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蘇年錦死的時候,卻聽啪的一聲,長劍突地落地,驚的眾人一陣唏噓。再回神時,卻見有宮中侍衛著明黃盔甲拿著聖旨連夜騎馬匆匆趕來,開口便道:“皇後旨意,宣和親公主蘇氏即刻入宮!”
“什麽?”慕嘉偐皺眉,怎麽回事……
“太好了……”遠處的慕疏涵趕緊起身,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太好了!”
而慕宛之仍舊看著蘇年錦的背影,一直看著,直到她也回頭與自己對視了一眼,才忽地踉蹌倒地。眼淚,便從眼眶中滑下來,越滾越多。
那是蘇年錦第一次見他為自己哭,無聲無息,不動聲色,似乎哭舊山河哭暗天日。那是他最無力的時候了,她知道,唯有無力,才顯艱難,才倍覺珍惜。當黃甲侍衛手持聖旨宣告眾人的那一刻,他才徹徹底底鬆了一口氣,眼淚,也才毫無防備地滾落下來。
脖頸上的血滲出一縷,蘇年錦竟完全感覺不到痛,隻怔怔地看著跌倒在地的慕宛之。任周圍士兵大喊快救將軍,任慕疏涵大喊快救三哥,任慕嘉偐大喊快宣太醫,周遭蕪雜,她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看著他緩緩合上了眸子。
他最不放心的,是她……
半個月後。
蘇年錦甫一進京就被送到皇後那,倒也沒人綁她,周圍侍衛反而對她畢恭畢敬。蘇年錦略略遲疑,整理了一下新換的杏花襦裙,隨而踏進了宮門。
一別半年,皇後明顯消瘦了不少,隻是那雙眸子卻越來越亮,像天上的星辰。
蘇年錦上前微微行了禮,“皇後近日可好?”
“快來坐。”昭容皇後看她進來,連忙招手,扯著她的袖子讓她與自己緊緊挨著,“這一路上,受了不少委屈吧?”
蘇年錦驚訝於皇後神智竟然如此清醒,一時心裏暖極,笑了笑,“若不是皇後救我,怕我如今已是命喪黃泉。”
“嗯,對不住了。”皇後用一雙溫潤的掌心撫上她的額頭,淺揚了揚唇角,“本宮清醒後才知道你去和親了,又得知三子偷了帥印,想來是多事之秋,便連忙差人救你去了。”
“皇上可是同意?”
昭容眉眼裏有種飽經風霜的溫和,聽她說話,點了點頭,“本宮先去找的皇上,不然也不會有聖旨了。”
“那皇後何以能救我?”蘇年錦皺眉,皇上殺她的心思那麽決絕,應該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隻見皇後並不著急回答她的話,隻用一雙溫熱的手心緊緊攥著她的腕子,似乎用盡了最柔軟的氣力與嗬護。半晌,霏兒拿來那張字條而後退出宮去,偌大的中宮隻剩下蘇年錦與昭容,兩人坐在榻間,黃花梨的幾案橫在塌上,窗頭外有雪葉壓枝,帶著冬日的陽光傾灑過來,溫暖和煦。
“因為這個。”
蘇年錦忽地想起來,那日她走時,留了書信給她。其實說是書信,不如說是求救的訊號,那潔白方正的宣紙上,她隻淺淺寫了四個字符:help。
那是她們那個時代的語言,在這朱門深深的宮闈裏,無人能懂。
“皇後……我……”蘇年錦隻覺得喉頭似有千言萬語都堵在那,卡的自己難受,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字符,是你留給我的嗎?”
“嗯。”蘇年錦點了點頭,“我知皇後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其實,我也不是。”
似乎一直以來的疑惑得到了驗證,昭容眸中突地多了一分清亮,笑著點了點頭,眼淚都似要下來了,“很久,很久沒有遇到同類了。”
那聲音似有哽咽,聽得蘇年錦也心頭極酸,隻是聽她話音,似乎有話外之意。
“這裏,還有我們那邊的人嗎?”
昭容看了看窗外頭並沒有人來打擾,才笑點了點頭,“我還年輕時,是與我阿姐一起來的。隻是阿姐不喜歡這裏,最後回去了。”
“什麽?回去?!”似一下子有了希望,蘇年錦險些就要站起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可有回去的法子?”
