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
慶元十二年,秋。
慶元病倒時,慕辰景率兵闖進了皇宮。幾路大臣分別跪在慶元身側,高聲揚言要他重立慕辰景為太子。
逼宮……蘇年錦一路小跑到慕佑澤那處時,忽地想起來當日皇後為什麽要給慕辰景一個耳光。或許她早就看出來什麽端倪,才這般對她的親兒子。
慕佑澤正在宮裏聽翰林院的侍讀給他讀書,見是她來了,忙讓人端來他親自煮的花茶給她。
“太子……”
她方想說,卻被慕佑澤擺手停住,“用的是春日的杏花,微微有些涼,你來嚐嚐。”
蘇年錦緩緩抬了步子,在她對邊坐下,並示意伴讀退下,才又道:“我喝不下,太子逼宮,我們該怎麽辦……”
慕佑澤眸子一彎,笑了笑,“你心太急了。”
蘇年錦轉頭,“怎麽說?”
慕佑澤讓宮人又拿來一壺花茶,長袖一展,將花茶悉數倒進杯子裏。
“很熟練啊。”蘇年錦看著他的樣子,終是笑出聲來,“剛剛滿,怎麽做到的?”
“熟能生巧耳。”
秋日的涼風穿堂而過,兩人各執一盞,聊起天來。
“你知道那些暗衛,是怎麽挑選的嗎?”
“你身邊的那些嗎?”蘇年錦皺了皺眉,“不知他們跟了你多少年,大概你小時候就有了吧。”
慕佑澤笑著搖了搖頭,“是在我雙目眇了之後才有的。”
“嗯?”
“彼時皇後跟父皇建議說,我行動不便,又沒有可以保護我的人,父皇這才暗中選了一些死衛給我,時時照拂我。”
“皇後……真是有心人。”
“我一直很感激她,若非她瘋癲了,感覺我們兄弟幾個也不會鬧到這般收場。”
蘇年錦隔著宮門眺望了一眼興慶宮的方向,心頭一痛。慕辰景趁慕宛之打仗之際前來逼宮,看來是算準了此時百利而無一害。
“那些暗衛是不是都前去保護皇上了?”蘇年錦眸子一亮,轉頭問他。
慕佑澤終於笑出聲來,清澈的眸子讓人一望到底,“原本就是皇上的人,此時也該保護他。”
蘇年錦噓了一口長氣,正要好好喝杯茶時忽地想到什麽,猛地又站起身來,直奔宮外而去。
“怎麽了?”
“我先回府了,過兩天再來看你!”
蘇年錦大呼,連頭都沒來得及回,直接扯著裙擺下了宮階。漢白玉的台階映著她如燕子一般急速的身影,滿目西府海棠,於風中開得正好。
怡睿王府。
蘇年錦在府前愣愣地呆了大半個時辰,時值黃昏,日色漸漸西轉,風大起。吹得她的袍袖獵獵作響。
福子急惶惶地從府中出來,見她一直不進去,忙躬身請道:“王妃當心身子。”
蘇年錦沒說話,幽幽轉過頭來,問:“可有人找我?”
