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蘇年錦抱著柵欄大喊,一直喊到鴛兒把夏芷宜叫來。夏芷宜眯著眼還沒睡醒,嗔怒道:“你喊什麽喊,夜裏有琴聲睡不好,這剛好不容易睡一會,又被你鬧醒了。”

“快放我出去,我要進宮!”

“你睡糊塗啦?”

“你快告訴那些人真相,說福子是你的人,還我清白,放我出去!”

“你瘋啦?!”夏芷宜這下子完全精神了,“就算是你瘋了,我也瘋不了!我告訴他們真相?你當我個是瓜啊?!”

夏芷宜覺得蘇年錦簡直不可理喻,裹著風氅就想轉身回去再不理她。孰料自己甫一說完,便聽蘇年錦說了一句話,驚得自己站在原地半晌未動,渾身打顫。

“你說什麽!”夏芷宜轉回身來,雙目灼灼地看向她。

蘇年錦跌在牆角裏,亦是緊緊凝著她,四目相對,一時電光石火。

“我知道回去的辦法。”

“回哪去?”

“回到你來的地方。”

“你……”夏芷宜喉頭打結,吞吞吐吐,“你……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蘇年錦微微閉了閉眼,笑起來,“我也是那個世界的人,我知道回去的辦法。”

“那……那個世界……”夏芷宜盯著她,“我怎麽確定你說的是真話?”

“你可以去找司徒,讓他彈之前我讓他學的那個曲子,聽完便知。”

話音方歇,夏芷宜即刻轉身馬不停蹄直奔琴房,隻是許久蘇年錦也沒聽到琴聲,正皺眉時,忽見夏芷宜似霜打茄子一樣地回來了。

“怎麽了?”蘇年錦看她樣子,提了提氣。

“司徒的琴完全毀了。”夏芷宜雙目失神,滯了許久,忽又抬起頭來看她,一字一句道,“不過我看見了你給他的譜子,沒錯的,是《但願人長久》。”

蘇年錦一怔,苦笑了笑,“你相信了?”

“告訴我!”她忽地蹲下來,透過柵欄看著她,“你……你確實知道回去的辦法?”

“是。”

“那你怎麽不早回去?”

“我來的時候才五歲,如今已經對這個世界有了牽絆,不想回去。”

夏芷宜完全驚呆了,那個曲子她確定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惟獨與她一樣的人才知道。她此時確信蘇年錦就是與她一樣的人,來自另一個世界,知道與這個世界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有著一樣的背景,一樣的思想,一樣的行為,她竟然找到了同類!隻是,夏芷宜皺眉,她蘇年錦隱藏的好深,深到讓她害怕。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為人做事小心翼翼,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吐露任何一點消息……

夏芷宜咽了一口唾沫,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告訴我怎麽回去。”

而柵欄後的蘇年錦挑了挑眉,眸子深如黑潭,噙著風看向她,緩緩起唇,“放了我。”

日出東方。

卯時。

慕宛之將秦語容房間裏的東西全都砸了,砰砰幾聲,瓷盞花瓶全部碎在她的腳下。隻是秦語容一直笑著,笑著,而後拿了件幹淨的長衫走向他,“爺,妾身給你更衣。”

慕宛之雙目一沉,未說話,轉身立馬出了門,大步流星朝著書房走去。

隻是半路忽被木子彬攔住,說是夏芷宜招來所有的下人,說福子是她安排在王妃身邊專門陷害王妃的,她認罪。

太陽有些清冷,慕宛之抬頭看了看路兩側的花影,直奔柴房。

蘇年錦剛沐浴更衣完,換了一身幹淨的杏花衫,袖口繡著細碎的花瓣,整個人瞧起來淡雅清新。見慕宛之來了,她隻微微一笑,什麽都沒說,撫上他的腕子,道:“王爺帶我入宮。”

慕宛之一時看不懂她眸中的深色,心卻是慢慢放下來,點了點頭,“好。”如今是她要求的,他都依她。

“那爺等我一會,還有個人我也得帶上。”

她這樣說著,便一溜煙跑向琴房的方向。隻剩慕宛之在原地等著,日光凝固而燦爛,一時炫極。

司徒已經麵色慘白,弓著身子趴在斷裂的琴上,蘇年錦抿了抿唇,緩緩走近他,“琴者,禁也。你這樣不要命地彈,大抵要隨這琴一起去了。”