昭容點了點頭,“當時我與阿姐一起回去的,隻是割舍不下這裏的事情,才又回來了。”
什麽?可來回變換嗎?還有這樣的法子?蘇年錦不可思議地看向昭容,“皇後……來回這樣容易麽?”
本以為可以得到肯定的答複,孰料皇後卻彎著眉眼搖了搖頭,“若我不回來,興許也不會瘋。來回移動變化,還是有風險的。而且……”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往下說。
“那回去的法子,至今還有效麽……”蘇年錦似乎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呆呆地看向她。
“有的。”昭容看她焦急的模樣,抬手握住她的掌心,“那回去的路就在後花園的古井裏,隻要在大雨天跳入那古井,便可回去。”
“就這麽簡單?”
“不。”昭容搖了搖頭,“須是電閃雷鳴,古井旁的水花皆是蓮花狀,圍成一圈,你才可跳進去。那時,你必能回去了。”
怪不得……蘇年錦聽到此處,才想起來之前霏兒曾說,皇後最喜歡在後花園看雨,雨下的越大,她越愛看。如今想來,她是在看古井的變化了……
“當年因為一些機緣,我與阿姐一起過來,隻是中間橫遭變故,阿姐便不想在這裏了。後得道士相助,知道了回去的辦法,她便想拉著我一起回去。我答應了她,隻是最終還是思念皇上,才又瞞著家裏偷偷回來了。不久之後我便瘋了——大抵是回來的緣故——少有清醒的時候,我便去後花園看雨,盼著哪天還能回家。隻是……”皇後看了看蘇年錦,最後歎出一口氣來,“二十二年了,仿若是上天與我作對一樣,我再未見過下雨時那古井旁邊盛開過蓮花。”
“是否已經廢棄了呢……”
“應該不會……”皇後搖了搖頭,“當時的高人說這古井乃是天地靈氣之地,不該如此短竭。隻是時間並不一定,或許幾年,或許十幾年,或許幾十年,或許幾輩子……”
“原是這樣……”蘇年錦聽到最後,雙目迷離,心中蕭索。原來那古井也不是能回去的法子,等來等去,也得看運氣如何。
“不過那古井一次隻能跳進一人,當年我身懷道士給的串珠才能與阿姐一起回去,若是沒有串珠,古井一次隻能容下一人。若兩人同跳,便是同死,根本回不去的。”
蘇年錦皺了皺眉,這回去的法子,還真是謹慎之至。
“皇後還有串珠嗎?”
昭容搖了搖頭,“那串珠在我回去後就莫名消失了。我隻是不知道這朝中可否還有其他與我們一樣的人,若是有,你必須要明白,那古井隻能容你一人回去。下次再開蓮花時,才能再回去一個。”
蘇年錦暗暗心驚,忽地想到了夏芷宜。
“謝謝皇後告訴我這些。”蘇年錦坐在那,與她麵對麵,看著她鬢間白發如銀絲交纏,皮膚也已鬆弛如晝,緩道,“皇後能為皇上專門回來,難怪皇上視你如珍寶,這種感情,可歌可泣。”
“他並不知道我不是這裏的人。”昭容笑了笑,“隻是感情從一開始就有,以後也很難再割舍。外人說他狠戾,其實他也長情,是我幸運罷了。”
“皇後過謙了,能為皇上割棄掉咱們那個時代的一切,也已經是莫大的勇氣。”蘇年錦看著她,忽又想起來一件事,問道,“皇上若不知你是那時的人,便也不知我是那時的人,那皇後又是怎樣說服皇上救我的呢?”
原來還以為皇後把一切都告訴了皇上,所以皇上才法外開恩,如今看來,並不是……
“你看我今日那麽精神,而且好了大半個月,也從未瘋掉,不覺得好奇嗎?”
蘇年錦一怔,隨即道:“皇後可否讓我把把脈?”
昭容點了點頭,蘇年錦隨即探上她的手腕,脈象平穩有序,確實沒有瘋的征兆。隻是……蘇年錦微微皺了皺眉,有一股隱隱的脈象,似乎在預示著這副身體逐漸在耗損,而且,時日無多!
“皇後,你這是……”蘇年錦遲遲張不開嘴,驚訝地看著她!
