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破冰。

皇家剛辦完辭舊宴,朝中大臣就又開始不斷上折子請求慶元立太子。慶元遲遲不表態,一時間大臣更為著急,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蘇年錦聽福子說起朝堂上的事情,一邊在屋子裏吃茶,一邊想,若不是狼人在胡地拖著,沒準胡人早打過來了,畢竟和親公主被搶回來可是臉麵問題,他阿方拓怎會善罷甘休。隻是慶元不知道阿方納的存在,一直在等胡人的動作,若有幹戈,必是要用慕宛之的,用完他再立太子,對慶元來說才是上上策。

褔子剛說完,就見允兒端了暖爐子過來,瞅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小的也都是聽木管家說的,嘿嘿。”褔子躬在那裏一笑,又看向蘇年錦,“如今王妃有孕,不敢外出多走動,閑著無聊,奴才就多說說有趣的事情給王妃聽。”

“嘴甜。”允兒白他一眼,將暖爐子擱在蘇年錦腳下,又道,“去,看看小廚房裏熬的蟲草老雞湯好了沒有,要趁熱端來給王妃吃。”

“嗯,好!”褔子行了禮,立馬出門,“我這就端來去。”

蘇年錦笑看了看她,“誰又惹你了?”

“沒誰。”允兒站在她身後給她捶著肩,臉色一暗,“你好好養孩子,這都七個月了,一定多小心。”

“讓你去給王爺送糕點,怎麽回來就這副表情?”蘇年錦知道有事,沒理其他的,繼續問著。

“沒有,”允兒歎了口氣,似乎知道自己瞞不下去了,才看向蘇年錦,“我剛才在書房外麵聽見王爺與幾個大臣吵架,似乎是關於你的。”

“我?”

“他們好像都已經知道了你是俞星梨……”

“什麽?”蘇年錦一怔,手中茶盞似乎也要跌下手去,被允兒一把接過來。

“大臣們極力讓王爺綁你上殿,向皇上稟明一切,這樣既捉住了你,還立了功。”允兒走到她身前,亦是皺眉,“隻是王爺百般不願,大臣們又說其他黨派都在拿這件事與王爺對峙,王爺已經有些無路可走……”

“你真聽他們這樣說了?”

“嗯。”允兒點了點頭,“皇上還沒表態,隻是一旦確認你就是俞星梨,王爺難辭其咎,到時打入天牢,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蘇年錦微微低眸,她是俞星梨雖不太好查,但是她不是蘇岩的女兒,這件事情一查一個準。到時再逼迫蘇岩說出實情的話,她的性命真是岌岌可危……

“那些大臣們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專門去問了木管家,說知道很久了。”允兒歎了口氣,“我們暴露了,從你和親回來他們就有人懷疑了。這王府我們待不下去了,要盡快走!”

“不……”蘇年錦搖了搖頭,心裏卻是如打鼓一般,沒想到慕宛之竟替她擋了那麽久,隱瞞了那麽久……

慕宛之,也肯定知道她不是蘇年錦了吧。可是,為何還要對她那麽好呢……

“你剛才,怎麽遲遲不告訴我?”蘇年錦察覺到允兒不對勁,挑了挑眉,“若按你的性子,一旦知道消息,就會立刻告訴我的。”

“我……”允兒抬了抬頭,又迅速低了下去,“我與沐原那邊聯係過了,沐原讓你按兵不動,看慕宛之的動作。”

“什麽?”蘇年錦一時驚詫,直接從凳子上站起來,“你還與沐原那邊保持聯係?”

“是……”允兒眸色一暗,“來府中的目的就是為了拿到帥印,你的心歸了慕宛之,我沒有辦法阻止你,可是我卻要盡力幫咱們那邊的人。”

……

蘇年錦隻覺得心頭一緊,似乎所有的事情早已出乎自己的預料,她沒有辦法做任何事情挽救,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如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不行,要阻止沐原,要救慕宛之……

慕宛之既然知道自己是前朝叛黨,為何還要死死保護自己?還有,允兒那麽快就能得到沐原的回複,看來這府中,應該還有他的臥底!怎麽辦……怎麽才能讓沐原死心,才能讓慕宛之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

“拿到帥印,我們就趕緊走吧!”

