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雪花滿地,孤風清冷。
蘇年錦靠在屋後脊上,手指攥住心口的衣服,掐著自己不讓自己流出淚來。隻是心口好疼,疼的她想大喊大叫,想對著這滿目江河哭一哭,這樣方才能好受一些。她的沐原,她心心念念要為之報仇的人,竟然沒死,竟然沒死……竟然還利用了她……
她曾經想要用命去保護的人,原來一直在利用她,在欺騙她,在折磨她……
蘇年錦捂著嘴極力不哭出聲,隻是眼淚越流越多,多到她不知如何是好。她不知道如今怎麽辦,沐原沒有死,她根本就不用報仇,根本不用在慕宛之這裏做臥底,根本不用再小心翼翼各種權謀,她本可以活得任性活得灑脫,本可以……
可是沐原嗬,我那麽愛你,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小腹一陣疼痛,蘇年錦忽然想吐,在曲身幹嘔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再也回不去了……
大雪淒寒,惹人悱惻。
……
圓烏宮。
宮燈一十八盞,亮如白晝。
索奚帶人押著慕疏涵一路到殿門口,躬身道:“皇上,我們捉到了大燕的四皇子!”
“好!”早已聽到消息的阿方拓與阿方薇迎到殿口,看了看滿臉血痕的慕疏涵,大笑道:“索將軍神武!果然厲害,哈哈哈哈。”
“哼!”慕疏涵被人綁著,隻微微冷哼,不屑說話。
“那麽……”阿方拓倒是毫不在意他的反映,隻慢慢走到他身邊,仔細瞅了瞅他,“我們捉到慕宛之也不會遠了。”
“皇上英明!”索奚亦是精神振振,“我這就即刻帶著精兵全麵搜索,一定能捉住慕宛之!”
“在哪裏發現的他?”阿方薇皺了皺眉。
“回公主,在東南方向,離此處約五十裏。”
“好!”阿方拓不待阿方薇說話,即刻命令索奚道,“你速派兵前去搜索,一定要當場捉住慕宛之!”
“是!”索奚領命而去,宮中燈影搖紅。
“三哥不會讓你們捉到的!”慕疏涵陰陰一笑,看著滿麵胡腮的阿方拓,惡狠狠道,“他一定會親手殺死你!”
“混賬!”阿方拓一怒,上前就扇了他一個嘴巴子。慕疏涵的嘴角立時沁出血來,他卻不以為意,仍然笑道,“懦夫!”
“來人!”阿方拓氣得拳頭攥得死緊,“將他關入大牢!”
侍衛領命,即刻押著他出了圓烏宮,卻沒看見阿方薇一臉憂愁的表情……
蘇年錦與慕宛之吃過晚飯後就一直在等慕疏涵回來,隻是遲遲沒有出現他的身影,兩人都不覺擔心起來。
隻是等到後半夜,蘇年錦忽地聽到遠處傳來達達的馬蹄聲,直道不好,趕緊起身將鍋灶裏的火給滅了,又將燈火全部熄掉,才喊醒因吃過藥而昏睡了一會的慕宛之,“爺,有大隊人馬來了,我們先出去躲一躲。”
慕宛之身體幾乎複原,睡時本就警醒,如今聽到馬蹄聲也皺起眉來,看向蘇年錦,“藏在林子裏!”
“嗯!”
二人隨即出了房屋一路向林中跑去,腳印一深一淺,直到淹沒在林子深處。索奚追到房屋門口時已是戌時,天空中烏雲密布,似乎在醞釀更大的冰雪。侍衛推開門全部翻了一遍,發現沒人,才向索奚稟道:“灶中的火還有餘燼,應該剛走沒多久。”
火把熊熊燃燒,照著索奚的雙目猶如鷹隼,堅韌而狠毒。索奚側耳聽了聽四周動靜,忽轉身拿過侍衛手中的火把,向前走了幾步。大雪深有幾尺,在這罕無人跡的林子裏,腳印是埋不住的。
“照著腳印,追!”