“我瞞著皇上服了藥,能讓人清醒。”皇後笑了笑,皺紋埋在眼眶底下,平和溫暖,“隻是這藥有極強的反噬,怕是我時日無多,大概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皇後……”
昭容擺了擺手,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現在皇上也知道了,而且答應我所有的要求,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救你。”
聲音充滿著溫情,蘇年錦聞聲鼻子酸酸的。
昭容望了望窗外的積雪,歎了口氣,“本宮生了個不爭氣的兒子,也怪我瘋的早,沒有好好照顧他。”
“這也不是皇後能左右的。”
“嗯。”皇後看著她,目露悲色,“這是我,唯一的遺憾。”
想想那個狠戾善疑的太子,蘇年錦心裏一沉。當初若有皇後教導,或許他的性子也不至於此。隻是宮中波詭雲譎,皇上又忙於政事疏於教導,他若再不為自己考慮,豈能獨活。
“今年雪下的多,來年春天地裏的小麥,該是長得很好吧。”昭容將目光散在院子裏的木蘭樹上,微微惆悵著。
蘇年錦喉頭一酸,即便再好,怕是她也看不上了……
夜火燭照。
昭容與蘇年錦促膝長談一直聊到深夜,聊她們那個時代的事情,聊那個時代的發展,聊以往的故事,直到昭容痛哭失聲,趴在幾案一角又哭又笑。蘇年錦眼眶微紅,仔細看著她,生怕一不小心,她就沒了。
“咱們那個時代多好啊,交通便利生活便捷,不像這裏,勾心鬥角沒完沒了。”許久之後,燈火被剪了一截又一截,昭容看著燭影微微歎道,“跟了皇上一輩子,可是回頭想想,最幸福的時候,還是當年一起騎馬打仗的時候。那時他還沒有篡位,大雍皇帝與他關係極好,讓他前去剿滅叛黨又拓展疆圖,戎馬一生問心無愧,何等風光,何等幸福。”
篡位……蘇年錦眉心似有尖刺紮了一般,心裏又想起了沐原。那個當年唯一被救下來的小皇子,如今也長大了……
“你這次雖然被救回來了,可是聖意不可違,之前皇上已經讓你死掉了,斷不會讓你再活過來。”昭容看著她滿腹心事的樣子,拍了拍她的手,“所以本宮懇請皇上,讓你更換身份,重新再嫁給三子一次。”
“更換身份?”蘇年錦有些不明白。
“嗯,作為本宮的幹女兒,嫁給他。”昭容皇後笑了笑,如三月的桃花紛揚,“對外宣稱和親公主已平安到達胡地,而你蘇年錦,之前也已經死了。如今你還是本宮的幹女兒,嫁給三子府中做王妃。”
“王妃?”蘇年錦一怔,“那夏芷宜怎麽辦?”
昭容斂了兩分笑意,“本宮聽聞她乖張失當,瘋癲大條,這半年還公開在外拋頭露麵組織民間百姓跳什麽亂七八糟的舞樂,怕心懷不軌,連皇上都以為她在蠱惑民眾,打算讓宛之廢了她。”
“廢黜?”蘇年錦想不到夏芷宜又出了什麽岔子,本還想告訴皇後她也是那個時代的人,隻是想了想以後的打算,沒有說話。
“嗯。”昭容點了點頭,“你既是本宮的幹女兒,理應有身份,嫁給宛之作王妃也是應該的。”
蘇年錦已經想不出什麽詞語來形容自己的感激之情,隻怔怔看著皇後,湧出淚來,“當日皇上派去我和親,萬般無奈我曾來找過皇後,隻是彼時皇後還未清醒,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以為這山河世事都再救不了我。如今能得皇後相助,實在是莫大的福分……”說到動情處,蘇年錦已經哽咽不能言,隻趴在皇後懷裏,任意大哭起來。
好在還有一個人真心實意的幫自己,心中溢滿溫暖。
昭容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似乎在撫慰自己的孩子。那掌心輕和,帶著她的哭聲散在腳下的暖火盆裏,劈劈啪啪,燃燒殆盡。
窗外的積雪,靜默沉聲,看盡悲歡離合。
興慶宮。
慶元連咳帶吐躺在床榻上,而慕宛之跪在榻邊不遠處,已有三個時辰了。
待他喝過湯藥終於好一些,才緩緩看向榻前的人兒,冷哼一聲,“你先起來吧。”
“兒臣不敢。”
“嗬!還有什麽是你不敢的。”
慶元由著高盛給自己擦了嘴角,明黃的褻衣顯得頹敗而瘦削。他喘粗氣又喘了好一陣子,最後看向慕宛之,道:“那帥印,你且交出來。”
慕宛之聽聞,遂從衣袖中掏出早已暖熱的帥印,呈給高盛。慶元看都沒看那帥印一眼,繼續道:“你可知私拿帥印是什麽罪名?”