蘇年錦衝出院子的時候,允兒在她身後喊了一句,那一句用盡她所有的力氣,似乎唯有這樣才有可能把她拉回來。

王府正室。

夏芷宜端來麵粉和花籽油,正琢磨著怎麽做出好吃的東西,忽見秦語容與丫鬟婉兒提了裙擺進來。甫一進正室,秦語容便笑意盈盈地讓婉兒把手裏的衣服放下,對向夏芷宜道:“偶得了一匹好料子,便想著給王妃做個茜素青的花籠裙子,是用輕軟細薄的單絲羅織的,春天快來了,王妃穿上肯定很好看。”

夏芷宜端著一雙沾滿麵的手,打量了有陣子秦語容,又看了看一旁的婉兒,笑了笑,“這丫鬟長得好看啊,那個如芷自從被老五救走之後,你身邊就換她了吧?”

秦語容回頭看了看婉兒,笑了笑,“木管家分來的,倒是心思細膩手巧靈活。”

“哦——”夏芷宜拉了個長音,眉毛挑了挑,“裙子就放那吧,我謝謝你了。”

“王妃客氣了。”

“哎,我可不是什麽王妃了,現在蘇年錦才是。”

“不,王妃永遠是王妃。”秦語容看了看她,眉眼一俏,“王妃沒有聽說嗎?蘇年錦是前朝叛賊,別說是王妃了,連命可能都不是自己的了。”

“啊?”夏芷宜拿手擦了擦身上穿的紅緞襖,疾步走上前來,“蘇年錦是誰?前朝叛黨?!”

“是啊。”秦語容故作驚訝道,“王妃不知道嗎?王爺天天為此要忙破頭了。”

“她不是懷孕了麽……”

“也不見得就是王爺的孩子。”

“啊?哈哈哈哈。”夏芷宜仰頭大笑,“不會吧,王爺都能戴綠帽子?哈哈哈哈。”

“王妃別笑,你有沒有想過這中間的因果關係?”

秦語容緩步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張牙舞爪的樣子,微微笑了笑。

“嗯?因果關係?”

“蘇年錦萬一真是前朝叛黨,王爺也難辭其咎,到時皇上怪罪下來,別說咱們,就是整個王府都不一定能保的下來。”

話說的不重,隻是落在心裏卻生生砸出一個坑來。她夏芷宜最喜歡錢了,如今別說錢了,難道連命都要沒了嗎?

“我……我……你……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這幾日大臣頻繁來王府,王妃也該知道吧?”秦語容再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吐道,“我們要想辦法讓蘇年錦露出狐狸尾巴,為王爺分憂。”

“蘇年錦,”夏芷宜皺了皺眉,“老實說,我跟她沒仇,以前還覺得她處處小心翼翼的,怪討喜的。沒想到,她竟然是前朝叛賊……”夏芷宜嘖嘖兩聲,有些心憂,“她把我王妃之位奪走也就得了,難道現在是要害王爺嗎?”

“嗯。”秦語容點了點頭,“雖然現在還沒有查出來,但是一旦是真的,王爺就危險了。”

“那王爺怎麽不去查?”

“如今她懷了孩子,王爺不舍得她受傷。”

“嗬……”夏芷宜吸了口氣,“媽的,這麽受寵!”

秦語容低了低眸,沒有說話。

夏芷宜在正室裏來回踱步,托著下巴想主意。他慕宛之死活倒是跟自己沒什麽關係,再說了,她一點都不喜歡那個冷冰冰的麵癱男人,但是如今她還要靠著他在府中吃香喝辣,萬一蘇年錦的事情是真,那麽慕宛之也得下大牢,到時連自己的罪名都是包庇罪犯,不就是死罪麽。不行……不行不行……

夏芷宜一抬頭,看向秦語容,“她到底是不是臥底啊?”

秦語容皺了皺眉,“八成是的。”

“現在還沒查出來,就不能用這個罪名趕她出府。”夏芷宜搖頭想了想,“而且她有孕了啊,王爺不會那麽容易趕她出府的。”

“那……王妃有什麽好辦法嗎?”