一聲令下,索奚即刻翻身上馬,一時間枝頭鳥雀忽騰騰全部向著遠處飛去,似乎被一種巨大的力量驚掉了。
馬蹄四濺,風起雲湧。
蘇年錦與慕宛之一路跑了幾個時辰,終於體力不支,眼看著天就要亮了,必須要找個更茂密的樹林才能藏身。
隻是兩人還未完全躲匿好時,便見索奚大隊人馬追趕而至,隔著老遠便聽見侍衛的高呼聲與呐喊聲,那是胡人專有的慶祝方式。
蘇年錦蹙緊眉心,轉眸看向慕宛之,“怎麽辦……”
因一連跑了幾個時辰,此時的慕宛之元氣大傷,眼見得兵馬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反而不著急了。左手扯起蘇年錦的掌心,似乎在安撫她,“一切聽我的。”
馬兒長嘶,索奚停在二人麵前時,天際剛剛魚肚白。
“別來無恙啊,我的大將軍。”索奚右手裏拿著剛才抽馬的鞭子,一下一下拍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笑得奸詐,“征戰數幾載,戰場上沒有俘獲你,倒是在這裏碰上了。”
林間有風,雪壓枝頭,慕宛之嗬了口寒氣,卻是淺淺一笑,如孤山鬆玉,“好久不見。”
當年他帶兵抵抗胡人進攻,與他交手最多的,便是索奚,其次才是阿拓薇。慕宛之微微眯了眯眸,忽而想起來那個笑起來如風鈴一般的女子,這一晃,竟是幾年未見了。
“怎麽,堂堂大燕怡睿王,如今怎麽像個霜打的茄子一樣?”索奚站在原地沒動,老謀深算的眼睛裏充滿著敵意,“為了一個女人而被捕,值嗎?”
蘇年錦下意識看向慕宛之,卻等了半晌也未見他說話。他仍然存著一副笑意,淡淡地看著所有人,似乎方才那個問題根本不是問題,能讓他說話的對手,索奚還配不上。
蘇年錦微微低了低頭,她知道,即便被捕,他也保有著曾經的尊嚴。哪怕如今如此狼狽不堪受人恥笑,可是心裏的那股硬氣,沒人敵得過。
“哼!”眼瞧得自找無趣,索奚轉頭看向侍衛,“把他二人給我綁了!”
侍衛應聲,走到慕宛之身邊時,卻聽清冷一聲:“不必綁著,不會逃的。”
“這……”侍衛有些為難,看向索奚。
“本將軍敬你是條漢子。”索奚看了看大腿根處的血漬,隨後挑了挑眉,“來人,給慕將軍備馬。”
慕宛之沒有說話,蘇年錦心裏一驚,大概英雄識英雄,惺惺相惜,也無非如此了。
大隊人馬朝著皇宮浩**而去,穿過枝林與雪地,陽光飽蘸人世,曬得每個人都心生溫暖。隻是馬背上的蘇年錦與慕宛之卻各自無話,他有他的顧慮,而她也有她的疑惑。
“爺就這麽進宮任人魚肉了嗎?”
慕宛之笑了笑,“還有別的辦法嗎?”
蘇年錦想了想,也搖了搖頭,“在大燕或許還能逃,在這,就算了吧。”
“或許還會有人來救我們呢。”
“誰?”蘇年錦一怔,“慕疏涵肯定是被阿方拓抓去了,能救我們的還有誰?”她甫一說完,忽地想起來那個酷似沐原的黑衣人來,心底漸漸升騰起霧氣,他會去皇宮救她嗎……
隻是聲音未歇,忽見一隊人馬迎著他們而來,待走近時索奚一驚,連忙下馬跪下,“恭迎公主。”
“你起來吧。”阿方薇看了看馬背上的慕宛之,又冷冷地對索奚道,“皇兄讓我前來迎你,把他們交給我就行了。”
“這……”
“怎麽?”阿方薇在兜著馬在原地踱來踱去,目光淩厲,“連本公主的話都不聽了嗎?!”
“不敢。”索奚緩緩起身,而後轉頭,眸光冷冷滑過眾人,“把慕宛之交給公主。”
“是。”
一行侍衛領命,不消一會,慕宛之與蘇年錦便轉去了阿方薇的那一邊。蘇年錦心裏暗暗驚訝慕宛之方才說的話,不知道他是篤定了公主能救他還是聽到了她未曾聽見的馬蹄聲,還有,這公主眼瞧得英姿颯爽眉梢帶風,一看就是喜歡慕宛之的沒錯。
索奚臨走時不甘心地看了慕宛之一眼,隨而便率領大隊人馬向著皇宮而去。阿方薇見他們消失的再無蹤影,才從馬上下來,從袖口裏掏出一枚令牌來,“帶著它可以處境,快走。”
蘇年錦驚詫地說不出話來,這樣熟絡的感情,難怪慕宛之被捉住時毫不驚慌。
“多謝搭救。”慕宛之看了看她,笑容裏多了些蘇年錦看不懂的味道。隻是還未等阿方薇說話,慕宛之接著道,“還不能走,我要去救四弟慕疏涵。”
“他?”阿方薇皺了皺眉,“被我皇兄關押在地牢裏了,沒有他的準許誰都進不去。我也是沒有辦法,想著先救你出了胡地,再轉去救他。”
慕宛之卻搖了搖頭,“你若放我走,必是救不了他了。”
公主這種身份,隻能用一次。
“那怎麽辦?”阿方薇穿裘袍,哈出一口寒氣,“若不放你走,就都落在皇兄手裏了!”
