一點……

“哦,上次在天恩寺錦主子落水時,我還曾見過小郡主,因那時天色還沒完全大亮,我好奇她怎麽出來那麽早,她說餓了,去小廚房找吃的。”木子彬一笑,“應該是從橋那邊過來的,錦主子落水前想必也見過她吧。”

這就對了!

蘇年錦對他一笑,“並沒有看到她。”

“哦?”木子彬微微皺眉,“難道錯過去了?”

“可能是吧。”蘇年錦點了點頭,“時辰不早了,木管家好生歇息,王妃那邊的事情就別在意了,她瘋癲慣了,且由著她就是了。”

“嗯。”木子彬躬了躬身,“謝錦主子,那在下先告退了。”

“去吧。”蘇年錦仍是淺笑妍妍。

夜裏風聲攙著水流聲入耳,叮咚清脆。

眼瞧得木子彬沒了蹤影,蘇年錦回頭看向允兒,“一定是有什麽東西的。”

“東西?”

蘇年錦順勢下了橋,在橋兩側扒來扒去,允兒見狀也跟著尋,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在橋東側的樹叢裏發現一根粗木棍,形狀不規則,前端有點尖,仔細看還帶著一些綠色的布料子。蘇年錦扯了扯布料上的土,在燈影下辨認了半晌,忽然笑道:“就是它了!”

“是什麽?”允兒仍是一頭霧水的樣子。

蘇年錦將木棍和布料交給允兒,斂了笑意,“好好保存。”

“是。”

蛩鳴不斷,一路穿花拂柳,心思也越來越重。

“允兒,你速去查查司徒明軒和秦語容的關係。”蘇年錦披了袍子,一邊向著院子走,一邊吩咐。

允兒緊跟其後,有些不解,“怎麽要查他們?”

“秦語容之前是青樓裏的吧?”蘇年錦沒看她,顧自朝前走,“查!查到底!看看她是誰,司徒是誰,慕瀟吟又是誰!”

“吟兒?”允兒一邊碎步跟著,一邊微微喘氣,“小人兒怎麽了?”

“她是小人兒?”蘇年錦微微冷笑,“能把夏芷宜推倒在地的人,真是讓我小看了她。”

“啊?主子的意思……”

允兒有片刻嚇得不敢往前走。

“你且去查吧。”

蘇年錦頭也不回地進了屋子,關上門的一刹那隻聽吱呀一聲驟響,驚得允兒呆在那一動不動。

屋裏亮了一豆燈火,映著她的身影孤絕素寡。

室內。

“你可真大膽。”蘇年錦瞅了瞅窗外,發現沒人才稍稍寬了心,指著皇甫澈道,“怎麽進來的?”

“看我這身打扮也知道嘍。”皇甫澈白了她一眼,低頭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小廝的打扮,“伺候完這個伺候那個,院裏要弄花圃種樹,還有翻修小廚房,忙了一整天還沒歇著呢就又要去打掃曲廊那邊的落葉,可把我累的……”

“哈哈哈哈……”蘇年錦一時沒忍住,仰頭大笑,“堂堂將軍,戰場殺敵無數,老謀深算,聞者驚心的皇甫澈,竟然當起了下人,哈哈哈哈……”

“死丫頭還笑,還不是為了你!”皇甫澈走上前去狠狠踩了她一腳,疼得蘇年錦直抽氣。

“這麽狠……”蘇年錦弓著身子咬牙切齒。

“說正經的,我來可是有正事兒的。”

“身為小廝,你的正事兒不都辦完了麽。”

“呸!要不是西廂那邊吵架,我還考慮我怎麽抽空子鑽過來呢。”皇甫澈雙臂抱胸,抖了抖眉毛,“陝甘那邊要亂了。”

“這麽快?”

“嗯。”

“等等……”

皇甫澈挑眉,“為何?”

“你知道胡人那邊的消息嗎?”

皇甫澈略一皺眉,“還沒聽說。”

“那太子的動靜呢?”

“兩者之間有什麽關係?”皇甫澈愈發聽不懂了。

蘇年錦白了他一眼,悠悠找了個椅子坐下,看著桌子上的燈火道:“快了,不是你們快,是胡人快。”

“此話怎講?”

“等胡人那邊和大燕打起來的時候,你們再出來,豈不是更好?”

“現在正值秋季,陝甘一代顆粒無收,且賦稅苛重,師父想著是個好機會。”

“現在起義,並不是最佳時機。”蘇年錦搖了搖頭,“慕宛之也在等,等太子垮台,等機會,和我們一樣。”

“那你的意思是……”

“太子會露尾巴的。”蘇年錦堪堪一笑,“等太子下了台,慕宛之去對抗胡人,這大燕朝,還有誰是我們的對手?”