“有了!”夏芷宜雙目有亮,似乎是想到了極好的主意,唇角一咧。

積雪中的臘梅開的極盛,待秦語容走後夏芷宜有一瞬看梅花看的癡了,歎了口氣:老五啊老五,要是你能留我在你府上,我還在這費什麽心機害別人……

夜深。

蘇年錦踉踉蹌蹌推開書房門的時候,正巧聽到慕疏涵與慕宛之說起幾個大臣上奏折的事情,好似是在想對策,看看這次怎麽應對過去。

兩人見蘇年錦跌撞衝進來皆是一驚,還未待回神時,卻見蘇年錦走上前來,對著他們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什麽俞星梨,請王爺還我公道。”

慕宛之一驚,連著一側的慕疏涵都呆在那,半晌沒說話。

蘇年錦又上前一步,看著他們,“讓那些上奏折的大臣去查,無有之事空穴來風,清者自清,我不怕。”

慕宛之抽身從桌案前走過來,拉她的腕子放進自己的掌心裏,“你不必擔心,我來應付。”

“爺,”蘇年錦喉頭哽了哽,“一定要還我公道,如今我有了孩子,不能讓他生下來有一絲半毫的傷害。”

慕疏涵在一側抿了抿唇,見他二人皆是一副痛苦的樣子,肆意一笑,“放心吧,三哥會解決的。”

蘇年錦淚眼朦朧地看了看慕疏涵,微微低了頭,“那些大臣想要打倒王爺,才想了我這樣一個借口,希望挑撥我們的關係,讓爺分心。”

“放心吧。”慕宛之笑了,眉眼彎的像是天上的月,“本王會保護好你的。”

“嗯。”

“不要那麽傷心嘛,那些大臣故意的,你要是真傷心了,那些大臣該高興了。”慕疏涵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你高興了,孩子才能健康些。”

“嗯!”蘇年錦看了看慕疏涵,亦是有笑,“有你們在,我才安心。”

天上月,地下雪,都是極寒。

蘇年錦出門時抬頭看了看院子裏的梅花,手下意識地撫向小腹,暗下決心,一定要保護好孩子,一定要……

似乎這一年的冬天,特別長。

中宮。

慕辰景自己推著輪椅開了宮門,顧筠菱尚還守在床榻前,燈火搖曳,有江南屏風靜立在那,旖旎出一派悠然風光。

顧筠菱見是他回來了,連忙從榻前起身,身後丫鬟佩兒也悄悄退了下去,房中隻剩下兩人,一室紅燭。

慕辰景有些累了,由著顧筠菱扶著入了榻,她為他蓋了幾層鴛鴦被,才稍稍放下心來,問道:“大臣們可有辦法?”

如今依然還有一部分太子黨,希望慕辰景能即位。慕辰景自然也不會善罷甘休,每日都在與他們商量對策。

“逼宮。”

“什麽?”

慕辰景說出那兩個字時似乎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痛癢的事情,卻嚇了顧筠菱一跳,雙目緊瞪,近他一分,“爺,這可是……大不敬……”

慕辰景以餘光看了看她,冷哼一聲,“難不成要坐以待斃,讓父皇立老五為太子麽?”

顧筠菱見他生氣了,抿了抿唇,沒敢再說話。

慕辰景卻忽地從被子裏伸出腕子來,捉住了她的手,那掌心溫暖,竟讓顧筠菱有怔。

“我會讓你再次成為太子妃的。”

“爺……”顧筠菱心裏一暖,眼眶立即盈了淚,“妾身不求什麽地位,隻求爺能好好的,爺平安了才是妾身最大的心願。”

她伏在他的身側,哭的像個孩子。

“我知道。”慕辰景抬手撫了撫她的長發,聲音喑啞,“都是我欠你的,抱歉。”

他鮮少有如此溫柔的時候,顧筠菱一時又驚又喜,連忙捂住他的嘴,“爺沒有錯,在這吃人的朝堂,爺走的步步驚心,我隻恨我幫不了爺什麽。”

“傻瓜。”

“是真的……”顧筠菱低了低頭,“自從爺回來之後一直悶悶不樂,其實我心裏更難受。”

“阿菱……”

“嗯?”她一抬頭,眸子像星辰一樣熠熠閃光。

“再為我生個孩子吧。”

“爺……”

顧筠菱有些嬌羞地低了低頭,卻猛地被慕辰景吻上嘴邊,那吻纏綿而濕潤,讓她微微喘不上氣來。

屏風上的江南漸漸模糊,兩人愈吻愈深,直到顧筠菱全部撲進他的懷裏,享受火焰一般的風暴。

“爺……”她這樣喊著,心口卻被他塞得滿滿的,似乎終於寧靜下來,她想得到的,也不過隻是一個孩子而已。

月如鉤。

……

七九河開。

蘇年錦常常發呆,一呆就很久。慕宛之越來越忙,來她這裏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眼瞧著她的肚子已經要八個月了,府裏的人卻都覺得她如瘟神一樣,恨不得離得遠遠的。

