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十一月初一,蕭沐原登基,擬詔書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皇帝臣沐原,敢用玄社,昭告於皇天後帝:朕曆經苦難,與眾卿征戰數年,終成大業,今天下已定,眾人之中,眾卿合力推朕,言朕厚德隆功,澤被人心,醇化流芳外。天德王道,一以貫之。朕雖受天眷命,天地垂光,然今天下皆眾卿合力撼下,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朕亦受之有愧。朕之大誌甚多,惟思一展宏圖。遂順承天道,於甲子年十一月告祭天地於鍾山之陽,定天下之號重曰大雍,建元仁惠。恭詣太廟,冊封俞氏為皇後,期以本年為仁惠元年。

朕仰賴天恩,順承帝業,初登大寶,朕必遵尋教誨,崇師德育,招氓民無威束可屈,宣百官無弊諫可言。朕思宏業,皆眾卿合而戡立,凡赤誠智佑之士,疆關舍驅之卒,必將因功晉賞,小則仕鎮,達則三卿。股肱之臣,盡職恪守,君民一體,共扶社稷,必使朕之江山天地同壽,日月同輝……

蘇年錦在榻上醒來時,身邊隻有皇甫澈守著。她睜開眼睛看了半天想了半天,喉嚨幹疼,才終於想起來,這裏已經是沐原的皇宮了。

“你醒了?”皇甫澈正在為她攪拌湯藥,期望可以涼一些盡早讓她吃。

蘇年錦緩緩從榻上坐起來,由著皇甫澈給她墊了個蒲團,她卻不言不動,隻雙目呆滯地看著宮外。落花枯萎,衰草敗去,眼看著冬日就要來了。

“沐原給你診了脈,說是氣血攻心,有了癆病,你以後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皇甫澈歎了口氣,剛想把藥碗端到她麵前,卻見她猛地別過頭去,冷冷道:“不要再與我提那個名字。”

眼淚,一下子就滾下來了。

她一想起慕疏涵心裏就難過,想起慕宛之便如坐針氈,他們都為自己放棄了一切,而自己,卻好好地待在這裏,完好無損地、毫發無傷地、安安全全地待在這裏。

如今隻要一睜眼,腦子裏想的都是慕疏涵被一箭射穿頭顱的情景。她仍然記得他死前看著自己笑,那笑讓人如沐春風,讓人恍若回到初見時。春風飛揚,楊柳橫擺,她夜裏在池塘中撒了白紙花,被他發覺,張口一句便是輕輕潤潤的,輕輕潤潤地問她,可是受委屈了?

“你醒了?”

她正怔愣時,忽見允兒端著羹湯進來了,緩緩將湯盞放在桌案上,才又道,“皇上讓我燉了你最愛喝的魚羹,趁著身子好些,多喝一點吧。”

允兒……蘇年錦哽了哽喉嚨,猛地側身滾下床,正待大家驚詫時,她又慌慌忙忙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拽住她的衣袖哭道:“那時候老四給了我一管藥是不是?那時候給過我什麽東西對不對?那是老四第一次送我東西吧?是不是第一次……”

允兒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記,卻又見她滿臉是淚,雙眼紅腫,不覺歎氣,“是一管芫烏子,去血化瘀的,被你丟進倚翠湖了。”

蘇年錦眼淚越落越多,待她說完便猛地轉身向著宮外跑去。長風呼嘯,她隻穿著單衣,不顧宮人攔阻,拚命向著怡睿王府的方向而去……

“丫頭!”皇甫澈一下子站起身來,皺眉瞪了允兒一眼,遂從雕架上拿了風氅,疾步追了上去。

怡睿王府,倚翠湖。

“快放水!放水!”

上百個士兵繞著倚翠湖忙忙碌碌,蘇年錦站在橋上,雙目淒迷,一邊喊一邊哭。

皇甫澈給她披上了袍子,亦展目於湖麵。此湖通往後山連貫整個王府,若想將水全部放完估計也是難事,不由轉頭吩咐身後的工部尚書:“再多派一些人來,今日務必排幹水道。”

“是,是。”

大臣低頭領命而去,抬頭擦了擦額上的汗漬。都是十一月冬了,可在這個人麵前,他仍然嚇得四肢癱軟冷汗直流。

怡睿王府已經被皇上下令封了,如今皇甫澈帶著蘇年錦,哦不,是俞星梨顧自前來,讓他打開府門,而後又派兵前來疏通水道,他如何都想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不過他們二人一個開國將軍,一個未來皇後,單這幾個字,就足以砍他九個腦袋了。

上千個將士下水疏通,一直從早晨忙到傍晚。蘇年錦一動不動地站在橋麵上,任冬日的陰霾與冷冽打在自己身上。她變得寡默而幽寂,除了放水一直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皇甫澈就站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她,一身長衫顯得落拓蕭舉。

怡睿王府再也沒有之前的繁華了,所有奴才全部被殺,整個王府除了倚翠湖這處尚還熱鬧,其他地方頹敗得可憐。東廂與西廂暗沉沉的,正堂也死寂寂的,沒有人在這裏了,連池中的殘荷都顯得了無生機。不知是很久沒有來這裏了,還是死人的鮮血能滋潤土地,蘇年錦愈發覺得她腳下草木淒淒,長柳茂盛。

“回主子,倚翠湖湖水全麵排幹!”

