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大漠連天,車隊一連走了兩個月,如今到了胡人邊界,迎來的,便是滿目黃沙,風卷殘雲。
天空湛藍如洗,隻是氣溫過高,灼燒的整塊沙漠都似冒了火。車隊人馬皆大汗淋漓叫苦不迭,然而儀仗隊卻是出奇的規整有序,似乎在向人昭示著,大燕的威嚴與靜穆。
蘇年錦穿著一身大紅挑了挑車簾子,看著茫茫大漠飛沙走石,陽光將空氣變得恍恍惚惚,猶如幻境,連著呼吸都染上了一種灼熱的氣息,讓人動彈不得。
蘇年錦身邊的婢子抬手擦了擦汗,對蘇年錦小聲道:“胡人怎麽忍受得了這種天氣。”
蘇年錦聽之一笑,“讓胡人去房屋鱗次櫛比的京城,大概也會問,燕人怎麽會受得了這種擠死人的地方?”
“撲哧。”
那婢子聽了蘇年錦的話,一小子笑出聲來。
隻是蘇年錦心裏卻是一涼,若是自小就接受一種環境,那麽長大了,即便有更好的環境可以去,也不再想去了吧。而她的沐原,無非如此。沐原嗬,那是她的心血她的骨髓她的命數,是逃不掉的掙紮與陷落……
慶元八年,春。
西北高山諸多,乃至春天來了,仍看不見一絲嫩芽。山裏的風冷的讓人發抖,沐原給俞星梨披了件袍子,兩人一同坐在帳篷外,看春日的陽光慢慢從山巔處傾灑下來,溫暖和煦。
俞星梨剛剛為他縫補好白衫,袖口有些磨了,她一針一線細細補好,才丟在他的懷裏,“我說少爺,給你補衣服,總得有些賞錢的吧?”
沐原淺淺一笑,“銀子沒有,把我自己補貼給你好了。”
“喂。”俞星梨撅嘴,“你本來就是我的。”
“啊?”沐原假裝吃驚道,“那你怎麽沒有把我聘娶到你家裏去?”
“家鄉發大水,回不去了,咱們就在這高山峻嶺的地方四處為家吧!”
“可是這裏很冷……”
“沒事。”俞星梨抿了抿唇,“咱們生出許多孩子來,把這裏的高山都夷平,就不冷了。”
沐原眉心直皺,嘴角半咧,“你……你可真有毅力啊。”
“夷平高山嘛,當然要有愚公的精神。”
“不是,我是說……”沐原忽而大笑,“你竟然還想著以後要生許多孩子來挖山,那是生多少啊?一百個夠不夠,哈哈哈……”
“喂!”俞星梨明白過來忽而羞紅了臉,“生那麽多是頭豬嗎?”
“不夠的不夠的,哈哈……”沐原一下子把她擁進懷裏,“等我登上皇位,我要用這世上最美的綢緞給你做嫁衣,要死死保護你,不允他人欺負你一分,要牽著你的手跨過九十九重高閣,讓你登在京都最高的地方看這人世,要為你摘星攬月,上天入地,在所不惜。”
“喂……”俞星梨被他突如其來的話弄得心頭溫熱,趴在他的懷裏笑著,“難得見惜字如金的公子說那麽多話。”
“為你。”沐原扶著她,讓她看著自己,眉目清澈,“為你,讓我做什麽都值得。”
俞星梨忽然很想哭,她與他一起長大,從五歲長到十七歲,彼此知道最喜歡吃什麽最愛穿什麽衣服最愛的店鋪最喜歡的顏色,他一路護她周全,直到現在,他將他全部交付在自己手裏,是信任,是溫暖,更是觸及她心底的刀劍,似要剖開她的心,將他整個人都裝進來。
俞星梨一直覺得,人生來就帶著一種疾病,有的慕名望,有的慕銀錢,有的慕地位,有的慕權勢,家族、首領、金子這些都是解藥,而對的人,不僅僅能夠溫暖你,更能救你。
她將他抱得更緊,哭著笑著,緩緩閉上了眼睛。連夢裏,都是花開與暖意。
“公子。”
流雲過來時,俞星梨正趴在他懷裏睡著,沐原示意他小些聲。流雲點了點頭,卻皺著眉頭道:“慕宛之帶兵打過來了,我們怎麽辦?”
“什麽?”沐原一驚,看了看懷裏的人兒。她睡得並不安穩,如今又是多事之秋,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醒來。
俞星梨從他懷中起來,看著流雲,“你們去吧,我率小股隊伍在後麵響應,帶上皇甫澈,隨機應變!”