允兒帶了晚膳進房,看她又在發怔,忍不住歎了口氣,“剛剛熱好的,吃一些吧。”

蘇年錦微微回神,皺眉道,“跟沐原安排好了嗎?我的身份萬不能暴露了……”

“都已經說好了,放心。”允兒將膳食放在桌案上,歎了口氣,“孩子還有兩個月就要出世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多吃點東西。”

“嗯,那是當然。”

蘇年錦緩緩抬手拿了個水晶糕,送到唇邊吃了一口,笑了笑。那笑淒美決然,竟讓允兒一時看不懂她為何會有這樣的表情。

“妹妹啊,”蘇年錦聞聲,一抬頭便見夏芷宜抱著一個壇子就抬腿進來了,張口便道,“你常常我新釀的梅花酒,好喝死了。”

“王妃不能喝酒。”允兒抬手打斷她,冷冰冰的。

夏芷宜倒是不在意,笑嘻嘻地把壇子放在桌子上,而後緩緩給她倒了一杯,送到她身前,“這可不是真酒,是釀,梅花釀。甜絲絲的,合胃口,你嚐嚐?”

蘇年錦淺淺一笑,纖細的手指接過青瓷盞,放在鼻尖上聞了聞,“好香。”

“是吧。”夏芷宜不無得意地揚了揚眸,“我準備把它拿出去賣掉,再開個連鎖店什麽的,肯定賺大錢!”

“那過了冬天,還怎麽再做梅花釀呢?”

“啊?這個,我還真沒想過。”

“撲哧。”蘇年錦笑的當空便仰頭喝了一盞,入喉極甜,夾著梅花的香氣,透澈清冽。

夏芷宜見她喝下去了,又笑嘻嘻地給她倒了一杯,遞給她,“嚐嚐還有沒有好的建議,我回頭再改善改善。”

蘇年錦盯著那瓷盞看了一會子,方才又接過來,一飲而盡。

“好喝。”

“那再喝一杯。”

“主子,身子要緊。”

蘇年錦擺了擺手,緊接著又飲了有盞,“真香啊,真希望能天天喝到你釀的酒。”

“等我開了連鎖店,你要是愛喝,我天天做給你。”

“好。”

“哈哈哈……”

夜深,繁星漫天。

蘇年錦有些醉意,信步下了台階來到院子裏,抬頭看了看星空,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就與沐原坐在屋脊上,抬頭屬天上的星星。

那時她問沐原,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顆啊,沐原說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她不信,怎麽可能那麽少呢,沐原說,不信你去屬屬呀,言一出,彼此就又大笑一場。

她曾想,她這一輩子就是沐原的了吧,毫無懸念,從她來到這個世界,最初見到的人是他,最依賴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最離不開的,也是他。可誰又曾想到,偏偏是他利用了自己,偏偏是他欺騙了自己呢。

她挺身吸了口院子裏的涼氣,抬手摸了摸小腹,八個月了,肚子大了些,卻看起來還是跟個小不點似的。她的孩子,她與慕宛之的孩子,如今就像她手裏的寶貝、珍珠、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她舍不得這個孩子受有丁點的委屈,舍不得……

院子外熙熙攘攘的,似乎有下人的喧嘩聲,蘇年錦走出去幾步,恰巧看見允兒回來,問道:“怎麽了?那麽吵。”

“是幾個大臣。”允兒搖了搖頭,“又來跟王爺鬧了。”

蘇年錦微微垂睫,苦笑了笑,沒說話。

“主子別傷心,王爺說過會來看你。”

“不必了。”蘇年錦緩緩轉身,一襲杏花芙蓉襖裙顯得冷靜而又寡淡,“你去告訴他,我有些累了,先睡了。”

“是……”

允兒皺了皺眉,心裏歎了口氣,怕是真醉了。

翌日,卯時。

“啊!”

門開的一刹那,允兒端著的銅盆瞬間落地,水哐當一聲灑了一地。而就在此時,夏芷宜與秦語容也正巧趕過來,看見允兒如此模樣連忙走上前來,往屋裏一看,兩人也都啊的一聲,花容失色,驚叫連連!

“啊!”

**的福子滿身**,蘇年錦亦是一絲不掛,兩人緊緊抱在一起,猶如一人!

就在幾人尖叫的時候,福子與蘇年錦接而驚醒,看看彼此模樣,皆是有驚!福子嚇得趕緊滾到地上穿上衣服,哆哆嗦嗦地跪在床下,一直磕頭,“主子饒命!王妃饒命!主子饒命!王妃饒命!王妃饒命……”齒牙都粘到一塊去了,上下打顫!

