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麵不寒楊柳風。
夏芷宜來找蘇年錦的時候正看見蘇年錦打吟兒,吟兒大哭,嚎喊娘親救她。
“這是怎麽了?”
蘇年錦轉身坐在椅子上喝茶,由著下人攔著吟兒,見是她來了,歎了口氣,“這小兒說謊,打罵下人,毫無禮貌。方才她叫喊著要去找秦語容,被下人攔住,直接吩咐管家砍掉那丫鬟的胳膊。身為郡主卻這般暴戾任性,實在看不過去。”
“倒是越來越像她娘親了。”夏芷宜悠悠地坐在她對邊,笑了笑,“可夠狠的。”
“婉兒的屍身處理好了?”
“嗯。”夏芷宜看了吟兒一眼,見她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也不願再理,“全身都是傷口,秦語容怎麽下得去手。”
“她如何知道婉兒是你的人?”蘇年錦有些納悶,這件事一直沒弄清楚。
“婉兒曾來告訴過我,”夏芷宜斜睨了她一眼,隨又將目光散到院子裏,“王爺醉酒被秦語容扶到她房裏,本想行夫妻之事,隻是婉兒在茶水中下了藥,讓秦語容也踏踏實實睡了一覺,由此錯過了唯一的機會。”
“什麽?”蘇年錦心頭無端一痛,忽想起那個溫潤清雅的男子,有些喘不上氣。
原來秦語容並沒有得逞,司徒為此而死,到底有些委屈。她念起當日司徒死時對她說謝謝二字,愈發覺得悲涼。
他謝她什麽呢,窗外日光漾在海棠花上,她眸子忽地一亮,心尖也跟著突突跳起來。他謝她,莫不是謝她讓他如此有尊嚴的死去,再也不必忍受相思與無奈之苦,反而隨著皇後一起,死在未央宮,死在那麽幹淨的地方……
想來,他也是恨她的吧。秦語容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青樓歌妓,他卻還活在當年的執念中,苦苦拔不出來。
“娘親,娘親……”吟兒仍在那裏哭,聲音愈發悲戚。
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吟兒旁邊,灼灼地看著她,“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娘親。”
“我不要!你這個惡毒的女人,還我娘親,還我娘親嗚嗚……”
“你幹嘛這麽做?”夏芷宜有些看不慣,嘖嘖道,“這麽難纏的孩子,你直接丟給秦語容算了。你收留她,她不僅不感激你,還會恨你。”
“那就先恨著吧。”蘇年錦擺手讓下人將吟兒帶下去,又回坐下來,看向夏芷宜,“福子沒死吧?”
夏芷宜一怔,“沒死,不過王爺命人將他閹了。”
“好歹是保住了一條性命。”
“你,”夏芷宜有點搞不懂眼前這個女人,探了探頭,“你在王爺那力求福子活下來,我知也是為我開罪。隻是,福子到底見過你的身子,何況又與你出過那樣的流言,你把他放出府不就完了麽,為何還要讓他繼續在你身前當小廝呢?”
“若不在我身前跟著,王爺不會讓他活著的。”蘇年錦喝了口茶,唇角扯了扯,“都知道我與他沒什麽,何況現在也是個閹人了,就在我身邊吧。”
“唉,福子算是跟定你了。”夏芷宜搖了搖頭,“這樣收買人心,真有你的。”
那話裏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諷刺,隻是蘇年錦一直沒說話,低著頭,似乎是在想心事。
“對了,”夏芷宜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我已經和王爺說過了,讓他休了我,我打算離開怡睿王府了。”
“什麽?”蘇年錦皺眉,“你要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不在這了。”夏芷宜看起來有些失望,複又歎了口氣,“你說的那回去的法子,沒準早就不能用了。而且就算能用,我現在也進不了宮。我指使福子害你的事情,你雖然沒說什麽,但是我看王爺一直耿耿於懷,雖然如今你們都沒說什麽,但是我自己也不好意思繼續留在這裏了。”
“真的,不打算在府裏了嗎?”蘇年錦緩緩站起身,“還留在京城嗎?”