“嗯!”流雲一麵答應,一麵示意沐原快走。
“丫頭。”沐原雙目深凝,癡癡看著她,“一切小心。”
“放心吧。”俞星梨一笑,“我命大,不會有事的。”
直到他走時,俞星梨都還笑著,卻不知這一去,竟是永別。
那晚天降大雨,身為平亂將軍的慕宛之出乎意料偷襲後方,俞星梨不敵,眼看著要全方陷落,卻不想沐原帶著小股隊伍又前來救她。火把照徹了整個雨夜,千鈞一發之際,他替她而死。
那箭本來是射向她的,卻被他突然截住,生生刺進他的胸膛。那一刻俞星梨腦子空茫茫的,隻想著應該不會死,不會死的,不會那麽容易死的,誰又知道,那箭上,都是毒藥……
他在她懷裏沒一會就死掉了,瓢潑大雨將血水流滾到很遠的地方,而她卻覺得全部存進了她的心口,那麽疼,那麽無望……
她不記得她是幾時昏過去的,再醒來,便決定披上嫁衣,嫁給慕宛之。當然,這中間的兩年,她變得沉靜、陰冽、算計、權謀……直到慶元十年她化名蘇年錦嫁給他,慕宛之都不知道,若沒有沐原,他曾經發射的箭矢,會殺死如今的枕邊人。
那是一種生生世世的恨,隻要活著,她便恨他。她與沐原同處十二載,這不僅僅是親情是愛,更是一種托付,一個希望,她曾以為,是沐原拯救了她,是沐原讓她免遭流離顛沛,是沐原在她五歲那一年,給了她一個包子,給了她一個微笑,便給了她一生的愛與恨,喜與悲,歡笑與怨懟。
大漠黃沙,鐵甲盔影。
“公主你看。”
蘇年錦收回深思,正瞧見前麵不遠處的軍隊。一列盔甲橫縱,氣勢威武,帶頭人留著八字胡,五十多歲年紀,眉眼細長卻不失精芒,隱著一股銳氣。
那將軍看見儀仗隊緩緩走來,躍身從馬上下來,站在儀仗隊前道:“胡朝將軍索奚前來迎接公主!”
有專門接洽的官員上前與之行禮對接,蘇年錦看了好一會子,直到官員將官牒送到索奚手裏,她才真正意識到,這大燕,是再也回不去了……
索奚接過文牒後眉毛一抬,看了看官員後麵的大紅車馬,車上全部用紅色綾緞裝飾,隔簾一穗一穗地垂下來,中間串著珍珠瑪瑙,好不氣派。索奚微微一哼,空氣中瞬間充斥著凜冽的味道。他緩緩轉身,而後一躍上馬,帶領侍衛走在前麵,與儀仗隊一起浩浩****朝著皇宮而去。
秋深。
夏芷宜剛走到慕嘉偐府裏就打了個哈欠,渾身一冷,禁不住嚷嚷,“你府裏頭埋了多少死人啊這是,冷死了。”
“死女人。”慕嘉偐正與士兵囑咐事情,見她毫無通報地就闖了進來,暗罵一聲。
“我聽見你罵我了。”夏芷宜白了他一眼,“不過本王妃今天心情好,就不和你計較了。”
“嗬。”慕嘉偐示意士兵退下,緩緩站起身來,單手負後看著她,“來我府中的是你吧?怎麽覺得是我去你府上了。”
“咳……”夏芷宜握拳假裝一咳,四處瞄了瞄,“那個如芷呢?”
“死了。”
聲音不輕不淡,好似與自己毫無相關。
“怪不得府裏頭這麽冷。”話說回來,也確實驗證了夏芷宜的話……
慕嘉偐半眯了眯眸,一身淺藍色袍子映著日光顯得更加風流飄逸。
“話說,你還是穿紫色好看,顯得騷氣。”夏芷宜想摳摳鼻子表示淡定。
“你到底來幹什麽了?”
他沒理她,重又坐定,緩緩喝了口茶。
“嗯……這個……那個……”夏芷宜索性也坐在他對邊,撓了撓頭,“我想做生意,之前是和富貴一起在集市上賣炊餅,不過幹了好幾個月,還是賺不到銀子,所以想過來借你點……”
“炊餅?”慕嘉偐忽然想起來那日她沒說完的話,差一點把茶葉全噴到她臉上,“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夏芷宜皺著眉頭,“我有獨特的秘方,炊餅很好吃的。”
“哈哈哈哈……”
“而且個兒還大,性價比高極了,賣的還便宜……”
“哈哈哈哈……”
“很……很多主顧吃完都說好……”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夏芷宜也跟著笑起來,心裏卻直嚷嚷,媽的,有什麽好笑的。她索性等他笑停下來了,再跟他說正事兒。
半個時辰後。
“嘖嘖。”夏芷宜拿過他剛才用過的茶盞喝了一口茶,“你笑點可真低啊。”
慕嘉偐皺了皺眉,這個女人真是不愛幹淨,活得夠窩囊……
夏芷宜咋了咋舌,“我說有錢的五王爺,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我好做大的。”
“賣更多的炊餅嗎?”
哈哈哈哈……
夏芷宜眉心直痛,心裏卻想著另外一件事,沒搭理他,“我想組團讓大媽們跳廣場舞,學舞蹈,每人一錠銀子。”
“嗯?什麽意思?”
“哎這你就別管了。”夏芷宜轉了轉眼珠子,“這種風靡全球的舞蹈,是個大媽都會上癮的。你放心,賺了錢,我加倍還你。”
“這麽自信?”
“那當然。”夏芷宜嘿嘿一笑,“你還記得我上次唱的歌嗎?好聽吧?節奏很明快啊,你們偏說不好聽,不過我也能理解,等一旦和廣場舞搭配起來,你們一定會崇拜我的!”
“上次那歌……”慕嘉偐這才想起來她說的那個什麽最炫民族風,“很難聽啊。”
“大爺的!你到底借錢不借?”夏芷宜有點急了。
慕嘉偐卻忽地一笑,看著她咕咚咕咚將自己的那盞茶全數飲盡,心裏一抽,才道:“也不是不可以,不過,要五倍奉還。”
“搶劫啊你!”
