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廣場一片燈火,四周靜寂,隻蘇年錦一個人走著。慕佑澤原本想要送她,被她婉拒,實在是不忍心看著他拄著玉拐一邊摸索著一邊同她前行,老實說,自從聽完慕宛之告訴她關於慕佑澤的事情,她心裏就一直疼惜慕佑澤,或許,有著一樣的痛楚和愛,才能如此感同身受吧。
隻是,愛的人,都死了……
廣場上時不時有侍衛巡邏,蘇年錦一一錯過他們,正想過護城河時,卻不料身後一陣嬌俏的笑聲傳來,驚了蘇年錦一記。回頭看時,借著四下閃爍的風燈才勉強看清,是許幼荷和慕疏涵。
真是冤家路窄……
“哎呦,這不是妹妹嗎?”許幼荷拉著慕疏涵一忙上前,笑著道,“聽說皇上宣你進宮,怎麽,現在才出宮啊?”
蘇年錦抬頭看了慕疏涵一眼,反而見他拉著臉,不說話,再不似平時沒個正經的樣子,她心下暗叫不好,卻也應著,“嗯,皇上讓我常來宮裏陪陪皇後。”
“哎呦,這不是挺好的事兒麽。”許幼荷愈發笑得放肆,“本妃今天特別高興,妹妹你猜會是什麽?”
“關於太子妃的?”蘇年錦下意識就想到這個,而後遭到慕疏涵的一個白眼。
許幼荷很是驚詫,大讚蘇年錦聰明,忙不迭靠她更近,低聲道:“剛剛得知的消息,太子妃有孕了。”
“什麽?”蘇年錦皺眉,“小產半年,這又懷上了?”
“嗯。”許幼荷伸手衝著她,得意道,“而且還有個消息,我說出來,你得謝我。”
蘇年錦心下了然,太子妃徹底相信許幼荷了,安插在顧筠菱身邊的這步棋,看來走對了。
“自然是要謝的,不過還有什麽別的消息?”
許幼荷轉頭瞅了瞅廣場,看四下無人,才貼著蘇年錦耳邊小聲道:“太子和青羽有染。”
“青羽?”蘇年錦皺眉,“她是誰?”
“李賢小妾。”
……
“虧李賢那麽器重他……”
“就是啊。”
“可是如今太子妃都有孕了,太子應該要收斂些了吧?”蘇年錦低頭沉思。
“我看未必。”許幼荷抱臂在胸,杏色的蛺蝶短襖襯著身形婀娜多姿,“太子為了讓皇上更喜歡他,堅持不納妾,如今隻能在外偷腥,無論太子妃有沒有孕,他這毛病是難改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蘇年錦不知怎麽地就想起這個詞兒。
“嗯,風大了,多謝四王妃告訴妾身這些。”蘇年錦福了福身,又看了慕疏涵一眼,見他仍不看自己,又道,“時辰不早了,你與四爺快些回吧。”
“哈哈好。”許幼荷笑得花枝亂顫,貼耳又與蘇年錦說了一句,直驚得蘇年錦呆在那裏。
“我聽了你的,偷偷把四爺灌醉,如今也有孕了。”
駕——駕——
三匹快馬直穿護城橋疾奔而來,蘇年錦還愣在那,就聽慕疏涵大喊小心,還沒回神時又聽許幼荷一聲哎呦,蘇年錦整個身子就騰空躍起,耳邊伴著呼嘯的風聲與玄武廣場的燈火,呼吸越來越輕,視線愈來愈模糊……
“哎呦妹妹怎麽會這樣。”
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分明看見許幼荷拽住慕疏涵的胳膊,捂著小腹說了句,“爺,我害怕……”
害怕……她在心裏笑了笑,這宮裏,沒有人比她更害怕呢……
冬至。
寒風淒厲,白日都顯得陰森可怖,然而在江南一角,陽光卻暖得讓人微醺。
十裏長街上,各種叫賣聲、吆喝聲不絕於耳,百姓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半個時辰也不過能行幾十步,都停在各式各樣的小攤子前,不忍行足。
春風客棧。
白衣公子臨窗悠悠而坐,微風拂過墨色長發,絲絲縷縷飛揚而起,飄然如仙。一盞碧螺春升騰起嫋嫋的熱氣,那公子信手推到另一側,長袖一轉,眉峰陡峭,宛如山巔一抹盛開的雪蓮。
“俞公子,來了。”小廝流雲剛推門就喊了句,身後跟來的卻是一身錦緞華貴的商人郭泰。
“郭老板來了,請坐。”那俞公子劍眉微挑,唇角弧度揚起,淺笑道,“剛倒的新茶,倒是沒辜負。”
“俞老板,久仰久仰。”那郭泰一見他,肚肥流油的腰身立馬矮了一截,上前笑道,“多謝俞公子還給在下留了盞茶。”
“郭老板這是哪裏的話,談生意,不喝口茶不是要口渴麽。”
“是,是。”
郭泰入座,抬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見他半晌沒吱聲,跟著他的目光往窗子下一看,滿滿的都是人,擠來擠去熙熙攘攘,歎了一口氣,“這條春風街是全江南最繁華的街了,綾羅綢緞瓷器茶葉酒肆茶館應有盡有,在這能做生意,不僅是實力,還得幸運才是。”