福子搖了搖頭,剛想說沒有的時候,卻見木子彬從府中出來,拿出一封信函遞給她,淺道:“祥瑞茶樓。”
蘇年錦一笑,也沒接那封悉心用蠟燭油封好的信箋,慌忙轉身,直奔茶樓而去。
福子與木子彬麵麵相覷,待蘇年錦走遠後,木子彬兀自拆開那封信箋,卻發現空空如也,了無一字。
祥瑞茶樓裏有她最愛吃的點心,準確的說,是他最愛吃的。
她剛入府假扮蘇岩之女時,最愛來這個茶樓,一待就是一上午。要乾果四品,蜜餞四品,前菜四品,膳湯四品。那麽多吃食,無非是想掩飾,她每次都點一道雪山梅。
他極愛吃甜,雪山梅裏有奶香,梅子又酸又甜,入口爽潤。彼時她以為他死了,每次都吃兩份,多出的,是替他吃的。
蘇年錦提裙上了二樓,此時暮色四合,華燈初上,一尾燈影隨著她,緩緩來到了蒹葭閣的門口。
她打開門,一襲白衣入眸,清風勝雪。
沐原有極好看的鳳眸,說麵如傅粉、美如冠玉都有些低看了他。他笑時唇紅齒白,悲時又嚶嚶戚戚,醉玉頹山,綠竹猗猗,任誰家的姑娘看一眼,都瞬間移不開步子轉不動耳目,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古人說北方女子一顧傾城二顧傾國,然他,單是背影,便可敵三千城池。彼時她笑他怎麽沒托生成女子,他反將一軍說是為了有男兒身能娶她。可是如今呢,如今她站在房門口,淒淒看了他半日,袖下一籠雪山梅,豐盈白潤。
“我叫了一道雞絲銀耳,你來嚐嚐。”
他似乎在招呼一位久違的故人,聲音溫暖清澈,毫無隙緒,毫不生疏。
蘇年錦亦不客氣,端著身子走到他對麵緩緩坐下,看著眉下的吃食,唇角微扯,“我竟忘了,自己原是愛吃鹹的。”
果然是相愛的吧,她隻記得他愛吃甜,他卻記得她愛吃鹹。
“你一直愛吃這道菜的。”他看著她,窗外燈火明亮,映著他的朗眉星目,氣質高懸。
“如今,我不愛吃了。”
蘇年錦低了低頭,他卻依舊淺笑盈盈,給她倒了盞茶,“你瘦了。”
“比起胡地時見你,我確實瘦了。”蘇年錦苦笑,“那時我還有孩子,如今什麽都沒了。”
“丫頭可恨我?”
“恨。”
沐原將白色的袍子一收,低下眉來,“你還願意跟我回去嗎?”
“不願。”
印象裏,蘇年錦從未是個斬釘截鐵的人。她做事一直猶猶豫豫,跟著他毫無主見,什麽都要聽他的。隻是如今兩載未見,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似發足了力,卯足了勁兒,字字珠璣。
“師父很想你。”
沐原一直笑著,聲音如晨間的露珠,爽潤清透。他們之間從未提及背叛與欺騙,兩人都是如此明澈的人,在胡地見麵時,雖未言一語,彼此卻已經全都曉得了。
“你們什麽時候動手?”
蘇年錦將他推到自己麵前的茶盞回推回去,認真問道。
沐原看了看那杯茶,眸子一彎,“太子逼宮未遂,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時,就該動手了。”
蘇年錦心底一驚,他竟然算計的這般準……
“陝甘一地已經揭竿而起,其實不過是師父在那邊造的聲勢。如今慕宛之前去攻打胡人,這朝中,沒有誰是我們的對手了。”
蘇年錦一直垂著頭,沒有說話。
“皇甫也已經準備妥當,再過個幾日,等幾個皇子鬥累了,便是逼宮之時。”
“為什麽要與我說這些?”
她猛地抬頭,眸光乍亮,“就不怕我回去告訴他們嗎?!”
沐原沒有說話,笑意不減反增,將那杯茶水倒掉,重新給她換上了新茶,“你嚐嚐,是你愛喝的碧螺春。”
蘇年錦沒有動,她已經對他保持了高度的警醒,她必須回去,她必須清醒地離開這裏。
“沒用的,”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沐原信手端了茶盞,自己淺淺喝了一口,“茶水中沒毒,軟骨散在雪山梅的香氣裏。”
“你……”蘇年錦攥住拳頭,果然,根本使不上力氣。
“丫頭,”沐原借著幢幢燈影看著她,一身白衣嫺雅秀致,“慕宛之回不來救你的,等這朝堂換了天下……”
她沒有聽見後麵說什麽,隻重重倒在桌子上。一身鶯色長裙映著屏風前的燈影,搖搖晃晃……
慶元十二年九月十八,太子逼宮被阻,死傷暗衛無數。禦林軍損半,朝堂動**。同年十月十二,慶元駕崩,秋風大起。
胡地進犯,沐原逼宮,這朝堂,已經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蘇年錦隻覺得那次烽煙持續了很久,幾天?十幾天?幾十天?她一直被沈傾嶽困住,牢牢地綁縛在他身邊。直到慶元駕崩,全國縞素時,沐原率兵直接攻入紫禁城,大軍廝殺了三天三夜。
前朝軍隊兵分兩路,沐原與皇甫澈前去奪宮,沈傾嶽則帶著她作後備,隨時為前線的沐原作糧草補充。夜深,沈傾嶽於護城河外安營紮寨,火光熊熊,風聲鶴唳。
沈傾嶽端著福盤來到她的帳房,此時外麵重兵把守,她即便不被捆綁著,仍然寸步難行。
蘇年錦已經四五天沒吃東西,隻單純以水度日。幾日下來,瘦的形銷骨立,麵色慘白。自知是逃不出去了,她寧願餓死,也不想成為沐原的人質。
“多少吃一些。”沈傾嶽歎了口氣,將吃食放在桌子上,目露軟色,“傻丫頭,師父把你養大,不是看你在這絕食的。”
“師父……”蘇年錦哽了哽,一忙上前,“師父你把我放了吧,求你了。”
他從小最疼她,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要給她摘下來,可是如今,任她千般求萬般跪,他卻仿若未聞,不動聲色。
“沐原為什麽要把我抓來?”