慕嘉偐搖了搖頭,“我借你一千兩,若你還不來,就為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等你還不上再說。”
“可是五千兩很難賺啊……”
“我給你一年時間,足夠了。”
夏芷宜皺了皺眉,按照她自己的打算,一年倒是應該能賺個萬八千兩的了……而且,這啟動資金對她來說很重要啊……
“成交。”她咬牙切齒。
“話說,你怎麽不給慕宛之要那個錢……”慕嘉偐剛想問,卻忽而想起夏芷宜早已與慕宛之井水不犯河水,唇角一扯,笑著閉了嘴。
夏芷宜還以為他明知故問,也沒多解釋,待拿了銀子,忽而探頭,笑嘻嘻地問他,“聽說帥印到你手裏啦?”
“嗯。”
“你掌管兵權了?”夏芷宜雙目炯炯有神,“太厲害了!”
慕嘉偐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難得你能承認本王厲害。”
“是厲害,厲害死了。”夏芷宜眉毛一挑,又靠近了他兩分,“話說那帥印長什麽樣啊?讓我也開開眼唄。”
“嗯?”慕嘉偐一愣,“不行。”
“哎呦瞧你小氣的,我就看看長什麽樣子,又不吃了你。”夏芷宜哼哼白了他一眼,“再說我一個女人家,也能對你造成威脅麽?”
“這……”
“聽說那帥印掌管大燕三十萬精兵,我還真是好奇,從來沒見過那玩意兒。以往在慕宛之手裏也就算了,我不稀罕看,如今你拿到了帥印,我替你高興,也讓我看看嘛。”夏芷宜翹著二郎腿,一副要跟他稱兄道弟的樣子。
慕嘉偐低眉想了想,看她目光中全是期待與笑意,才緩緩點了點頭,“好吧。”
他轉身去了屋裏頭,不消一會,便拿著帥印出來了。
那是全部用黃金打造的帥印,獅子頭,四方印,象征著霸權與權力。帥印上雕刻著的花紋夏芷宜也看不懂,隻嘖嘖兩聲,“這得值多少錢呐。”
慕嘉偐不得不說,她可真是個惡俗的女人……帥印,象征著天下,哪裏是多少錢能比的……
“不過還是恭喜你啦。”夏芷宜撣了撣身上的土,站起身來,“得到帥印,就離得到天下不遠了。”
“承你吉言。”
“好啦,我走啦,帥印看完啦,就沒心事啦。”夏芷宜掂了掂手上的錢袋子,笑的花枝亂顫,“別送,回頭再來時,我就給你送五千兩銀子來。”
“靜候。”慕嘉偐冷冷一笑,看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庭院外,眸中不知怎地,突而多了一絲惆悵,連唇角的笑意也軟了下來。
夜深,怡睿王府。
夏芷宜一回府就衝到慕宛之書房,正巧木子彬也在,夏芷宜也不顧什麽禮節,激動地一把上前抱住木子彬的胳膊叫道:“快……快去偷!帥印就藏在他的正廂裏!”
“王……”木子彬下意識地趕緊抽出來自己的胳膊,“王妃查出來了?”
“嗯,我親眼看見的,就在內室裏。你們回頭好好搜搜,肯定找得到。”
“好。”木子彬看了慕宛之一眼,即刻出門吩咐去了。
慕宛之正在細細描字,眼瞧著夏芷宜手裏多了一袋子錢,微微一笑,“你還真是快。”
“那是當然。”對於慕宛之讓她打聽帥印在哪裏這件事情,她都不得不佩服自己幹得漂亮。
“你們什麽時候派人去偷?”
“就這幾日。”
“那就好。”夏芷宜眸中露出喜色,“當日你說,若你能得到帥印的消息,就準許我在外麵拋頭露麵做生意,不僅不會阻止,更會大力支持是嗎?”