“聽說郭老板經營綢緞布莊很有一套,達官貴人之婦都喜歡你家的料子,很不簡單啊。”
郭泰一聽,剛剛坐定的整個人都立刻汗涔涔起來,吞吐道:“以……以前還好,這陣子……敗落了……”
“哦?”白衣公子雙目半眯。
然而對麵的郭泰忽然從椅子上挪開,而後撲通一聲,跪在白衣麵前,磕頭如搗蒜,“求俞公子給條活路,我郭泰下輩子給公子當牛做馬在所不辭,求公子給條活路吧……”
“郭老板,你這是為哪般,我家公子何時要逼死你了?”流雲在一旁撇了撇嘴,氣哼哼道。
“俞公子。”郭泰抬頭,雙目充滿乞求的神情,咽了一口唾沫星子,“我知道我家綢緞莊外頭新開的幾家都是俞公子的,俞公子會做生意,整個春風街的老板都知道。可是我郭泰勤勤懇懇半輩子,上有老下有小,就指著這家綢緞莊過活,俞公子萬不要收購了它,求給條活路吧……”
“郭老板,你如此說,就顯得生疏了。”白衣公子仍是淺笑吟吟,眉目中卻多出一分清亮色,“你且起來,有話好好說。”
他示意流雲前去扶郭泰,卻不想一把被郭泰揮到邊上,那廂繼續哽咽道:“俞公子聰明,人善,施粥濟貧是常有的事兒,可是在收購春風街這個事情上,俞公子做的可是毫不留情麵啊。莫不說這街上被你逼死了多少老板,就是原先那些沒被搶占的生意,如今也都是七零八落,完全趕不上俞公子開的那些店麵。我郭泰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如公子這般的賢才,可是商有商道,公子一下子就要把春風街上所有的店家都擠兌出去,也太不厚道了。”
“嗬!郭老板這是說的哪裏的話,我家公子什麽時候擠兌你們了?做生意就是講個誠信往來光明正大,你們賣的不如我們好,就說我們用了手段,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流雲。”俞公子緩袖吃了盞茶,截住流雲的話。
“還是求俞公子手下留情,不要再繼續收購我們這些店了。很多店老板支撐不住,弄得妻離子散,我郭泰今天也為大家求求情,俞公子要是喜歡茶葉,我差人送個幾十斤上等茶,要是喜歡綢緞,我把店裏最好的冰綢拿出來酬謝公子,可是公子要是什麽都做,把我們這些商家逼的走投無路,也實在是……”
“郭老板。”白衣公子淺淺一笑,聲音不怒自威,讓郭泰一忙打住話音,細聽他說,“做生意,講究的是公平二字。我收購春風街,完全是憑實力,也沒用過任何不正當的手段,這一點,郭老板應該也心知肚明。既然你說我把你們店鋪老板逼得走投無路、妻離子散,那我倒是要好好問問,哪家被我收購的店鋪老板,是如此窘狀?”
“哼,誰人不知,我家公子給你們的都是好價錢,放著那些破爛攤子不賺錢,還不如賣了。”流雲忍不住又插嘴。
“這春風街如此繁華,轉虧為盈是早晚的事,就算有些老板如今急用錢,你們也不該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郭泰急了,蹭地從地上站起來。
那白衣公子倒是不緊不慢,仍信手端起茶壺,緩緩倒了盞茶,“事到如今,郭老板也不得不承認,若我不收購你的店,你的店在我三個綢緞莊的包圍下,也遲早是要垮的,還不如早些給我。”
“呸!”郭泰見他毫無退讓之意,一口唾沫吐在他身上,流雲見狀剛想發火,卻聽郭泰罵道:“俞濯理!你個挨千刀的!你不得好死!你豬狗不如!”
“大膽!憑什麽謾罵我家公子!”流雲上前一忙止住郭泰。
隻是郭泰雙眼充血,四肢亂揮,完全不顧流雲阻攔,仍舊罵罵咧咧,“敢收購我的店我就跟你拚了!有錢有什麽了不起!俞濯理你這個畜生!我做鬼也不放過你!你……”
他剛要再罵,忽從嘴裏噴出一口血來,整個人也瞬時頹敗下來,雙目漸漸昏暗下來,身子往後倒去……
“哎……哎……”眼看著郭泰要倒在自己懷裏,流雲嚇的一忙躲開。隻是那廂剛躲過去,就見一雙修長的手指狠狠拽住郭泰的衣袖,再回神時,郭泰整個人都靠在了俞濯理的身上。
俞濯理迅速把了一下脈,而後吩咐流雲道:“肝虛,氣血瘀滯,再加上怒火攻心才導致此狀。你速去藥房抓些川芎、黨參、桑寄生、山萸肉、丹參和白芍,讓他家人每日熬給他喝。”
“公子……”流雲氣得直跺腳,“他都這麽罵你了,你還幫他!”