“他不是抓你。”沈傾嶽看著她,聲音一軟,“是怕他奪宮之後,眾人知道你的身份,對你不利。”
蘇年錦緩緩從地上站起來,一言未語,顧自坐在他身邊,給他倒了杯茶。
“師父既然這樣說,那我就不鬧了。”
沈傾嶽看著她,皺了皺眉,“好梨兒,再等兩天,等沐原奪了皇位,你就沒有危險了。”
蘇年錦抿了抿唇,如今慕宛之在千裏之外的戰場上奮力殺敵,就算得了消息趕回來,也來不及阻止沐原了。她知他這次一定會成功,心口一痛。
她其實並不在乎大燕天下在誰手裏,她隻是怕……
“師父有個女兒,以後你可以和她一起吃住。”沈傾嶽見她不鬧了,笑吟吟地上前,“我常年在山裏養大你們,自己女兒反而不親近。如今我把她接來了,你就與她同吃同住可好?”
“一切聽師父的……”
蘇年錦已經沒有氣力與他說話,隻是話音方歇,忽聽營帳外一陣叫喊聲,再回神時,一道血跡直接噴在帳房外麵,兵戟戰甲,赤地千裏。
沈傾嶽大驚,連忙喚來侍衛出去殺敵,臨走時命人將蘇年錦再次綁起來,才放心轉了身。
蘇年錦在帳房內皺眉,不知這殺來的人是誰。待一直待到快要天亮時,忽見沈傾嶽滿身血水地衝進來,命人將她一起帶出營帳,騎馬向著蒼霂山而去。
她恍恍惚惚知道他們對付的人是誰了,馬背上的她被人掣肘著,卻仍能聽見身後一陣喧嘩追趕聲,那聲音嘹亮清澈又不乏鏗鏘之力,是——慕疏涵!
蘇年錦大喜,看著沈傾嶽的軍隊漸漸不敵,知道是他來救她了!慕疏涵既然來了,那麽慕宛之呢?她皺了皺眉,不應該啊,慕宛之現在應該在胡地啊……
蒼霂山四麵環水,高幾百丈,枝林茂盛,草木葳蕤,上了山就很難再下去。看來沈傾嶽準備孤注一擲,背水一戰了。
待上了山,沈傾嶽將身後軍隊分為三股,一股繼續向前,一股續後,而他們則帶著蘇年錦隱藏在山林之後,等待慕疏涵的軍隊上來。
蘇年錦暗暗心驚,心下期望慕疏涵不要上當,需格外小心。
果不其然,沈傾嶽在林中等了大半天,也不見慕疏涵上鉤。心下焦急,帶著蘇年錦率領軍隊又殺了出去。此時後備糧草完全被慕疏涵燒毀,沈傾嶽又身負重傷,若硬拚,肯定不是慕疏涵的對手。
蘇年錦正暗暗高興之時,卻見沈傾嶽帶著她共騎一匹大馬,直奔山腳而去。而慕疏涵早已守在那裏,等著他們入網。
幾個月不見,他下頜微微長了胡子,卻依舊清逸風流。蘇年錦隔著老遠看見他,心下甚慰。待沈傾嶽軍隊與慕疏涵所帶之兵碰個正著時,慕疏涵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一般看著他,揚聲道:“放了她。”聲音不怒自威,幾個月沙場點兵,讓他身骨更加傲然。
“去救皇宮,別管我!”蘇年錦大喊,卻被沈傾嶽阻攔住,再出不了聲。
慕疏涵目光灼灼地盯著蘇年錦,知她無恙,唇角一笑,“宮中放心。”
放心二字,隱著千言萬語,蘇年錦心頭一暖,眼眶瞬時紅了。一去小半載,她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籌劃的,隻知道慕宛之現在應該就在宮裏了,如此,足矣。
然而馬背上的沈傾嶽卻麵色極寒,咬牙切齒看著慕疏涵,即刻吩咐士兵上前廝殺。慕疏涵亦不言語,率兵直接衝上前,兩方對峙,殺的昏天暗地,風雲大起。
兩方一直殺到暮色時分,皆身疲力盡,眼瞧著沈傾嶽體力不支,慕疏涵占了上風時,卻見沈傾嶽丟下軍隊帶著蘇年錦騎馬大逃。身後慕疏涵大驚,亦不與眼前士兵廝殺,快馬追了上去。
蘇年錦被綁著一路與沈傾嶽騎馬上了山,夜色深濃,周身林木枝子刮得胳膊生疼。她隱隱聽見身後有馬蹄追來,心下擔心是否是慕疏涵,這夜裏的山林,是沈傾嶽唯一的籌碼。她了解他的師父,最善於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不由得心尖暗跳。
沈傾嶽已經給蘇年錦鬆了綁,又給她吃了一顆軟骨散,才幽幽在她耳邊說:“讓他回去,他若救你,必死!”