以前她做炊餅,慕宛之就極力反對,說她丟了皇家臉麵,處處掣肘著她。如果這次幫他偷出來帥印,她以後做生意就沒那麽多顧忌了。
“是。”
三天前慕宛之找到夏芷宜,就是做的這筆交易。她若能得到帥印在哪藏著的消息,他便全力支持她,而不是找人專門阻止她賣炊餅,害她賠本。
“好!”夏芷宜幾乎興奮地要蹦起來,似乎眼前就已經全是白花花的銀子了。
明月中天,清風自來。
五日後。
四王府。
曼兒自從做了小妾,整個人都圓潤了起來。病也漸漸好的差不多了,精神煥然一新,不過一個多月,儼然成了王府中的管家,事無巨細幫著照料四王府。因為慕疏涵的特意吩咐,王府中的下人也都格外尊敬她,反倒是正在休養的許幼荷成了孤家寡人,無人搭理。
一朝天上一朝地下,許幼荷在自己屋中喝悶酒,眼淚嗆喉。
“為什麽……為什麽……”許幼荷一天都沒有出門,如今隻穿著單薄的衫子趴在桌子上碎碎念著,“為什麽……”
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外暮色四合,老樹寒鴉,已有些冬天的味道。
慕疏涵明日就要出發了,不知怎地,走之前,卻忽然想來看看她。他知道她嘴裏都在念著什麽,那麽多為什麽,他都知道。她為他拋棄愛她的男子,為他打理著店鋪生意,為他甘願背叛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太子妃,為他承受著王府中的閑言碎語,到頭來也隻不過是為他想生個孩子,為什麽就這麽難,這麽難……
當他知道蘇年錦已經快要到達胡楊林時,他忽然覺得,感情裏根本沒有什麽值得、珍貴、紀念,有的隻是當下,當下為她做的所有,都是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許幼荷徹底醉了,趴在那裏喃喃自語,聲音雖小,卻足以打動慕疏涵,更足以打動她自己。那聲如蚊蚋的話語裏,寫的全是不甘、憤恨、妒忌、占有,而那些字眼最終全部化成一個字,那就是愛。
他打橫將她抱起,將她輕輕放在**,又為她掖好被角,才放心離開。
隻是剛一轉身,便被**那隻雪白腕子扯住,連帶著她嘴裏喊出的話都讓人一慟,“我害了太子妃,那孩子沒了,也是活該。”
活該……慕疏涵險些一個踉蹌,若是論活該,哪裏輪得到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在這冷血殺伐的宮闈裏,該活該的,是他……
**的人兒徹底睡著了,慕疏涵吸了口氣,重新將她腕子放進被子裏,而後轉身收了桌子上的酒壺,踏出了房門。
他若徹底想救曼兒性命,勢必要納她為妾給他名分。然而,慕疏涵想了想躺在**即便醉酒仍然皺著眉頭的許幼荷,心底漸漸升騰起霧氣,哀歎一聲:本王又該如何救你呢……
十月中,風沙漫天。
慕宛之拿著偷來的帥印調了三萬精兵直奔胡地,一路風塵,馬不停蹄,待到行到胡地時,恰是秋季的最後一日。
胡地有些冷了,算算日子,蘇年錦也剛好到胡楊林沒錯。
慕疏涵騎著高頭大馬驍勇而來,大漠黃沙就在身後卷飛,襯得他豐神冠玉,清逸風流。馬兒長嘶,慕疏涵勒住韁繩,下了馬,走到慕宛之身前,“查出來了,還有一股隊伍在我們身後。”
“還有?”這個消息倒是讓慕宛之吃了一驚,“是何人?”
慕疏涵雙目一緊,“俞濯理。”
慕宛之低眸想了想,而後看向一側的木子彬,“我們帶著大隊兵馬,想隱藏身份是不可能了,所以一旦追上和親儀仗隊,就立刻搶過來回京,萬不能耽誤!”
“是!”木子彬領命。
慕疏涵回頭看了看仍在飛揚的黃沙,心裏隻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圓烏宮。
阿方拓命葛蘇拿來一盤棋子,與對麵的阿方薇道:“哥哥知道你喜歡中原的東西,這是哥哥專門請大燕的工匠打來的,棋子清涼如玉,摸起來很舒服,下起來一定也心曠神怡,哈哈。”
“是啊是啊,皇上知道公主喜歡棋子,還專門仿著皇室裏的模子做的。”葛蘇是個三十幾歲的戶部侍郎,乃阿方拓的近臣之一,如今一臉笑意,顯得格外諂媚。
“謝謝哥哥。”阿方薇抿了抿唇,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怎麽,有心事?”
阿方薇皺了皺眉,“索奚去迎大燕公主,應該迎到了吧?”
“是,前方來信,說是到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抵達皇宮。”葛蘇近身道。
“怎麽,妹妹還有憂慮?”阿方拓看著她,自是知道她的脾性。
阿方薇想了想,看向葛蘇,“時刻觀察邊境動靜,如有入侵,即刻來報!”
“是。”葛蘇眼珠子一轉,“不過入胡地之後還有另外一條小道,那裏無人把守,或許會讓敵人有可乘之機。”
“哎,那個無礙。”阿方拓擺了擺手,“那小道過不去太多人,就算通過那條路來到了胡地,朕也能讓他們有去無回!”
“嗯。”對於這一點,阿方薇也不擔心。
“報——”
正遲疑著,忽聽侍衛從殿門口疾奔而來,跪倒在地,“報!有大燕將士持官印以護送儀仗隊為名,闖城門進入胡地,直奔胡楊林!”
“什麽?帶了多少兵馬?”阿方拓眉毛一挑,露出戾氣。
“約三萬!”
“為首是誰?”
“大燕將軍慕宛之。”
“什麽?”阿方拓一驚,隨即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慕宛之啊慕宛之,朕不找你,你倒是送上門來了!”
一側的阿方薇皺了皺眉,眉心的那一抹褶皺,無人可察。
“速派五萬精兵前往胡楊林,爭取在慕宛之之前到達與索奚會合!”阿方拓來回踱步,似在思索什麽,而後又一抬頭,“飛鴿傳書索奚,命他加緊防備,一定要捉住慕宛之!”
“是!”