“吐血還容易導致胸口疼痛,易防肝肺病變,囑咐他家人還應讓大夫再來觀察。”俞濯理緩緩站起身來,眉間清潤明澈。
“唉。”流雲看罷地上的郭泰連連搖頭,抬頭糾結道,“話說公子,這都是這個月的第四人了,怎麽每個人都愛昏倒……”
風從窗口傾灑下來,俞濯理淺笑盈盈,看向流雲,“老板操心操的多了,身體容易不好。”
“是嗎?”
流雲皺眉,看著眼前的這個白衣公子雋雅脫俗、玉麵如斯,心裏暗道:你都是上百家店鋪的老板了,不照樣身輕神逸,行步如風嗎……
京城。
蘇年錦幽幽醒來時,慕宛之正趴在床沿上打瞌睡,一身舊袍未褪,借著燭影幢幢,愈發顯得消瘦。
蘇年錦皺了皺眉,心裏卻是一暖,剛想側側身子給他騰出更大的空來,卻見慕宛之猛地驚醒,看著她,“你醒啦?”
“怎麽了?”蘇年錦看他額頭全是汗,擔憂地問。
“剛才做了個噩夢。”慕宛之微微一笑,鳳眸中多了一絲溫軟,“夢見你被太子威脅,離開了我。”
“這……”蘇年錦半坐起來,由著慕宛之往後麵加了個蒲團靠著,“還真是個噩夢……”
慕宛之又一笑,手掌握住她的腕子,又用另一隻手撫了撫她的前額,才略略鬆了口氣,“燒終於退了。”
蘇年錦這才想起來,她倒在地上時,那幾個馬上的人連停都沒停,疾奔進玄武廣場。
“撞我的人都是誰?皇宮裏也不下馬嗎?”
“是邊塞的人。”慕宛之頓了頓,眸光多出一絲疑慮,“阿方拓再次挑起事端,大將張懷恩前來稟報戰事,幾天前父皇專門恩準過,他進玄武門不必下馬。”
“邊塞又出事了?”
“嗯。”
“爺……”蘇年錦看著他,窗子外麵一輪皎月映著大地如披了輕紗,“太子那邊有動靜了。”
“我聽四弟跟我說了。”慕宛之笑得溫潤,如高山上的孤鬆,淡淡的,毫無情緒,“阿方拓之前受創,這次是絕地反擊,不容小覷。”
“皇上還是要讓太子去嗎?”蘇年錦往前探了探身子,“這次,難保……”
慕宛之忽然加重力道攥了她的腕子,蘇年錦一滯,才又緩緩開口,“比起打倒太子,爺更擔心的是邊塞的百姓吧。畢竟萬一輸了……”
慕宛之眸中閃出一些光亮,似乎在琢磨著麵前的這個女人,還從未有一個人,哪怕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慕疏涵,還從未有,從未有一個如此能將他看透的人。
“爺?”蘇年錦看他魂遊天際,喊了一聲。
慕宛之定了定神,坐在床沿上細細看著她,微微笑道:“胸口還疼嗎?”
這一說不打緊,蘇年錦方才一直想著太子的事兒,如今回到胸口上,隻覺得那裏火辣辣地疼,肯定摔的不輕。
“還有些。”蘇年錦摸著胸口,隻覺得一摸就如針刺一般,咳了咳,“四王妃和四爺都回去了嗎?”
“嗯。”慕宛之點了點頭,“四王妃有孕了,正高興著。”
“看得出來。”蘇年錦低了低頭,“四爺呢?”
話音落在靜寂的屋內,似乎連外頭的月亮都被吵遠了。蘇年錦一時聽不到回音,正想抬頭看他,才忽聽一聲入耳。
“你給四王妃出的主意,並不太好。”
“爺也這麽說嗎?”
慕宛之看著她認真反駁的樣子,倏而一笑,“別人的家事,還是少摻和。”
“爺也這麽取笑我。”蘇年錦嗔他一聲。
慕宛之淺淺吻上她的麵頰,緋色的潮紅瞬間掛到脖頸耳根上,蘇年錦有一瞬很貪戀他的吻,柔柔的,涼涼的,而後慢慢鑽進自己的唇口裏,極力地糾纏與奪取。
衣服盡數退下,她胸口上的瘀痕展露無疑,卻被他寬大的手掌一下蓋住,緩緩的,輕輕的,讓她在自己的身下,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月兒也羞進雲層裏,窗外的風凜冽,然而屋裏的燈影,卻暖得讓人心醉。
四王府,曲苑。
一豆燈火。
桌案上放著零零散散幾個酒壺,青瓷杯盞倒在桌邊,燈火下,趴著醉醺醺的慕疏涵。
門吱呀一聲開了,許幼荷吩咐身後的曼兒站在門邊,自己一個人拾步上前,看著垂著頭眯著眼睛的慕疏涵,苦笑,“就是這麽不待見我?”
慕疏涵已是大醉,然口中卻斷斷續續呻吟著,許幼荷皺了皺眉,傾身探到他唇邊,隻一聽,腳下卻險險一個踉蹌,滿身大駭!
小心……小心?!
莫不是連你醉了,都是在想著她嗎?!