“這也太慢了吧,陝甘……”

“慢嗎?”蘇年錦又白了他一眼,“魚肉百姓,賦稅苛重,占地圈田,這些事隨處都有,可是太子這個機會,可隻有這一次。”

皇甫澈半眯了眸,清俊的臉上多出一分玩味,“師父讓我來這,就是聽你意見的,說一切以你這邊為重。沒想到呀沒想到,你這小丫頭還挺有主意的,怪不得師父這麽疼你。”

“知道師父為什麽不疼你嗎?”

“為什麽?”皇甫澈一頓。

“因為你笨。”

“嘿……”

“聽慕宛之說,太子最近常常不歸家,沒準是要有動靜了。”

“我派去監視太子的人沒發現異常啊……”皇甫澈微愣,上前一步,“有動靜了?”

“嗯。”蘇年錦點點頭,眼神往外一瞅,“慕宛之的暗衛,遠比我們想象的厲害。”

“那就等慕宛之的消息好了。”皇甫澈唇角上揚,“饒他暗衛再厲害,我不信還能瞞過你。”

蘇年錦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對了,你進屋時說要查誰?”皇甫澈揚身坐到幾案上,與她麵對麵,挑了挑眉,“用不用我幫忙?”

蘇年錦搖了搖頭,“府裏頭的事兒,不用。”

皇甫澈借著一豆燈火細瞧著她,總覺得她好像哪裏變了,變得疏離變得淡漠,感覺怪怪的,再不是以前那個隻顧開玩笑賴在沐原身上撒嬌和跟師父討賞的丫頭了……

“要是能用得到,隨時吱聲。”他略略有些心疼她,拳頭攥在暗處的袖口裏,微微使勁。

“嗯,知道啦。”

“還有,師父……也來京城了。”

“什麽?”

……

一到陰雨天慕宛之的大腿就會隱隱作痛,這大概是上次狼人咬得太深的緣故,那條疤痕順著大腿內側一路向下,像一個豁大的碗口,密密地長著一些碎肉,隻瞧起來都讓人心裏一驚。

夏芷宜自被木子彬拒絕之後一直悻悻不樂,而後三番五次去找他仍然被丟以冷臉,索性死心,優哉遊哉地轉而天天去找司徒聽琴。

狼人被夏芷宜放了,一是怕他再傷王府裏的人,二是覺得他本生於山林,囚禁在王府晝夜鳴叫,似乎挺可憐。隻是狼人走後卻又經常回來看她,時常帶些林子裏好吃的山果,美得夏芷宜完全忘了木子彬那一回事,隻顧著吃喝玩樂,大歎人生苦短,萬萬不能辜負自己。

慕宛之徹底放棄了夏芷宜,同月上書慶元帝,請求退出參與朝堂一切事宜,在家養傷。

好端端的將軍王爺,就這麽被棄了。街尾巷口,百姓無不咋舌。

昌平東街。

慕宛之與慕疏涵正在茶樓裏聊天,慕疏涵點了一味杏仁佛手,又讓店家上來翠玉豆糕,一盤鴛鴦卷,水晶果脯各四樣,才懶懶開口:“吃吧,暖心。”

慕宛之也不客氣,兀自拿了水晶葡萄嚐了一串。

“三哥,你為什麽辭去朝廷官職?”慕疏涵揚著木扇,扇麵上畫著江南山水,一縱愜意。

慕宛之朝窗外看了一眼,“太子如今凱旋回朝,我即便官職再大,也壓不住他。”

“所以就甘願隱於市井?”

“不全是。”慕宛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正好有傷,也想歇一歇。”

慕疏涵順著他的目光像他腿間看去,不禁嘖嘖一聲,“你說王妃膽子也太大了,竟然真養起來了狼人。”

“她就是好奇。”慕宛之笑了笑,也不惱,笑起來眉眼一彎,像春日盛開的芙蓉花,“狼人也很有心,經常跑來府中保護她。”

“那女人還用保護麽……”慕疏涵一合扇柄,挑了挑眉,“我看她不傷及無辜就不錯了。”

“她心是寬了些,故意傷人應該還不會。”

“那可說不準。”慕疏涵喝了口茶,“當初她那麽喜歡楚靜,千裏迢迢趕去大漠冒充男子闖進營帳,路上千難萬阻她都化險為夷,就衝這一點,她就不簡單。”

“她不像以前那樣有心機了。”慕宛之垂了垂長袖,看向慕疏涵,“總覺得落水後,她性情大變,以往不愛說話,現在似要變成話嘮,以往不愛出門,現在恨不得天天往外跑。”

“嗯……這個你倒是跟我說過……”慕疏涵應道。

“滾開!滾開!”