侍衛領命而去,偌大的皇宮植滿了波斯菊,芬芳豔麗,魑魅紮眼。
十一月初,慕宛之帶著大隊人馬直逼胡楊林,索奚候戰,雙方戰事一觸即發。
蘇年錦隻覺得車身一直晃**,不多時便聽見外頭有兵甲鐵戟的碰撞聲,廝殺聲與叫喊聲。她心裏一沉,知道是不好了,忙掀開簾子去看,隻見林子裏到處都是士兵,她原還以為是半路出來的劫匪,如今從那些士兵的衣服上來看,應該是慕宛之沒錯了。
隻是,他如何能調動如此多的精兵呢……
還沒想完,便見索奚已有一些不敵,慕宛之算準了從皇宮趕來的軍隊沒有他快,如今隻想速戰速決,救蘇年錦回去。
慕宛之一路廝殺至馬車旁,一把將探頭的蘇年錦從車中扯進自己的懷裏。蘇年錦一怔,三個月未見,隻覺得他老了一些,眉目中有些憂愁,不似從前爽朗。
“爺……”
“別說話。”慕宛之抱著她一偏身子,恰躲過去一枚箭矢,林中風大起,侍衛廝殺聲越來越烈。慕疏涵衝在最前,回頭時恰看到蘇年錦正倚在慕宛之懷裏,遂堪堪一笑,轉頭繼續廝殺,為他們闖開一條血路。
索奚帶的士兵本來就少,一拳難敵四手,眼見著就要失去優勢,不料遠處傳來達達馬蹄,那聲音如千軍萬馬怒過江河,隻聽著就讓人心驚。
慕宛之暗道不好,莫不是阿方拓的救援來了。說時遲那時快,無數箭矢自林外發射過來,大燕精兵一時猝不及防倒下無數,有箭矢疾快,誓要取慕宛之性命,蘇年錦大喊小心,順手一扯,那箭沒射中他左心卻恰恰射在了他的大腿根處,嘶的一聲,慕宛之踉蹌在地!若是以往也就罷了,隻是那腿根有狼人之前咬過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如今箭矢投來,讓他毫無招架之力!
蘇年錦大驚,自是知道他受傷不輕,廝殺中連忙喊慕疏涵撤退。隻是後方已無出路,前方又是無數箭矢,進退兩難,慕疏涵大喊往林子裏去,四周精兵便迅速隱匿於林中深處,蘇年錦不得不歎服,這樣的士兵素質與能力,怕是不多見的。
“追!”索奚肩部受傷,捂著血狠狠下令。
林中不斷有簌簌地腳步聲來回穿梭,慕宛之上馬載著蘇年錦一路向北,離大燕越來越遠,後麵跟著的士兵也緊緊跟著。期間索奚追來,慕疏涵留下與之匹敵,侍衛也減少了一多半,皆為保護慕宛之迅速離開!
大漠黃沙,一路奔馳。
三日後。
慕宛之已經昏迷過去了,估計腿處的傷口已經感染,導致他高燒不醒,如今連神智都不清醒了。
身邊隻剩蘇年錦與慕宛之兩個人,一路過河穿林,侍衛逃的逃,散的散,又不時夾著胡地軍隊的攻擊,待到達山裏時,身後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蘇年錦被枝條刮得渾身衣服都破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慕宛之拖到一個山洞裏,此處林木茂密,夏天時陽光都很難投射下來,周圍安靜至極,暫為安全之所。
蘇年錦取來清水,又摘了些野果子,隨後摸了摸慕宛之的額頭,忙從馬背的行囊裏取出一些藥來。她好久沒有碰藥了,自從假扮身份進入王府後,她一向裝的乖巧,任何人都不知道她還懂醫術。
將柴胡與白芷等多味藥材磨成細粉混進清水裏喂給慕宛之喝,又用藥水擦洗了一下他的大腿根處,所有忙完時,太陽也已完全下山,蘇年錦這才喘了口氣,摸著自己的小腹微微發怔。
“咳咳……”黑暗的山洞裏傳來咳嗽聲,蘇年錦趕緊向慕宛之看去,方才她怕有人來沒敢燒柴,如今看著,不燒也不行了。慕宛之渾身發冷,以蘇年錦的身體,不足以給他暖熱。
“爺,你好些了嗎?”
火光點點,照著山洞有些淒惶。蘇年錦趴在慕宛之身側,輕輕問了一句。
慕宛之漸漸恢複意識,看著發絲淩亂臉都花了的蘇年錦,撲哧一笑,“終於把你救回來了。”
聲音落在空曠的山洞裏,格外好聽。蘇年錦心頭一熱,他才剛剛醒,沒問那些精兵的性命如何,沒問為什麽身邊沒有別人,沒問儀仗隊怎樣了,甚至沒問慕疏涵的下落,就那麽燦燦一笑,凝集了所有的力氣,對她說,終於把你救回來了。
“為什麽還要救我……”蘇年錦垂了垂頭,“皇上既然讓我假死,就是為了給你一個交代的。”
“可是交代不夠啊。”慕宛之緩緩抬起手腕,捉住她的腕子,“家裏的女人死掉了,讓我如何能過得下去。”
……
“貧嘴。”愣了半晌,蘇年錦忽然羞紅了耳根。
慕宛之也淺淺一笑,如今他失血過多,臉色慘白,笑起來如紙一樣單薄,讓人心疼。
“吃些東西嗎?”