蘇年錦緩緩轉過頭,看著眉下的一湖淤泥。水排幹了,露出紫泥堆砌的底盤,濕汪汪的,像一片泥沼,陷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蘇年錦迅速下了橋麵,還未待眾人回神,她便扯著裙擺踏進湖中。湖中淤泥裏仍然有水,她一步一個坑,走的極其艱難,然她卻毫無所動,顧自向著湖心走去,臉色極寒,極倔。

“丫頭你幹什麽!”

皇甫澈也想跟著上前,卻被一眾士兵擋住。剛剛抽完水,湖中淤泥臭氣熏天,全是腥味。士兵不忍,執意攔著皇甫澈。再看湖中,蘇年錦像瘋了一樣,雙手抓泥,抓一把丟一把,似乎在找什麽東西,一遍又一遍將紫泥捧在手裏,尋著沒有,丟掉再重新抓一把,如此反複多次,直到太陽完全下山,暮色正濃。

“疏涵……疏涵……”蘇年錦撅著嘴哭出聲來,“在哪裏,在哪裏,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袖子、衣服、裙擺、臉上全部都是淤泥,蘇年錦卻毫不為意,雙手深**進湖中,一直插到手肘處,再猛地捧出來,仔仔細細地看,大聲哭著,“芫烏子在哪裏,你送我的芫烏子在哪裏……”

暮色時候風又起了,嗚嗚咽咽。

皇甫澈不忍,一下子將全部士兵打開,而後自己猛地跳入湖中,隨著她的腳印邁向湖心。

“你瘋了嗎?!”

他從背後抱住她,看著她長甲裏滿滿滿滿都是淤泥,吼叫起來,“慕疏涵死了!死了!”

“疏涵……”蘇年錦顫著指尖,眼淚一滴一滴全部落在他的手背上,嗓子哽咽的難受,然聲音卻斷斷續續的,不停地喊。

王府一片死寂,橋上風景暗沉,眾士兵三三兩兩地圍著整個倚翠湖看著他們。紫深的淤泥裏,蘇年錦仰頭大哭,聲音恍似穿破蒼穹,撕心裂肺,“疏涵你在哪,我想你了,我想你了……”

直到哭得沒有力氣了,她一下子跌跪在淤泥中,身子一點一點向裏凹陷。長甲狠狠攥進肉裏,蘇年錦的一顆淚落到湖中,似是對他最後的祭奠……

她想起他曾經笑著給她芫烏子,說女子年輕嘛,還是要以色事人的;想起他偷偷跑到小廚房喝自己熬的湯;想起胡地雪夜裏,他救起她和宛之,一個人將他們挨個背到藏身的地方;想起他高頭大馬而來,一身風流清舉,皓齒明眸,如星河浩瀚,在林中追她救她;想起他死不瞑目,迎著乍泄的陽光倒在山巔之上……

怎麽就死了,怎麽就死了……

蘇年錦大哭,眼淚爬滿麵頰,雙手緊緊按在淤泥裏,哭得不能自己。

疏涵,對不起……

十一月十五,封後大典。

灰沉沉的天空簌簌落了雪,冒了一天一夜,整個皇宮皆是張燈掛彩,紅綾漫天。宮人進進出出,添火盆,鑲瑪瑙,琉璃翡翠球裏塞滿了蘇和熏香。未央宮的水晶簾子也係上了一對一對的同心玉,梁間重新雕了蝙蝠、壽桃與蓮花,榻上撒滿了桂圓、花生與紅棗,整個宮殿一派明和新貴,華麗雍容。

蘇年錦著一身紅色大袖衣,戴龍鳳珠翠冠,衣上加霞帔,紅羅長裙,褙子添朱。梳花冠髻,髻上加龍鳳飾,衣繡有織金龍鳳紋。端坐在菱花鏡前,等待著卯時一刻上殿受封。

“你們都先下去吧。”

蘇年錦看著鏡中的自己,淡淡出聲。

允兒在她身後伺候著,頓了頓,稟道:“皇上要我等一直伺候著。”

蘇年錦看都沒看她,冷冷一哂,“當日讓你查福子身世,你回稟我說他清清白白。其實以你的手段,應該早就查到他是夏芷宜的人了。你卻沒有跟我說,如此想來,你早就防著我了。我一時想不通彼時你我二人同時為沐原效力,為何你還要防我。不過後來你丟下我顧自逃回西北時我才明白,原是你喜歡他的。你喜歡他,便不能容忍他喜歡我。”

允兒低頭,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今日我被冊封為後,你心裏應極不好受。”蘇年錦借著鏡子看她的身影,清清寡寡,比如今的自己不知落寞了多少倍。隨又一笑,淺道,“你帶人下去,一會就能高興了。”

允兒抿了抿唇,頓了半晌,隨即回頭命令一眾宮女,“都下去!”