慕宛之剛想說話,卻聽街頭傳來一陣咒罵聲,緊接著又馬兒長嘶的聲音,整個大街也瞬間熱鬧起來。

慕宛之向下一望,恰巧看見慕辰景的馬車停在那,而前麵,一個男人被狠狠地軋在了車下,鮮血流滿一地,慘不忍睹。

“爹爹,爹爹……”三歲娃娃哭喊著,被年輕的婦人拉扯住。

“滾開!”馬夫下來一揮鞭子,直接抽到少婦身上,疼的少婦大叫,懷中孩兒也跟著摔了出去。

“我們太子爺的馬車你也敢攔,真是不要命了!”馬夫看了眼車軲轆底下的屍體,似乎習以為常,啐了口唾沫道,“趕緊滾!”

“沒天理啊!”少婦忽然跪在大街中央,嚎啕大哭,“太子爺,我丈夫不過是慢了一步,你們橫衝直撞而來,活生生將我丈夫軋死,求給個說法,求給個說法啊!”

“娘親,嗚嗚……娘親……”奶娃娃伸著小手趴在地上拽著少婦的袖子哇哇大哭。

馬夫又揮一鞭子,鞭子尖兒直接落在地上砸起一陣灰塵,驚得人心惶惶。

馬車簾子被淺淺掀開,中間坐著錦衣華服的男人,鳳目微眯,玉帶垂地,黃緙絲的袖口細細繡著一條暗龍,隻顯天家尊貴。男人由小廝扶著緩緩下了馬,錦靴落地,更添風華。

那婦人仍在啜泣,看著車底下早已斷氣的男人哭得不能自己。

慕辰景用絲質錦帕拂了拂鼻尖,一臉嫌棄地看了看滿地的血漬,對馬夫說道:“把屍體處理了,看著礙眼。”

“是,是。”馬夫小心翼翼急忙答。

“爹爹……爹爹……”三歲娃娃哭著爬到屍體旁邊,小手拽著男人的衣角不停的哭喊,路人也都跟著心疼。

“哪裏來的野孩子,這麽吵。”

慕辰景剛說完,就有識眼色的馬夫一把抱起小孩子然後狠狠摔到一邊,嫌惡道:“滾!別擋了太子的去路!”

“我兒……我兒……”少婦一忙爬過去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孩,袖子磨在土裏嗆起一陣灰塵,眼瞧著被摔在地上的小兒頭破血流,哭聲也漸漸微弱,少婦眸光一狠,衝著慕辰景即是大喊,“我跟你拚了!”

她半站起身子直接朝著慕辰景撞去,隻是中途卻被小廝一把攔了下來,而後將她狠狠推到地上,素白的手掌瞬時磨破一層血皮。

人群裏無人敢動,看著這個前不久剛剛德勝歸來的太子,隻覺得心悸。

那小廝剛想繼續踢打婦人和孩子,卻被慕辰景忽地攔了下來。

“等等。”

慕辰景錦靴一邁,緩緩走上前去。

“你抬起頭來。”

聲音不怒自威,卻還含著一絲玩味,那婦人狠戾的目光直直逼向他,慕辰景卻是不惱,微微蹲下身來,用手指緩緩挑起少婦淩亂的發絲,看著她嘴角的血,嘖嘖兩聲,“膚白貌美,長得真是標致。”

似乎是習以為常,身後小廝聽後立馬笑臉迎上,而後一手拽起少婦的袖子,將她拉起來,“太子爺要是喜歡,奴才回頭讓她收拾收拾,親自迎爺。”

慕辰景緩緩站起,再次用錦帕拂了拂鼻尖,笑道:“接到府裏去。”

“是,是。”

“我不去!我不去!放開我!放開我!救命……”無論少婦如何掙紮,小廝都死死不放開,且罵罵咧咧,直嚷嚷少婦不識抬舉,男子的血、孩子的血混在掙紮與撕扯下,變得更加觸目驚心。

“求求你放過我,求求你……”少婦曲身跌倒,一把拽住即將要上馬車的慕辰景,袍擺狠狠被她扯著,讓他動彈不得。

慕辰景不為所動,一腳將她踢開,上了馬車。

馬夫扯了轡繩,驅散開人群,即是要駕車而去。隻是馬兒嘶鳴時,慕宛之卻在窗口大喊一聲,緊接著傳來慕疏涵在樓上的聲音,“你真的要去啊……”

聲音恍惚未歇時,慕宛之已是停在走到馬車前麵,後麵跟著氣喘籲籲的慕疏涵。

車中的慕辰景微微蹙了眉心,而後隔著厚重的簾子笑道:“三哥好雅興啊。”

慕宛之著的一色青衫,雖老舊些,卻不失風雅。

“放了那個婦人吧。”他剛開口,背後的百姓即是指指點點炸開了鍋。

“有好戲看了啊……”