“慕疏涵!”許幼荷粗糲出聲,手指發顫,“你給我起來!你給我起來!”
曼兒聞聲連忙趕上前來,攙扶著渾身抖如篩糠的許幼荷,淺聲安慰,“王妃消消氣,王妃消消氣。”
許幼荷卻是更加生氣,順手從茶案上端起一壺水就從頭往下全部澆到慕疏涵身上,冷風一吹,驚起一室涼意。
慕疏涵微微睜開眼,滿目迷離,正對上的,是一抹鵝黃色的衣衫。芊芊玉指捂著小腹,似乎那裏,有她最珍貴,也最致命的東西。
“你來做什麽。”慕疏涵長袖端起青瓷酒盞,仰頭又是一杯。
曼兒抿唇,上前一把接過那杯盞,“王爺別再喝了。”
許幼荷冷冷看著手頓在半空的慕疏涵,堪堪一笑,“不來,怎麽知道你還放不下她?”
眼瞧著清酒被曼兒拿走,慕疏涵張了張口,卻也淒迷扯了扯唇,“她如今重傷在身,遂了你的願,你還想怎麽樣?”
“你這是什麽意思?”許幼荷一聽更加來氣,“那幾匹馬是我雇來專門撞她的嗎?”
“可不是你拉著我,我還能救她!”慕疏涵忽而站起身來大喊,似乎用盡全身力氣,酒氣微醺,驚的旁邊的曼兒亦是一震。
“你去救啊!你去!”許幼荷也衝著他大叫起來,手指對著門外,“看現在的她到底是在誰的懷裏承歡!你是她什麽人?你憑什麽救她?她對你有感覺嗎?她是你妻子嗎?她懷了你的孩子嗎?!”
“別跟我提孩子!”似乎一擊致命,慕疏涵聽到那二字時渾身一軟,陡然頹在桌邊,踉蹌道,“別跟我提孩子,我一點也不想要他,一點也不想要他……”
“你!”許幼荷雙目圓瞪,腳步直逼他跟前,“你再說一遍!”
可是,他還是醉了,醉的一塌糊塗,醉的不省人事,好像隻有夢裏是溫暖的。溫暖的飄下一樹桃花,她就那麽堪堪一個回眸,驚起自己滿心的漣漪。
許幼荷已是滿臉帶淚,卻生生忍著,齒牙緊咬唇邊,眼睜睜看著慕疏涵整個身子都倒在地上沉沉睡去,心下一涼,撫在腹間的手指不自覺又緊了兩分。半空中沒有一絲月色,整個王府都黑的讓人心悸,隻室中那一點燈火,映著她倉惶的目色。
她頹唐,步子也軟了下來,卻狠狠撐在桌邊,對著他冷道:“我一定會把孩子生下來!”雖然他聽不到了,可是她仍然要如發誓一般說給他聽,那腹中不單單是他的孩子,更是——她的命!
決絕轉身,許幼荷不帶半分回頭,前路坎坷,可是她從嫁給他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準備好了!那身影清寡孤絕,卻也如她人一樣倔強,堅毅,襯得夜色愈濃,寒風愈淒。
曼兒並未跟著許幼荷離開,自幼跟著許幼荷的她此時知道主子的心情,可眉間的褶皺卻掩飾不了,她更加心疼眼前的這個男人。
費了大力氣才把慕疏涵扶到**,曼兒看著慕疏涵的眉目口鼻,心中一慟:為什麽呢?為什麽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為什麽不愛的兩個人,卻如此強求呢?那孩子,不該要的吧……
她歎出一口氣來,夜深人靜,眉下的這個男人呼吸淺如嬰孩,口中卻仍在不斷呻吟著,丫頭,丫頭……
她知道他並不喜歡自己的主子,也知道他們走在一起本身就是主子的心計使然,這一刻她心如刀絞,手指也狠狠攥進掌心裏。難道愛一個人,不是全心全意為他著想嗎?為什麽她的主子,卻事事隻想著自己?
冷風淒迷,她吹滅了案上燈火,轉身又來到床邊,閉眼,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那吻裏,含著她多年的暗戀,多年的羞澀,多年的敬畏,多年的隱忍,四爺,你做不到的事情,就讓奴婢為你做吧。
夜,更深了。
……
皇甫澈趕到江南春風鎮的時候,恰巧看到俞濯理正在同人診脈,列了很長很長的隊伍,他倒也不急,一個一個的診脈、抓藥,甚者還客氣地為那些看不起病的人送點銀子,囑咐回去要防風寒。
皇甫澈大歎一聲,蹭到俞濯理身後,叫道:“別人看病收錢,你看病送錢,一敗家一個準兒,好樣的。”
俞濯理也不氣,依舊淺笑盈盈,放下一位老者的腕子,輕道:“寒氣從之合而內傷其肺,寒食入內偱肺脈而上傳自肺,內外寒邪相合人必咳嗽。見老者咳出的痰色白清稀,陰虛火旺,定是肺髒失衡,我寫下藥方給你,你按時吃藥便是。”
那老者連連躬身感謝,俞濯理將他好生送走才堪堪轉過身來。流雲繼續替人看病,他與皇甫澈便靜坐在院子裏,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行走穿梭。
“你這給人看病的功力也很有長進啊。”
“還不都是跟那丫頭學的。”俞濯理繾綣長睫,檀色袍子襯得肌膚白皙如雪,修長的指尖劃過花梨木的椅邊,“她還好嗎?”