“嗬,我倒是想四海為家,不過哪有銀子啊。”夏芷宜擺了擺手,“沒事兒,我就在街上做點小生意什麽的,那次那個梅花酒不是挺好喝麽,我繼續釀點別的賣。你要是哪天心情好了,去我那裏討酒喝,我少給你要點錢。”
“撲哧。”
“行了,我來就是為這事兒,都說完了,我就走了。”
“我讓木子彬從賬房裏支點銀兩給你。”蘇年錦看了看她,眉目清明,“以後有麻煩了,還可以來府裏找我。”
“好!”夏芷宜仿著古人的模樣,對她抱了抱拳,“那咱們,江湖再見。”
大步流星地踏出門去,一襲妃色身影漸漸消失在亂花假石後。蘇年錦在門口呆呆站了很久,後廂不斷傳來秦語容嘶吼大叫裝瘋賣傻的聲音,讓她複又皺了皺眉。那江湖再見四個字如一把刀般直直插在她的心口,蘇年錦落寞回了身,唇角苦笑,倘若我能與你一樣任性瀟灑,該有多好。
陽光絢爛,一時無兩。
三日後。
夏芷宜在慕嘉偐府裏吃香喝辣,不停地讓鬆牙買這個買那個,買不到的還要跑到大街上專門去買。鬆牙這廂剛跑出去,慕嘉偐便提著茯苓糕與水晶冬瓜餃進來了。
他低眉看了看她剛剛吃完的一席龍鳳呈祥、蜜釀蝤蛑、通花軟牛腸、金銀夾花平截,不禁皺了皺眉,“真能吃。”
“哎我跟你說,這天氣越來越熱了,你還得給我準備一些冰湃的櫻桃和葡萄,知道了麽?”夏芷宜翹著二郎腿,拿白眼丟他。
“是。”慕嘉偐將吃食全部放在桌子上,看著她躺在**還在吃,抱臂在懷,“你什麽時候走?”
“等我吃夠了就走。”
“那什麽時候能吃夠?”
“你不要急嘛。”夏芷宜將腳收回床榻上,翻了個身,“先睡一會再說。”
“喂!你別弄的我**都是髒東西!”
話音還沒全歇,就聽呼嚕聲震天響起。慕嘉偐長長歎了口氣,這個死女人,他上輩子欠她什麽嗎?!
呼——呼——呼……
慕嘉偐實在聽不下去,袍子一扯,隨即踏出門外。
綠樹濃蔭夏日長,樓台倒影入池塘。
蘇年錦讓人打開秦語容的門,看她正坐在角落裏,手裏拿著吟兒作的畫,癡癡笑著。
屋子許久沒有打開了,秦語容看著外頭的日光一下子照在自己身上,眼睛隨即閉上,過了一會,才適應過來微微睜開。
見是她進來了,秦語容猛地站起身來,如悍婦一般捉住她的衣襟,“還我吟兒!”
福子趕忙上前,一下子將她推倒,吼道:“對王妃尊重點!”
“王妃?”秦語容冷笑,悻悻看著她,“王妃……嗬嗬……”
“吟兒在我那,”蘇年錦淺淺張口,“我昨日夢到司徒了。”
“夢到他又怎樣。”
蘇年錦見她毫無情緒,又上前一步,“夢裏他讓我好好照顧你。”
“哈哈哈……”秦語容仰天大笑,似乎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所以你來看我麽?比起照顧我,你還是多照顧一下自己吧!”
“我來,是想告訴你,”蘇年錦走到她身前,目露沉色,“你比我幸運多了,至少你還有吟兒。”
秦語容幽幽轉頭,目光猶如蛇信子一般盯著她,“別用一副**的語氣和我說話,你不配!”
放肆!福子上前一把給了她一個耳光,隻聽啪的一聲,秦語容嘴角立刻沁出血來。
“嗬嗬……”秦語容冷笑,毫不為意。
蘇年錦示意福子退下,挺身吸了口氣,再次上前,眸色深深,“我把吟兒還給你。”
“你說什麽?”方還滿身尖刺的秦語容一下子怔在那,“你再說一遍!”
“吟兒日日哭著喊她娘親,想來司徒托夢給我,也是為此。”蘇年錦歎了口氣,“我隻是想告訴你,沒有誰的路好走,這布滿荊棘的王府,誰又不是一步一個血印走來的?你根本沒資格喊苦喊累,因為總有人比你還苦。”
……
秦語容沒有說話,隻是唇角冷笑漸漸斂去,換成一副淡漠的模樣。
“你的囚禁也解除了。”蘇年錦看著滿室狼藉,以一種明朗的姿態對她笑了笑,“其實我們誰都沒有被你害到,除了司徒。而你所有的本事,也不過是費盡力氣,傷害了最疼愛你的人罷了。”
她說罷便轉身走了,院子裏的茉莉與鳳仙交相輝映,於陽色下魑魅紮眼。
秦語容在屋子裏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久,手指漸漸攥成拳頭,遲遲鬆不開。
是夜。
雲母屏風上畫著江南一縱春色,書房連著倚翠湖,時有湖麵涼風撲來,倒也清爽。
蘇年錦為慕宛之打著扇子,一邊笑一邊看他畫在宣紙上的人兒。冰肌玉骨、細瓷眉眼,綽約多逸態,輕盈不自持。畫上人兒如仙子般立在那,白衣飄飄,多姿婀娜。
“應該在畫上再添個男子,”蘇年錦偏著頭看了一陣子,撲哧一笑,“穿著青色袍子,落拓而來,接受仙子的垂憐。”
“哈哈,你呀。”慕宛之放下筆墨,手心撫著她的腕子,笑道,“那仙子有什麽法術?”