“是死罪。”
“知道是死罪你還那麽大膽!咳咳咳……”慶元因氣火攻心一下子又狂咳起來,手指顫巍巍地指著他,“如今胡人見不到公主,又讓你們逃出來,還會再攻打大燕的!你可想過黎民百姓,想過這大燕天下!”
“兒臣想過。”
“想過你還如此荒唐!”慶元一下子打翻高盛剛剛端來的藥碗,劈裏啪啦,嚇得高盛跪在地上直呼萬歲。
“老三啊老三……”慶元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朕一向以為你做事謹慎,沒想到如今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走此險棋?!”
慕宛之頓了半日,方才幽幽開口:“兒臣不後悔。”
“死也不後悔?”
“不悔。”
那聲音一如他原本的神態,平靜冷漠,隻是劃過喉頭時突地一疼,慕宛之微微皺眉,想是心裏痛了。痛恨他自己無能為力,最後也沒能保護好她。
慶元怔怔看了他半晌,最後一頹,頭緩緩靠在背後的蒲團上,哀歎出一口氣來。他的兒子他最清楚,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如今說什麽,也是徒勞。
“考慮過胡人的反應麽?”
“是。”
“說說看。”
慕宛之緩緩抬頭,一身白色的錦衣,袖口繡著的流彩暗花襯得他清冷雅秀,一派風倘,“兒臣這次自胡地回來,發現胡人內部並不統一,特別是公主阿方薇與皇帝阿方拓之間,矛盾極深。”
“還有此事?”
慕宛之點了點頭,“兒臣請求父皇,若胡地攻打過來,父皇讓兒臣前去戰場殺敵,將功抵罪。”
慶元微微遲疑了一下,卻見慕宛之繼續道:“一旦打贏,兒臣自願交出兵權,並由父皇削去爵位,貶為庶民,永不踏入朝堂!”
“什麽?”慶元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慕宛之。
慕宛之沒有說話,隻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麵前這個皇帝的心病在哪,如此以退為進,未嚐不好。
“這是你允諾的。”
“是。”
“好。咳咳……”慶元拿著錦帕拭了拭唇角,咳了半晌,才道,“你偷拿帥印的事情暫且擱置,咱們就看看胡人的反應。若打起來,朕就派你前去防禦,務必打贏,不然軍法處置!”
慕宛之緩抬起頭來,眸中深如積潭,無人能識。
夜間又簌簌落了雪,慕宛之緩步踏出宮外,見滿地的長雪鋪著,錦靴一抬,踩了上去。背影寂寥,而他心中卻如洶湧的海潮,步子淺淺印在雪地裏,似乎每一步,都在見證著他的權謀與艱辛。
中宮。
慕嘉偐抖了抖蓑笠上的雪沫子,又由著下人撤了一身厚重的風氅,才信步踏進宮中。一進宮,便瞧見慕辰景正坐在輪椅上讀書,再一走近,才知是《天下》。
慕嘉偐隻覺得心中一苦,唇角卻稍微扯起來,寒暄道:“二哥也不歇歇。”
顧筠菱端來壽眉茶,看見慕嘉偐站在那,忙笑道:“五弟冷不冷?喝口茶暖暖身子吧。”聲音溫婉,似乎饒是經過了那麽多事情,她仍然還是個單純明媚的姑娘。
“多謝二嫂。”
慕嘉偐也不客氣,旋身坐在桌案一側,長袖持了茶,嗟了一口,“二嫂泡的茶越來越香了。”
“你倒是會誇我。”
“三弟的事情怎麽樣了?”不待顧筠菱說完,慕辰景緩緩放下書,仍是一雙冷冷的眸子,盯著慕嘉偐看。
“這個……”慕嘉偐挑了挑眉,“帥印在父皇手裏呢,說萬一胡地反攻,就派他前去平亂。”
“偷拿帥印沒定罪名?”
慕嘉偐搖了搖頭,“聽高公公說,三哥允諾自己擊退胡人後,退出朝堂,四海為家。”
“成為庶民?”慕辰景一怔。
“嗯。”
“那太子之選呢?”顧筠菱聽了半晌,隨即上前來,“父皇有沒有說起這件事情?”