“嗯,之前被馬踢傷了,這陣子好多了。”
“她還是那麽不小心……”俞濯理眸光暗了暗,又看向他道,“師父還好吧?”
“挺好的。”皇甫澈懶腰一伸,細長的眉眼笑得猶如春日的桃花,“太子竟然和李賢的小妾勾搭到一起了,師父在想辦法揭穿他們。”
“辦法多的很。”俞濯理緊接話茬,“最好別讓那丫頭出麵。”
“你就知道心疼她。”皇甫澈白了他一眼,“就跟我和師父是千年惡人一樣。”
俞濯理燦然一笑,伸手成拳打在他肩膀上,“說說看。”
“師父在李賢府裏安排了個丫鬟。”皇甫澈抬頭看了看天,日麗風和,毫不似北方的寒冽,“過幾天,就會讓那丫鬟不經意看到不該看的,然後再引李賢出來,當場抓個現行。”
“主意倒是不錯,好安排嗎?”
他思考的時候,常常皺著眉,棱角分明的輪廓下隱著一脈俊逸優雅。
“宰相李賢本就和蘇岩有些關係,這個不難。”
俞濯理點了點頭,鳥兒在樹枝上啁啾,日光傾瀉下來,周身皆是暖色。
“咱們的兵馬準備的怎麽樣了?”皇甫澈貼近他,小聲問了句。
俞濯理轉眸看了看他,唇角漸漸上揚,秀眉一挑,“有銀子就夠了。”
皇甫澈聽完大為放心,是啊,他們的軍隊兵強馬壯,沒有任何缺陷,唯一不足的就是打起來之後,糧草的給予問題。
“那丫頭說,我們現在隻能等。”
“嗯。”
“等到太子露餡,慕宛之上場,我們就有機會了。”
“嗯。”
“邊陲之地有胡人,我們直接圍攻京城,可以直奪皇位。”
“嗯。”
“帥印還在太子手中,估計落到慕宛之手裏也很快。”
“嗯。”
“那丫頭……”皇甫澈轉頭看他,瞧著一樹綠蔭下他低眸沉思的模樣,頓了頓,才又道,“很想你。有次在客棧,她還說看到你了……”
俞濯理一怔,隻覺得心裏有個口子簌簌鑽著冷風,讓他一下就被利器擊中,鈍刀割肉沒有聲響。
“疼。”
“什麽?”皇甫澈貼他更近,努力想聽清他剛才低語什麽。
“我知道了。”俞濯理抬頭,對他微微一笑,眸中的光亮猶如夏季的薔薇花,溫暖卻不刺目,“京城還有別的事情嗎?”
皇甫澈沒料到他轉的那麽快,搖了搖頭。
“那我去看生意了。”
俞濯理堪堪起身,袍子隨風一擺,整個人都如天上謫仙一般悠然自在。皇甫澈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歎了口氣,一念錯,步步錯,到底,是不能在一起了……
花影繚繞,暖風怡人。那檀色袍子映在日光下清澈爾雅,公子如玉,墨發輕散,長眉若柳,杏眸橫翠,卻無人識得,那偷偷攥在袖籠裏的手,是如何拚勁了全力而無可奈何……
京城。
一直咳了許多天,允兒和福子一直盡心照顧,夏芷宜來邀請蘇年錦聽琴時正巧碰上允兒和蘇年錦聊天,兩個人都皺著眉的樣子,夏芷宜心裏一沉,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情?索性趴在窗根處偷偷的聽,一聽才徹底嚇了一跳。
“確實查實了嗎?”
“查實了。”允兒抿了抿唇,認真道,“秦語容當年是群芳閣的名妓,後來與景墨好上了,隻是景墨出身名門世家,父親在京做官,家裏是萬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的。再後來,他父親因為得罪高官而入獄,全家被流放……”
“景墨是誰?”蘇年錦急問。
“司徒明軒。”
“果然是了。”
“彼時景墨便與咱們王爺交好,他出事之後,王爺一直幫他,卻仍更改不了聖意。直到前年,他家人被平反,隻是雙親全在流放後死去,隻剩他一人活著,家道敗落,身無分文,王爺收留了他,讓他在府中當琴師。”
“恐怕不止那麽簡單吧……”
允兒點了點頭,“秦語容嫁給王爺,不知是何原因。”
“保她的名節?”蘇年錦皺了皺眉,“司徒讓慕宛之幫她贖身?”
“那為什麽還有吟兒了?”允兒大為不解,“難道吟兒是……”
蘇年錦眸中一亮,“我去會會她。”
“我跟你一起去!”屋內話音未落,便見窗根處的夏芷宜挺身走了進來,驚了蘇年錦一記。
“王妃?”