“織網捕風,削木捉影,知命洗心,繡虹剪水,最重要的是,”蘇年錦頓了頓,眸子一彎,“能得爺的心。”
“心在這,拿去。”慕宛之亦淺笑晏晏,將她掌心放在自己的左心處,認真道,“丫頭可是聽見了?”
“聽見了。”
“說什麽?”
蘇年錦目泛花殤,笑了笑,“說此生此世,永不相棄。”
“不對。”慕宛之搖了搖頭。
“那是什麽?”
“是千生千世,永不相棄。”
“爺……”
慕宛之站起身來,將她護在自己的懷裏。下頜抵住她的額頭,輕輕在她耳邊摩挲,“我今生最大的心願,並不是得皇位得天下,而是得你。”
蘇年錦緩緩環住他的腰身,任呼吸撲在他的胸膛,一瀑青絲垂在他的掌心裏,燈影搖紅,楚楚生姿。
他吻上她的唇角,而後打橫將她抱起,褪去衣衫攻城略地,連空氣都是汗涔涔的……
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裏柔情。
興慶宮外。
慕辰景推著輪椅甫從宮裏出來,便見自己人在外麵守著,示意不要出聲,一路行至中宮,才緩緩開了口。
“都準備好了嗎?”
那宮人躬身稟道:“就等太子發話。”
“好!”慕辰景微微眯了眯目,一拳砸在輪椅手柄上,“皇上身子越來越不好,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大臣們也都安排妥帖了。”宮人低頭,有蟲鳴聲在四周叫響,映著月光微涼。
“等幹掉那個,隨時逼宮。”
“是!”
宮人躬身退去,慕辰景望著枝梢上停留的燕雀,冷冽一笑,“能讓你握住的樹枝,也不多了。”
夜,愈發黑寂。
梅子流酸濺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
“娘親,娘親,”吟兒在西廂裏來回跑著,手裏拿著剛剛剪過的畫紙,到處尋秦語容的身影。
“去哪裏了?”尋了大半日,也沒見她。慕瀟吟皺了皺眉,最近老覺得娘親往東廂去,難道今日又去了?
小人兒放下畫筆與剪紙,撩了袍子急匆匆就想踏出房門,隻是還未走出去,忽地想起一件事,忙又折回身來。小手掀開桌子上親自給娘親冰著的西瓜,捏著一小塊嚐了嚐,感覺不夠,隨又從碗裏添了些冰,這才滿意地蓋上蓋子,風一樣跑出門去。
秦語容躲在假山後眼瞧著蘇年錦進了東廂,唇角冷冷一笑,方才轉了身,向著西廂而去。
“王妃,”福子在外敲門,“小廚房裏燉的鬆茸湯好了,要不要給王爺送去?”
蘇年錦正準備午休,忽聽羹湯做好,忙在裏麵應了句,“不必,你等一會,我親自送去。”
“是。”
福子躬身退下,日光有些毒,曬得人微微喘不上氣來。
書房。
慕疏涵將賬簿全部丟給慕宛之,一襲茶白袍子兜著夏日的花草香氣,染的書房也清爽了幾分。
“全在這了。”慕疏涵搖了木扇,懶幽幽地看著他,“俞濯理很厲害,即使不在江南,他手下的生意可是一樣也沒丟。”
“此人不可小覷。”
慕宛之放下手中折子,雕窗處時時襲來涼風,吹得他袖口裹著一脈香氣,“宮裏來消息說,父皇快不行了。”
“什麽?”慕疏涵一怔,渾身猶如灌了冰涼涼的水,“母後一去,他也要跟著去了。”
慕宛之沒說話,隻是半眯了眯眼,過了半晌,陰陰說一句:“胡人要打來了。”
“戰場殺敵,人生得意。”
慕疏涵合了木扇,眉目一條,“真恨不得殺他個片甲不留!”
“不好了,不好了,東廂著火了……”
書房中的對話還未歇時,忽聽外麵小廝爭相奔跑大喊大叫的聲音。正驚詫時,木子彬忽而闖進門來,喘著粗氣忙道:“東廂那邊著火了,吟兒在廂房裏,王妃不顧性命衝進去救她了……”
“什麽?!”
慕疏涵大跑出門,慕宛之也隨即旋身而出,一路向著東廂跑去。
“錦兒,錦兒!”