慕宛之眸子忽然一亮,似乎預料不到她有那麽大的反應,以往都是戰場對手,他雖知道她對他有情誼,卻也不成想能到背叛皇兄擅自放他的地步。
蘇年錦自是看得出來他眸中的光,心口一緊,酸酸的。
“你把我們帶給你皇兄吧。”慕宛之眯了眯目,他願意一賭。
……
阿方薇張了張嘴,卻最終還是沒說什麽,熟識幾載,她自是了解他的脾性。
寒風淒厲,蘇年錦凍得瑟縮發抖,卻忽見慕宛之解開袍子披在自己的身上。晚上出來的急,她沒拿厚衣服,慕宛之穿的更少,卻還是把唯一的外袍脫給了她。
阿方薇看了看他二人,沒說話,顧自先上馬遠去了。
“你胖了。”臨行前慕宛之突兀說了一句,弄得蘇年錦怔忡好一會子。隻是再看他那眉眼裏的譏諷笑意,才稍稍放下心來,現在萬不能讓他知道她有了孩子才好……
馬蹄疾去。
昭慶宮。
慕宛之與蘇年錦被押進宮中時還是驚了索奚一記,還以為公主就這麽放他們走了。不過阿方拓倒是很興奮,大擺宴席慶祝,大燕名將慕宛之一旦被捕,那麽離他**大燕奪取京城也就不遠了。
宴席結束時,阿方拓好好誇讚了阿方薇一番,並口諭給眾大臣,除了蘇年錦,慕宛之與慕疏涵將於本月底斬首示眾。
眾大臣高呼萬歲,能殺死慕宛之,無異於掐斷了大燕的脊梁。
是夜。
蘇年錦被安排在皇宮裏,燈影搖紅,漫天紅帳,桌子上擺滿了水果與瓊釀,發出誘人的香氣,而她卻坐立不安。不知道慕宛之現在在哪,阿方薇要如何救慕宛之與慕疏涵呢……
如今被迫又穿了一身紅衣,看著滿室之景自是知道阿方拓要與她行洞房之禮了。心頭似乎被人扯著筋一般,著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時,便見阿方拓著一身黃袍醉醺醺地踉蹌而來。蘇年錦這才看清他的樣子,絡腮胡,滿麵橫肉,身體強壯,高大威猛,一雙眼睛若銅鈴,不怒自威。都說他驍勇善戰,如今這副身板,看來是天生的武夫。
“你……你就是來和親的公主?”阿方拓微睜開眼,笑嗬嗬地看著她,一路扶著桌角走到她身邊仔細端詳了片刻,“倒是個美人,我們胡地的女子大都開放,嫌少見如此婉約的女人,哈哈哈哈。”
看著他恣肆大笑的樣子,蘇年錦忽然想起來那日狼人給她說的,阿方拓主骨無心,容易聽信讒言……她略皺了皺眉,下意識離他遠了一步。
“哎,不要走遠,嗝……”阿方拓一邊呼著酒氣一邊向著蘇年錦靠近,眉眼裏盡是霸占的意味,“朕不會傷害你,不會……”
“啊……”
那廂話還沒有說完,隻見躲防不及的蘇年錦一下子被阿方拓狠狠箍住。蘇年錦大叫,卻被他越箍越緊,滿是胡茬的嘴舔著她的脖子,讓她忍不住大叫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
蘇年錦畢竟是個女子,無奈怎般都對抗不過阿方拓,四周安靜至極,隻有蘇年錦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充斥在皇宮內。宮女太監皆不敢進入,隻聽裏麵有衣服被撕裂的聲音,有皇帝的爽朗笑聲,有女子的哭聲,有各種壺盞被打破的聲音……
蘇年錦的紅衣眼看就要被阿方拓全部撕開,她拚勁全部力氣抬手猛地扇向阿方拓,隻聽啪的一聲,阿方拓的臉上瞬時印上了五個手指印!
“啊!哈哈哈哈……夠烈!”阿方拓不怒反笑,卻讓蘇年錦更加害怕,還未待反應時,整個人都被阿方拓打橫抱起而後摔在了**!噗通一聲,眩暈感隨之而來。
痛!蘇年錦抱住**在外麵的身子咬牙,渾身如蟻噬般讓她難捱!