蘇年錦知道師父從來說一不二,正要擔心,卻見慕疏涵忽地追了上來,揚劍即向沈傾嶽刺去。然而就在此時,周遭忽而闖出數十士兵,全部向著慕疏涵殺去。蘇年錦大驚,剛想出口讓慕疏涵別管她快走,卻被沈傾嶽一下子擊昏過去。夜色重重,身後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待蘇年錦再醒來時,周身極靜,慕疏涵早已不知去向,此時天色微微有些亮意,沈傾嶽帶著一眾人馬向著蒼霂山的山頂而去。蘇年錦不知何意,待到上了山,才發現慕疏涵與其一眾軍隊都在山頂,他們被困住了!蘇年錦不知沈傾嶽使了什麽手段,一夜之間,慕疏涵身邊的士兵寥落無幾,且他身負重傷,目光充血,死一樣地盯著沈傾嶽!
“放開她!”
他仍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嘶吼。
“疏涵你快走,你快走!”蘇年錦一下子從馬上墜落,全身卻是毫無力氣,趴在馬兒腳下,大聲哭著。
慕疏涵站在山頂之巔,風吹得袍袖獵獵作響,然他眼神卻出奇的平靜,隻看著沈傾嶽揚起唇角,“大丈夫死在沙場,應如是!”
沈傾嶽於馬背上亦是冷笑,“那就看看你的本事,今日還逃得出去逃不出去!”
“把她放了!”
沈傾嶽微微眯了眸,以極寒的聲音道:“感情中人,不易上戰殺敵。昨日我以昏倒的蘇年錦誘你,你才成了如今的模樣。如今你的將士都因你死去,你還要繼續要她嗎?”
蘇年錦怔怔地回頭,風大,裹進她的袖口全是枯敗的落葉。蘇年錦這才明白,其實林木並不是師父的籌碼,師父如今唯一的籌碼,是她。
因為要救她,慕疏涵才輕易上鉤,以致昨日深夜將士大敗,才被逼上山。
蘇年錦哽了哽喉嚨,喑啞著嗓子看向慕疏涵,“你快走!別管我了,你快走!”
“不行,答應三哥的,一定要救你回去。”慕疏涵一笑,齒牙上都帶出血來,他身上的傷口極深,血一直慢慢地滲透著。
蘇年錦哭得滿臉是淚,長甲狠狠攥在手心裏,因身上力氣全無,連站起來都是費力,隻能握成拳頭砸著地麵,生生砸出血來,“你們快走!他不會殺我的!他不會殺我的!慕疏涵你聽見沒有,你快走!快走啊!”
“想救她,那就殺過來吧。”沈傾嶽下馬,單手負後,一身淺青色袍裳與剛剛泛白的天際同色。
“王爺,有我們!”
慕疏涵身後的將士亦是一臉決然,與他身側稟道。慕疏涵有些體力不支,向後踉蹌了一步,而後用長劍狠狠支撐住身體,才瞪緊雙目,命令道:“殺!”