慕宛之搖了搖頭。
“話說……”蘇年錦皺眉,“那些精兵,爺是怎麽調來的?按說,皇上不會同意你來救我的……”
“我偷了帥印。”
“什麽?”蘇年錦大驚,“這可是殺身之罪……”
慕宛之反倒很淡然的樣子,雙目溫和地看著她,笑了笑,“和父皇之間的戰爭,遲早是要有的。”
蘇年錦的一顆心愈來愈沉,卻是毫無辦法,感覺波折叢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看來,就算他順利把她帶回大燕,皇上也不會放過他的……
夜深了,慕宛之因體力不支又昏睡過去,蘇年錦微微靠著他也睡著了。火光微弱,卻足以取暖,她睡時唇邊笑著,似乎很久很久都沒笑那麽開心了。
胡地冬天很冷,也不過是十一月的樣子就開始下雪,蘇年錦與慕宛之被困在山上十數日,周邊全是冬青樺樹,寸步難行,也很難找到出口。
山中的果子越來越少,時有一些秋季剩下的,也被蘇年錦撿了個光。很多堅殼的果子都被蘇年錦一一砸開磨碎才喂給昏迷的慕宛之吃,如此重複了幾日,慕宛之身體漸漸好一些,隻是還不能走動,隻有在山洞裏待著等著救援。
外頭落的雪越來越厚,兩人雖都帶著棉衣,卻在這藏風的山洞裏,仍然凍得直打哆嗦。
終有一日雪過天晴,外頭陽光出奇的好,蘇年錦決心把慕宛之帶出去,一來他們在這裏很難再找到食物了,二來看病的藥也全部用完了,可是慕宛之還是時不時發燒,必須要出去看大夫,還有……她如今有孕在身,不能沒有營養,就算慕宛之身體還沒恢複,她就是硬拖,也要把他拖出去了。外麵雖禍福不定,可是一直待在這裏,卻無異於等死。
因傷口感染還未全好,慕宛之常常昏迷不醒,蘇年錦用幹柴綁了一個支架,讓慕宛之躺在上麵,她就慢慢地拉,走一步停一停,約莫過了五日,終於看見了出口。
隻是此時整個胡地都似陷入一片寂靜,原本的黃沙也全部被大雪覆蓋,四周杳無人煙,蘇年錦身體卻越來越透支,眼瞧著斷了藥的慕宛之病情越來越重,她卻不知如何是好。
十一月末,似乎故意跟他們作對一樣,天降大雨。
蘇年錦終於弄明白她當初從山裏出來的那個出口,其實是通往大燕回去的小道。怪不得沒有人家,皆是因為小道曲折四周又是高山,幾乎無人從這處經過,才變得格外荒涼。
隻是如今大雨磅礴,蘇年錦渾身濕透,卻毫無避雨之所,咬著牙扯下自己的袍子蓋在慕宛之身上,包緊了那個傷口,才繼續邊走邊尋找住處。腳下泥濘不堪,也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一直順著臉爬下來,褲管處全是泥漿,蘇年錦一邊拉著板架,一邊捂著自己的小腹小心那裏著涼。即使自小受過百般苦楚,可是如今對於蘇年錦來說,仍是格外艱難,艱難到她喉頭發酸,忍不住哭出聲來。
“宛之,你一定不要睡,宛之……”
她邊走,邊喊著後麵的人。慕宛之的高燒更加嚴重了,似乎不省人事,饒是蘇年錦喊破喉嚨,仍然不出一聲,嘴唇緊閉。
“宛之……宛之……”
蘇年錦一個踉蹌,撲倒在泥窩裏。
隻是還未等她站起身來,忽聽後麵來了數對鐵騎,達達馬蹄直奔著她二人而來,聽得人心惶惶。
大雨澆得她睜不開眼,卻聽身後傳來無數狠戾的聲音:“抓住她!抓住慕宛之!”
她大驚,慌忙爬起來拖著慕宛之繼續跑,卻瞬間被鐵騎追上!索奚揮刀一劈,即刻將蘇年錦拖板架的繩子斬斷,慕宛之順著滑到遠處,一下子便被眾多侍衛包圍。
“宛之!”蘇年錦大驚,卻被索奚的長刀一下子攔住,動彈不得。
“公主,別來無恙啊。”索奚見她身上仍然穿著大紅嫁衣,雖是破爛,然氣韻還是有的,忙轉頭吩咐,“把公主帶走交給皇上。”
“是!”
正當侍衛一邊綁了慕宛之,一邊要帶蘇年錦離開時,忽有一隊人馬從山上跳躍下來,速度之快猶如閃電!索奚大驚,還未待吩咐出口就見貼身侍衛瞬間封喉,血從脖頸間溢出,整個人隨之重重倒下!兩方人馬即刻廝殺起來,蘇年錦早已沒了力氣,一路爬到慕宛之的板架前,哭喊著,“宛之你醒醒,你醒醒……”
那聲音充滿著絕望與苦痛,讓人不忍多聞。而領頭的黑衣男子卻忽地停了一停,看向蘇年錦的眼神多了一分痛楚之色……
索奚臨時接到消息得知蘇年錦與慕宛之兩人就在夾道中,急忙帶了兵馬趕過來,隻是未料到還有黑衣人這一群高手,大雨之下終是不敵,落敗而逃。待那胡人零散侍衛全部撤去時,黑衣人看也不看慕宛之,也隨之撤去。隻是,那為首黑衣人似乎依依不舍的樣子,想在臨走之前轉頭再看蘇年錦一眼,卻不料風大雨疾,他嘴角的黑布不小心被大風吹滑,露出半張臉來。
“走!”