“放開我,放開我……”
阿方拓笨重的身子隨之壓上她,她拚命喊叫,卻都無濟於事,喊天不應喊地不靈,隻有眼淚一道道從眼框中流出,甚至沾濕了阿方拓的衣襟。
最後一道防線被阿方拓全部撕裂,蘇年錦已經沒有力氣掙紮,隻如死人一般呆在那,任阿方拓欺負淩辱。
“美人,朕來了……”
他即將要與她翻雲覆雨,卻忽聽頭上傳來砰的一聲,而後整個人便癱在了蘇年錦身上不省人事。
“快起來!”阿方薇丟給她一身宮女的衣服,緊迫道。
蘇年錦一看是她,趕緊將阿方拓推到床頭內側,而後迅速穿了衣服,眼淚還掛在臉上,皺著眉,“你怎麽來了……”
“哼。要不是慕宛之讓我保護你,實在是懶得救。”
“他在哪?”
蘇年錦倒是沒在意阿方薇的譏諷,皺著眉隻想知道如今怎麽辦。
“還在天牢。”阿方薇一邊歎氣,一邊走進阿方拓從他身上薅下一枚令牌來,端在手心裏掂了掂,“不過有了它,就好辦了。”
“那我們趕快去救他和老四。”
蘇年錦正想往外走,卻被阿方薇一把阻截住,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剛才我把皇兄打暈,就是怕節外生枝。那地牢現在還不能去,有索奚在把守,等過了子時咱們再去,那時侍衛少,就算露餡了,我們還能逃出去。”
更漏滴答,蘇年錦在她話歇時側耳聽了聽,還有半個時辰就是子時了。
“好。”
兩人索性全都坐下,麵麵相覷,等待著子時之後的行動。
“話說……”蘇年錦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轉頭看了看阿方拓,“他不會醒麽……”
“放心,打得重。”阿方薇倒是一副淡定的樣子,悠悠地喝著茶。
“那醒來不會處罰你麽……”
“哈哈哈,他哪知道是誰打的。”阿方薇挑了挑眉,“外麵那些宮女都是我的人,沒人說的。”
“哦……”蘇年錦假裝咳了咳,“他還真是……單純……”若查不到是阿方薇幹的,那阿方拓也太蠢了……
“他真的查不到。”似乎猜到了她的顧慮,阿方薇冷冷一笑,“他成天就聽那些大臣的,大臣說東,他就往東,大臣說西,他就往西。其實很多時候我反而不喜歡讓他打仗,因為打仗分來的天下,有一多半得是那些大臣的。”
麵對阿方薇突如其來的心裏話,蘇年錦有一瞬不太適應,“有你那麽聰明的妹妹,真是想不到……”
“他不是我親哥哥。”
“什麽?”
一個皇後撫養起來生育下來的,連慕宛之都不知道阿方薇不是阿方拓的親妹妹……
阿方薇倒是無所謂的樣子,狹長的眸子一笑,像彎在天上的月亮,“很多人都不知道,父皇母後也從未跟人說過,就我自己知道罷了。”
“那你……”
阿方薇聳了聳肩,“我自一出生就過繼給皇後了,宮裏的人也調走了好多,父皇母後又都保密,所以外人基本都不知道。我曾經有個親哥哥的,不過長到十歲時就死了。”
“病死的?”
“被人殺死的。”
阿方薇又緩緩喝了口茶,似乎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誰?”
“那就不能告訴你了。”阿方薇一笑,不能說的地方,她斷不會告訴她的。
“為什麽要殺他呢……”蘇年錦有點想不明白,一個小孩子,有什麽威脅性呢……
“因為很多人都罵哥哥是妖孽。”阿方薇似乎想起了什麽,唇角的笑意漸漸斂去,“他有一雙好看的藍瞳,卻被人說是妖族,是不祥之物……”
藍眸?!怪不得!怪不得!
蘇年錦暗暗驚詫,怪不得狼人知道阿方拓的性子,怪不得他行事怪異背景卻幾乎不可查,怪不得他成為了狼人,他十歲那年沒死成,就被遺棄在了森林裏吧!
“你怎麽了?”眼瞧著蘇年錦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阿方薇皺了皺眉。
“沒……沒什麽……”蘇年錦搖了搖頭,目光收了些鋒芒,“真是無稽之談,那些大臣還真是沒安好心。也可憐了你哥哥,就這麽冤死了。你那個哥哥可有名姓?你現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該為他立個碑。”
“沒有人記得他,皇兄也不會同意的。”阿方薇苦笑了笑,頓了頓,卻還是緩緩出口,“他叫阿方納。”
似乎是一種紀念,阿方薇說出他的名字時喉頭微微瑟縮,哽咽著。
更漏滴滴答答,香薰嫋嫋,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阿方薇借著幢幢燈影看她,那細細的眉目清秀明澈,如三月的桃花剪轉,“你還真是好看,難怪慕宛之那麽喜歡你。”
“……”蘇年錦抿了抿唇,“子時了。”
“那就走吧。”
阿方薇站起身來,眸中隱著精芒,看來看她,“救出你們來,我也就沒心事了。”
“之前不是都和他一直是對手嗎?”蘇年錦跟在她身後,繞著皇宮曲廊一路走到明湖池畔,“為什麽幫他?”