東廂已經遍地大火,火光衝天,燒的人睜不開眼。慕疏涵被一群下人死死攔著才沒有闖進去,隻能眼睜睜看著火光熊熊的東廂,不斷地大聲嘶喊。
“王爺……”
慕宛之白擺了擺手,示意木子彬不要說話,返身抬起水桶將自己全身濕遍,而後一個箭步便衝進東廂裏去了。
“王爺!”木子彬大驚,阻止卻已是來不及。
“吟兒,吟兒……”秦語容在角落裏滿臉橫淚,拚命地想往裏麵跑。隻是一切都晚了,她隻能期盼她的吟兒能再次活蹦亂跳衝進她的懷裏,她唯一的吟兒……
木材劈裏啪啦被火燒成灰燼掉落下來,眾人紛紛拿水撲火,嘈雜聲,救火聲,碰撞聲此起彼伏,隻有慕疏涵怔怔地站在那,一臉黑灰,一動不動。
太陽大得似乎要吞噬人,東廂即要化成灰燼,就在眾人都以為裏麵的人全部燒死時,忽見慕宛之抱著蘇年錦的身子從火光中衝出,而後一下子倒在地上。
“王爺!”
“錦兒!”
眾人全部撲上去,木子彬招來大夫,一一疏散著人群。東廂此時已經燒為灰燼,火勢也小了下來,周遭嘈亂聲漸小,隻有院角的聲音愈發淒惶。
“吟兒……吟兒……”
秦語容仰天大哭,淚從眼框中奪出來,一滴一滴全部滴在手心裏,燒灼得難受。
是夜。
蘇年錦幽幽醒時,慕宛之正趴在床頭上守著她。
“爺……”
她方一動,就覺得渾身猶如蟻噬一般。不想剛喊了一句,慕宛之隨即醒了過來。
“別亂動。”他忙握住她的腕子,讓她歇著,“太醫說受驚過度,雖沒什麽大礙,但是還需好好調養。”
“吟兒呢?吟兒怎麽樣了?”蘇年錦毫未注意自己皮膚上燒傷的地方,一忙看向慕宛之。
“小兒,死了。”慕宛之哽了哽喉頭,有些說不出話來。
“什麽?”蘇年錦一下子坐起身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慕宛之,“真的……真的死了嗎?東廂裏可有找到什麽?”
“找到了她的屍體。”慕宛之垂眸,“已經麵目全非了……”
聲音不大,卻猶如一聲驚雷,直直砸進她的心裏。
“秦語容呢……”蘇年錦泛著淚花,大聲質問,“秦語容呢!”
“在西廂,滴水未進。”
“是她放的火,是她放的火……”蘇年錦眼淚直流,想起那個活蹦亂跳的小人兒,心口直痛,“她本想燒死我,隻是吟兒碰巧進來尋她,才……”
慕宛之握上她的腕子,“你不必自責,我已經讓道士好好超度小兒了。想來,都是造化。”
蘇年錦怔怔看向慕宛之,屋外雷聲轟隆,似乎在醞釀一場大雨。
她盯著他看了半日,忽地頹在那裏,苦苦一笑,“大抵,都是命數。司徒因她而死,吟兒如今也因她去了。”
“她下午來向我告罪。”慕宛之淺淺握著她的腕子,眸子一抹沉色,“說她要出家為尼。”
“她這樣說?”
“是。”
“吟兒一去,她再也沒有牽掛了吧。”蘇年錦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見雨絲子如注一般澆下來,微冷,“隻是可憐了小兒,才五歲就這樣沒了。”
慕宛之沒有出聲,似乎也在想念那個成天粘著他的小兒。拳頭微微攥起,青筋直露,卻是毫無辦法,毫無力氣,甚至沒有一絲機會,再完完整整地看她一眼。
“爺也受傷了?”蘇年錦這才注意到他腕子上的傷口,原本被他故意掩藏好的地方卻還是被她發現了。
慕宛之微微一撤袖口,“無礙。”
蘇年錦卻執意握上他的腕子,見用層層白布包著卻還是透著絲絲血跡,心口一疼,“我原本想進去救吟兒,不想被燒著的柱子阻斷了退路。我發現吟兒時她都已經昏迷不醒了,卻還是想不到,就這麽死了。”
“那麽大的火,外人沒有一個敢進去,偏你拚了性命……”
慕宛之眉心攢動,一把將她護在懷中,“答應我,以後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再冒險。”
“是……”
蘇年錦貼在慕宛之的胸口,緩緩合上眼睛。王府動**,朝堂浮沉,這一刻,都似再與她無關了。
轟隆隆,窗外雨勢更盛。
五王府。
雨天夜色,卻正進行著一場廝殺。
慕嘉偐與鬆牙被突如其來的黑衣人殺的遍體鱗傷,院子裏兩人並肩作戰,卻處處遭到掣肘。刀光劍影,電火石光,二人咬牙想衝突重圍,卻不想黑衣人越來越多,力道越來越大,兩人招架的越來越吃力。
夏芷宜一路小跑想去宮中調集禦林軍,她手中拿著慕嘉偐剛剛給她的牌子,那牌子能調動這京城的千軍萬馬,若是以前,夏芷宜早就高興瘋了,隻是如今她一邊跑一邊哭,心裏默念,老五你堅持住,堅持住!