“三王爺公開對抗太子啊……”

“哎呦天家的事兒不可亂說……”

車中的慕辰景微微一哼,“她撞了本王的馬車,如何能放。”

“可是二哥,你不是也撞死她的相公嘛?”慕疏涵插嘴道,看了看腳底下的血,“還有這孩子,趕緊送去大夫那,沒準還能救一救。”

有鄰居如聽到大赦一般,慌忙抱著孩子跑開了,隻剩一個年輕狼狽的婦人一下子跌坐在那。

“本王的事,三弟還是不管為妙。”

慕辰景似乎話裏有話,傳到眾人耳中又是一陣唏噓。然而慕宛之卻不為所動,索性拾步上前,單手負後,貼近馬車上的窗子,低語道:“父皇若是知道一向機敏的你做了如此傻事,恐怕對你也不利吧。”

他這麽一說,慕辰景慌忙扯開窗簾,俊眉一挑,“怎麽講?”

“天子腳下,強搶民女,百姓敢怒不敢言。二哥打了勝仗歸來,正是百姓競相愛戴之時,若此時將這事傳入父皇耳中,怕是不好吧。”

慕宛之目光淡漠,然說出的話卻字字逼心。

慕辰景抬了袖口係了係扣子,陰冽一笑,“若是三弟不傳,父皇何以知道?”

慕宛之不惱不怒,繼續道:“二哥得勝歸來,風頭一時無兩,樹敵應該頗多。”

“哦?”慕辰景皺了皺眉,他不提醒還好,這一說,倒是還真想起來幾個大臣。

“你去把那少婦放了。”慕辰景抬頭吩咐馬夫。

馬夫悻悻將那婦人放開,卻見其一直哭哭啼啼,仍是不肯罷休。

“我說三弟,都辭官在家了,也別操太多心。這街頭巷尾的粗鄙之人太多了,哪天本王不高興殺他幾個,也都是常理,你來阻攔,暫且不提是不是對,如今你毫無官職,也沒資格管吧?”慕辰景挑了挑眉,冷笑道。

“是。”

“那男子衝撞了本王的馬車,本該當死,你要是真閑,就替本王埋了他。”慕辰景狠狠撂下簾子,再不看慕宛之一眼,吩咐車夫道,“走吧。”

馬車揚長而去,剩下一幹人麵麵相覷仍是不敢吱聲。

少婦哭哭啼啼倚在路邊,手指下的血簌簌滲在土裏,麵無血色。

慕宛之自袖口中掏出一袋銀子,上前交給婦人,“拿去看孩子的病。”

“為什麽不殺了他!為什麽不殺了他!”少婦嘶吼。

“別說什麽大逆不道的話哈!”眼瞧著四周議論聲起,慕疏涵趕緊上前阻止道。

“怕是瘋了。”慕宛之淡淡看著。

“啊?”慕疏涵下意識看向那少婦,見其披頭散發口出誑語,心下一涼。

“好生埋了她夫君吧。”慕宛之微微歎了口氣,轉身時一身清寡。

百姓也競相散去,暮色四合,唯有少婦死死拽著夫君的衣袖低語,遲遲不肯離去。

慕宛之忽然想到一句話,盛極必衰。這詞真好,至少可以給人一些期盼,期盼惡人也有敗落之時,如月盈則虧,如樂極生悲,如韜光養晦,隻是不知這詞可否能形容天家,可否能形容那個自一出生就得到濃濃寵愛的太子……

對付太子的這條路,百轉千折……

十裏客棧。

已是初冬時節。

蘇年錦上次見沈傾嶽時帶了兩瓶屠蘇酒,這次來見,提了兩兜梅花香餅。

“也幸虧我是你師父這麽好說話,換成別的人,早就打斷了你的腿。”沈傾嶽一邊罵她,一邊悻悻地接過那二兩點心。

“吃那麽多幹嘛,你腸胃不好,吃多了吐。”蘇年錦瞅著這客棧外麵就是江麵,冬日的飛鳥劃過微微有些發白的江水,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你還真是疼我……”

“師父常年在深山住著,難得吃點好東西,這梅花香餅就算是徒兒的報答了。”蘇年錦裹著雙絲蛺蝶袍子,看起來清爽娟秀,讓角落裏的皇甫澈一愣,微微失神。

“是挺好吃的。”沈傾嶽嚼著那些點心,白了她一眼,“下次記得帶多點。”

“師父還要在這?”話音未歇,蘇年錦忙不迭從窗邊走回來,皺眉道,“難道陝甘不需要師父了嗎?”

“現在師父更需要你。”

“為何?”