“我是在幫我自己。”
有宮女從身邊走過,蘇年錦趕緊低了頭,緊緊跟在她後麵,“那你的目的是……”
“剛剛不是都告訴你了麽。”
阿方薇微微一哂,腳步加快,一身妃色衣服顯得輕便淩厲,帶著那些話音而也飄到湖裏去了。
蘇年錦一怔,眸中一襲暗色,攏著眉頭。
天牢。
“稟將軍!全部檢查完畢,沒有任何異樣!”
有侍衛來報,子時已過,檢查完畢,可以交班了。
孰料索奚卻不為所動,隻冷冷地盯著天字甲號房與乙號房,半晌才道:“所有人今夜不許睡覺,加強防備!”
“這……”侍衛略有不解,微微皺了皺眉,“將軍的意思是……”
“哼。”索奚扯了嘴角,看著走廊裏的暗影,“皇上大擺宴席,正是最亂的時候。作為臣子,不該替皇上分憂嗎?”
“是……是。”侍衛連忙低頭退下。
天牢不多時便又多加了一股精兵,索奚示意他們先在暗處守著,而後自己也走出了天牢,背影決絕。似乎他心裏認定了,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巧合……
醜事一刻。
天牢還剩寥寥幾個侍衛把守,此時正是索奚侍衛換班,皇家禦林軍接班的時候,有半個時辰的空暇期。阿方薇算準了時辰,穿上了夜行衣,帶著一隊黑衣人潛伏在天牢一側,待看清索奚身影離去時,猛然回頭,吩咐一聲:“走!”
樹枝間發出簌簌的聲響,蘇年錦留在外麵等候,眼瞧著阿方薇行動利落地進入天牢打暈了守在外麵的侍衛,而後就等著將慕宛之他們解救出來。而且後續都已經安排妥當,阿方薇會讓他們假扮侍衛出宮,拿著令牌一路向東,不日就會出胡地了。
隻是,蘇年錦眼瞧著月亮下的樹影兒一點一點往西移,卻不見阿方薇再出來。不多時,索奚也帶著大隊士兵蜂擁而至,蘇年錦大驚,難道中了他的圈套不成?!
刀光劍影,不斷有慘死的叫聲傳來,蘇年錦心驚肉跳,怕是阿方薇這次凶多吉少。
不管了!
蘇年錦一下子從樹叢中跳出來,她要用她自己來吸引索奚的目光,以分散牢中侍衛的兵力,這樣阿方薇能逃出去,以後或許還有機會。若是這次被索奚抓到是阿方薇幹的,那麽以後再想救慕宛之與慕疏涵,機會就少得可憐了!
“索奚!”蘇年錦在外麵大叫,眼瞧著索奚帶兵從牢中出來,她趕緊向著樹叢中跑去。周邊樹枝叢生,劃地她胳膊疼。
隻是索奚兵力太多,蘇年錦又孤身一人,終是不敵侍衛追捕,最終被獲,連帶綁起來一起帶到了大牢。牢中燈光大亮,蘇年錦這才發現,阿方薇手下的士兵死的死傷的傷,她自己也被捕起來了。
“說,誰派你們來的?!”索奚還未發現一身黑衣的人是阿方薇,隻怒目看著他們,審問道,“若不說,逐個砍死!”
阿方薇沒說話,隻用眼神冷冷地看著他。
索奚本想走近給她一巴掌,卻不料剛一近身就猛地停下來,看那眼神似乎發現什麽,喉頭微微一顫,抬手就想撕掉她臉上的黑布巾!
“等等!”蘇年錦大叫,一把製止住索奚,“沒有誰派我們來,救走慕宛之是我的主意!”
索奚聞聲回頭,借著燈影細細看了看她,“你?”
“是!”
“嗬!哈哈哈哈!”索奚抬頭大笑,“本將軍倒是忘了,你又是怎麽逃出來的?我皇不是去你房裏寵幸你了嗎?”
索奚剛一說完,腦子裏立馬想起阿方拓來,大驚,似乎一下子明白過來,連忙轉身去撕黑衣人的麵巾,隻聽啪的一聲——
牢前守衛啪的一聲倒在地上,緊接著湧出來一大批黑衣人,看見守衛就殺。索奚大驚,撤回手來連忙應對新來的一批黑衣人,連綁著蘇年錦的侍衛也與之廝殺起來。蘇年錦與阿方薇麵麵相覷,不知來人是誰。
而獄中的慕宛之卻忽地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快走!”阿方薇趁亂殺掉押著她的侍衛,隨後從自己身上掏出大牢裏的備用鑰匙,打開牢門,對著慕宛之與慕疏涵急迫道。
“多謝!”