蘇年錦沒有說話,隻聽得原還熙熙攘攘的未央宮一下子便冷清了。

允兒合上宮門時又看了她一眼,眉心緊蹙,寒了麵色,而後吱呀一聲,重重地關了宮門。

宮中燈光昏暗,微微有幾支紅燭燃著。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床榻前,而後從枕心裏掏出一把匕首來。那匕首是她的防身利器,自從嫁給慕宛之時就形影不離了。隻是萬萬沒想到,這匕首,原是用來自盡的。

燈火寥落,蘇年錦暗暗一笑,似乎再也沒有牽絆了……

乾坤宮。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雲階九十九層之上有鍾聲拂雲掠下,聲貫雲霄。此宮殿闊深九間,進深五間,殿前有長九十米的龍尾道至殿階,開朗雄渾,輝煌震撼。

蕭沐原著九五龍袍,坐在龍椅之上,受底下萬眾群臣朝賀。隻是鼓聲三起三合,卻仍未見皇後上得朝來,眾臣皆是竊竊私語。眼瞧著吉時已過,沐原示意宮人前去未央宮打探,卻不料半個時辰後便聽宮女大哭稟道:“皇後割腕了!”

蕭沐原一下子從龍椅上站起來,而後五步並三,向著未央宮飛奔而去。

群臣一時似炸開了鍋,都轉身回頭看向宮外那急速飛奔的一抹明黃身影,身後雖有一大群宮女太監跟著,卻仍看起來孤清清的……

瘦盡燈花又一宵。

蘇年錦緩緩醒來時,沐原正托手在案前看書。見她醒了,忙起身迎到床前,問道:“怎麽樣了?”

蘇年錦看了看腕子間包裹的層層白布,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沐原將書放下,坐在榻邊,緩緩握住了她的腕子,“以後不許你死了。”

蘇年錦皺眉,將腕子費力一抽,卻沒**。宮裏冷冷的,她一直不說話,讓他更冷。

“你以為你死了,我會痛苦嗎?”沐原唇角一扯,語氣也寒了兩分,“朕告訴你,你死了,朕不會流一滴眼淚!”

蘇年錦轉頭看著他,笑了笑,“這次你救便是救了,下次我還死。總有能死成的時候。”

“你不許死!”

蘇年錦眸子一彎,“當初要殺我的人,不是你麽。”

那聲音充滿著輕蔑與譏諷,饒是一向好脾氣的沐原,如今也緊攥了拳頭,半晌說不出話來。那是他的恥辱,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似耳光一樣,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沐原緩緩站起身,盯著她,“慕宛之沒死,不要活著見他嗎?”

桌案上的書半卷著,有風拂來,嘩啦啦翻了幾頁,透著書香氣。

蘇年錦一怔,眸光乍亮,連忙下榻,走到他旁邊,“你說什麽?”

“嗬。”自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他永遠都知道她的軟肋在哪。沐原冷冷一笑,握緊拳頭,“還想死麽?”

“他在哪?你把他怎麽樣了!”蘇年錦緊緊盯著他,不顧腕子上的傷口,一下子揪住他的脖頸。宮外的太監嚇得麵色慘白,連忙上前阻止,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她區區一個女子怎麽敢……

隻是太監甫邁進宮門口,就被沐原阻止住了。硬生生站在那,不敢再上前一步。

沐原目色深如沉潭,冷冷地看了蘇年錦一眼,“朕不知道他在哪,也在抓他。你還要死嗎?要死,朕不攔你。”

聲音極冷,蘇年錦倉皇落淚,整個身體一下子就垮下來了。手間力道變鬆,呆呆地坐到凳子上,不發一語。她脖頸處的傷還沒好,留著長長的印子,方才一用力又微微滲出血來,然蘇年錦卻似未察覺一般,木偶一般坐在那,風從宮外送進來,冷冷的。

“我做你的皇後。”

聲音毫無感情,猶如交差一般。

深夜裏,沐原忽地一笑,卻又被他極力掩飾著,夾著一抹苦意。

“皇上,”忽有宮女站在未央宮的門口,揚聲稟道,“棠妃想讓皇上去趟景福宮。”

沐原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告訴她朕這就去。”

“是。”

那宮女歡天喜地的轉了身子,一路小跑,想必是迫不及待要回去稟報了吧。

“沈棠?”蘇年錦皺了皺眉,抬頭看向他。

“是。”