允兒趕緊上前給蘇年錦披上衣服,蘇年錦皺了皺眉,又搖了搖頭,隻覺得頭暈目眩,完全想不起來昨晚發生了什麽。

不一會,連慕宛之與木子彬都趕了過來,一時間東廂被圍得水泄不通,下人們指指點點。

慕宛之忙了一夜,剛還在書房與一群大臣對峙蘇年錦與朝堂的事情,不想如今竟出了這檔子事,完全讓他措手不及!

蘇年錦清醒了一陣子,看著福子還在床下不停地磕頭,緩緩穿鞋下了床,走到門邊。一時間所有下人退到台階底下,大氣不敢出一聲。

院子裏有些冷,蘇年錦微微吸了口涼氣,便凍得渾身打顫。一些大臣也窸窸窣窣陸續趕來,見福子衣衫不整,又聽其他下人竊竊私語,一時全部皺眉,嘖嘖罵道不成體統。

而慕宛之,一直站在蘇年錦的對麵,緊緊看著她,不言一語。

“我說妹妹啊,你這也太不檢點了,竟然和下人私通。”夏芷宜歎了口氣,看著她搖了搖頭,“說出去真是丟人啊。”

“是啊,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情,枉王爺平日裏那麽疼你。”連秦語容此時都忍不住站出來說幾聲。

“主子……”

允兒剛想說話,卻被蘇年錦立刻阻止住,一時噤聲。蘇年錦轉眸看著滿院子的下人,一時間所有下人也都低了頭,不敢出氣。那目光太過清冷,竟不敢讓人迎上去看她。

“稟王爺,王妃蘇氏身世不明,如今又做出如此下作之事,還請王爺立刻休妻,以正夫綱。”

“王爺,此女就是禍水,早晚會讓王爺聲名塗地,還請王爺迅速將其趕出王府!”

“王爺,此女不可留……”

“王爺,此女……”

底下的大臣全部站出來稟示,聲音一波蓋過一波,懸在蘇年錦耳邊嗡嗡直響。隻是慕宛之久久不說話,隻盯著蘇年錦看,盯了許久許久。

蘇年錦提裙緩緩下了台階,站在他的麵前,半晌才淺淺啟唇,“爺相信我嗎?”

慕宛之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往常有樣抱住她。他太累了,忙了一夜還未休息,便出了這樣的事情,他的腦子還沒來得及捋清楚,就被蘇年錦一聲接一聲的質問又弄糊塗了。

“爺信我嗎?”

她問了最後一句,卻見他仍是無動於衷,遂緩緩扯開唇角,淒然一笑。

轉身,緩緩邁上台階,她就站在東廂門口,麵對著底下一眾人的目光,此刻心中猶如刀絞。

“允兒,不要讓任何人靠近我。”

“是。”允兒低頭,眸光中帶著一絲決絕。

而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蘇年錦緩緩抬起胳膊來,一下,一下,一下,全部捶向自己的肚子!而且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使勁,一下比一下疼痛!血,從蘇年錦的下身緩緩滲出來,觸目驚心。

似乎所有人都呆住了,沒有人敢反應,也沒有任何人出來阻止。就在她一下子一下子砸向自己的肚子時,台階下的慕宛之突然仰天大哭,“不要!”

隻是,他甫要動身,卻被一群大臣攔在後麵,眾大臣從他腳跟處一直跪到台階前,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接著一個,完全堵死了慕宛之的路,讓他動彈不得!

“王爺請三思!”

聲音蓋天,猶如山崩。

蘇年錦的唇角愈發慘白,木子彬本想上前阻止,卻被允兒一下子攔住。她答應了她,不能讓任何人靠近她,半分都不行!

肚子發出咚咚的聲音,蘇年錦咬著牙一下連著一下不斷地重擊,直到她自己支撐不住,砰的一聲倒在地上。身下,有大片的血跡,猶如淒豔的梅花,嫣紅、魑魅。

她昏厥時尚還笑著,耳邊充斥著慕宛之的聲音,那聲音撕心裂肺,讓人慟哭。她用最後的餘光看向他,看他踢翻一個又一個的大臣,看他憤怒地張著大嘴,看他哭的滿臉是淚,看他踩過大臣奔到她的身邊,用嘶啞的聲音對她說,我恨你,我恨你!