三人一路廝殺,慕宛之還時時保護著蘇年錦,中間不時還有黑衣人相護,眼看就要殺到牢門口,卻忽地被索奚堵住。暇不及時,索奚衝著蘇年錦一刀砍下來,眾人大驚!
“小心!”
“小心!”
慕宛之反身一抓,那刀口就綻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嘶的一聲,鮮血直流!而蘇年錦卻隻呆呆地聽到另外一個聲音,那聲音……她順著目光看向還在廝殺的黑衣人裏麵的一個,眼淚一下子留下來。
“沐原……”
聲音弱如蚊蚋,沒有人聽得見,而那黑衣人卻似明白一樣,也隔著人群直直看著她。那眸中情緒太多,卻來不及表達,隻聽慕疏涵大喊一聲快走,阿方薇與慕宛之便一起奔逃出去。
纏住索奚的,是皇甫澈!
四人甫一出來就立刻上馬,一路朝著東方奔去。後麵追兵無數,阿方薇給其令牌讓他們先走,而後自己脫下黑衣,露出的妃色衣服讓她整個人猶如煥發一般,透著胡地公主身上該有的凜冽與豪氣。
“我會幫你的!”
慕宛之臨走時丟下一句話,隻見阿方薇一直緊閉的嘴唇緩緩扯起來。那是一記笑,在陽光乍泄的時候,如聖潔的光輝撒向大地。
目的……
蘇年錦心裏一沉,他們之間的交易,必是阿方薇的目的!她救他,到底是為什麽呢……
血。蘇年錦正怔愣時,忽見慕宛之胳膊上的血越來越多,嚇得連忙執起鞭子,讓坐下馬兒更加快些。
阿方薇轉頭換了條路,待到侍衛即要追上慕宛之時,阿方薇忽然出現在所有侍衛麵前。眾人拉住韁繩,齊聲道:“公主,慕宛之跑了!”
“我知道了。”阿方薇微微眯了眯目,“剛才本公主就看見慕宛之逃了,所以一直在追,無奈手下沒人,所以才趕緊來找你們。”
“公主,那慕宛之逃哪裏去了?”
侍衛頭領上前來問。
“那個方向。”阿方薇指著與慕宛之逃跑的方向毫不相幹的一條路,“我就是從那條路上追上去的。”
“好!兄弟們,跟著公主,一起緝拿逃犯!”
阿方薇在前,率領著一幹士兵,向著西北方向越行越遠……
日暮。
行了一天,血漬已經滲透了慕宛之的衣襟,蘇年錦路過小道時發現有八仙草的舊根,連忙喝住馬兒,回頭看向一直緊跟著的慕疏涵,“必須停一下,宛之快撐不住了,這裏有止血草,我熬一點給宛之喝。”
慕疏涵回頭看了看後麵,長長古道似乎沒有追兵,才略略放下心來,“我們要連夜出境,給三哥喝完藥就趕緊上路。”
“嗯好。”蘇年錦點頭,與慕疏涵合力將慕宛之扶下馬,慕宛之此刻還有些許神智,隻咬緊牙關忍著劇痛。那一刀的力氣太大,若是直接砍在蘇年錦的身上,必是一死。
火光熊熊。
三人找了一處落腳的地方,蘇年錦熬了一碗湯藥端給慕宛之喝,歇息了兩三個時辰,慕宛之才略略好一些。瞧著他麵色微微紅潤,蘇年錦稍稍鬆了口氣,而就在這時,她忽然身體僵硬,腦子裏不斷閃現一些場景,待一個個將它們全部串成一串兒的時候,她自己都被嚇到了!
慕宛之知道沐原會來!
不然他怎麽可能會冒險進入皇宮?不然他哪裏來的勇氣去救老四?不然他怎麽會那麽淡定自持?就算公主也能救他,可是夜裏的情景他也看見了,公主險些自身難保,又何來救他?!
唯一篤定的,就是沐原會救他!不……不是救他,是救自己……
唇色有些發白,蘇年錦幽幽看向慕宛之,隻見火光下他仍然一副淡漠的表情,不急不痛,好似全部都在自己的股掌之中!