“嗨,別怪我偷聽,我也是不小心聽到的。”夏芷宜甩甩胳膊,一腳踏進屋子來,“我早就覺得秦語容不像好人,這下好了,我可以好好治治她!”
“這個……”蘇年錦看了看允兒,又看向夏芷宜,“還言之尚早,我們沒有確切的證據,沒辦法證明什麽……”
“沒有證據可以製造證據啊。”夏芷宜走上前,眼珠子一轉,“本來今天想喊你一起聽曲兒的,司徒明軒都被我拉到我那去了,看來本妃有必要好好跟他鬥一鬥。”
“怎麽鬥?”蘇年錦聽得一頭霧水。
“反正要把秦語容的真麵目揭發出來!”夏芷宜咬牙切齒,但一想那時她故意給自己和木子彬使絆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如果她昔日的情人有難,她還幫不幫!”
蘇年錦與允兒麵麵相覷,這架勢……要去殺秦語容全家麽……
陰雲密布。
過了午後,天上就沒一絲太陽,整個天空都灰沉沉的,讓人悶得慌。
慕疏涵來時著了件鴉青色的棉袍,整個人看起來豐神冠玉,器宇軒昂,蘇年錦端著鐵觀音走到垣壁拐角時碰巧撞了他一懷,所有的茶水都盡數潑到他身上,熱燙都來不及管了,隻瞧著慕疏涵瞬間變得窘窘迫迫、狼狽不堪。
“你真是恢複了,整個人都生龍活虎的。”慕疏涵任著蘇年錦拍打自己的袍子和衫擺,冷冷說了句。
蘇年錦一聽,索性也不幫他了,直起身子來,“托您的福,沒被馬撞死。”
“還真得謝謝我。”
“憑什麽?”
“要不是我及時把你送去太醫院,你還指不定吐多少血呢。”
“是嗎?”
有下人趕緊趕過來給慕疏涵換衣衫,慕疏涵一邊解開自己頸前的玉扣,一邊居高臨下般地看著她,“不然呢?”
“哦——”蘇年錦拉了個長長的調子,“我還以為你隻顧著四王妃肚子裏的孩子,外人根本入不了爺的眼呢。”
“喂。”慕疏涵展開雙臂由著下人換了件琥珀色的外袍,劍眉一挑,“不識好人心。”
蘇年錦沒吱聲,默默將摔在地上的茶壺提起來,見他一直盯著自己,才又道:“無論怎麽說,還是恭喜你有孩子了。”
慕疏涵麵色也忽而凝重起來,眉緊川字,“你就那麽高興嗎?”
“是。”
蘇年錦說得擲地有聲。
沉默。她感覺她與慕疏涵直接有一股推力,讓兩人僵滯,越來越遠。
“嗬。”
慕疏涵長袖一甩即是錯過她向院中走去,徒留一地茶漬魑魅刺目,天愈發陰沉起來,北風寒冽,吹得她後脊生疼。
書房。
慕疏涵進屋就褪了外袍,氣呼呼地直奔桌案,拿起一壺茶就盡數喝完,而後咚的一聲狠狠擲在案角上。
慕宛之正在練字,力透紙背,筆鋒遒勁,秀麗頎長,竟比人兒還好看,透著骨子韌力。見他如此,便放下筆來,笑問道:“這又是誰氣你了?”
慕疏涵將最後一口茶水咽下,脫口而出,“我不想要那個孩子!”
慕宛之一怔,“為何?”
慕疏涵轉頭坐到椅子上,“我不愛她,生下來孩子也是個負擔。”
“四王妃會跟你拚命的。”
“我管不了了!”慕疏涵忽而大喊,整個書房都變得陰翳起來,“我一直,一直按著你們給我鋪的路走。許幼荷割腕自殺,我就要娶她,許幼荷囂張跋扈,我就要忍著,許幼荷沒有孩子,我就要給她孩子,你們人人覺得許幼荷可憐,因為她喜歡上了一個不喜歡她的人,是,沒錯,我一點都不喜歡她,可是你們誰想過我?誰想過我?!我何嚐不是娶了一個我不喜歡的女人?何嚐不是!”