慕辰景額頭青筋直冒,自從他的父皇廢黜自己之後,就再也沒立太子。隻不過……他微微轉頭看向慕嘉偐,這個自己一向不防備的五弟,之前竟然擁有了兵權,不見得不是父皇的主意。難道……
“朝中大臣一直上奏本,說立誰的都有。”慕嘉偐倒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毫未察覺他的二哥自堂中投射過來的疑慮的目光,“二哥不必擔心,父皇肯定還會重新立你的。”
“真好。”顧筠菱一聽,立馬喜笑顏開,似乎得到了最歡喜的消息,整個人也變得輕快起來。若是能重新立慕辰景為太子,那麽他的心情也可以好起來了吧。自從失去雙腿之後他就一直鬱鬱寡歡,若是真能重新再立,多好。
“之前父皇把兵權交給你,也是極大的信任。”慕辰景緩緩轉了車輪行到他麵前,微微一笑,“你要好好把握機會,不要辜負父皇。”
慕嘉偐看著這個自己從小就跟著的二哥,心裏一暖,認真點頭道:“二哥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們。”
“嗬。”慕辰景扯了扯唇角,袖籠裏卻狠狠攥了攥拳頭。沒有人能擋他得天下的路,哪怕是最親的人,都不行!
宮外長雪漫漫,一派寂寥。
三日後。
鬆牙拿著怡睿王府送來的帖子一直跑到正堂,看慕嘉偐正在研習兵法,正想悄悄退下打算一會再稟,不料還沒走出去半步,就被慕嘉偐喊住了。
“手裏拿的什麽東西,那麽紅。”
鬆牙一瞧這架勢,連忙上前笑道:“是怡睿王府送來的喜帖,怡睿王下個月要娶新王妃。”
“新王妃?”慕嘉偐撂下手裏的書,抬起頭來,“那夏芷宜怎麽辦?”
“這個……還不知道。”
“嗬!新鮮了。”慕嘉偐撤身步出桌案,單手負後看了看院子裏的臘梅,“一個府裏還能容兩個王妃不成?”
“難說。”鬆牙皺著眉頭,“怡睿王能容現在的王妃那麽久,可見也是寵她。”
“那可不見得。”慕嘉偐一想起那個女人,就覺得心口有種脹脹的感覺,撲哧一笑,“明明是三哥不想管她,任她自生自滅。”
“任誰自生自滅啊?”話音未歇,卻見假石後閃出一抹嫣紅的身影,不巧,正是夏芷宜。
鬆牙噤聲,挑眉看了看慕嘉偐。
“你怎麽又來了?”
“嘿!不歡迎我嗎?”夏芷宜抬手撫了撫鬢髻,她幾日穿了一身嫣紅的大襖,頭發梳成丸子狀,看起來幹淨利落。
隻是慕嘉偐從未見過這種發型,青絲上一件簪釵都不戴,隻有黑凸凸的頭發圈在那擺著,雖說看起來簡單,可是也太過草率了,更何況,顯得她臉又大又醜,難道她自己一點都沒發覺嗎?
“你們剛才說什麽呢?”
夏芷宜倒是不生分,進來就直接坐在幾案旁邊的檀木椅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隻聽墩墩墩三聲,一大杯茶就這麽沒了。
鬆牙不忍看,痛苦地別過頭去。
慕嘉偐抽搐了一下,隨著她坐下來,“沒說什麽,你來作什麽?”
“噢。嗝……”夏芷宜剛想說話,便打了個長長的嗝,後又喝了杯茶,才終於能說出話來,“剛才跳廣場舞就是在你們府附近跳的,我想著跳完就別走了,過來看看你。”
“我?”慕嘉偐毫不相信她的鬼話,“本王有什麽好看的。”
“呃……”夏芷宜編不下去,鼓囊道,“這倒也是。”
“你……”
“哎哎哎。”夏芷宜擺了擺手,“我跟你說,這裏的人真是不開放,明明那麽好看的舞蹈,怎麽沒幾個人學呢?而且我都降價收費了,不僅沒招來學舞蹈的人,還都跑來罵我,媽的!”
“你說什麽?”
“廣場舞啊。”夏芷宜直翻白眼,“這幾個月下來,老子賠的血本無歸!”
“哈哈哈哈哈……”慕嘉偐大笑,“早就知道的結果。”
“有那麽好笑嗎?”