司徒嘴唇幹裂,指尖流血,一雙目憔悴蒼老,“當初,是為了取悅容兒,才學的琴。”

蘇年錦心底一慟,他這樣以琴泄憤,莫不是昨晚……

“她如今是他的人了。”司徒緩緩抬起頭來,眼眶中暈出一些淚絲,幹笑兩聲,“倘若一開始知道是如今這樣的結局,我又何必與她相識……”

又何必這樣大費周折,又何必拜托宛之幫忙,又何必千辛萬苦逃回來隱姓埋名冒著生命危險也得守在她身邊,何必,何必……

蘇年錦盯著他看了半晌,眼瞧得他進氣少出氣多,心頭一痛,立馬拚盡自己力氣扶他起來,“還能不能為我彈最後一曲?”

似乎覺得有愧於眼前的女子,司徒緩緩看向她,蒼白的唇色微微泛紅,“隻要給我琴,便可以。”

“好!”一個好字,讓她險些落下淚來。

未央宮。

慕宛之站在宮門外守著,一襲白色長衫顯得疏俊清流,雅淡至極。

慶元也已經允許了,讓蘇年錦送她最後一程。這是她的心願,他怎麽也得依順她。

此時的宮裏,仍然還有冬末時留下的清冷氣息。窗前一尾蘭花開得正好,漾著床榻上的人氣息平和,麵色安詳。

慶元就坐在榻前,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好似怕少看一眼,他就猶如受了鑽心之痛一般。兩人雙手緊扣,白色的頭發互相交纏,彼此愛意滲透在空氣中,不由得讓蘇年錦目色一痛,這大概便是世人皆要的白首不離吧。

“皇上,這丫頭是個好孩子。我……聽說最近有些大臣告發她是前朝餘黨,你……千萬別信。”昭容躺在**喘著粗氣看著慶元,笑意存在唇角,“她就像我的女兒一樣,對大燕是沒有壞心思的,求……求皇上下旨為她正名,讓她好好當怡睿王府的王妃……”

慶元緩緩回頭,目光暗沉,全是眼淚。似乎也鬥累了,算計累了,如今她即要走,他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換她活著。

“好,我都依你。我這就下旨,將那些懷疑他的大臣關進大牢,為這丫頭正名。”

“謝謝……謝謝皇上。”

“初兒……”慶元緊緊握著她的手,老淚縱橫,“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要離開我……”

“皇上,我在另一個世界等你。我們永遠在一起,初兒永遠是皇上的初兒。”昭容亦是流了眼淚,看著他,呼吸衰竭,“我隻恨沒能多清醒一刻好好看看你,這幾十年,辛苦皇上在我身邊守著……”

“初兒……”慶元用蒼老的雙手撫摸她的麵頰,喉頭哽咽著,“我不後悔,從不後悔……”

“皇……皇上,”昭容有些喘不上氣來,一直攥著慶元的手,“能依偎在皇上身邊,是初兒的福分。”

“別說了,別說了。”眼瞧得她麵色發紫,慶元嚇得手足失措,貼上她的麵頰,“別說話,我一直守著你,一直守著你。”

在她麵前,他從不敢用朕這個字,怕與她生分。蘇年錦在一側聽得哀戚,就連宮角的司徒都目瞪口呆,曾經威嚴暴戾的帝王,如今竟也有如此溫柔的時候。嘴角緩緩滲出血跡,司徒蒼白一笑,眼眸中閃出花殤。

“皇上,我想單獨與這丫頭說說話……”

慶元緊緊握住她的掌心,又看了看蘇年錦,隨後在她麵頰上淺淺一探,便緩緩站起身來。行至宮門時又極不舍地看了昭容兩眼,似乎這一去,就再也見不到了。

“父皇。”慶元關上宮門出來時滿臉橫淚,慕宛之剛請了安,慶元便無聲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這一刻,他就想好好地守著裏麵的人。

未央宮裏,顯得更冷了。

聽說皇後撐著最後一口氣去了太子府,而後狠狠給了太子一個巴掌才倒下的。蘇年錦不知其間發生了什麽事,隻看著這偌大的未央宮如今隻有自己守著,心中一暖。在皇後的最後時刻,能讓她待在這裏,何其幸焉。