潑天大雨衝破河道流到街口,夏芷宜趟著水一步一步向皇宮邁。卻不想因她心急,腳下一滑,整個人都跌進了水坑了,費了好半天也沒有爬起來。
“老五!老五!”夏芷宜大哭,“我馬上喊人!馬上喊人……”
她脫下鞋子,腳心一下子被河底的石頭割傷,她卻渾然不覺,一路血水混著雨水跑到玄武門,在雨夜裏向著禦林軍執起令牌,用盡所有力氣大喊:“速去救五王慕嘉偐!”
一大隊禦林軍迅速調動,而王府中的慕嘉偐與鬆牙已經渾身是傷,眼瞧著黑衣人步步逼近,鬆牙一把推開慕嘉偐,大喊一聲:“跑!”
而鬆牙則上前,孤注一擲般揮起長劍,一路廝殺到底,而自己卻被黑衣人的劍擊中心口,重重倒下。
“鬆牙!鬆牙!”慕嘉偐大吼,外人都覺鬆牙是他的奴才,可唯有他知道,那是他從小的玩伴,從小的親人!如今鬆牙倒在一片血泊裏,慕嘉偐執起劍,一麵抗敵一麵向著鬆牙而去。
嘶的一聲,他身上的紫色玉袍瞬間被黑衣人的長劍砍碎,露出他沾了血的皮膚。慕嘉偐卻似毫不知疼一般,手腕猛地一轉,瞬間將身後的黑衣人斬落頭顱!而眼前,又有無數個黑衣人向他湧來,大雨澆的睜不開眼睛,慕嘉偐爬滾到鬆牙旁邊,眼看著他奄奄一息,抱著他大哭,“鬆牙你醒醒,我救你!本王救你!”
而鬆牙,卻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抱起一個即要過來的黑衣人的大腿,死死不鬆開!
噗!黑衣人在他心口又插了一刀,鬆牙目露紅色,唇角帶笑,死時仍沒有鬆開胳膊,緊緊地,緊緊地箍住了他。
“鬆牙!”慕嘉偐仰天大吼,“鬆牙!”
垣壁處又湧來十幾個黑衣人,慕嘉偐撐著劍站起身來,吐出一口血水,長嘯一聲,即飛身上前與他們一一廝殺!
雨夜鐵戟,招招穿心!
夏芷宜帶著人來的時候慕嘉偐已經身負重傷,看見無數禦林軍進來時,腿陡地一軟,即摔進了雨水中,不省人事。
“慕嘉偐!慕嘉偐!”
禦林軍統領帶人與黑衣人對抗,而夏芷宜一忙跑到慕嘉偐身邊,大聲哭喊著他的名字。
“你醒醒!你醒醒啊!不要嚇我,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隻是雨水中的慕嘉偐臉色慘白,身上的血不斷滲出,汨汨不停地悉數都流到夏芷宜的手心裏。夏芷宜大哭,嗓子哽咽著,“慕嘉偐,慕嘉偐你醒醒,我是夏芷宜啊,我是喜歡你的夏芷宜啊!”
她哭號了大半天,也沒見慕嘉偐醒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卻是嚇了自己一大跳。夏芷宜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子將他一點一點從雨水裏拖出來,拖到房簷下,而後緩緩將他放平,自己深呼一口氣,彎身,與他唇對唇,全部將空氣輸給他。
反反複複地,她吸一口氣,就往他嘴裏吹一口氣,吸一口,就吹一口。直到吹到後來,她鼻涕眼淚都悉數流到他的唇裏,卻還是未見他醒來,夏芷宜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哭,“慕嘉偐我不許你死,你死了我怎麽辦,我怎麽辦!”
雨勢不減,嘩啦啦全部傾瀉下來。禦林軍已經將黑衣人斬盡殺絕,卻見房簷下的那個女人哭得如個孩子,滿臉是淚,神色悲戚。
“慕嘉偐,我喜歡你很久了,你醒醒,我要親口告訴你,我要嫁給你,你醒醒,你醒醒啊!”