怪不得這樣囂張,皇後冊封大典今日才剛剛過去,她便迫不及待地要這樣與她宣戰。沈傾嶽的女兒,沈傾嶽……蘇年錦微微低頭,腦子裏又想起那個清逸雋雅的身影,他們父女倆,當真是她的劫難。

“你走吧。”蘇年錦起身緩緩坐回榻上,眸中清冷,“允兒我也不要了,你另派個宮女侍候我吧。還有,以前在王府中的福子頗得我心,你也讓他過來繼續伺候吧。”

“好。”

沐原應下,又看了看她,才轉身走出宮門。一身明黃愈發襯得他坐上琴心,器宇軒昂。

蘇年錦微微轉眸,看著窗外的長雪梅影,心口泛澀。宛之,你在哪……

塞北,明月鎮。

夏芷宜背著慕嘉偐的身子來到此處時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了,好巧不巧,暈在了大夫家門口。很長時間以後,慕嘉偐說夏芷宜運氣好的簡直令人發指,夏芷宜無所謂地笑笑,大概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待慕嘉偐的傷恢複了一大半時,夏芷宜看了看小鎮的環境,四麵環山三處繞水,消息閉塞,追兵也很難追上來,索性與慕嘉偐一同住下,在江邊找了所房子,一住就是兩個月。

某一日,天氣晴朗,陽光從久違的雲層中乍泄開來。夏芷宜剛從河邊浣衣歸來,便看見慕嘉偐著一身青色長袍在屋子門口呆立著,久默不語。

“怎麽了?”

她這一問,才看見他眸子裏泛的眼淚。心裏一驚,堂堂七尺大男人,好端端怎麽哭了?

“皇榜貼的,言大燕太子與太子妃,於三日後斬殺於菜市口。”慕嘉偐一下子踉蹌跌坐在凳子上,心口一陣絞痛。

“大雍皇帝,可真夠狠的。”夏芷宜皺了皺眉,“聽說京城中的幾個王府都被封了,死的死,散的散,我還以為太子他們還能活,不想如今也……”

“可憐太子妃還有了我大燕的血脈。”慕嘉偐苦苦一笑,頓了半晌,才又道,“當日我查出刺殺我的人是太子派的,一時心寒,知道太子是要逼宮了,連忙去找三哥商議。如此才有了他與四哥留下來,我去胡地對付阿方拓。隻是萬想不到,四哥死了,連三哥都棄了帥印,不知所蹤。”

“慕宛之啊,”夏芷宜歎了歎氣,“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他,為了蘇年錦,真的連命都不要。可那帥印好歹關係著整個大燕的命運,他可真舍得。”

“或許,”慕嘉偐抬頭看了看她,傷沒好,又咳出幾聲,“他在得知蘇年錦被擄走時,就想過拿帥印換她了。”他一笑,唇角微苦,“沐原那個人,每一步計劃都是周密的。”

“可惜慕宛之與你在胡地戰了一個月才回去,不然或許還可以阻止沐原。”夏芷宜放下木盆,也坐在他身邊,搖了搖頭。

“若三哥不與我一起去胡地,怕是我難敵阿方拓,也不會撐到現在了。”慕嘉偐望了望遠處的山巒,吸了口涼氣,“能打敗阿方拓的,我大燕或許隻有三哥了。”

夏芷宜愣了愣,沒說話。打敗又能怎樣,這天下還不是易了主,還不是給了別人,還不是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曾經繁華如斯的大燕,徹底沒有了。

……

冰月,初十。

護城河裏的水都結了厚厚的一層冰,天氣冷得讓人發顫。蘇年錦聽到消息時在宮中大跑,所有宮女太監都追不上,隻在身後不斷地喊著。

一路奔到興慶宮,正看見沈棠在給沐原喂點心。蘇年錦就愣愣地站在那,盯著他們。

“喲,是姐姐來了。”棠妃由宮女攙扶著下了台階,緩緩走到她麵前,也不行禮也不跪,就那麽單純地喊了句,笑看著她。

“你出去。”

蘇年錦聲音冷冷的,眸光卻一直盯著桌案前的沐原。

“喲,姐姐來得不巧,皇上正給妾身講笑話呢。這還沒講完姐姐就進來了,妾身也不好退出去啊。”

啪!

蘇年錦狠狠給了她一個耳光,打她的時候才真正看了看她的樣子。星眸如水,腰肢纖細,算不上特別漂亮,卻有一種小家碧玉之感。她想起師父沈傾嶽的老家是在江南,也難怪沈棠如此嬌嗲。

“本宮命令你,出去。”

“你!”沈棠回頭看了看沐原,見他沒反應,一時氣急,跺著腳就出了宮。

太監識抬舉地緩緩合上了宮門,偌大的興慶宮,隻有他二人的對峙,氣氛僵冷。

“放過顧筠菱。”她緩緩啟口,隔著那麽遠看著他,眸色一濕,“她還懷著孩子,再過幾天就要臨盆,放過她。”

沐原一直批閱著奏折,方才一幕他連頭都沒抬,如今亦是。

“不行。”

“她還懷著孩子!”