“你來……”

昭容招呼她坐的近些,費盡力氣拉住她的腕子,“丫……丫頭,無論你是哪邊的人,都要保護好自己。”

蘇年錦一怔,原還以為皇後隻是寵著自己,沒想到她什麽都已經知道了。

“是……”

“皇上當年殺了大雍皇室那麽多人,我不指望沒人報仇討債。”昭容哭了哭,手間力道更大,“丫頭啊,你答應我,讓皇上安靜地走。”

“皇後……”

昭容示意她不要說話,接著道:“我在這裏沒有什麽親人,唯一的兒子又這樣傷透了我的心。隻有你,我能依靠的,隻有咱們之間這淺淺薄薄的緣分,你要答應我。”

蘇年錦吸了吸氣,半晌才微微啟唇,“好。”

昭容臉上的笑容又平靜地鋪開,似乎,再也沒有心事了。

“咳咳……咳咳咳咳……”昭容在榻間不斷地咳著,瞳孔越放越大,忽聽噗的一聲,昭容枕間瞬間浸濕一片血跡,嚇得蘇年錦麵色慘白。

“皇後,皇後……”

昭容微微轉過頭,朝著她笑了笑,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聲道:“帶著……帶著琴師來,就,咳咳……就再彈一曲吧。”

“是……”蘇年錦回頭看向宮角的司徒,見他眼窩發黑,唇色慘白,知道他也是時間無多,一忙吩咐道,“將那個曲子彈出來吧。”

司徒對著她笑了笑,那笑依如當初她見他般清澈。那時杏花疏影,他斜倚在窗根處,手裏捧著書,長發散在肩側,慵懶地讀著詩句,被蘇年錦看個正著。如今不過一載多,卻即要天人永隔。

他挑起指尖時,微微張開唇說了幾個字。喉嚨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蘇年錦隻借著宮外的日光看他的唇影,似乎是在說:謝謝。

琴音悠揚。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昔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唯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裏共嬋娟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裏共嬋娟

指尖的血跡緩緩滲在琴弦上,司徒皺著眉,一點一點將血肉也摻在裏麵。旁人聽不出任何異樣,隻愈發覺得曲風輕盈,如鳥在側,婉轉啁啾。音律隨著春風一同出宮,飄散在曲廊亭帷,花山假石,綠蔭池塘處,清脆叮咚,如仙人來。

昭容很久沒有這樣清澈舒心過了,仰著頭盯著雲帳上的花紋,慢慢合上了眼睛。她乘著曲譜忽地想起她與慶元初見的曾經,桃花樹下,山麓之旁,他牽著她的手一起跑。風在身側,花香鳥語在身側,田野在身側,天下在身側……笑依然留存在唇角,隨著鼻息的消逝漸漸永恒。蘇年錦哽了哽喉嚨,伸手握住她的掌心,輕輕喊了句:“走好。”

琴音漸漸小了下去,司徒將磨破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用盡最後一分力氣,彈出最後一個音。嘣的一聲,琴弦斷了。偌大的未央宮隻有蘇年錦的呼吸愈來愈緊,其他,再聽不到任何一點聲音。

司徒死時依舊是規規整整坐著的,雙目清冷,麵色發寒,大抵死時,還在想著秦語容與吟兒吧。唇角的血跡漸漸發幹,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具銅人一般,蘇年錦走到他麵前,緩緩替他合上了眼睛。他渾身冰涼,像已經死了很久。她雙目一痛,如他這樣的男子,心死時,身也該死了。

緩緩打開宮門,滿苑木蘭開得正好。蘇年錦看了看石階下的慶元與慕宛之,風過,吹得葉搖樹晃,陽光太盛,刺的她流下淚來。

“皇後,薨了。”

她看見慶元一下子倒在慕宛之的身上,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身子也似一夕之間,垮掉了。

春雨淅瀝。

於宮中守完靈,慕宛之吩咐木子彬駕車回去。蘇年錦靠著慕宛之的肩膀,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一時哽咽。