慕宛之沒有說話,隻看著平日吊兒郎當眉目清秀的他如今變得極其頹敗與狼狽。
“父皇覺得她家世顯赫,無論我喜歡不喜歡,當日大宴上一道聖旨下來就讓我娶她。娶進府中好生相待,若一不順她的心,便上上吊,割割腕子,以命相脅。我真的累了。從她進府我從未碰過她,想著哪天她看開了看透了,自會離開我去找個真心對她好的人,可是如今……她故意在我酒中下藥,趁我醉酒有了孩子,讓我如何對得起她,如何對得起自己?這孩子我萬不能要……要了,是拖累……不是拖累我,是拖累她。”
慕宛之緩緩站起身來,拾步走到他身邊,正想說話,卻聽外頭一陣敲門聲。
門吱呀開了,站著端了新茶的蘇年錦。
慕宛之眼神示意她進來,她看了看椅子上頹廢的慕疏涵,悄悄將茶盞放在他旁邊的案幾上,又信手倒了盞新茶,茶香氣入鼻,濕潤潤的,像春日泥土裏的芳草香。
“是我不對。”
蘇年錦一張口,嗓子裏就如裹了顆棗子,酸澀的難受。
慕疏涵低著頭沒說話,像是剛剛大醉完,此時盡剩無力感。
“四王妃那裏,我去跟她說。”蘇年錦抿了抿唇,“希望她……”
“嗬。”慕疏涵搖了搖頭,“她不會打掉孩子的,她的性子果敢易急,是斷不會讓孩子落掉的。”
蘇年錦抬頭看了看慕宛之,慕宛之也是搖了搖頭,這問題看似是——無解。
“王爺。”
正怔愣時,木子彬慌忙走了進來。
“說。”
“宮裏……”木子彬喘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慕疏涵,才又道,“李賢狀告太子不檢點,宮裏頭正鬧著呢,皇上讓三爺和四爺都過去。”
蘇年錦呼吸一滯,該來的,都來了……
興慶宮。
天空暗了幾個時辰,於戌時終於落了雪。開始是細細的雪粒子,後來越飄越大,整個皇宮銀裝素裹,小橋上、曲池中、枯樹下全是雪,萬物無聲,滿地素銀。慕疏涵與慕宛之各披了蓑衣,錦靴踩在尚不算厚的雪地上仍能發出吱呀的聲響,兩人一路無話,至快到興慶宮時,慕宛之才淡淡開口道:“四王妃的事情,暫時別和皇上說。”
慕疏涵一怔,眸中一暗,點了點頭。
雖是不想要那孩子,可畢竟是自己的骨肉,讓他如何下得了手……
宮中,暖爐裏的熱氣退盡,卻無人敢上前替換,各宮女隻縮在角落裏,任聽慶元雷霆萬鈞大動肝火。
“太子啊太子,朕恨不得將你驅出皇宮永不得見!”慶元顫著手指
“父皇,父皇饒了兒臣吧,父皇饒了兒臣吧……”慕辰景滿麵帶淚,跪在那處瑟縮。
“稟皇上,臣已將青羽亂棍打死,太子若不給臣一個說法,臣今日寧願撞柱而死,也不在這京城貽人口實遭人唾罵!”
慕宛之與慕疏涵剛進殿門,就聽見李賢如此恨之入骨的話。堂堂一朝宰相,手握重權,竟然在此以命相脅,不得不畏,不得不歎。
慶元看了看滿鬢蒼蒼的李賢,歎了口氣,上前一腳踹在太子的心窩,慕辰景當場滑到殿門口,疼得一時起不來。
“父皇,太子一時糊塗,還請原諒他。”慕疏涵上前求情。
“好好看看朕寵溺的太子,嗬嗬,如今是個什麽德性!”慶元一邊大罵一邊顫著手指直指向他,“和小妾私通?!你怎麽就那麽給朕長臉,給朕長臉!”
“父皇,父皇……”慕辰景一路從門檻跪爬到慶元腳下,“求父皇饒過兒臣這次,求父皇饒了兒臣,兒臣伺候母後,兒臣伺候母後……”
“你滾開!”慶元再次把他踢開。
李賢在一旁看著,拳頭在袖籠裏握緊,上前再道:“啟稟皇上,臣……告老回鄉。”
慕宛之與慕疏涵俱是一愣,李賢手裏占著京城大把的軍權與官脈,連宮中禦林軍都是他在掌管把持,別說真讓他回鄉,就是稍稍有些收權,他都能把京城鬧個底兒朝天。若放在平時也就罷了,如今胡人作亂,前朝舊黨未平,慶元怎麽會讓他輕易罷官。
“李宰相何出此言?就這件事上,朕絕對會給你一個交代。”慶元說完,立刻就吩咐宮人道,“來人呐,將太子收押天牢,好好反省反省!”
“父皇饒過兒臣吧,父皇……”
“父皇,天牢陰濕,如今又是天降大雪,太子體質不好,還望從輕發落。”慕宛之上前,懇切道。
慕辰景向他投來一抹眸光,慕宛之抬頭,四目相對,他分不清那眸光中感激多一些還是嘲諷多一些。
“也該讓他長長記性!”慶元怒目看著慕辰景,氣得直喘粗氣,“傳朕口諭,任何人不準探看太子,禁足一月,俸祿罰半,宮中侍太子者全部問斬!”
“父皇!”慕辰景再次爬到慶元腳下,“太子妃還有孕在身,萬不能沒有人照顧,如今我犯了錯,可是牽連太子妃動了胎氣可如何是好?父皇忘了嗎,太子妃上次剛剛小產過,若這次再小產,怕是……怕是連命都沒有了啊父皇……”
聲聲淒厲,聲聲哀號,慶元一個踉蹌,滿目竟有動容之色。
慕宛之半眯了眯眸,殿外長雪漫漫,花樹山石都披了上一層白色,夾著寒氣直冽人心。
“皇上。”李賢躬身,聲音喑啞,“青羽與太子被捉奸在柳巷,眾人都看得清楚,若這次不嚴懲,臣還要何顏麵居在京城?既然太子妃有孕,太子又為何還尋花問柳而不是好生照顧?倘若連他自己都未放在心上,眾人替他著想,還有何意義?”