冰冷的宮中隻有她淒愴的回音,了無一絲答複。

蘇年錦提著裙擺一路邁上台階走到他麵前,案頭的蘇和香薰讓她有些頭疼,淒惶道:“求你了沐原,讓她生下孩子吧。懷胎十月,她馬上就要生了,馬上……”

“就是因為有孕在身,她才不能活!”

沐原一下子擲了筆,眉心緊蹙,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蘇年錦一頓,心冷如冰。

是的,是活不了的,連她自己都知道,誰都可以活下來,唯有太子、太子妃與她腹中的孩子都得死。那是大燕的血脈,與當初沐原的身份一樣,前朝嫡血,若不殺,日後是要成為沐原強勁對手的人……

可憐了顧筠菱,明媚單純的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這樣的劫難。

她惶惶落下淚來,抿著唇不說話。

沐原緩緩起身,緩緩將她摟在自己懷裏。那懷中溫暖,還有一絲沈棠身上的香氣,蘇年錦吸了吸鼻子,喑啞道,“從前你滿身都是石竹香,如今脂粉香氣撲鼻。”

“丫頭,丫頭。”沐原哽了哽嗓子,下頜抵著她的額頭,悲戚道,“從前你沒哭過,如今也不哭好不好?為了那些外人,你何必落淚。”

外人,蘇年錦的眼淚又爬了滿臉,外人……

“太子妃就要生了,你真的要處死她和她腹中的胎兒麽……”

“是。”

“他們,都要死麽……”

“是。”

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他們,一個一個的,都要死麽……蘇年錦心口一痛,一下子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皇族的人全部被你關進大牢,你要怎麽處置他們?”

沐原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皇上,”她方想再問,忽聽門口公公打開宮門氣喘籲籲稟道,“顧筠菱,顧筠菱在獄中要生了!”

“什麽?”沐原蹙了蹙眉心,出口即寒,“命人打死她腹中胎兒,不許生!”

聲音威嚴不可違抗,那公公連忙低頭,躬身退去。

“不要,不要!”蘇年錦心中一驚,一下子扯住他的袍袖。那九五龍袍握在掌心裏,逼生出一絲寒氣,“打死胎兒,顧筠菱也要死的!”

“本是要死之人,那孩子不能出世。”

“沐原!”蘇年錦大哭,“我求你了,放過顧筠菱,放過那個孩子吧!”

沐原單手負後,眸中隱出一脈陰翳,半晌未言。蘇年錦一下子跌在那,恍恍惚惚半日,又連忙起身,向著宮外大跑。

宮中太監要去追,卻被沐原出口攔住,聲音決絕,“她要去,便讓她去。”

宮外積雪甚寒,一抹深色宮影疾奔,一路向著刑部監大跑。

獄中有腥氣撲鼻,蘇年錦著了一身暗色的鳳袍,不必說話,便有人自動給她打開了牢門。這牢獄裏燈火昏暗,旋著幾層暗梯。蘇年錦一一拐下來,剛走到廊頭,就聽見顧筠菱痛殺一般的嘶吼聲。

蘇年錦趕忙上前兩步,看見顧筠菱時,觸目驚心!

慕辰景早已沒了雙腿,在隔壁牢裏跪趴著嘶喊。隻見牢中一群太監架著顧筠菱的胳膊,再有其中一個拿著又圓又粗木棍往顧筠菱肚子上掄。一下一下地,顧筠菱疼痛大喊,那聲音滿是絕望與酸楚,讓人不忍聽聞。血,到處都是血,也不知是她下身的還是慕辰景雙腿處的。

“皇後,這裏不幹淨,您還是回去吧。”

有小太監躬身請安,言語裏夾著些許不敬。

“啊!啊!救救我,救救我……”顧筠菱拚命掙紮,但凡有一隻手垂下來,立馬捂住小腹,那木棍子便一下子砸在她的手背上。長甲被砸的黑紫,顧筠菱滿臉是淚,頭發上全是汗,就那樣活生生被人架住,活生生被人捶打。

“錦主子,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顧筠菱雙目圓睜,一邊喊一邊跪下看向蘇年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馬上要生……”

蘇年錦隻想快步上前,卻被剩下一眾太監攔住,撲簌簌跪在蘇年錦麵前,“求皇後回宮!”

“求皇後回宮!”

“求皇宮回宮!”