“皇上下了旨,將那些懷疑你的大臣全部打入大牢,現在你就是本王的王妃。”慕宛之淺淺將唇貼在她的額頭上,“丫頭,沒有人再懷疑你了。”

“幸好有皇後。”蘇年錦迷離了雙眼,不知在想什麽,“可能皇後早就跟皇上說了,之前大臣們鬧的那麽凶,皇上那麽謹慎的人也沒有將我抓起來。現在想想,大抵都是皇後幫了我。”

慕宛之看了看她,愈發覺得她憔悴了不少,什麽也沒說,將她抱得更緊。

蘇年錦一直等著他來問自己與皇後的關係,隻是半晌也沒聽見一絲聲音,不禁抬起頭來,“爺不問我?”

“你若不想說,便放在心裏。”

馬車外的雨聲漸漲,嘩啦嘩啦全部流進她的心裏。

“爺,”她一下子彪出淚來,吸了吸氣,“再也沒有人疼我了,孩子沒有了,皇後也沒有了,我現在隻有爺,隻有你了……”

她的哭聲很小,瞬間被窗外的大雨壓下去。隻是慕宛之卻將她護的更緊,這一個月來,他第一次那麽放心,第一次那麽輕鬆地覺得,她終於又回來了。

“無論你是蘇年錦還是俞星梨,你永遠是我的丫頭。”慕宛之笑了笑,笑的溫順而滿足,“你還有我,我卻隻有你。”

他的胡茬蹭在蘇年錦的額頭上,奔波一個多月,他日日不睡不吃與大臣對峙反抗,就為救她。一個月裏,他每每有一種無力感,這種無力感讓他覺得即便當了帝王也無能為力,這種無力感讓他無法保護自己愛的女人,無法疼惜自己愛的女人,這種無力感源於事情的複雜與力量的懸殊,源於人為的陷阱與地位的逼迫。然而,當他將她護在自己的懷裏時,瞬間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沒有什麽比得過她,那是自他心底發出的聲音與在乎。

“爺,”蘇年錦擦了擦眼淚,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秦語容昨晚……”

慕宛之聽聞皺了皺眉,歎了口氣,“她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與我發生了夫妻之實。司徒之死,大抵也源於此,我隻是覺得愧對於他。”

“司徒的屍體,爺打算怎麽處理?”

“葬在他父母墳旁。”

“那秦語容呢?”

慕宛之眸色一暗,“司徒死前,定是想讓我好生照顧她們吧……”

蘇年錦也歎了口氣,窗外雨聲和著春雷一下一下打在馬車的窗欞上。這雨天,擾的人心發慌。

西北。

夜裏燃了篝火,皇甫澈與俞濯理連殺了十二盤,最後還是敗給了他,氣得皇甫澈大叫:”憑什麽!憑什麽你無心跟我下,還是我輸!”

俞濯理放下棋子哈哈大笑,“承讓,承讓。”

“你們呀,還跟個孩子似的。”

兩人正笑著,忽見允兒扶了沈傾嶽出來,似乎過了一個冬天,他的胡子更白了。

“師父。”兩人皆起身迎他。

“坐,坐。”沈傾嶽與他們一起坐下,看了看眉下一方棋局,點了點頭,“皇甫的棋藝倒是精湛了。”

“哎?精湛了還沒贏過沐原,我原來是有多差?”皇甫不服氣。

“你比那丫頭還差。”沈傾嶽挑了挑眉,“自覺一些,還是能保住些顏麵的。”

“師父你……”

皇甫澈忽想反駁,卻見沐原的臉色一下子暗下來,知是師父提了那丫頭的原因,遂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都過去了。”

俞濯理一笑,一身白衣似雪,“那丫頭會回來的。”

“什麽意思?”

俞濯理看向皇甫澈,“胡人攻打燕地之時,便是我們逼宮之日。現在唯一能威脅到慕宛之的人,是我們。”

“你是說,那丫頭會回來求我們?”皇甫澈一驚,他怎麽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還會在西北這個地方見到她……

“她怎會求人。”允兒給沈傾嶽倒了茶,眸光一暗。

皇甫澈回頭看她,皺了皺眉,“你不該回來的。”

“在她身邊保護她到死嗎?”允兒冷笑,“她背叛了我們,難道也要我背叛嗎?”