黑衣人暗道不好,低著嗓音命令一句,即刻消失無影。而遠處的蘇年錦卻似遭到電擊一般,整個人呆在原地,癡癡傻傻了好一陣子,才微微啟唇,發出如鬼魅一樣的細語:“沐原……”
“沐原,沐原……”蘇年錦慌忙從泥水裏爬起身來,目光呆滯,朝著黑衣人遠去的地方大喊,“沐原!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她邊跑邊哭,腳下裙擺趟著泥趟著雪不停地甩動。蘇年錦哭聲越來越大,似乎知道黑衣人並沒有跑開多遠,用盡全身力氣撕心裂肺地喊著:“沐原,沐原……你沒死嗎?沐原,求你了,你來見見我,求你了……”
跑出去十幾米遠,天上轟隆一聲密雷,震得人耳膜直響。蘇年錦淚眼模糊,跑著跑著又一個踉蹌撲在地上,渾身直痛,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沐原,沐原……”她喊出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所看的方向卻越來越堅定,“你若沒死,求你回頭看我一眼,求你了,求你了沐原……”
聲音哽咽啜泣,隱著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似乎觸到了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風雨交加,身下還有幾尺厚的大雪凍得人直打寒戰,蘇年錦胸口悶痛,嗓間發癢,不多時忽地探身噴出一口腥甜。那血漬落在雪地上極為妖嬈,卻瞬間又被大雨淋刷去,再無蹤影。似乎,永遠都不會有人來了……蘇年錦閉著眼緩緩倒下的那一刻,看見慕宛之慘白的麵容,心裏淒然一笑,一起死,也是好的……
兩日後。
蘇年錦醒來時正在一個破屋子裏,雖是簡陋,卻能遮風擋雨,看著外麵大雪滿地,她微微打了個哆嗦,手下意識覆上小腹,待確定後才微微鬆了口氣。剛想問問這是哪,卻不料身後忽披了件袍子,暖意直達左心。
蘇年錦緩緩轉頭,就見慕疏涵一臉笑意看著她,那笑如清風如明月,如江河如大海,瞬間讓蘇年錦沉醉掉。她忽地哭出聲來,“你怎麽在這?”
她真是容易哭,以前還不覺得,現在就像個小孩子。
慕疏涵乖乖地給她擦了淚,嘿嘿一笑,“若不是為了救你,我怎麽也到不了這裏來。”
蘇年錦吸了吸鼻子,看他沒個正經,忙又問:“宛之呢?”
“喏。”慕疏涵回了回頭,指著正在另一側**躺著的慕宛之,“給他熬了薑湯和藥,這兩日好多了,倒是你,身子極虛。”
“我還好……”蘇年錦忽又想起那半張臉來,沒錯的,就算燒成灰她也認識,那是沐原的臉,難道……他沒死嗎……
“怎麽了?”
見她似有心事,慕疏涵探頭問。
蘇年錦收回神思,皺了皺眉,“你是怎麽找到我們的?”
“我派出去找你們的人發現的,發現的時候你和三哥都昏迷了,幸好救的及時。”
“那你們這幾日都在哪裏?”
“當日被索奚窮追猛打,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在我身邊還有幾千侍衛,我們躲到了胡地邊界的一個林子裏,一直也沒有出來過,才算逃過一劫。”
“嗯……”蘇年錦低頭想了想,又道,“看來阿方拓不捉住我們,誓不罷休了。”
“是。”慕疏涵也皺眉點了點頭,“就現在的情形來看,我們很難再回到大燕了。外麵的防守很嚴,我們這些士兵逃也逃不出去,殺也殺不過他們,隻能幹等著。”
“其他侍衛呢?”蘇年錦瞅了瞅四周,除了他們三個,毫無一人。
見她如個受驚的小兔,慕疏涵溫潤一笑,清澈的眉目下盡是寵溺,“當日救你們救的著急,我就喊了幾個侍衛跟著。見你們傷的嚴重,才就近找了個隱蔽的地方為你們治療,其他侍衛讓我派走通知大家去了,讓他們原地待命,等著我們。”
“嗯。”蘇年錦點了點頭,倒是佩服他縝密的心思。
外麵寒風凜冽,兩人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卻聽咕咕兩聲,蘇年錦一下子羞紅了臉——肚子餓了。
“哈哈哈哈。”慕疏涵大笑,隨即站起身來,披上貂裘,直奔房外,“這幾天一直照顧你,沒來得及去打野味。如今看你身子好些了,且等我半個時辰,我去打隻兔子來。”
“這麽好?”
“何時騙過丫頭。”慕疏涵得意洋洋踏出門去,似乎蘇年錦一好,他的心情也就完全好起來了。
漫天細碎的長雪裏,隻見他身若修竹,步履極快,黑色頭發發出絲綢般的光澤,大雪都黯然失色。蘇年錦有一瞬看得癡了,這樣的男子,不是謫仙是什麽……
咕咕……
蘇年錦不爭氣地皺了皺眉,實在等不及了,真的好餓。扶著凳子緩緩下了床,她看了看四周,發現屋角倒是還有半袋子麵,走進去一瞧,還有一些綠豆,雖然個兒都不大,但是看起來好是誘人。蘇年錦唇角一扯,有這些就夠了。
“咳咳……”
聽聞咳聲蘇年錦知道是慕宛之也醒了,心中一喜,急忙奔過去,扯住他的腕子把了把脈,點了點頭,“脈象確實平穩了很多,看傷口也被塗了藥,好多了。”
慕宛之由著她扶著半坐起來,身後靠了個蒲團,雙目彎彎地看著她,“早就該好的。”他身體本就強壯,隻是傷口感染又逢大雨澆注,才不得已臥床那麽久。
“看把你美的。”蘇年錦瞥了瞥他,笑嘻嘻地坐在床沿上,“待會我做點吃的,等吃完一頓美美的晚飯,估計你就全好了。”
“嗯。”慕宛之點了點頭,雖是虛弱,然麵色卻泛起了紅光,“真是期待。”
眼瞧著慕宛之的氣色變得好起來,蘇年錦似吃了蜜一般,隻是那笑意還沒到達眼底,卻又轉瞬消失不見。
“我未出閣時聽說爺去西北平過前朝賊亂,立了大功,之後才又與胡人對抗,備受皇上重視,是這樣嗎?”