“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知道你的意思。”蘇年錦悻悻回到桌邊,往外一瞅白的發灰的天氣,撅了撅嘴,“可是你和皇甫一直在這,等也不是辦法。太子雖然嗜殺、養暗衛、善疑、擁兵自重,可這統統不能阻礙慶元對太子的寵愛,我們……”

“我們可以想想辦法。”

皇甫澈上前,一身鴨卵青色長衣襯得眸子清亮深邃,“太子這陣子都不宿在宮中,日日醉酒,是去青樓了。”

“哦?青樓裏有他喜歡的丫頭?”

“那倒不是。”皇甫澈搖了搖頭,“慕宛之應該也調查過,執意喜歡的丫頭是沒有,純粹好色罷了。”

“太子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先等機會,再看有沒有時機下手。”沈傾嶽也上前來,看著蘇年錦微微一笑,“你就好好弄好府裏的事情,抓住慕宛之的心就行了。”

“是。”蘇年錦垂了垂長睫,隻一瞬卻又抬起頭來,“聽說塞北有個大將有攻城略地之能,叫俞濯理,你們新招的人麽?我之前怎麽沒有聽說過他?”

皇甫澈眉毛一抽。

沈傾嶽目光一暗,看著蘇年錦也沒在意,才笑道:“確實有卓絕之能,在塞北被我發現的,後來瞧他百戰百勝,才讓他成了大將軍。”

“驍勇?”蘇年錦眸子一亮,“比慕宛之如何?”

“旗鼓相當。”沈傾嶽微微一笑。

“真好……”

蘇年錦回頭望了窗子一眼,窗外大江遼闊,萬裏寒鴉,風簌簌地從窗子外鑽進來。她怔愣了一會,外頭攢動的人叫賣的小販都漸漸模糊,這麽冷,讓她忽又想起小時候了。

“師父,京城冬天可真冷,比我們那時候在深山裏還冷。”

沈傾嶽未料到她突然說這話,頓了半晌,才歎道:“你體寒。”

“不是啊。”蘇年錦對著窗外一笑,身後的皇甫澈與沈傾嶽無法看到她的表情,卻從聲音裏聽出一分哀默來,“深山裏的冬天比京城更冷才是吧,小時候那麽暖,是因為我有沐原啊……”

皇甫澈心裏一鈍,似有利器紮在胸口。

“嗯?”蘇年錦忽地從桌案前走到窗邊,身子向下探去,腦袋四處搜尋。

“你幹什麽?要跳下去嗎?你瘋了嗎?”皇甫澈還以為她想不開,連忙上前雙臂箍住她的腰,硬生生扯住她,也不管她在自己懷裏大喊大叫。

“你幹什麽啊,放開我!”蘇年錦皺眉,待他放下自己又朝窗外瞧了瞧,滿眼急迫,看了半晌,視線所到之處除了江水就是船舶,才悻悻轉回到屋子裏來。

“剛才……好像看見沐原了……”

“怎……怎麽會……”沈傾嶽皺眉。

“嗯,是我老眼昏花。”蘇年錦搖頭一笑,心中一苦,“他是在我懷裏死的,哪裏還能再回來……”

皇甫澈與沈傾嶽麵麵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她,隻能待在原地看她整個身子背對著窗口,風呼嘯而過,抖了她一身孤涼。

房瓦之上。

一抹白袍靜靜地站在那,透過瓦縫看著室內的一切,羊脂玉佩半垂,透著一股淡淡的香味。日光不耀,隻餘冷風橫翻,他微微歎出一口氣來,隨風飄遠……

剛回到王府,就接到宮裏的口諭,說慶元帝召她,讓她去宮裏,一個人。

蘇年錦微微一愣,轉頭看向身後的福子,“我一個人?”

“宮裏頭是這麽說的。”

“王爺不去?”

福子抿了抿唇,“嗯。”

蘇年錦渾身一涼,卻也不動聲色,回頭又問了句,“大皇子從寺裏回來了吧?”

“昨兒剛回來。”

“噢。”

蘇年錦撣撣身上的細塵,轉身向西跨院走去,邊走邊道:“去準備轎子吧。”

慕宛之靜靜地在室中等著,桌案上一盞茶,許是很久沒動,如今連點熱氣都沒有,徹底涼了。

蘇年錦看他坐在屋中看書,緊走了兩步,幫忙提了壺換了新茶,才幽幽道:“等多久了?”

“不太久,不過是剛看完了一本《千金方》。”

“撲哧。”蘇年錦一下子笑出聲來,“那妾身不止來晚了,還晚了三四天啊。”

“你呀。”慕宛之佯嗔了她一句,緩緩放下書,“怎麽出去這麽久,外麵那麽冷,倒是小心著了涼。”

“唔……看你在秦姐姐那,就沒告訴你,出去散了散步,逛了逛街。”蘇年錦笑了笑,“怎麽,還不讓出門了?”