皇甫澈沒說話,隻是方才聲音清冷,讓人心底一寒。

“若是依那丫頭的性子,這裏唯一能牽絆住她的,還是沐原。”沈傾嶽歎了口氣,看向沐原道,“你去京城一趟吧,或許,還有轉機。”

“要去京城嗎?”門口的門嬌嬌一手抓著肉餅一手抓著烤全羊的大腿,興奮地嗷嗷直叫,“最喜歡京城了,從來沒去過,少爺要帶上我,帶上我!”

沐原暗了暗眸子,目光散在帳房外的積雪裏,半晌無話。

怡睿王府。

慕宛之為蘇年錦撐了傘,兩人一路從正門穿花拂柳走到東廂,就看見夏芷宜慌裏慌張從廂房裏出來,傘也沒打,直奔蘇年錦。

“婉兒,婉兒被秦語容活活打死了。”

“怎麽回事?”蘇年錦與慕宛之對視了片刻,又看向夏芷宜,“什麽時候的事?”

“剛剛沒多久,屍體還在她院子裏呢。”夏芷宜皺了皺眉,見慕宛之一臉冷冰冰地看著自己撇了撇嘴,“我知道你要罰我,不過先等等,秦語容也太大膽了,活生生打死了我的人!”

“或許她知道是你的人,才打死的。”

慕宛之撐著傘與蘇年錦折回去一路去了西廂,木子彬躬身給夏芷宜遞了傘,夏芷宜白了白他,也一路向著西廂跑去。

秦語容正靠在椅子上繡花,慕宛之與蘇年錦站在門口,聽屋外雨聲轟隆,三人皆無所動。半晌,蘇年錦微微啟唇,“司徒死了。”

她繡花的手微微一頓,而後又挑起指尖,將下麵的線穿引到上麵來,繼續繡。繡的是對鴛鴦,下麵小溪淙淙,上麵擎擎荷蓋。

“娘親,司徒真的死了嗎?”吟兒拿著毛筆從裏屋出來,方才因為練字,弄得鼻頭上都是黑墨。

“是。”

“他是怎麽死的呀。”

“不知道。”

蘇年錦黯了黯睫,淺叫道:“吟兒,你過來。”

慕瀟吟一看是她,耷拉著腦袋,別扭地走到她身邊。

而後慕宛之看著秦語容,和著身後的雨絲子,清冷出聲,“我想你應該好好反思一下了,吟兒暫且就讓錦兒看著,等你反思好了,再還給你。”

“不要!”繡花針一下子穿進指肚上,秦語容顧不得疼,立馬站起來,“不要,不要讓吟兒離開我!”

“我不要離開娘親,我不要……”

吟兒正大喊著,忽被外麵的木子彬抱走。剩下幾個小廝攔著哭喊的秦語容,將她生生阻在房口。秦語容大哭,惡狠狠地看向蘇年錦,“放開我的孩子,放開我的孩子!你有什麽資格!你這個叛賊,叛賊!”

蘇年錦冷冷地看著她,雨聲轟隆,震得耳膜直響。秦語容越罵越難聽,連慕宛之眉頭皆是一皺,孰料蘇年錦快步上前,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五指手印狠狠摑在秦語容的臉上,蘇年錦卻一下子落下淚來,哽了哽喉嚨,“這一掌,是替司徒打的。你配不上他。”

秦語容懵了一會,隨後卻仰頭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眼眶暈紅,蘇年錦想起司徒死時的樣子,心底一寒,“你笑吧,再也沒有人像他那樣愛你了。”

她回轉了身子,留一身素寡給她。慕宛之牽上她的手,蘇年錦再次回頭,看了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雙目一合,下了台階。

滿院子的花草被雨水澆的清新翠綠,隻是蘇年錦卻越走越累,最後直接暈倒在慕宛之的身上。慕宛之大驚,拋下傘連忙打橫將她抱起,直奔東廂而去。

大雨連下了三日,國喪之後,慕疏涵打著扇子一下子推開了書房的門。

“剛得到消息,狼人被阿方拓活捉了!”