聲音漫天遍地,險險要壓過顧筠菱的哭聲。

“菱兒,菱兒!”慕辰景趴在那裏大哭,蘇年錦從未見過慕辰景哭的樣子,如今一看,心頭直痛。

從高高在上的太子,落到如今的階下囚,又眼睜睜看著太子妃被打,自己親生骨肉被墮,他這個太子,如何能受得了……

“救救我,救救我……”獄中的顧筠菱已經沒有力氣了,肚子一下子癟掉,整個人昏怕在牆角處,唇角慢慢吐出血來。

“孩子,孩子……”

她如今渾身落魄,目中全是眼淚,臉色慘白,氣若遊絲。眼瞧著是不行了,可隻有蘇年錦知道,顧筠菱根本不會是被打死,而是腹中絞痛,活活疼死。那種疼痛昏天暗地,又夾帶喪子之痛,如何能忍……

“你們讓開。”她說話時,眼淚一下子落到地上,大顆大顆的。

“蘇年錦我恨你,我恨你!”慕辰景也已經完全失去理智,抱著監獄柵欄大聲嘶吼,“這是你欠我大燕的,你欠我大燕的!本宮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死都不會放過你的!”

他甫一說完,就被幾個太監輪著扇了耳光。聲音極響,夾雜著太監的辱罵聲,“皇後也是你罵的,賤種!賤種!”

“讓開!”

見麵前的太監遲遲不動,蘇年錦大吼,一腳踢開了麵前的一個。其餘的麵麵相覷,這才悉數散開。牢中的顧筠菱奄奄一息,眉頭卻是直皺,身下血水無數,腥氣撲鼻。

蘇年錦顫著雙手走到她身邊,緩緩蹲下,而後從袖口中掏出一粒紫色的藥丸,慢慢塞進她的嘴裏。眼淚一下子落在那藥丸上,險要將那藥都化開。

“吃吧,吃了就不痛了。”她嗓子發幹,喉嚨喑啞,黑色的牢獄裏燈火淒然,映在她的麵頰上猶如鬼魅。

顧筠菱對著她緩緩一笑,什麽都沒說,便顧自吞下了那顆藥丸。隻是那笑太過明媚,像極了春日嶺上漫山遍野開的山茶花。顧筠菱,蘇年錦顫著雙睫在心中淒愴默念,顧筠菱,年十九,太子妃,乃戶部尚書顧離之女,生性純良,溫婉識禮……

哪怕許幼荷之前陷害過她,她都沒有介意過,還阻止慕辰景對許幼荷不利。她的心裏,除了太子,再沒有別人了。那麽好、那麽好的一個女子,下場竟是這般……

眉下的人兒已經沒有了氣息,旁邊牢獄中的慕辰景仰頭大哭,“菱兒,菱兒……”

那聲音悲愴泣血,遲遲在走廊裏回**著。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這才發現裙擺處早已飽蘸了血水,她險些一個踉蹌,被身後福子猛地扶住,才沒有跌坐在那血水裏。

“菱兒……”慕辰景滿臉是淚,哭著哭著卻猛地大笑起來,聲音愈發淒婉。

“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直到蘇年錦走出刑部監,那聲音還一直回**著。聽身後的太監們竊竊私語,大概是瘋了。蘇年錦腳下沒停,昂首走近一片長雪裏,吸了口暮時的空氣。瘋了好,瘋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一身暗紅的鳳袍長擺被風帶到半空獵獵作響,金色的步搖橫在鬢頭隨著步子搖甩晃動。福子在她身後跟著,隻覺得眼前的女人愈發孤獨。

胡地。

連玥宮。

滿宮全是人,太醫、侍婢、太監爭相跑來跑去,阿方薇在外頭等的不耐煩,直接拽住一個剛剛跑出來的家夥,急問:“怎麽樣了?”

“回、回公主,還在昏迷。”

“那還不快去救!”阿方薇上前就給了他一巴掌,怒氣衝衝。

“是,是……”

那小廝又跑進去,額頭上全是汗,剛才膽子都要嚇飛了。

阿方薇在宮外踱來踱去,眸光一直往宮內瞅。慕宛之啊慕宛之,你要給本公主醒過來才行啊,千萬不能死了……

大雍,承乾宮。

門嬌嬌給蘇年錦端來一些膳食,蘇年錦沒動,至深夜子時沐原來看她時,那些膳食仍舊好端端地放在桌子上。

“不合口味?”沐原一笑,今日他直接穿著早朝時的龍袍來了,明黃沾身,風流俊逸。

“並不餓。”

她坐在八寶凳上,隔著一道雲母屏風,不願看他。整個未央宮一片死寂,燈燭也燃的少,襯得她自己愈發冷清。

“還在置氣?”沐原隨她坐下,搭手扯了她的腕子,卻被她反手抽回來。沐原一怔,寒寒道,“就這樣氣我?”