“王爺,請將她關進柴房。”

“請將她關進柴房!”

將她關進柴房!關進柴房!柴房!房……

她什麽都聽不見了,聽不見那些大臣的叫囂,聽不見秦語容奸笑的聲音,聽不見福子的哭聲,聽不見他恨她的聲音。

一切,都聽不見了……

明明都要春天了,卻還是落了雪,出奇地冷。

柴房裏又冷又髒,蘇年錦躺在柴房一角裏,不斷地咳著。有下人端來藥湯隻放在門口,連門上的鎖鏈都不打開,嫌棄似的推到柵欄縫隙處,就趕緊捂著鼻子離開。

誰曾能想到,曾經風光無限的王妃,如今竟會有這般下場。

“丫頭,丫頭你沒事吧?”

蘇年錦正咳著,忽聽柵欄外一聲急迫的關心聲,蘇年錦微微一笑,他永遠是個急性子。

她緩緩坐起身來,看向柴房外的慕疏涵,“已經沒事了,不用擔心。咳咳……”

“還說沒事!”慕疏涵拚命扯著那些枷鎖,卻弄了半天也沒打開,氣得拳頭直攥一下子砸在木頭上,“我去讓三哥開門!”

“沒用的。”蘇年錦用盡力氣揚了揚聲調,攔住他,“我告訴他和那些大臣我就是俞星梨,那些大臣不會讓宛之放過我的。”

“為什麽?”慕疏涵雙目一痛,“ 你為什麽要告訴那些大臣!”

“你看,”蘇年錦半坐在簡陋的榻上,苦笑了笑,“連你都知道我是俞星梨了,他們早晚要知道的。”

“可是,”慕疏涵抓住柵欄的手緊了緊,喑啞道,“丫頭,你何必這樣逼自己,連一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蘇年錦微微有怔,寒風一吹,又不斷咳著,看得慕疏涵直心疼。

“這府中還有沐原的臥底,我不知道是誰。”蘇年錦麵色難堪,愈發慘白,“我隻能這麽做,才能確保宛之能不被我牽連。那些大臣知道了,宛之就再也沒辦法救我了,這樣替他做決定,也未嚐不是件好事。”

“可是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嗎?!”慕疏涵大吼,一下子站起身來,眼眶通紅,“允兒逃走了,這府中隻有你自己!隻有你自己死掉了,你才甘心嗎?!”

蘇年錦沒有說話,隻靜靜地靠在柴房的牆壁上,目光呆滯。

“我隻是心疼我的孩子。”蘇年錦掌心撫上小腹,眉頭一皺,帶著哭聲,“我很想要他,特別想要他……”

“你為了救三哥,不惜犧牲你的孩子……”慕疏涵怔怔地看著她,喉頭一滑,哽了哽,“為了讓那個臥底相信,你確實與三哥有嫌隙,你不惜犧牲自己的孩子!”

“沐原太聰明了,不這樣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

“想過。”蘇年錦看著他又是一笑,燦若桃花,那是慕疏涵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我是大夫,我知道懷孕八個月突然流產意味著什麽……”

慕疏涵眼淚一下子流下來,似乎在替她哭,將那些沒有流出來的淚全部哭出來。

“猛烈撞擊,身體孱弱,胎死腹中,終,身,不,孕!”

他咬著牙將最後一個字吐出來,似乎想要將它咬碎,撕裂,將它全部甩進寒風裏,那樣就再也不屬於她了。那個詞,就再也不屬於她了……

蘇年錦含著淚看著他,唇角的笑意漸漸收斂下去,剩下的,全是淡然。其實早就打算好了,隻是拖到如今才做,既是將死之人,孩子也早晚要死的。

淚從麵頰上滴到手心裏,蘇年錦哀戚地看著那曾經無數次撫過小腹的掌心,嗓子一痛,想哭卻是再沒有聲音。

“丫頭,丫頭!”

慕疏涵大驚,看著蘇年錦忽的噴出一口血來,連忙大喊:“丫頭撐住!我救你出去,我救你出去!”