慕宛之一笑,伸手握住她的腕子,讓她在自己身側坐下,“宮裏頭讓你自己一個人過去,我不放心,陪你可好?”

“既然說讓我自己去,爺肯定是去不了的了。”蘇年錦嗔他,“就是不知道皇上喊我是為何事。”

慕宛之也頓了頓,天氣冷冽,他將她的腕子握得愈緊,“小心些。”

蘇年錦看著他的樣子,鮮少見他眉目中能多出一分憂色,心裏一動,點了點頭,“嗯。”

昭陽殿。

蘇年錦著一身青緞掐花對襟裳,安靜地立在殿中,等待上方慶元帝的問話。她已經站了許久了,宮外的天空灰白陰翳,看不到一絲陽光,讓她整個人都哀默起來。

上方的慶元帝與昭容皇後有說有笑,隻是明顯瞧得出來,昭容皇後還是一副瘋癲的模樣。慶元就那麽一直逗她,聽她嗬嗬的笑,看她彎起的眉眼,臉上綻放的笑容,而後自己也變得和藹,親切了許多。

有宮人上來一盤盤瓜果糕點,慶元專門吩咐宮人拿出來放在冰室的櫻桃、油梨與楊桃,而後一顆一顆,小心地剝給昭容。邊剝邊哄,生怕一不小心就化了一樣,偏寵之心盡顯在那一對彎月形的眉目上。

“皇後,嚐嚐這銅川大櫻桃,朕專門給你放在冰室的,知道你愛吃涼,愛吃甜。”

昭容張嘴美美地嚐了一口,笑得像個小孩子。

蘇年錦看著他們恩愛的樣子,心裏一陣感觸,饒是慶元再狠戾,在昭容麵前,卻永遠隻是一個寵溺她,疼愛她的丈夫。

“這櫻桃都軟了,不好吃。”蘇年錦還未回過神來,孰料皇後忽然打翻了青瓷的櫻桃盤,撅嘴撒起嬌來,“我要吃梨花釀,還有豆花糕,還有還有……”

“好好好,朕馬上拿來給你,別鬧別鬧。”慶元帝忽而站起身來,轉頭給身側的公公吩咐,“快去叫太醫,拿些穩定情緒的藥來。”似乎是習以為常的樣子,慶元帝吩咐完即移步到皇後身邊,拿起帕子一點一點給她擦那被汁水染髒的長裙,堂堂一國之君,如今看起來就像尋常百姓家的男人。

“這櫻桃都軟了,不好吃,要放冰箱裏,放冰箱裏。”皇後索性鬧得更大聲,隻仰頭哇哇大哭,不過五十幾歲的年紀,發鬢間卻橫生出來幾縷白色,讓人心疼。

那伊伊呀呀的幾句話無人能聽得懂,隻是殿下的蘇年錦卻駭然一驚,雙目緊緊地攥著那瘋魔的皇後。隻聽心裏咕咚咕咚地亂跳,原來,她真的是異世來的……

日光漸漸露出一些微芒。

皇後被宮女們攙扶著離開了昭陽殿,宮門外的花樹都已凋零,如今隻透著哀傷的味道。

慶元此時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蘇年錦發現,方才在昭容麵前使盡力氣照顧她的這個男人,在沒有她的時候,是如何的衰老。

“來那麽久,沒有話說?”喑啞一聲,讓整個宮室都顯得憔悴許多。

“不知皇上找妾身來是為何故?”

“嗬,你倒是幹脆。”

“倒不是幹脆,而是疑問罷了。”蘇年錦低了低身子,頓了頓,又道,“實在不知是為何事。”

“你喜歡皇宮嗎?”

蘇年錦一怔,搖了搖頭,“不怕皇上降罪,並不是太喜歡。”

“哦?”慶元一下子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因為宮中,沒有妾身的依靠。”蘇年錦抬頭看著他饒有興致的一雙目,認真道,“王府,才是妾身安身的地方。”

慶元沒料到她說這麽一句,一瞬怔神,而後又笑了笑,“你倒是牙尖嘴利,這麽說,還捎帶著老三也不喜歡皇宮吧。”

蘇年錦又搖了搖頭,“宮裏有他的父皇,他當然喜歡這。”

“若是朕不在了呢?”慶元雙目一眯。

“自然王府才是立命的地方。”

“哈哈哈哈……”慶元忽而大笑,手指指著殿下的蘇年錦,“好丫頭,好丫頭,果然是個可心的人兒。”