蘇年錦別過頭,沒有說話。

“看我給你帶了什麽。”他也不惱,顧自從袖口裏掏出來一個熱氣騰騰的烤地瓜。蘇年錦心裏一沉,九五之尊,萬人敬仰的皇上,竟然在龍袍裏藏地瓜,還那麽燙,他是怎麽忍住疼痛偷偷給她拿來的。

“給。”他將地瓜掰成兩半,用嘴吹了吹熱氣,才緩緩遞給她,淺淺一笑,“批了一天的折子,朕也沒吃飯。你吃這塊,已經不燙了。”

她忽然想起他們小時候當乞丐,還沒被師父養活的那段時間,他天天扒地裏剩下的爛地瓜,扒出來一個好的就特別高興地烤給她吃。怕燙著她,就用嘴吹來吹去,才遞到她唇邊。那是怎麽樣的一種疼愛嗬,沐原,倘若能回到當初該有多好……

蘇年錦接都沒接,清冷冷地落了淚,“太子妃死了,你能不能放過許幼荷。我要保住疏涵的孩子……”

他手上的地瓜瞬間就落在地上了。蕭沐原沒說話,顧自將另外一半放在嘴邊吹了吹,又遞給了她。

“求你了沐原,”蘇年錦嗓子疼痛,聲音嘶啞,“你真的一點都不愧疚嗎?若不是因為那方帥印,現在在獄中的就是你。你發發慈悲,救救疏涵的孩子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沐原……”

她方想再說,卻見蕭沐原一下子將另外一塊地瓜也丟在地上,而後一下子站起身來,目光冷冽地看著她,“我們之間,不能說點別的事情麽?”

蘇年錦抿了抿唇,“我現在之所以不死,就是在救他們。等你全部殺掉他們,我立刻就死。”

“你……”

蘇年錦也緩緩站起身,目露花殤,“沐原,求求你了,放過許幼荷吧。”

“不行!”

“沈傾嶽都已經殺死了慕疏涵,你還想怎樣啊?!”蘇年錦大哭,“倘若你沒有擄走我,慕疏涵與沈傾嶽單打獨鬥一定不會輸的!疏涵之所以分心,是因為他要救我,是因為他覺得我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還有你,真不愧是師父和徒兒,你不一樣很卑鄙麽?”

她忽覺頭上閃出一片陰影,是他停在半空中的巴掌。她激怒了他,他想扇她耳光,卻生生停在半空,沒有落下來。

蘇年錦目光灼灼地對上他,冷笑一聲,“你的棠妃,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你吧?”

蕭沐原隻覺得心口一痛,滴漏簌簌,他一下子將她拉入懷裏,而後狂風暴雨般吻上了她的唇。舌齒糾纏,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吞掉她,折磨她,讓她發出痛一樣的嚶嚀,方才滿足。蘇年錦拚命掙紮,卻不敵他攻城略地一般的怒氣,硬生生被他剝掉了衣服,隻剩一層褻衣**在外。

“你放開我,放開我!”

蘇年錦大驚,齒間發力,一下子將他的唇角咬出血來。力氣極大,沐原冷哼一聲,鬆開唇時已是滿嘴的血。

蘇年錦趕忙護住衣服,接著宮前壁燈死死地看著他。明月有風,此一時恰好門嬌嬌再次帶著膳食進宮,發現蕭沐原在這,連忙將膳食放在桌子上這就想躬身退下,卻不想蕭沐原冷冷睨了蘇年錦一眼,順手一扯便將門嬌嬌扯在懷裏。

“皇……皇上……”

門嬌嬌被沐原一下子撕幹淨了衣服,而後將她打橫抱在**,與她翻雲覆雨。

蘇年錦跌坐在凳子上,目中泛淚,怔怔地看著床榻上的一幕。她的嘴角也出血了,腥甜,和著宮外的月光,無比寂寞。

半晌,蕭沐原緩緩從榻間起身,依次穿好龍服,才又緩緩走到蘇年錦麵前,冷冷道:“慕佑澤可以活下來,其他人,不可以。”

蘇年錦呆呆地抬頭,看著他沉若深潭的眸,心口一疼。保他不死,因為他是個瞎子麽,因為他手中無權身邊無人又無心政權麽,因為當初慕宛之逼著他做皇帝他都不做麽……沐原嗬,你算的可真清楚啊,真清楚……

“這算,你在我床榻上睡了另外一個女人的補償麽?”

蕭沐原皺眉,半晌也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從她身邊錯過身子,出了未央宮。宮外清冷,有太監連忙為他披了件裘袍,他再沒有回頭看她一眼,背影決絕。

門嬌嬌渾身無力地從床榻上坐起身來,看了看呆坐在那的蘇年錦,喃喃道:“第一次有人能抱動我……”

翌日。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典司宮教,率九禦以承休。協讚坤儀,應四星而作輔。祗膺彝典,載錫恩綸。門氏嬌嬌,坤儀毓秀,月室垂精,錦線穿雲,肅針偃月,治行有聲,德才兼備,蕙質蘭心,故冊封為嬌妃。欽此!