狂風大吼,一時刀光劍影,無數兵馬湧向他們。蘇年錦眼睜睜看著慕疏涵殺掉一個又一個士兵,亦眼睜睜看著他被刺中一劍又一劍。他步步緊逼,一步一步都在奔著蘇年錦的方向殺來,蘇年錦嘶啞著粗糲的嗓子大喊,他卻恍若未聞,一身是血,步步是血,哪怕是要爬,也要向她爬過來。
烽煙四起,驚心動魄,風聲嘶吼,泥塵飛騰!蘇年錦淚眼朦朧,看著慕疏涵身邊的侍衛寡不敵眾一個一個倒下去,隻有慕疏涵揮舞著長劍繼續廝殺。他著的墨色衣衫全部被血鮮血浸濕,錦靴亦飽蘸了血水,隻是他一麵殺敵一麵看著她笑,那笑依如曾經,風流瀟灑。
“疏涵,求求你,你走吧,求求你了……”蘇年錦趴在地上大哭,話連不上話,聲音愈發無力。
他悉數將湧上前的士兵全部斬殺,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此時風起雲湧,眼看著他馬上就能帶她走了,卻不料沈傾嶽身後忽地鑽出來一小股箭手。他們全部整裝待發,以一種極冷極決絕的方式對著他。
“不要,不要!”蘇年錦咬著牙從地上站起來,以自己的身子擋住箭矢,卻不想慕疏涵體力早已透支,如今死死撐著已是不敵眾多將士。然而在他看見弩手時,忽地甩開長劍,一把飛身上前,將蘇年錦握在掌心裏,大喊:“走!”
他欲帶著她飛奔,卻不想剛跑出去幾步,身後箭矢如急雨,一一射在他們腳下。
前麵就是懸崖,身後又是弩手,蘇年錦一下子栽在地上,慕疏涵欲上前扶她,卻隻聽噗的一聲,鮮血濺滿了蘇年錦的麵頰。
“疏涵!”
那聲音撕心裂肺,貫穿整個山巔。站在崖邊的玄墨色的身影重重倒下,此一時陽光從雲層中乍泄開來,一抹金光漾在他的身後,如細碎的花瓣,縈繞在他的周身。
一箭射穿頭顱,是沈傾嶽親自放的箭。箭法之準之快,無人能及。
慕疏涵倒在懸崖之巔,倒在蘇年錦的身旁,頭顱上狠狠插著一枚箭矢,觸目驚心。蘇年錦大哭,一路爬到他身邊,雙手發顫,咬著牙大喊:“疏涵!你醒醒疏涵,你醒醒疏涵!”
他最後一抹笑還噙在唇角,他死在了她的懷裏,他依如曾經那個俊逸的公子,在桃花剪轉時對著她堪堪一笑。
“疏涵……”
蘇年錦埋頭大哭,周身極靜,身後有數十將士依然緊緊握著箭矢,冷冰冰看著他們。風聲嘶唳,似是哭聲,與她一起祭奠,一起哀嚎。
那哭聲穿過山巔林木,穿過萬千河山,蘇年錦抿著唇角,眼淚不停地滴在他滿是血水的衣服上。他都沒有來得及跟她說一句話,一夜間能聽到的聲音是無數次的走,無數次的逃,他就這樣死了,眼睛充血,似乎還在歎息最終也沒有救得下她,死不瞑目。
蘇年錦一麵哭,一麵抬起沾滿他鮮血的雙手,緩緩將他的眼皮合上。陽光極盛,照得她睜不開眼,她哭著喊著,心裏念著,當初的那個白衣公子翩翩少年,腰間玉墜流瀉開來的老四,一箭斃命,為她……
沈傾嶽上前催她,戰了一夜,如今他也累了。
“走吧。”
蘇年錦沒有說話,隻眼睜睜看著慕疏涵在自己懷裏沉沉睡去。她衣服上染盡了他的血水,她如今不忍看他,額頭上突出來一根箭頭,她拔不出來,也塞不回去。那箭的力道太重了,重的讓她心裏發慌。
林木嗚咽,風聲大起。