蘇年錦低了低頭,沒說話。

“朕今日宣你來,其實是為皇後。上次你唱的曲子皇後都聽哭了,朕……朕信她肯定愛聽那個曲子,沒準對她恢複也有好處。”慶元將目光散到宮外,歎出一口氣來,“昨日皇後清醒過一陣子,卻仍記得她瘋癲時聽你唱過的曲,朕想著,日後你有空就來宮裏吧,陪陪皇後,沒準也能讓她快些好。”

“皇上所托,定當全力照辦。”蘇年錦福身,字句鏗鏘,“不過妾身以後若有照顧不周的地方,害怕驚擾了皇後……”

“那倒無妨,你來便是,皇後溫良無害,會很喜歡你的。”

“謝皇上。”

蘇年錦立起身來,看著殿中擺設,香薰嫋嫋,紗帳曼曼,眸中多了一分亮意。

日光到申時三刻才全部漫上來,所有的雲彩都化掉了,隻剩暖暖的陽光在山尖上留著,似乎貪戀這世間,這山河,遲遲不肯下去。

蘇年錦沿著皇宮裏的曲廊與湖池找到明澤宮時,才發覺這一處竟在半個小山上。她遲疑了一會,才慢慢進了小院子,而後瞧見慕佑澤正端坐在中殿門口的石階上,快要落下去的太陽似乎就在眼前,他整個人都沐浴在夕陽的餘暉裏,看起來溫暖、恬靜。

蘇年錦一步一步走上台階,最後在他身邊坐下來,呼了一大口氣,“雖然不好聽,但是我還是要說,你的眼睛真美。”

那一雙瞳,灰褐色中多出一分牙色,看起來流逝靜好,眸是桃花眸笑起來彎彎的,安靜起來,卻無端讓人心疼。

“這是我聽過的,最不好聽的話了。”

“不客氣。”蘇年錦聳了聳肩。

“夕陽美嗎?”

蘇年錦抬起頭,看著正前方向,極遠處的山巒上,一輪紅日似飽蘸了朱砂一般懸在那,山上黛墨色的樹芽襯著整個皇宮都靜謐安然,恍惚時光在這一刻停止,讓人感歎山河之妙,天地之妙。

“美。”蘇年錦靜靜地說,眼睛一眨不眨,“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可惜我看不到了。”

“那我說給你聽。”蘇年錦轉頭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凝在遠處,“有幾隻麻雀在樹枝上,樹下有一缸枯舊的蓮花,鬆青樹是還綠著,石墩上放了本書,興許是你剛剛在那看來著。遠處呢,遠處有紅日要墜,有遠山重疊,話說你這處的位置真好啊,能看到皇宮外麵的地方,小山上看景美死了。”

“原先這是我母妃的行宮。”慕佑澤笑了笑,眉眼一彎,像是朔日的月牙。

“你母妃真是好福氣呀。”

“嗯……”慕佑澤微斂了笑意,半晌又道,“是病死的,臨死時父皇都沒有來看她一眼。”

蘇年錦一頓,吸了口風中的涼氣,緩道:“皇上……隻寵皇後嗎?”

“嗬。”

慕佑澤啞然失笑,月華袍子的袖口裏一隻手微微蜷起,修長的指尖握進掌心,噙著風道:“三弟我暫且不說,你知道老四,老五為什麽一直不娶正妻嗎?”

“老四不是有正妻麽?”

“許幼荷曾經在宮中慶宴上守著上千大臣、夫人割腕自殺,才逼得四弟娶了她的。”

“這個……略有耳聞……”蘇年錦皺了皺眉,忽又想到她之前給許幼荷出的主意,暗罵一聲,慕疏涵得恨死她了吧。

“老四的母妃一直不受寵,宮中太監丫鬟都欺負她,老四年少時曾替他母妃反抗過,卻導致父皇更加反感,最後把他母妃打入冷宮,鬱鬱而死。”

……

“老五母妃生下老五之後就死了,由其他妃子撫養成人,後宮女人的明爭暗鬥讓老五性格陰翳涼薄,所以他府中盡是小妾,沒有正妻。”

……

“至於三弟……”

“他妻妾成群,你就不用提醒我了。”蘇年錦翻了翻白眼,“比起其他兄弟來,三爺還真是有福氣哈,連孩子都有了。”

想想吟兒,蘇年錦背後就一陣冰涼。那小娃,真是欠管教。

“三弟母妃算是最得寵的一個,除了皇後,他母妃與父皇的恩愛壓下其他所有妃嬪。隻是……他母妃的娘家哥哥是曾經與皇上一同浴血奮戰的大將軍,後來兵變時才知道,父皇是忌憚將軍,才寵愛他母妃的。”

“所以表麵上越寵愛他母妃,心裏就越恨她和三爺吧……背後有人威脅著,那麽強勢的皇上,怎麽會不恨……”

“嗯。”慕佑澤點了點頭,“三弟如今驍勇,也和他的舅舅有關係。他舅舅自小教他戰術,他又有天分,學起來特別快。”

“後來舅舅兵變了嗎?”