“爺好些了麽……”蘇年錦緩緩出口,“看血流了那麽多,身子應是極虛了。”
“嗯。”慕宛之點了點頭,將藥碗放在一邊,“還好。”
聲音有些疲怠,大概是累的。
“三哥,我已通知那些侍衛明日早晨在邊境會和,到時我們假扮成胡人士兵,又有公主給的令牌,應該很容易過關。”
“嗯,好。”
“不過,那些來救我們的黑衣人是誰?”慕疏涵皺了皺眉,似乎也想不明白。
難道他不知道?蘇年錦看向慕疏涵,心底一沉。
慕宛之卻沒有說話,隻淺淺合了眸子,似乎在想一些事情,半晌才喑啞說了句:“小心回到大燕的時候。”
蘇年錦與慕疏涵麵麵相覷,皆是一驚。是啊,胡地沒有危險了,不代表大燕沒有……他的三哥,永遠想的比別人多一步。
“先回去再說,好歹是皇子,那些官兵不會把我們怎麽樣的。”
慕疏涵說這話的當空,蘇年錦回頭望了望來的方向,不知沐原與皇甫澈,如今怎麽樣了……
翌日。
與三千侍衛會合而後一路向東,奔馳過胡地邊境,再停下時,已是清岐了。
眾人都大呼一口氣,似乎這一行艱難險阻,終於要結束了。隻是都還未完全放鬆下來時,卻見清岐守關將軍張懷恩帶領數名大將一起將他們團團包圍住,眾人大驚。
“皇上有令,押怡睿王與怡清王回宮,蘇年錦當場處死,屍身運回胡地!”
張懷恩如此一喊,慕疏涵立刻從馬上下來,瞪著他們,“我看你們誰敢!”
慕宛之此時也緩緩下馬,胳膊已被包紮好,卻還是有血絲絲縷縷滲出來,“可否先讓蘇氏隨本王進京?”
“抱歉,皇上死令,必須處死蘇年錦。”
“什麽時候給你們下的旨?”慕疏涵又上前一步,審視著周圍的人。
“在你們擅自偷拿帥印出關時。”張懷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皇上旨意,一旦你們將公主救回來,她必死!”
……
蘇年錦心中一冽,看來慶元是打定心思讓她死了。
“帶走!”
不待他們說話,張懷恩立即下令讓人將慕宛之與蘇年錦分離開,而後義正言辭道:“皇上意思保留蘇氏全身,所以待會讓蘇氏焚香沐浴後,就立刻自縊。”
“什麽?!”慕疏涵不可置信地看向蘇年錦,“她不能死!”
“四爺,對不住了。”
張懷恩沒有理會慕疏涵,胳膊一揮,以聖旨命令那三千士兵全部歸在自己手下。而後將慕宛之與慕疏涵單獨關押起來,等待聖上發落。
天漸漸黑下來。
慕疏涵在房中來回踱步,實在想不到辦法,看向一直靜坐的慕宛之,“怎麽辦?明天早晨就自縊了,怎麽辦?”
“沒有士兵,沒有權利,能怎麽辦?”
慕宛之緩緩喝了口茶,倒是一副冷靜的樣子。
“那就看著她去死嗎?”
慕宛之聞聲看了看他,複又低垂了長睫,“現在唯一能救我們的人,是那三千士兵。”
“他們?”慕疏涵緊蹙眉心,“可是張懷恩拿著聖旨,已經將他們收招回去了。”
“我還有帥印。”
“可是……”慕疏涵一時納悶,如果聖旨在前,那麽帥印自是無用的,不知道他如今打的什麽心思。
明月在天。
“三爺。”窗外有輕輕的聲音喚來,伴著冬日的蛩鳴,讓人一驚。
“誰?”
慕疏涵問話的當空,慕宛之整了整身上的月白袍子,緩緩站起身來,“走吧。”
是該行動了。
三千士兵?慕疏涵一怔,怎麽會。
“三哥……他們才跟你幾天,怎麽,怎麽那麽聽你的……”慕疏涵有些不可思議,哪怕背叛聖意,都在所不惜?
慕宛之沒有說話,似乎正在權謀更重要的事情。慕疏涵也回過神來,看著窗外一行士兵都整裝待發,隨也跟了出去。征戰十數載,他的三哥,永遠讓人這麽意外。看來那些士兵下午時候故意跟著張懷恩走了,目的就是讓張懷恩放鬆警惕,以好讓他們在午夜時分好好行動。
不多時,由著幾千侍衛守著,慕宛之帶著蘇年錦自清岐關出來。如今不是亂世,清岐本就將領稀少,再者,侍衛們在張懷恩的水裏下了蒙汗藥,自然再沒人阻攔他們。
隻是,行過清岐不足十裏,慕宛之與慕疏涵便遠遠瞧見,有大隊人馬守在十裏亭外,似乎,正是在等他們。
“籲——”臨近時慕疏涵刹住馬兒,待看清來人模樣,猛地一驚,“五弟?”