書桌前的慕宛之正在練字,他這樣一說,一滴墨正好暈下來,將宣紙弄得一塌糊塗。

“就這點反應?”慕疏涵揚手將畫著山水的玉扇一折,悠悠坐下,信手喝了口茶,“那我再給你說個消息,父皇將京城的全部禦林軍都交給老五統帥了。”

“包括皇宮裏的?”

“是。”慕疏涵目光灼灼,額頭冒汗,“看來父皇那邊的消息也很快啊,老五有了禦林軍,就不怕咱們有了帥印再出幺蛾子。”

“有了帥印不也照樣是去戰場打胡人?”慕宛之清冷一笑,從桌案前繞回身來,坐在他對邊,“父皇總歸是不喜歡我們的。”

“做父母的,哪有一碗水真端平的。”慕疏涵也笑了笑,隻是笑裏夾滿了無奈,“其實奪皇位根本不是貪心,明明是——自救。”

在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朝堂裏,哪有真心。若他三哥當了帝王沒準大家都還能活下來,但若是太子或者老五當了帝王,到時那皇帝就真真是孤家寡人一個了。

“我隻是沒想到阿方納被捕。”慕宛之半眯了眯眸,“原還以為阿方薇能實現她的計劃了,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徒勞。”

“一個女子也想當皇帝,有點難。”

慕宛之轉頭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這樣看來,阿方拓要攻打我大燕了。”

“是。”

“去戰場唄?”

“是。”

“可是你別忘了,咱們現在是前有狼後有虎。阿方拓軍隊勇猛,太子勢力龐大,老五虎視眈眈,還有——”慕疏涵斂了笑意,一字一句咬碎在唇角,“俞濯理的實力,著實不可小覷。”

慕宛之低頭凝著拇指上的扳指看了許久,那羊脂玉的扳指當初還是舅舅給他的,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很久很久,久到……

慕宛之眸色一沉,“江南的生意怎麽樣了?”

“俞濯理似乎不在江南了,現在我手下的生意發展到八十多家,銀子天天賺。”

“他不在了?”慕宛之皺了皺眉,心下琢磨了一番,又道,“將生意往回收。”

“為什麽?”慕疏涵聽得一頭霧水,“趁著他現在無暇分身,我們還不多賺點糧草錢?到時候和太子對抗和老五對抗,這都需要錢啊。”

“收。”慕宛之緩緩站起身來,將目光散到窗外的木蘭花上,“養精蓄銳,攻打胡人。”

慕疏涵噢了一聲,麵色卻寒了兩分。打胡人,關他賺銀子什麽事?

“哎,你說,為什麽三哥要讓我收生意啊?”

桃花樹下,蘇年錦煮了茶,一邊給他遞杏花糕一邊給他拿蜜餞,卻還是堵不住他的嘴。

“你三哥沒和你說嗎?”

“想來你和三哥都是聰明人,偏是我聽不懂。”慕疏涵揚了玉扇,看了看她倒在檀木杯子裏的茶,挑了挑眉,“這什麽茶,這麽香?”

“春水煎的茶,能不香?”蘇年錦收了袖籠,笑看了他一眼,“宛之讓你收生意,是為了告訴俞濯理,他去攻打胡人了。”

“告訴俞濯理?”慕疏涵想了想,一合玉扇,“聰明啊!這樣俞濯理就以為,我們對他沒防備了。”

“隻能這麽做了,不知俞濯理會不會信。”蘇年錦苦笑了笑,又看向他,“聽說許幼荷病了?要不要緊?”

“她?”慕疏涵歎了口氣,“逼著要孩子呢,氣火攻心,一下子就病倒了。”

“撲哧。”

“喂?你還笑?”慕疏涵白了她一眼,“能不能有點同情心?”

“其實我說,你給她個孩子也好。”

“為什麽?”慕疏涵看著她,怔了怔。

“上戰場,誰知道個輸贏。我看四王妃這輩子是跟定你了,你好歹給她個念想。”蘇年錦溫婉地看著他,眸子裏的光於陽光下璀璨絢爛,“孩子對女人來說,就是一輩子。”

她一說起孩子,慕疏涵心裏就莫名難過。知道她再也不會有孩子了,不禁苦笑,“以前不覺得,自從她病了之後,愈發覺得虧欠於她。”

“那就遂了她的心意不好嗎?”蘇年錦探了探頭,“以前她不是也懷了你的孩子嗎?既然曾經有過,現在再要,也不算什麽越禮。她生是你的人,你須要為她負責。”

“她是找你來當說客了?”