慕佑澤搖了搖頭,“他的兵力那麽強,即便不反,對父皇也是個威脅。後來,父皇派他去邊塞作戰,路上就被人暗害了。”

“好狠……”

慕佑澤沒說話,任誰也知道,他舅舅是被皇上害死的。

“那他母妃呢?”蘇年錦急問。

“舅舅一死,母妃就打入冷宮了。後來自縊而死。”

……

“你看我們幾個兄弟……”慕佑澤眸子裏流露出一股哀戚之色,雖然那眸子看不見東西了,卻仍清瑩透澈,如天山的蓮水一般。

“你們幾個的母妃都那樣慘,所以你們才都對愛情有了畏懼,該不娶的不娶,該納妾的納妾,卻獨獨沒個真正愛的人。”

“嗯。”

“皇後人怎麽樣?”

慕佑澤一怔,隨而彎了眉眼,“沒瘋之前,是個溫婉的人。”

“這就是了,完全是皇上太愛皇後了啊。”蘇年錦哀歎一聲,“完全不是因為皇後壓迫其他妃嬪,皇後太美了,皇上隻愛她,冷落了你們的母妃,也是正常。皇後不爭,才是最大的爭,正所謂‘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想必皇後也知道這點吧。”

“何以見得?”慕佑澤緩緩轉了頭,眸光對準她的方向。

“我覺得,皇後的瘋癲之狀未必看不好,隻是她不願意再看了。清醒的時候就記起來以往一切,對她來說,痛苦或許大過甜蜜。”

……

“那麽善良的一個人,怎麽忍心看到皇上如此呢。”蘇年錦笑了笑,如春日的花開,“我猜的,不作數哦。”

“嗬。”慕佑澤笑的溫潤清朗,“或許吧,在這爾虞我詐的後宮之中,或許真的有善良的人存在。”

“那日你給我的信箋裏不是也寫了嗎,在寺裏的生活無憂無慮,也不再忌憚為人所害,挺好的。”蘇年錦接了他的話茬,“至於你感謝我幫你阻止了三爺的話,我也全數收下了。”

“嗯,你這樣說,我很高興。”慕佑澤兩眼無神地笑著,夕陽的餘暉將他浸染在一片霞光裏,看起來讓人心生溫暖,“不過,你到底是誰呢?”

“嗯?”蘇年錦皺眉,“我還以為你全都調查清楚了。”

“嗬,如此淡然的語氣,如果我都調查清楚了,也對你沒有威脅嗎?”

“那倒不是。”蘇年錦在他身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哎呀一聲,“先說說,你都調查出來什麽了?”

“僅限於你不是蘇岩的女兒。”他漸漸斂了笑意,唇角一抹疑問,“所以擔心過,是你隱藏的太深了,還是真的沒有別的目的……”

“好奇嗎?”

慕佑澤微微一動,“不是好奇,是擔憂。”

“憂什麽?”

“你會對三弟不利。”

“撲哧。”蘇年錦一下子笑出聲來。

“看來我憂對了。”

“非也非也。”蘇年錦一邊捂肚子笑一邊一手拂在他的肩膀上,趁著風靜日暖道,“我都嫁給他了,還能怎麽不利法?”

“這……”慕佑澤皺了皺眉。

“所以你就別瞎擔心了,之所以隱瞞身份,肯定有我的苦衷,但是若是要做什麽不利的事情,完全是你多想了。”

“如此大張旗鼓的騙人你還是頭一次。”

“哈哈哈哈……”蘇年錦笑得更加猖狂。

“總之你信一個,我不會害我夫君的,不然我怎麽辦?”

慕佑澤沒說話,隻是抬著頭仰望著山腰的那一輪紅日,聽著身邊的雀兒啁啾著,“這世上還有一個詞叫——玉石俱焚啊。”

蘇年錦一瞬失神。

隻是慕佑澤剛說完,便轉頭看她,唇角的笑意再次揚起,緩緩到達眼底,“丫頭,無論你做什麽,我相信都有你的初衷。我不會擅自幹涉,上次一役,你幫我阻止了三弟,已是讓我虧欠於你,無論怎麽說,在皇家你都要小心些。如今我在這後宮無所作為,隻能見天待死,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就讓我們都懷揣著各自的秘密,共同生存吧。”

……

蘇年錦覺得嗓子裏似夾了顆棗子一般,酸脹的厲害。

“好啊,是朋友了。”蘇年錦也笑笑,眸子裏閃著花殤,“希望,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暮色四合,天地大靜,日光,也漸漸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