慕嘉偐?!蘇年錦一怔,怎麽會是他……
“三哥,別來無恙啊。”慕嘉偐騎在一匹棗紅色的大馬上,一身紫衣隱著玄華誌氣,唇角微扯,冷冷看著他們。
慕宛之感覺到懷中的人兒瑟縮發抖,不知是嚇得還是凍得。索性將自己的裘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才翻身下馬。蘇年錦接過裘袍時心裏一暖,忙拉住他小聲道:“爺,小心。”
慕宛之點了點頭,而後看向慕嘉偐,“五弟來是作什麽?”
“作什麽?”聲音未歇,便見紫色身影如花瓣一樣飄在地上,讓人驚詫其速度之快定力之穩,“三哥偷偷拿走我的帥印,你說我來是作什麽?”
聽聞他的嘲諷,慕宛之眸中反多了一絲亮色,“事出有因,回朝便會歸還給你。”
“不如現在就給我啊。”慕嘉偐眸子彎了彎,然那笑意卻遲遲達不到眼睛裏去,讓人看著蒙上一層寒意。
“五弟,回朝再說!”眼瞧著各不相讓,慕疏涵也上前來勸道。
慕嘉偐冷冷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子,才又笑起來,“帥印的事情可以暫且不提,不過蘇氏,必須死!”
“什麽?!”
莫不是連老五都是皇上專門派來的?!
“真的一點退路都沒有嗎?”慕疏涵急了。
月光清冷,不時有烏雲遮住,似乎在醞釀著雪雨。慕嘉偐借著樹枝的疏影,冷冷地搖頭。
“那……”慕宛之看了看馬上的人兒,唇角忽是一笑,“看你本事吧。”
慕嘉偐亦是笑意深深,手指一勾,身後便似有千軍萬馬湧上前來。與此同時,慕宛之身後的三千侍衛也毫不示弱,同生共死幾個月,他們好似早已把性命交給了慕宛之一般,各個拚盡全力驍勇善戰!
馬背上的蘇年錦看著自己腳下血流成河,馬革裹屍,心頭愈來愈寒。她的宛之,真的是毫不顧忌身份、地位了,哪怕兄弟反目也在所不惜,為的,就是能夠救她……
一個時辰後,三千侍衛全部慘死,慕嘉偐帶來的五萬精兵尚還有兩萬駐紮在八裏外,沒有人能夠敵得過。
慕宛之與慕疏涵皆受了傷,眼睜睜瞧著所有士兵命喪黃泉,待慕嘉偐穿著錦靴一步步向他們走近時,慕宛之費盡力氣才站起身來,胳膊上的血流個不停,麵色慘白。
蘇年錦趕緊下馬扶著他,在他耳邊輕語一聲,隨即奔著慕嘉偐而去,
“不要……”慕宛之的語氣中,鮮少充斥著如此痛苦。
隻是蘇年錦似乎都聽不到了,若是能以她的命來結束這場戰役的話,她願意。沐原既然沒有死,那麽她也不必報仇了,沒有仇可報,如今這般,也是她該死。
慕嘉偐看著在自己麵前站定的蘇年錦,眸子裏多了一分震驚。他並不是震驚她會死,而是震驚於她神色裏的那份坦然與淡定,這樣的女子,不可多得。
“父皇的旨意,對不住了。”慕嘉偐緩緩抽出劍來,揮在她的脖頸上,再多靠近一分,她便立刻死去。
“不要殺她,不要殺她……”慕疏涵大驚,想立刻飛奔而來,卻被慕嘉偐手下的士兵突地阻止住,任他百般哭喊,仍不放行。
蘇年錦回頭遠遠望了他們一眼,月光下他們的模樣她都有些看不清了,隻是她卻忽地熱淚盈眶,大笑道:“老四,來世一起好好插科打諢!”
“丫頭,丫頭……”
慕疏涵大慟,“你不要死,我不允許你死,你不能死!”
“三哥,三哥你救救她,你救救她……”慕疏涵忽地跪在慕宛之麵前,哭得不能自己,“她要死了,她就要死了,你救救她,你有辦法的,你有辦法的……”
隻是任慕疏涵怎麽扯自己的衣角,慕宛之都定定站在那不為所動。隻隔著這山枝樹影遠遠瞧著蘇年錦,眸子裏藏的是一抹笑,堪與日月比顏色。
蘇年錦看著他笑了,自己也就笑了,而後緩緩對向慕嘉偐,冰涼的劍心貼在自己的皮膚上猶如冬日裏飲了一碗烈酒,連呼吸都染著寒茬。
“可以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唇角的笑意不減,似乎死對於她來說,是種解脫。
“不要……不要……混賬東西,放開本王,放開本王!”慕疏涵還在原處大聲喊著,隻是近處已經沒有人搭理了。慕嘉偐緩緩抬起劍,而後迅速下落。
時間,都如飛羽一般從指間劃過。
“不要……不要……”痛哭聲愈來愈弱,慕疏涵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