“這……”慶元皺眉,一邊看著滿目是淚的太子,一邊看著寸步不讓的李賢。
“父皇,就饒了太子這一回吧。”慕疏涵上前,看著李賢微微一哂,“宰相大人,別說本王說話不好聽,你家的小妾青羽就算打死,下了地獄都是個小妾,可太子身份不同,父皇如此處罰已是給你麵子,勸你還是有眼色一點比較好。再說了,萬一是青羽勾引太子呢?太子本身就是受害者,又如何能給你說法?”
“對,對……”慕辰景聽罷趕快接茬,“是她勾引我,是她勾引我……”
“混賬!”慶元破口大罵,直逼慕辰景,“宰相調查的一清二楚,明明是你拿青羽家人要挾逼她就範,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還是不是人!”
話音未歇,慶元一口氣沒上來,一下子跌坐在檀椅之上。
“父皇……”
“皇上!”殊不知李賢猛然下跪,連叩三頭,屏息正氣道,“太子地尊長嫡,位居明兩,訓以《詩》、《書》,教以《禮》、《樂》。庶宏日新之德,以永無疆之祚。而邪僻是蹈,仁義蔑聞,疏遠正人。親昵群小,善無微而不背,惡無大而不及,酒色極於沈荒,土木備於奢侈。倡優之技,晝夜不息;狗馬之娛,盤遊無度。金帛散於奸慝,捶楚遍於仆妾,前後愆過,日月滋甚。如今欺壓良婦,霸占妾小,桀蹠不足比其惡行,竹帛不能載其罪名。豈可守器纂統,承七廟之重;入監出撫,當四海之寄,臣懇求皇上廢黜太子,重選儲君繼任!”
“什麽?!”慶元雙目圓瞪,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以往都在支持太子的李賢,竟然說出如此的話來?!
李賢繼續道:“臣有東西給皇上看。”
慶元額頭上細細冒出一些汗來,“呈上來。”
話音未落,便見李賢家臣拿著一卷軸踏進殿中,緩緩展開時,眾人呼吸皆是一滯。
“這是京城百姓一個字一個字寫上去的,後麵都有注名,皇上若是不信還可親自下城去查。”李賢示意家臣又往前移了幾步,以讓眾人看得更清些。
“不……不……這不可能……”饒是殿外大雪紛飛,慕辰景仍是嚇出一身汗來。
殿角的慕宛之瞥了兩眼,見那字句皆是不忿之章,滿紙桀傲不恭、獨斷專治、草菅人命、喜怒無常之詞,且證據一一在列,某年某月某日強搶民女,某日濫殺無辜,某日酗酒成性,某日夜宿妓樓,看來李賢真是要絕地反擊,不扳倒太子誓不罷休了。
慶元帝雙唇緊抿,麵色凝重,眉角一抹怒色直衝額頂,看著越來越瑟縮的太子,半晌不說一句話。
殿中氣氛像緊繃的弦,稍有動靜,就似要斷裂炸開一般,讓人心悸。
“宣朕旨意。”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中蹦出來,慶元攥緊拳頭,青筋迸起,吸著殿外的冷風與雪葉,緩道,“即日廢……”
“父皇,萬萬不可……”慕宛之上前忙阻勸道。
然而慶元好似下定了決心,隱忍很久,寵溺很久,如今忍痛也要割下他!這錦繡天下,這萬裏山河,他突然覺得,他曾經浴血奮戰辛苦打造的大燕帝國,確實不該隨意交付給這樣的兒子!
“廢太……”
“報……”宮外張懷恩著一身戰甲下馬稟報,“啟稟皇上,阿方拓攻陷聽沙鎮,直逼莽風鎮!”
“啊!”慶元精神一瞬頹敗,這聽沙鎮,十幾年來阿方拓一直攻打索要,都沒成功,如今卻是……
殿角的慕辰景卻是雙眸一亮,連忙跪地叩首,“父皇,兒臣願戴罪立功,求父皇給兒臣一個機會!兒臣定打的阿方拓跪地求饒!”
“是啊!太子有勇有謀,上次將阿方拓手下大將索奚打得落荒而逃至今下落不明,求父皇給太子一個機會,讓他征戰胡人,戴罪立功!”慕疏涵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揚聲道。
雪仍沒有消停的架勢,慶元忽然感覺殿內一片淒冷,苦笑兩聲,“朕……希望沒有看錯你。宰相有什麽建議嗎?”
李賢微微歎氣,垂下了頭。
“那……”慶元緩緩立起身子,蒼老的手指劃過椅邊,目光散到殿外的雪地上,囑道,“命太子為平胡將軍,任邊關總將,承擔一切要務,退胡平亂,即刻前往聽沙鎮,不得有誤。”
“謝父皇!”
慕辰景曲身一拜,錦衣繡服委在地上,與他身後的宮殿競相搖映。朱牆碧瓦層層疊疊,脊吻獸仰天嘶吼,雪花漫漫,整個皇宮都浸在一片白色裏,如海,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