“是。”
“那接著笑吧。”
“哈哈哈哈……”
鬆牙悄悄退到屋角,直覺得一向陰洌殺人如麻的五爺,每次在這個三王妃麵前,都單純的像個孩子……
“唉。”見他笑了半日,夏芷宜拿胳膊肘拄在案角上,“我唱《最炫民族風》,他們罵我;我唱《愛情買賣》,他們罵我;我唱《紅塵情歌》,他們罵我;唱《套馬杆》,他們還罵我!”說到動情處,夏芷宜一下子站起身來,恨不得掀掉桌子,罵道,“媽的,真是不識好歹!”
“可是你唱的確實很難聽啊。”
“什麽?”夏芷宜瞪著他,“你再說一遍!”
“事實如此。”慕嘉偐懶幽幽地靠在椅背上,“那個《最炫民族風》,我讓府中的小丫鬟跟著學了學,節奏明快唱的極好,府中人也誇好聽。”
“是麽?”夏芷宜有些不可置信地皺了皺眉,喃喃道,“那我唱,為什麽都罵我?”
“大概……看臉。”
“你大爺的!”
罵這一句話,鬆牙聽得渾身打顫。別說沒人罵過五爺,就算罵,也斷不會帶著宗親。皇室之人,捎帶著罵句嫡血,就是株連九族的罪……鬆牙偷瞄了一眼慕嘉偐,見他仍是一副笑嗬嗬的模樣,方才稍稍放下心來。
“咦?你手裏拿的帖子是什麽?”夏芷宜方才一轉頭,恰看見站在屋角的鬆牙手裏攥著一方紅帖子,不覺兩眼放光,“哇!這是誰家要辦喜事?我能去蹭酒席吃麽?”
“怎麽?”眼瞧著夏芷宜一副興奮的樣子,慕嘉偐看了看她,“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呃……”慕嘉偐看了看夏芷宜的反應,心中暗忖,莫不是她還不知道……
“沒,沒什麽。”慕嘉偐示意鬆牙先出去,笑了笑,“大臣嫁女兒,給的帖子。”
“是這樣……”夏芷宜悻悻地坐回去,哀歎一聲,“自從蘇年錦那丫頭走了之後,府中少了很多熱鬧。我倒是想去哪家喝喝喜酒,沾沾熱鬧氣也是好的。”
“你應該會喝到的。”
慕嘉偐看著她,似乎預見了日後她要傷心的模樣,心頭一沉,半晌無話。
院中臘梅開得正盛,一簇簇綻在空中,似血似緞。
……
十二月。
慕宛之大婚。
漫天的紅綾揚在朱牆碧瓦之上,喜樂絲竹,人聲鼎沸,整個王府都彌漫著一種歡樂的氣息。唯有西廂裏,夏芷宜哭的最厲害。
“媽的,為什麽要廢我!不就是賠了一千兩銀子嗎?!”夏芷宜來來回回砸了好多東西,眼淚掛在臉上止都止不住。
“主子,主子……”鴛兒在一旁啜泣著,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過了一個時辰,屋子裏終於沒有什麽東西可砸了,夏芷宜也累得癱坐在榻上,喃喃自語,“鴛兒你說,我堂堂一個王妃,就這麽成了他慕宛之的小妾,你說窩囊不窩囊?”
話音剛落,夏芷宜就又惡狠狠地站起來,衝著王府正廂的方向罵道:“她蘇年錦了不起啊!憑什麽就當了皇後的幹閨女,憑什麽能頂替我的位子!皇後真是不長眼,呸!”
“主子,千萬別叫,千萬別叫……”鴛兒伸手扯她的衣服,哭得不能自己。辰時就被木子彬來回囑咐,一定要看好夏芷宜,甚至連廂房門口都堵住了家丁不讓夏芷宜出去,怕她搗亂。如今她罵這汙言穢語,若被一些朝中人士聽見了,怕是連性命都沒了。
“不行!想我平日裏對她那麽好,她怎麽那麽歹毒,連我的位子都要霸占!”夏芷宜越想越氣,在房中來回踱步,直到瞥見前院一抹紫色的身影,她眼珠子忽地一轉,歇了口氣。
“喂。”夏芷宜抬腳出門,立刻被守在門口的家丁阻止住。
“我不出去。”夏芷宜白了他們一眼,“你們去把五爺給我喊來。”
“這……”家丁麵麵相覷。
“這什麽這,快去喊,不然本妃……”夏芷宜一頓,想想自己早已不是什麽王妃,咬牙切齒道,“不然我一會罵的更難聽,你們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
下人慌忙跑到前院去請五爺,隻是過了很久,才悻悻回來,跟夏芷宜稟道:“五爺他,他說他沒空過來。”
“什麽?”夏芷宜心頭一寒,“你到底有沒有去請他啊!”