“嗯?”慕宛之一怔,“西北?的確是曾有過。”
“聽說爺那時殺死了賊亂頭目沐原?”
慕宛之想了想,“當時太亂,箭矢各處都發,事後才確定那沐原是受箭傷而死。”
蘇年錦隻覺得有口氣存在喉間,憋得自己難耐,“那……爺……爺用的箭,都帶毒嗎?”
“你們在聊什麽?”她正等著他回答,卻不料慕疏涵忽帶了兩隻野兔闖進門來,大笑道,“三哥你也醒啦?瞧瞧,今天運氣不錯,晚上可以吃兔肉了!”
“你呀。”慕宛之看見慕疏涵如此便心下了然,自是知道暫時沒有危險了,便淺淺笑道,“怎麽這麽高興?”
“終於找到你們了,不高興哪成。”
慕疏涵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解下裘袍的係帶,又將野兔放在鍋灶旁,才又淺笑起來,“好好吃一頓,好久沒那麽開心了。”
“正好我發現有麵,就讓我做吧。”蘇年錦不再去想之前的問題,也笑嘻嘻地站起身來,“你們都等著,常常本姑娘的手藝。”
“你身子吃得消嗎?”
“妥妥的。”
蘇年錦回眸一笑,一下子讓慕疏涵怔忡起來。當年他第一次見她,就是在春風剪轉的桃花瓣裏,她那一笑,可傾國傾城。
夜幕低垂,四周寂靜。
三人共坐一桌,鍋裏的火還沒有燒盡,熱氣騰騰的兔肉湯讓整個房間都布滿了溫馨之色。蘇年錦做了綠豆糕,薄薄的餅子上灑滿了細碎的綠豆,吃起來又香又勁道,慕疏涵讚歎連連,“你這丫頭,手藝這麽好。”
“記得給賞錢呐。”
“多少銀兩?”
蘇年錦翻了翻眼皮,“萬兩黃金。”
“真是搶劫啊……”
“喂。”蘇年錦囫圇喝了一口湯,直想打他,“你府裏那麽多珍玩寶貝,沒有那麽多錢嗎?”
“你怎麽知道?”慕疏涵一下子愣在那裏。
“哼。”蘇年錦撇了撇嘴,一副得意的樣子,“等哪天把你的府邸抄了,抄出來的寶貝全部歸我。”
“你可真狠啊……”
“你們兩個。”慕宛之淡淡咬了一口綠豆,笑起來如天上的新月,“這是心情好了,又要對罵起來了。”
蘇年錦做了個鬼臉,“明明是他吃飽了閑的……”
慕疏涵一口兔子肉噎在喉頭,這丫頭,真是恩將仇報啊……
“哈哈哈……”慕宛之乘勢喝了口湯,那湯鮮嫩有味,極為好喝,笑聲也充滿著內室,讓人不懼大雪嚴寒,隻得佳人溫暖。
翌日。
大雪停了,陽光從屋頂傾瀉下來,如流金一般。
慕疏涵出去探路了,隻剩蘇年錦與慕宛之對坐著,隻是兩人麵色都不太好,似乎談到了什麽禁忌的話。
“爺是說……”蘇年錦聽過他說完的話,有片刻隻覺得手腳冰冷,連眸子裏都險些泛起濕氣,“爺是說……爺的箭傷從來沒抹過毒……”
“嗯。”慕宛之有些驚訝她的反映,想了想,又道,“當日我率兵直接潛入敵後,沒有其他敵人,沐原確實是我這邊的人殺死的。”
“爺見到他的屍體了嗎?”
“屍體?”慕宛之一怔,“有見過,不過麵目全非了,大概是被人燒過……”
是的,沒錯了,沐原死後,她依著皇甫澈的意思,一把火將他燒的幹淨。或許,在還沒燒完的時候就被人發現了吧……
“怎麽了?”慕宛之挑了挑眉。
“沒……沒……”蘇年錦隻覺得心裏空洞洞的,指尖在袖口裏攥的死緊,“沒什麽,就是問問。”
“你對前朝賊亂感興趣?”
慕宛之眯了眯目,這是他一貫的思考方式。
“嗯。”蘇年錦硬生生忍著心口的疼痛,笑著抬起頭來,“對爺的曆史很感興趣,覺得爺真厲害。”
“打仗而已,沒有什麽。”
“爺……我有些不太舒服……”蘇年錦硬撐著剛想站起身來,卻不料眼淚一下子流了滿臉,根本控製不住。
“我想……我想出去透透氣。”不待慕宛之答話,蘇年錦趕緊擦了擦眼淚,而後轉身出了屋子,身影淒寡。
慕宛之看著她一路狂奔出去,也未多問,隻是心口忽然緊了一些,讓他微微喘不過氣來。他淺淺看著她方才坐過的凳子,眉心一皺,似乎某種猜測,終還是成了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