陽光照遍他的全身,如沐浴聖光一般。蘇年錦挺身吸了口氣,將他慢慢挪到崖邊,底下萬丈深淵,河流奔騰,她一用力,他便如風一下,身子輕盈如鳥翼,直直落到懸崖下去了。
“走好。”
她哽了哽喉嚨,卻覺得那裏酸脹的厲害,如卡了一顆棗子一般。也許清澈的河流才能配得上他的無瑕,她將他推了下去,希望得此永生。
沈傾嶽再次綁住了她,大喝一聲,一群兵馬直直向皇宮奔去。
身後,陽光萬丈,血跡滲透進草木裏,什麽都看不見了……
清岐。
阿方拓領兵攻入清岐關,慕嘉偐著一身盔甲,出關迎敵。
夏芷宜跟在慕嘉偐身後,亦是一身紅裝,英姿颯爽。二人相視一笑,大漠黃沙滾滾而來,映著他們的背影堅韌決絕。
遍地狼煙,盛世殺伐,阿方拓率兵親征,卻不敵慕嘉偐安排在城樓上的槍林箭雨。一時間胡軍潰敗,落荒而逃。
而就在此時,阿方拓騎馬挺身而出,欲與慕嘉偐對峙。慕嘉偐著鐵甲戴紅纓,一匹棗紅色大馬緩緩出城,執一柄長槍,肅穆威嚴。
“慕嘉偐,你打贏了我就嫁給你!”夏芷宜站在城樓上如是喊,放眼滿是大漠,於此地結婚,該是無比雄壯。
“好!”慕嘉偐咧嘴一笑,即刻駕馬上前,與阿方拓廝殺起來。
阿方拓是天生的勇夫,槍法又快又準,然慕嘉偐亦不示弱,他早就想上戰殺敵,隻是無奈兵權一直在慕宛之手裏。如今他能到這大漠來,也算了了一樁心願。
刀光劍影,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就在二人殺至正酣時,阿方拓忽調轉馬頭,又猛地回旋,拚盡全身力氣給了他一槍,那槍口直衝慕嘉偐左心,眾人大驚!
慕嘉偐險些要摔下馬去,卻死死捂著胸口,趁阿方拓還沒回神時亦刺了他一槍。阿方拓大怒,雙方又於馬上廝殺了幾十個來回。
“乳口小兒,看槍!”
阿方拓天生勇猛,咬著牙騎著馬一路狂奔,慕嘉偐有傷在身,本是不敵,卻咬牙死死堅持著。二人從日中戰到日暮,慕嘉偐身受多傷,阿方拓卻愈戰愈勇,城樓上的夏芷宜嚇得手心全是潮汗,不停地在心裏喊著堅持住,堅持住!
夜色襲來,就在火把熊熊燃起的當口,慕嘉偐坐騎一下子被阿方拓斬殺,慕嘉偐大驚,直直從馬背上滾落。阿方拓騎馬而來,槍口朝下,對準慕嘉偐就是一擊。慕嘉偐皺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滾到一旁,卻不想阿方拓亦是精明,在他無暇喘氣的當口,直接向他拋槍刺去!
嘶的一聲,慕嘉偐左心立刻湧出血來。此時他麵色發白,惡狠狠地看向阿方拓,然阿方拓卻毫不為意,征戰數十載,他在戰場早已波瀾不驚,此時直欲取慕嘉偐性命,抽了馬鞭,馬蹄踐踏,直奔他而來!
“小心!”
夏芷宜站在城樓上,嚇得渾身一軟,眼瞧著他即要被馬踐踏而死,卻忽聽遠處號角響起,聲音昂揚有力。原來慕嘉偐出關是假,派小股隊伍偷襲阿方拓後方是真,阿方拓糧草被燒,軍隊渙散,已是敗敵!
慕嘉偐躺在大漠上,心口不斷湧出血來,直到後來唇角也慢慢噴出血跡,然他卻似忘了疼,聽著號角聲緩緩一笑,那笑容隨意恣肆,於麵頰上鋪展開來,猶如春日嶺上遍地盛開的木蘭花。
“慕嘉偐,慕嘉偐……”
阿方拓不顧慕嘉偐如何,連忙撤身向著身後奔去。夏芷宜一路跑到慕嘉偐身邊,晃著他的身子大喊:“慕嘉偐,你贏了!你贏了!”