夏芷宜晃著他的身子,鼻涕順著眼淚一起流,身上也已經被泥巴裹滿,臭的不忍聞,她卻毫不所動,晃著手搖著他的身子,大聲喊著,“求求你了,你醒醒,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嗚嗚……”
從紫色衣服上淌下來的水染濕了地麵,慕嘉偐慘白的麵色被晃的竟微微泛了紅暈。他緩緩睜開眼,看見地上的人兒閉著眼大哭,齒牙都露在嘴巴外麵,喉嚨朝天喊著,恐怖的要死。
“吵死了。”
“嗚嗚你醒醒,你醒醒……”她哭的太大聲,竟然沒有聽見他在說話。
“吵……”
“慕嘉偐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你快醒醒啊,你快醒醒啊……”
“吵死了!”
咳咳咳……
夏芷宜忽覺手下一動,見他不斷地咳著,愣了一會,連忙大喜,“你醒啦?餓不餓?痛不痛?啊哈哈哈哈哈,你醒啦?”
慕嘉偐咳完一下子笑出聲來,院子裏的大雨漂泊,身後雨簾似一道屏障,將他二人緊緊裹在裏麵。
“我也喜歡你。”
他再次昏厥過去時,偷偷在夏芷宜耳邊說。
雨,越下越大……
慶元十二年夏至,太子妃有喜,胡人進攻中原。
慕宛之已經穿好盔甲,從宮裏領了帥印,即將率領三十萬大軍,前赴清崎與胡廝殺。
慕疏涵亦備好著裝,跟隨慕宛之一起,統兵十萬,作副首領,上線殺敵。
怡睿王府,書房。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在書房了,明日寅時就要在玄武廣場集合數十萬兵馬,而後浩浩****,千裏殺敵。
蘇年錦專門泡了六安瓜片的茶,又將點心放在案幾上,才稍稍退下來。她今日著了一襲淺藍色的收腰托底羅裙,流蘇垂落,楚楚多姿。
慕疏涵招呼她上前一起坐,嚐了一口清茶,嘖嘖道:“這泡茶的手藝見長啊。”
蘇年錦知他有心開玩笑,隻是心裏一直想著明日他們便出發前去與胡人廝殺的情景,怎麽也笑不出來。
“阿方薇會接應我們,你不必擔心。”慕宛之看出她的憂慮,上前握住她的掌心,“此一役,我們必贏。”
“你是說阿方薇趁阿方拓打仗期間,在朝中挑起內訌?”
“不止,阿方薇要用阿方納的身份,扶持他為帝王。”慕疏涵又嚼了口點心,眼巴巴地看著她,“你真不用擔心,阿方拓這是在自找死路,我們就幫他一程。”
“那看爺日日皺著眉頭,又是為什麽?”
慕宛之一怔,沒想到她真是個細膩體己的人,完全將自己的心思摸的一清二楚。
“我在擔心,我這一去,朝中反而大亂。”
蘇年錦微微垂了頭,忽地想起沐原來,依他的秉性,很有可能就在近期行動。
“船到橋頭自然直。”慕疏涵也緩緩站起身來,看著二人愁眉苦臉的模樣,唇角一揚,“話說胡地有什麽特產麽?上次去的急,什麽都沒發現,這次要是攻打他們,我得好好撈一把吃食才行!”
“撲哧。”蘇年錦一下子笑出聲來,“就知道吃。”
“不吃,人生根本就沒意義。”慕疏涵的白袍被窗外的風一吹,顯得更加俊逸,“你有什麽想吃的?來,告訴爺,爺心情好到時候也給你帶一些來。”
“你好好把你自己帶回來就行了。”蘇年錦白了他一眼,佯嗔道,“一定要保護好宛之,他身上舊傷多,容易反複。”
“遵命遵命。”慕疏涵有些不開心,“就知道讓我保護他,那萬一我死了呢?”
“呸呸呸……”蘇年錦上前打他,“不許渾說,你們都得好好回來。”
“是,這個得聽你的。”慕疏涵又似沒事人兒一樣,揚手揮起檀木扇,扇下的玉穗隨著袍子一抖一抖。
“不論怎麽說,爺一定要保重。”蘇年錦緩緩看向慕宛之,不放心道。
“好。”似乎知道她所有的心思,慕宛之鄭重其事地點頭,眸光全部凝在她的眉心處,帶著他所有的寵溺與心疼。
“我去小廚房看看,中午老四就在府裏吃吧,我燉了你們愛喝的花蜜雪羹湯。”
“又能嚐到你的手藝,我晚上也不走了!”
“晚上不管飯!”