蘇年錦搖了搖頭,“我與宛之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你有一個,宛之也放心。而且我還能當個幹娘,你這一舉三得呢。”

“你當幹娘?”慕疏涵哈哈大笑,“誰說我要讓吾兒認你當娘親了。”

“喂!”蘇年錦白他,恰逢有桃花落進杯子裏,映著二人清秀的倒影。

“不說了,”慕疏涵擺了擺手,將那夾著花瓣的茶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這件事以後再提,我先去布莊看看生意,最近倒是愈發忙了。”

蘇年錦本就知道他忙的,可即便忙的連家都回不了,他還執意要過來看她一眼,心裏一暖。

“你快些去吧,注意身子。”

“嗯。”

繡著竹葉的白袍子隨即轉身,朝著月拱門而去。隻是就在他即要踏出東廂之時,忽從背後傳來一句聲音,讓他一頓。

“四王妃也是個女人,為你做了那麽多,該是償還的時候了。”

風抖著花瓣落在他的腳下,錦靴上的芙蓉錦漾著橙黃一般的光澤,讓他看起來庭芝玉樹,清足風流。

他緩緩回頭,隔著木蘭與桃花瓣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聲音**在她耳邊,格外的溫柔。

蘇年錦怔怔看著他消失的地方許久,心裏歎了歎氣,情之一字,動則傷。

是夜。

四王府。

曼兒端了羹湯進書房,燈火搖曳,滿屋子散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慕疏涵正於案前看賬目,忽見她進來了,不覺皺了皺眉,“那麽晚還沒睡?”

“見爺沒睡,就熬了些湯來。”曼兒淺笑著將一碗竹絲雞煲放在他麵前,“補身子的,熬了兩三個時辰呢。爺嚐嚐?”

慕疏涵停了手下的筆,看了一眼那湯汁,黃潤鮮亮,極富美味,笑了笑,“拿去送給王妃喝吧,她身子不好,應該多補補。”

“這……”曼兒皺眉,小聲道,“這可是妾身熬了好幾個時辰專門給爺的。”

慕疏涵搖了搖頭,淺淺一笑,如陌上的杏花盛開。長袖端起碗碟,遞進唇角喝了一口,嘖嘖直歎,“果然好喝。”

“啊?”曼兒大喜,“那我每晚都給爺熬一些。”

“不必了。”慕疏涵站起身來,清秀的眉目挑了挑,將那煲湯全數提在自己手裏,從桌前撤了身,“剩下的我拿給王妃喝,你且去歇著吧。”

聲音未歇,他便大步流星出了房,生怕湯汁涼了。夜色漆黑,徒剩曼兒一人在書房中氣得直跺腳,目露花殤。

門吱呀開了。

燭影搖紅,許幼荷正在菱鏡前梳頭,整個人倦懶無神。那桃木梳還是嫁進王府時帶過來的,想想自己曾經是小女兒時的情景,不覺歎了口氣。恰逢房門打開,慕疏涵端著熱氣騰騰的雞湯進來,竟驚了許幼荷一記。

“你這是?”

“來嚐嚐,曼兒煲的,還挺好喝。”慕疏涵將湯汁放下,已經燙紅的手趕緊捏了捏耳朵,笑的像個孩子。

隻是許幼荷卻遲遲未動,看著桌上的湯罐,皺了皺眉。

“曼兒給你燉的,你拿來作什麽。”

“給你喝啊。”慕疏涵轉身看她,彎了彎眉眼,“聽管家說你病了,應該補補身子。”

此時的許幼荷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緩緩站起身來,目若銅鈴,“你……”

慕疏涵又燃了兩支紅燭,唇角的笑意漸漸斂下去,隻聽得窗外春風大作,呼呼入耳。

“我知道你前兩日去見過太子妃,隻是被太子擋在了宮外。”慕疏涵低了低頭,聲音寥落,“這些日子忙於生意與政事,委屈你了。”

“我,”許幼荷哽了哽,一時不知說什麽。

慕疏涵抬頭看她,他鮮少有一次這樣打量過她。其實許幼荷長得很美,典型的北方女子,鮮眉亮眼,蝤首娥眉,隻是他一直未為她停下過,所以至今連她眉下有沒有痣,他都不知道。

“當初見你時,還是稚齒婑媠,如今跟了我幾載,倒是有些半老徐娘了。”

“撲哧。”許幼荷一下子笑出聲來,“那麽老了嗎?”