他又吐出一口鮮血,緩緩開口,然而渾身卻似毫無力氣了一般,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便徹底昏厥了過去。
“我可以娶你了……”
夏芷宜大哭,“你別死,慕嘉偐,你別死……”
大漠風沙呼嘯,屍體橫陳,一片狼藉。
皇城。
本是十月的秋,卻讓人想起冬日。昏黃無光,狼煙遍地。
沐原本是要贏了的,一路從玄武門廝殺到乾坤宮,眼瞧著就要坐上皇榻龍椅,卻不料慕宛之忽從宮中殺出來,殺了他個措手不及。
人在即要成功時最容易忽略敵人,慕宛之亦是算準了這一點,帶著五萬大軍闖進皇宮,不出半日,沐原身後的士兵便從八萬銳減到兩萬。
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沈傾嶽帶著蘇年錦趕到時,沐原正與慕宛之在廣場前做最後的拚殺。沐原身上受了傷,慕宛之右肩處也有,兩人皆立於風中,袍袖作響,目光一動不動。
皇甫澈見是蘇年錦來了,忙上前迎她,卻被蘇年錦冷冷錯開,直接走到沐原身邊。
此一時玄武廣場到處是戰士廝殺的身影,隻是任誰都看得出來,沐原要撐不下去了。
白色袍裳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極苦,對著遠在自己十米之外的慕宛之喑啞道:“你贏了。”
慕宛之一直沒有說話,隻是眼睛直直盯著他身邊的蘇年錦,又等了許久還未見慕疏涵前來,眸子一痛,皺了皺眉。
“宛之……”蘇年錦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嚎啕大哭,跪在地上,“疏涵死了,疏涵死了……”
慕宛之哽了哽喉頭,看向沐原,“你輸了。”
“是,我輸了。”沐原慘笑,那是蘇年錦鮮少見過的一次慘笑。平日裏他得意昂揚,把酒言歡,人生恣肆,快意天下。她初識他,他是坊間流落的乞丐,七歲;如今再看他,他是即將成為帝王卻又瞬息要變成階下囚的叛賊,二十一歲。他精心謀劃了整整十四年的局,如今卻因為慕宛之,僅僅因為慕宛之,敗得一塌塗地。
秋風大起,灌得喉頭發酸發脹,嗚咽出聲。
周遭廝殺聲漸小,似乎連將士都知道再廝殺下去都毫無意義了。皇甫澈與沈傾嶽各自站在他的兩邊,一言不發,等待他的命令。
而慕宛之身邊,始終都是孤孤單單一人,一身青墨色袍裳,布衣草履,在風中愈發顯得寥落。
蘇年錦哭聲未止,卻忽見慕宛之對她笑了笑,“四弟走了,你還有我。”
風聲呼嘯,帶著他的聲音飄散在宮中各處,如玉石鑿地,不斷回響。
“宛之……”
烽火狼煙熄了,廝殺停了,蘇年錦站起身邁開步子,就想奔著他而去,卻被身後的沐原一下子箍住身子,拿劍狠狠刺在了她的喉上!
速度之快,電火石光,所有人都震驚了。皇甫澈在一邊瞪著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沐原,大吼:“她可是你的丫頭!”
沐原冷笑,笑的淒離,手下卻不斷發力,狠狠地箍著她。
“慕宛之,若想救她,拿出帥印來!”
帥印……
蘇年錦淒惶落淚,沒想到,沐原竟然真的用她換他手中的帥印。
似乎就在一刹那間,心徹底死了,支離破碎。
“宛之……”她如今被鉗製在他懷裏,卻沒有用任何力氣掙紮,聲音哀涼,仿似一下子蒼老了,看著對麵的慕宛之淺淺笑道,“疏涵已經為我死了,你千萬別做傻事。我死便死了,這一世能與你有過共同的回憶,死而無憾。”
慕宛之眸中露出痛色,風吹得青墨袍子獵獵作響,遮掩住了漫宮的廝殺聲,慘叫聲,哀嚎聲,唯有她淒惶的聲音,愈發悲鳴。
沐原亦是滿目痛苦,眉頭直皺,眼瞧著慕宛之沒有動作,手中利刃狠狠紮向蘇年錦脖頸。嘶的一聲,一抹血痕瞬間從她脖頸中噴湧出來,眾人驚呆!
“慕宛之!快將帥印拿出來!不然她死了,你會後悔一輩子!”
沐原似乎不再是曾經的沐原,如今雙眼通紅,掌心淩厲,仿若惡魔一般。蘇年錦緊緊抿著唇,毫不在意脖頸的痛意,隻灼灼地盯著不遠處的慕宛之,悲戚道:“宛之,殺了他!”