大雪無聲無息,落在他的袍子上頭發上,夾著哭聲,無比哀鳴。

……

書房。

幾個大臣似乎有意要團團圍住慕宛之,等李賢一來,立刻將前因後果全部稟明了一遍,等待李賢與慕宛之的對峙。

慕宛之如今滿臉憔悴,旦一想起那個失掉的孩子就如受了錐心之痛。這已經是蘇年錦被關柴房的第三天了,外人皆以為她是因為與下人私通才被關起來,而隻有這些大臣清楚,那莫須有的罪名不足以讓這個冷靜自持的王爺關自己的王妃進柴房,隻有——前朝叛黨,這個罪名,足以讓蘇年錦死一萬次。

李賢站在桌案前,與慕宛之說了一天一夜的大道理,所有矛頭全部指向蘇年錦。隻有蘇年錦死了,他才不會再被慶元懷疑,隻有蘇年錦死了,他才會不被朝中其他大臣掣肘,也隻有蘇年錦死了,與沐原、胡人相關的所有計劃,才完全能夠展開。

隻是,無論李賢說什麽,說多少,是慷慨陳詞,還是屈膝勸解,慕宛之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個字。唇角幹裂,目光呆滯,他們從未想過,一向權謀深算的王爺,如今竟有這樣一番模樣。

直到慕疏涵抱著昏倒的蘇年錦在他眼前出現,他才雙目一痛,喉頭喑啞,發出一個聲音來,“丫頭……”

一側的李賢胡鬢斑白,看著慕宛之毫不顧忌自己在場直接衝出書房的情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後由一群大臣扶起,才顫顫巍巍地帶著哭腔喊出來,“完了,完了,紅顏禍水……”

蘇年錦後來想,倘若那日慕宛之聽到了這句話,不知以後這天下,還是不是沐原的。

二月。

楊柳春風過,細葉剪刀裁。

蘇年錦一直待在柴房裏,沒有被慕宛之處死,也沒有被下人們嚼舌根,府中好似和平日裏沒有兩樣,隻有柴房裏多了一個蘇年錦。

那日夏芷宜來看她,瑣瑣碎碎說了很多以前的話,直到蘇年錦緩緩抬起頭,笑了笑,“福子你是安排在我身邊的人吧?”

夏芷宜一怔,“你怎麽知道的?”

“能安插在木管家身邊,而後分給我,隻有王妃做得到。”秦語容暫時還沒有那麽大的本事,不然也不必去找她了。

“秦語容身邊也有你的人吧?”

夏芷宜再怔,“你可真聰明啊。”

“你之前曾經說過要對付她,想來在她身邊安排個丫鬟也不難。”蘇年錦倚在柴房的牆角裏,餘光看了看她,“以前隻覺得你大大咧咧沒心機,如今想來,你才是最有福氣的人。”

“你就別諷刺我了。”夏芷宜吹著春風,打了個哈欠,“我也是沒有辦法,萬一你牽累了王爺,對大家都不好。”

“不好啦,不好啦……”

話音方歇,一忙聽見鴛兒各處喊夏芷宜的名字。夏芷宜皺眉,“怎麽了?這麽吵?”

鴛兒看見她,連忙停住腳喘著氣,“宮裏……宮裏來信兒說皇後不行了,要各府趕緊準備白幡白綾,一旦薨了,就趕緊換上,別到時候來不及!”

“啊?”夏芷宜一聽,指揮她道,“你去喊秦語容來,讓她幫忙張羅。媽呀,王府那麽大,得買多少白綾香燭啊,趕緊趕緊,先去街市上找一找。”

她方想走,卻被柵欄後的蘇年錦一下子出聲阻攔住,“救我!”

夏芷宜一頓,回過頭來,冷冷一笑,“我說妹妹,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開玩笑呢?”說罷便也不管她,直奔西廂而去。這宮裏隨時都有消息傳下來,若是沒有及時弄好後續事情,可是要掉腦袋的呀。

周遭本來喧囂,這會一下子冷清下來。隻是牆角裏的蘇年錦卻是一直皺著眉,耳邊反反複複回**著鴛兒剛才的那句話:皇後不行了,皇後不行了……

不行,她要出去,她要見皇後,她要見皇後最後一麵!

慕宛之從宮中回來時聽木子彬說她要見他,皺了皺眉,卻也疾奔柴房,似乎隻要她喊,他隨時都可以義無反顧地去見她。

夜裏沒有一絲星光,隻有兩旁的燈籠照著他們二人的麵龐。

“爺,”蘇年錦幾日沒見他,又覺得他瘦削了不少,抿了抿唇,複又問道,“皇後怎麽樣了?”

“時清醒時糊塗,太醫說不行了。”

“這樣啊……”蘇年錦低了低頭,看著他一直蹙著眉心,心裏一皺,“爺有心事?”