“哎你……”
眼瞧著蘇年錦一溜煙小跑出門,慕疏涵哈哈大笑,回頭看向慕宛之,“她可真是愈發有趣了。”
“還不是想讓你晚上回去好好和你的王妃告個別。”
慕宛之單手負後,搖頭笑了笑,靛青色袍子襯得一身爽朗清舉。隻是二人話音方歇,忽見木子彬敲門進來,低頭稟道:“五王爺慕嘉偐求見。”
慕嘉偐?慕疏涵皺了皺眉,這一個多月,他傷好了沒有……
翌日。
當慕宛之一行人浩浩****出了玄武廣場時,蘇年錦在廣場前佇立了許久許久。夏日悶噪,她卻渾然不覺,一雙目停留在慕宛之消失的地方,隻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望君珍重。
許幼荷微微笑著走到她身邊,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太醫說,我有了身孕,妹妹該祝福我吧?”
蘇年錦這才回過頭來,雙目一彎,“恭喜姐姐了。”
許幼荷低了低頭,冷冷一哂,“世道就是這樣,你不想要的,偏偏有人當寶。你想要的,偏偏又不想要你。真是可憐可歎。”
此一時的日光有些毒,蘇年錦看著她,停了半晌,才又笑道:“那就在他還沒丟棄自己之前,牢牢地抓住他。”
許幼荷一愣,沒料到她竟然這麽痛快肆意。蘇年錦躬身告辭,錯過她身子的時候又忽地一頓,軟聲道:“請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我想疏涵也會很喜歡他的。”
她低了頭,不再看她。一色翠綠的背影在偌大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紮眼,嫋嫋娜娜,出泥不染。許幼荷笑了笑,然那笑還未到達眼底便全數退去。
“可惜他不知道,他都要做父親了……”
隊伍消失的地方滾著飛揚的塵土,萬裏山河,都在那黑雲壓城的鐵騎下,變得璀璨而巍峨。
蘇年錦一路走到怡清宮,隔著老遠就看見慕佑澤在宮門口坐著,不覺五步並三,走了上去。
“這麽有興致?”她甫一坐下,才發覺頭頂還有紙疊的風鈴,一個個都是紙鶴模樣,花花綠綠的,美不勝收。
“真好看。”
“喏。”他將手上剛剛疊好的紙鶴拿給她,清澈的眸子彎了彎,如新月,如長柳,“送你。”
“你會疊這個?”蘇年錦接過來,挑了挑眉,“這麽厲害?”
“是皇後生前教我的。”
皇後……蘇年錦笑意盡失,隻覺心口忽地襲來一股悲涼。
“小時候就覺得皇後知道的東西很多,我很喜歡她,慈善和藹,也沒有什麽勾心鬥角,看見她,就莫名讓自己很平靜。”慕佑澤微微攥起修長的指尖,眸子映著中午的日光,熠熠生輝,“她走之前,我曾去未央宮看過她。她給我唱了一首兒時常聽的曲子,那時候感覺又回到了過去,無憂無慮的。”
“兒時總是讓人難以忘懷。”蘇年錦拿起他手下的彩紙,也緩緩動手疊起來,“你疊這些紙鶴,是為了紀念她嗎?”
“嗬,並不是。”
“那是為何?”
“祈求前線的戰士打勝仗歸來。”
話音甫落,蘇年錦手中的紙鶴也剛好成形。她笑嘻嘻地將她疊的紙鶴與那些風鈴一起掛起來,才又看向他,“那就多疊幾個,讓心願更大一些。”
“丫頭。”
“嗯?”
慕佑澤將胳膊探在半空,眸光呆滯地尋了尋,直到摸到她的腕子,才放下心來,軟聲道:“前陣子你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沒想到如今你還是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真讓人開心。”
蘇年錦緩緩放下手來,坐在他旁邊,眉眼一彎,“都過去了。”
回不去的好處之一,大概是也能將壞事情一並拋棄掉吧。
“每個人都受過傷,上天真公平。”
蘇年錦沉默了半晌,才又將目光散到遠處的山脊上,看著日光下一縱草木葳蕤茂盛,喑啞道:“我也曾抱怨過不公不順,可是毫無辦法,能讓自己走出來,拯救自己的,隻有自己。”
慕佑澤抿著唇,隨她一起將眸光拋到遠處,雖然他看不見,心裏卻裝著萬千山河。
“咦?你這宮裏怎麽那麽冷清了?”蘇年錦回頭看了看,似乎找不到什麽侍衛了,“你手下的那些暗衛呢?”