沐原一驚,隨即又將手中利刃向裏刺了一分!
“慕宛之!再不拿出帥印,她必死無疑!”沐原瘋了,哈哈大笑,笑的雙目帶淚,“快交出來!不然我立刻殺死她!”
秋風大作,遍地哀嚎。
慕宛之淺淺揚起衣袖,從內口拿出金色帥印,托在掌心裏。蘇年錦大驚,連忙掙紮,卻被沐原一下子按在那裏,死死掙不開!
“宛之!我求你!宛之……”蘇年錦目若銅鈴,拚命大喊,聲音嘶嚎,“我求你了宛之,讓我死吧,別救我!讓我死吧!”
那是慕宛之用命換來的帥印,是他隱忍十幾載換來的兵權。王府中的計謀,朝堂裏的啞忍,他一步一個血印地從府中一路摸爬滾打行至如今,無數個夜裏想著對付太子,無數個夜裏想著對付慶元,無數個夜裏拉攏臣子,如今他即將要勝利,即將要得到天下,即將要讓萬民臣服,千萬不能因她失去一切!慕疏涵已經用死來替他守護了天下,那帥印不僅是他的心血,更是無數人的期盼與付出!他帶著使命與責任殺到這裏,萬不能因她就交出帥印,萬萬不能……
蘇年錦悲愴大哭,眼瞧得慕宛之要徹底放棄帥印,自己身子反而一轉,脖頸狠狠紮進沐原手裏的劍上!沐原大驚,她這是要用死來阻止他嗎?!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他用袍袖擦幹她脖頸上的血跡,冷冷一笑,而後看向慕宛之,“交出來吧,我會讓她活著,不然,便是一起死。”
“宛之……”蘇年錦拚命搖著頭,嗓子嘶啞,泣不成聲,“我求你了宛之,別拿出來,別拿出來……”她撲通一聲跪在那裏,啜泣著,哭喊著,“我不重要,我一點都不重要,你快殺了他,登上皇位,這天下都是你的,都是你的……宛之……”
暮色四合,隔了那麽遠,她已經看不清他的樣子。
慕宛之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隻是看著蘇年錦在那哭號嘶喊,終於筋疲力盡,連沐原都似要絕望,欲與她一起自盡時,他卻淺淺出聲,笑意染在唇角,如三月的海棠,明媚奪目。
“沒有你,得了天下又何如?”
聲音不大,卻似一把刀,直直插在她的心口。痛,痛得她雙目淒迷,眼淚直滾。連身後的沐原都渾身一驚,仿若漫天箭雨向他飛來。
秋風愈盛,整個皇宮都彌漫著血的腥氣。蘇年錦被沐原再次挾持在身,等待慕宛之的動作。
“不要……”她的聲音完全嘶啞了,搖頭喊著,眼淚流進嘴裏,和著血腥甜。
山水荒蕪,天地暗色。
狂風大起,眾人翹首以待。隻見遠處的慕宛之猛地將帥印一丟,那帥印劃過空中,劃過眾人,劃過秋風直直落在沐原腳下。金色獅子,代表著威嚴與權力,代表著山河與天下,代表著蒼生萬民,代表著累累白骨。
“宛之!”
“丫頭,父皇死時我在他身邊守著,他對我說,對不住了……”
那是他最後與她說的一句話,狂風怒吼,他決絕轉身,青墨色背影襯得皇宮愈發寥落淒寂。
她忽然明白了,當初慕嘉偐來府中找他們,是為了偷換身份。讓他與慕疏涵守在宮裏,而他則去戰場殺敵,如此一來迷惑沐原,才能讓慕宛之守住皇宮,守住大燕。
隻是千算萬算,都算不過宛之為了她,竟然可以不要天下。
沐原放開了她,興奮地高舉帥印,麵對著眾千將士,萬裏山河,揚聲道:“大雍贏了!”
蘇年錦踉蹌了身子一下子跌在地上,努力望向慕宛之消失的地方,卻什麽都看不到了。四下風燈閃爍,玄武廣場上熊熊火把照得江山易主,物是人非。蘇年錦隻覺得疲乏,風吼嘶叫,她胸口一痛,嗓間噴出一口血來,而後重重倒下……
“丫頭,丫頭……”
似乎是皇甫澈的聲音,又似乎是沐原的聲音,不重要了,蘇年錦吸了吸眼淚,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