“我現在最大的心事就是你。”

“若是爺怕夜長夢多,隨時可以拿走我的命。”

“你以為我不敢?”慕宛之似乎有些慍怒,拳頭緊攥,目光灼灼地逼著她,“你做好了一切準備,不就是想讓我殺你?!”

“是……”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如果你不殺我,沐原和其他皇子就要殺你!”蘇年錦哽了哽,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宛之,沒有退路的,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你不能因為我而失掉一切,我不允許你這麽做,決不允許!”

“可是本王,”慕宛之倔強地張開口,隔著柵欄,隔著雜草,隔著千山萬水一樣看著她,“心甘情願!”

蘇年錦眼前似有萬山崩塌,一片廢墟。她辛辛苦苦為他做的所有,在他那四個字麵前,卑微不值一提。

春風到底還是寒峭的。

慕宛之在書房裏喝了大半夜的酒,他似乎決意於不會殺她,隻是一時想不到怎麽救。如何對付大臣,如何解釋她的私通,又如何堵住這滿府的悠悠之口,所有問題都變成了口中的酒氣,越喝越多,喝得雙目迷離,渾身乏力。

秦語容讓婉兒扶著他進了自己的房間,夜裏院子裏的人也少,秦語容做的小心翼翼,唯恐怕人看見這一幕,待到慕宛之完全進了自己的房間,她四下一瞅,瞧著周遭無人,才放心合了門栓。隻是那麽多房子那麽多下人她都瞄了一遍,唯獨沒看見,西廂房後麵的琴房裏,燈還亮著。

慕宛之已經醉的不省人事,秦語容示意婉兒退下。婉兒倒了杯茶,看了看慕宛之,又看了看秦語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房中隻剩秦語容與慕宛之兩人,秦語容多燃了幾支蠟燭,借著明光走近床榻,仔細看了看慕宛之的樣子。那清秀的眉目,俊朗的輪廓,堅挺的鼻梁無不透著一個帝王的威嚴。秦語容心裏暗驚,從未這樣與他相處一室,如今這樣看他,真是長著天生一副帝王之相。

秦語容緩緩放下燭台,看著他熟睡的模樣發了一會呆,而後伸手,緩緩將其脖頸處的錦扣解開,而後褪去他的長衣與褻衣,慢慢地,慢慢地,男人的軀體橫陳在她的麵前。

自從嫁進王府他從未碰過她,朋友妻也好,不喜歡也好,哪怕她無數次地暗示過他如今她是他的妻子,可是他永遠是一副拒她於千裏之外的模樣,永遠都是。

秦語容扯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尚未到達眼底便全數褪去,夾著許多說不清的意味。她用纖長的手指劃過他的胸膛,冰涼的觸感讓夢裏的他微微蹙了眉,輕口喊著:丫頭,丫頭……

“你的丫頭,你救不了了。”秦語容趴在他的胸膛上,緩緩合了眼,“爺,要了我吧。要了我,我才是這府中堂堂正正的妾室,吟兒也才會成為堂堂正正的郡主。”

窗外春風嗚咽,忽有琴音劃過,冷冷清清。

秦語容心裏一驚,司徒怎地現在彈起曲子來?她看了看**的人兒,緩步行至雕窗前往外看了看,滿院子的花圃透著怡人的香氣,月亮掛在天上,明晃晃的,如白玉盤,如瑤台鏡,讓人無限遐想。

管不了那麽多了……

秦語容咬了咬牙,任那琴音越來越盛,顧自拿了桌子上的水端到慕宛之麵前,自己喝一口,而後緩緩低頭,唇對唇地喂給他。當她的唇緊緊貼著他的唇時,秦語容忽地一笑,那笑越來越深,最後竟化成了淚,滴在慕宛之的胸膛上。

她不知自己是高興著還是悲傷著,隻一點一點將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部剝掉,貼在了他的身上……

蘇年錦在柴房裏聽著琴音一夜沒睡,那琴聲也彈了一夜,隻聽得越彈越急,越彈越用力,越彈越悲傷。蘇年錦大驚,扶著柵欄看向琴房的方向,眉頭直皺,怕是再彈下去,要琴毀人亡了……

果不其然,充斥著不甘、屈辱與憤怒的琴音,在寅時忽地全部化成哀鳴、低婉、幽咽,伴隨著人的氣力不支與心力交瘁,再發不出一絲聲音。

當最後一尾琴弦斷掉的時候,蘇年錦一下子跌坐在那,心裏直慌,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