慕疏涵也笑著上前,讓她重新坐下。麵前一方古銅菱花鏡,映著她的皓齒明眸,“讓本王,給你梳梳頭。”

許幼荷麵色一紅,“是。”

他輕輕拿起桃木梳子,一下一下將她的青絲全部捋平。寬大的掌心暖在她的頭頂,比起春日的陽光更加炫目。

許幼荷雙目泛淚,什麽都沒說,原還蒼白的麵色此時也微微紅潤起來。

“爺來找我,不單單是梳頭吧?”她永遠是急性子,聽不到結果就坐不住。

慕疏涵手下未停,複又笑了笑,“之前委屈你那麽多,給你梳梳頭不也應該麽?”

許幼荷一怔,垂下睫來,“若單單為此,不梳也罷。”

他當做沒聽到,將她黑發緩緩梳好,又用淺藍色發帶係住,搗鼓了大半天,才剛剛不讓發絲生亂。

“抱歉,從未給女子梳過頭,有些生疏。”慕疏涵放下木梳,笑得清潤,隻是聲音愈發冷澀,“我知你喜歡我,就如我喜歡那丫頭一樣。喜歡這事情本沒有緣由,若非得說出個所以然來,就是心甘情願。我同你對我一樣,我不求那丫頭對我如何,隻求她自己平和安好順遂心願。隻是說到底,我尚還能偷偷喜歡著,而你卻不能。”他緩緩抬起掌心,又撫上她那一瀑青絲,苦笑了笑,“你我都是傻子,愛錯了人。”

許幼荷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在菱鏡前,哽了哽,“是,即便你如今這番對我,我也從未怨過你。因為當初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隻是愛錯了人,隻是未能控製住自己的心意,又能怎麽辦呢。

慕疏涵扯了袍袖,拿出錦帕給她拭了拭淚,眸中亦是花殤,“抱歉,我真的不能給你孩子。”

許幼荷雙目通紅地盯著他,嘴唇緊緊抿著,半晌冷嗔,“若沒有她,你會喜歡我嗎?”

慕疏涵緩緩直起身,看著鏡中的自己,唇角一扯,“這世上,本沒有如果。”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又如何回答她呢……

許幼荷抹了一把眼淚,頭微微別過去不看他,以極清冷的嗓音道:“你走吧。”

慕疏涵低了低頭,似乎也不知再說什麽,返身將湯罐蓋上蓋子,確保她喝時還算熱著,才又折身踏出了房門。

明月半牆,春風微冷。

慕疏涵信步下了台階,一階一階,微塵染在錦靴上,踩碎一地月光。

丫頭嗬,對不住了。

他眸色一沉,加速向書房走去。

林木花影在身後,也是無比寂寞的模樣。

翌日。

天色泛了魚肚白,慕疏涵書房裏的燈火才剛剛熄滅。有丫鬟端了點心放在桌案上,慕疏涵一邊吃一邊整理那些翻過的賬目,打算去找慕宛之商量下一步的計劃。隻是還未看完,隻覺腦袋暈眩,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門吱呀響了,房簷下站著清冷的人兒,淡淡地看向趴在桌案上的慕疏涵。丫鬟識趣般地悄悄退下合上書房的門,裏麵的燈火又亮了,薑黃的光澤讓人欣和平靜。

那女子站在慕疏涵的身前,看了看那些撒了藥粉的點心,淺淺出聲,“你答應我的,總歸要還。”

藕荷色的衣衫褪去,她窩進他的懷裏,吸吮一時的溫暖。

卯時。

女子自書房中出來,吩咐一直守在門口的小廝道:“去把王爺扶到廂房去,醒來就告訴他,是他太過勞累才致昏厥的。”聲音極寒,自有一股威嚴。

“是。”

倩色的身影這才轉身走遠,曲廊小池處,鴛鴦成對、燕子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