“千真萬確,王……夏主子還是省省力氣吧。”
眼瞧著稱呼從原來的王妃改成如今的夏主子,夏芷宜就一肚子氣,大罵道:“我什麽都不跟你爭,可是王妃的位子你斷不能跟我搶!我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你也別不厚道!走著瞧!”王妃這個位子雖說不受寵,可是畢竟是一府之長,權力、方便都還是有的,夏芷宜不甘心,惡狠狠地看向前院,走著瞧!
蘇年錦與慕宛之拜過堂後一直安坐在正廂裏,這裏曾經是夏芷宜的居所,隻是皇後有令,夏芷宜因恃寵放曠,有失婦德而被貶為妾室。如今喜字高掛,瓊釀佳肴,都是為她這個王妃準備的。
日後,外人皆稱她為王妃,堂堂怡睿王府的正王妃蘇氏。而曾經的蘇年錦,已經死了。哪怕連府裏最小的家丁都知道她又回來了,她還是曾經的錦主子,隻是皇恩權重,誰又敢說出來呢。
十二月的天氣,哪怕屋子裏燃了兩三個暖盆,還是讓她覺得冷。
允兒給蘇年錦拿來了暖包,低頭給她說了一句:“主子暖暖吧,省得凍壞了身子。”
隻是蘇年錦一見她過來了,顧不得其他,忙問:“找到他們了嗎?”
允兒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主子,沐原真的沒有死嗎?我方才找遍了全府,也沒見著半個身影。”
“他一定會來的。”蘇年錦猛地掀開蓋頭,篤定道,“我今日大婚,明媒正娶,他若沒死,一定會來的!”
“可是……”允兒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蘇年錦透過雕窗微微看向前院,眼神清澈,平遠,似乎她知道,他就在那。
前院一角。
皇甫澈穿了件深藍色的袍子,從正堂裏出來,看著站在一角的沐原,笑道:“喬裝的不錯,看起來像個魚肉百姓的貪官。”
沐原沒有理他,摸了摸貼在鼻下的胡子,問道:“知道她在哪裏了?”
“就在後院。”皇甫澈噙了口風,“你要不要去見見她。”
隻是話還未說完,皇甫澈便想起他身上的傷來。那還是與索奚對峙時被胡人士兵砍的,傷口又深又長,稍一動,便會流血不止。他也是好不容易咬牙撐著,才到現在沒有走。
“還是不去了。”沐原慘白的唇一扯,笑了笑。
“今日……她便真正嫁給慕宛之了。”皇甫澈回頭看了看正在堂中招呼官員的慕宛之,冷冽一哼,“他倒是會用關係,憑著娶王妃的空,又拉攏了不少官員。”
“也是無可奈何。”沐原順著他的目光向裏看了看,“居朝堂又不受寵,他能做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很讓人佩服了。”
“難得你誇一個人。”
“並不是誇。”沐原挺身吸了口氣,眉頭鎖了鎖,又是一笑,“他著實不可小覷。”
皇甫澈一怔,沒再說話。若不是看重了慕宛之的實力,當初沐原又怎會讓那丫頭嫁給他呢……
“那丫頭……”沐原看了看後院正廂的方向,隻覺得心裏空洞洞的,“應該很高興吧。”終於被他正門娶來,如今她的心思全部都在他身上,而且,還懷了他的孩子……
風寒,吹到麵龐上,猶如刀割。
“走吧。”
沐原單手負後,一身清流,眉頭緊鎖處也緩緩散開,露出一記溫暖的笑意。皇甫澈似乎有些不舍,回頭又看了看正廂的方向,才點了點頭,隨他一起出了王府。
身後雕漆鍍金的怡睿王府四個大字,被紅緞層層掩蓋住,映著二人的身影愈來愈遠,最終消失在街頭處。
陽光和煦,烏雲乍散,喜樂絲竹聲一波高過一波,無數百姓前來圍觀,不勝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