慕佑澤忽地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神秘道:“自有用處。”
“可是,”蘇年錦皺眉,“無論什麽用處,如今這宮裏沒有人能再保護你,你多危險啊……”將自己全部的暗衛都用作他處,到底是什麽大事……
“一個瞎子,能有多危險?”慕佑澤搖了搖頭,“記住丫頭,這方山河,我也想出分力。”
他說得認真而執著,竟驚了她一記。這動動****的大燕,真的要撐不住了麽……
平分天四序,最苦是炎蒸。
慕宛之這一去,又一個多月了。
秦語容來找蘇年錦的時候,正是午中。大暑悶熱,蘇年錦在涼榻上躺了一會,卻怎麽也睡不著,索性在房簷門口沏了茶讀讀書,心裏還恬靜一些。
秦語容出現時,蘇年錦隻覺有股暗影撲在書上,而後便聽見福子的稟報聲,說是她來了。
蘇年錦坐在花梨木的椅子上,迎著外麵的人看了一眼,示意福子下去,而後招呼秦語容坐下,並給她上了最喜歡的壽眉茶。
“我並不喜歡壽眉。”秦語容看了看眉下的茶盞,這一月來瘦削不少,臉色也不如從前紅潤。
“以前都是宛之愛喝,所以我也裝著愛喝,這樣每次他到我房裏來,都能喝上壽眉茶。”秦語容一笑,淺淺淡淡的,“彼時心裏從不想別的,就知道他愛進壽眉,愛吃梅花香餅,愛喝花蜜雪羹湯。初嫁進王府時,我還懷著吟兒,青樓歌妓當慣了,廚房裏的東西什麽都不會。那時我就天天待在小廚房裏,做王爺喜歡吃的餅,熬他喜歡喝的湯,手指上、腕子上甚至眉眼上,都曾經被滾熱的油碰濺過,疼得咬牙切齒,卻還是不停地做,不停地做。”
蘇年錦轉頭看她,日色正濃,隔著刺眼的光線讓她一時看不清她的樣子。
秦語容唇角一直存著笑意,手指敲打在椅柄上,歎了口氣,“我承認,很多事情都是我暗處算計你們。隻是這府中爾虞我詐,誰也別把自己看得太清澈太無邪,夏芷宜不照樣害過你?福公公不照樣害過你?連王爺都曾對你起疑過,何況,你也不照樣是前朝叛賊,算計過我們呢。”
蘇年錦沒說話,顧自喝了口茶。
“吟兒的五七過了,我明日便去感業寺出家為尼。”秦語容看了看她,“我這次來,是向你道別的。”
“若心不幹淨,出家又能如何?”
“嗬。”秦語容冷笑,“這府裏已經沒有牽掛了,無非是去找一個清靜的地方而已。”
“若王爺答應娶你要你呢?”
“……”秦語容沒說話,眉頭卻是皺著。
“你不必向我道別。”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司徒死了,吟兒也死了,這都是你造的孽。你現在若還有心思怨則別人,不如回去好好看看吟兒給你留下的畫,司徒給你留下的琴。”她哽了哽,冷笑一聲,“秦語容,你這一輩子,賺了。”
“你什麽意思?”
“你激怒狼人半夜咬傷王爺,誰懲罰過你?你挑唆夏芷宜害掉我腹中的孩子,夏芷宜最後出府,誰懲罰過你?你趁王爺醉酒欲與他行夫妻之事,被婉兒阻止,你以尖針刺的她滿身傷口讓她痛得咬舌自盡,誰懲罰過你?司徒彈琴活生生彈死,無非是想讓你清醒不要動王爺,他因你而死,誰懲罰過你?你縱火燒我,連著吟兒受苦,東廂付之一炬,誰又懲罰過你?”
……
蘇年錦步步逼近,聲音極寒,“我們每個人都有目的,可唯有你不擇手段逃避懲罰,甚至連五歲的吟兒都被你教的心狠手辣做事歹毒。吟兒一死,你大可出家一走了之,可是我們呢?誰都是看在司徒的份上原諒你,可是你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傷害我們,且行事淩厲手段殘忍,在府中翻雲覆雨,以為我們都拿你沒辦法。你不是最瞧不起司徒麽?你瞧不起他現在是個逃犯,瞧不起他是個琴工,瞧不起他如今無權無勢,可是秦語容我告訴你,你就是受著司徒的庇佑,才能在這深不可測的王府活到如今,走到這裏!吟兒死了,司徒也死了,你到底沒有對不起誰,隻有對不起你自己!”
秦語容寒了臉色,半晌不語。
蘇年錦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唇角扯了扯,“你走吧,當初若你不主動提出出家為尼,沒準王爺早就處死你了。”
也或許,她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那樣說的吧……
中午悶躁,蘇年錦不再顧她,兀自走出房門。背影趁著院子裏的鳳仙花顯得寥落頹敗,似乎方才那些話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為司徒罵她,為吟兒罵她,可是隻有她自己知道,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蟬鳴響在半空,偌大的王府如今隻有她與她的周旋與對峙。蘇年錦行到門口忽又頓下來,卻一直沒有回頭,以一種極寒極冷的聲音講道:“你不該覺得委屈,因為我們每個人走的路都比你艱難。”
話音未落,她大步邁出院子,隻剩秦語容一個在房中靜靜待著。半晌,一滴清淚落在掌心裏,和著她唇角的笑意,極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