太監一聲唱諾,從乾坤宮傳到未央宮,一路清冷。

皇甫澈來看蘇年錦時,她正趴在小榻邊上看窗外的積雪。眼神空洞,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是不是一直沒吃東西?”皇甫澈坐在她身後,看了看案間的吃食,“哇,全是你愛吃的菜!”

“這個是誰?”

皇甫澈見她說話,忙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一個宮女,笑道:“前一撥的宮女全被你打發走了,皇上讓我給你找幾個丫鬟服侍你。我想著你打發走她們不見得是她們沒做好,可能是你想清靜罷了。”

“知我者,皇甫是也。”蘇年錦苦笑,“你看外麵那麽臘梅,開得多好。”

“好是好,可你這宮裏也太冷了。”皇甫澈抱著胳膊瑟縮了一下,眼神示意那個宮女去添火盆。那宮女倒是極伶俐地,連忙轉身跑開了。

“就給你找了一個宮女,貼身伺候著。”皇甫澈看向她,一身背影淒寡至極,“還沒有名字,你給起一個吧。”

蘇年錦皺了皺眉,如今她臉色極不好,一皺眉更加顯得孱弱。

“就叫雲兒吧。”

“雲兒?”皇甫澈一怔,怎麽要和允兒同音?她怎麽辦?

“放心,”蘇年錦堪堪回過頭來,“過不幾天,她也會成為妃子的。”

“什麽?”皇甫澈皺眉,不過額頭瞬息就又鋪展開了。精明如他,但凡她提醒一句,他便能猜透全程。

“允妃……”皇甫澈搖頭笑笑,“她可真有本事。”

“你幫我打聽到宛之的消息了嗎?”蘇年錦瞧了瞧四下無人,忙從榻上下來,走近他,“他還活著嗎?”

隻是皇甫澈卻皺了皺眉,搖了搖頭,“還沒有消息,像一下子消失了一樣。我利用職權將皇城全部搜查了一遍,仍是沒有發現他。”

“難道他出了京城?”蘇年錦眉頭一展,“若是那樣,最好不過了。”

“很久沒看見你笑了。”皇甫澈信口喝了盞茶,唏噓道,“你還是忘不了他。”

“如何能忘得掉?”蘇年錦坐在他旁邊,苦笑,“他是為了我才淪落如此的……”

“還有一個消息。”

“你說。”

“太子慕辰景瘋了,三日後與許幼荷一起斬殺午門。慕疏涵府中被抄,小妾曼兒逃了,當日我們去搜府時,隻有許幼荷冷冷坐在那,沒動。”

“她為什麽不走?”

“不知。”皇甫澈眯了眯眸,歎了口氣。

“我知道了,”蘇年錦目光淒迷了一瞬,喉頭一痛,“她是想下去和疏涵做個伴,當個鬼夫妻。”

“如今她還在府中。”

“嗯,那日我在刑部監沒有見到她,才知她一直被沐原囚禁在怡清王府。”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看向宮外的漫漫長雪,“家都被抄了,這冬日那麽冷,身邊又沒有一個奴才,她是怎麽熬的。”

“她的事情,你還是別管了。”皇甫澈看著她,軟言道,“你和皇上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丫頭,別再鬧了,你鬧一次,皇上就痛一次。其實皇上誰都不喜歡,獨獨喜歡你,你也知道當日那種情景他真的沒有辦法,但凡有一點可能性,他都不會拿你作脅。你知道的,他辛辛苦苦夙興夜寐十四年,就差那麽一點就成功了……我知道慕宛之也不容易,可是比起皇上來,真的如九牛一毛。彼時皇上利用你欺騙你,讓你以為他死掉,其實他心裏比誰都痛苦。自小一起長大,南征北戰各路廝殺,我從未見他哭過,可是他每次去王府偷偷看你,回來眼睛都是紅的。你沒有見過,你從來沒有見過……”

“你別說了,”蘇年錦回頭,一臉靜默,“你們誰都有苦處,可是唯有一點改變不了,他慕宛之光明磊落,而蕭沐原,卑鄙可恥。”

皇甫澈哽了哽喉頭,沒有說話。

“我想去見許幼荷,”不顧他魂遊天外,蘇年錦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灼灼道,“沐原不讓我接近任何人,求你幫幫我,我要見她!”

“不行。”

“連你都不幫我?”蘇年錦絕望地看著他。

“丫頭,你還不清楚嗎?如今無論你去見誰,他們都會罵你是大燕的罪人,我不想看見你再受……”

“難道你想讓我一輩子吃不下飯嗎?!”

皇甫澈還沒來得及說完,卻被蘇年錦的哭腔一下子嚇住了。印象裏,眼前的丫頭也沒哭過,可是自從沐原當了皇帝,她的眼淚都要流盡了。

院子裏一簇臘梅從雕窗的縫隙裏透進來,開得正好,濃情熱烈。

立春。天氣陰霾霾,仿似在醞釀一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