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
蘇年錦正在院中給百花澆水,卻見皇甫澈慌裏慌張跑來,並示意雲兒退下,才上前道:“慕宛之有消息了。”
她手間的花灑一下子掉在地上,忙問:“在哪?”
“在胡地。”皇甫澈頓了頓,又道,“被胡地公主救了。”
“阿方薇?”蘇年錦大喜過望,“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是。”
“太好了,太好了……”蘇年錦一時忘形,高興得不知所措。
皇甫澈挑了挑眉,真的很久沒有看到她那麽開心的樣子了。
“他在那還好嗎?受傷了嗎?阿方拓不會殺他嗎?他……”
“他要和阿方薇成親了。”
“什……什麽?”蘇年錦皺了皺眉,心尖一下子疼痛起來,不過隻一瞬,她便低了低頭,緩緩笑起來,“成親好,成親了,阿方拓就不殺他了……”
明明要夏天了,可風還是那麽涼,讓她渾身不舒服。
“丫頭,”皇甫澈又靠近她一步,“皇上遲早會知道他沒有死,攻打胡人也是早晚的事情。隻要慕宛之活一天,皇上便無一日寧日。”
“沐原不會打胡人的。”蘇年錦灼灼看著他,“大雍初立,他的天下還沒握牢,胡人那邊是顧不過來的。不過……”她的呼吸一滯,急道,“我去和親之前讓你看看胡人那邊可否能挖一個人與我內應,當時你找了嗎?”彼時阿方納提醒她阿方拓善聽讒言,她讓允兒找過皇甫澈,不知道他找了沒有。
“嗯,有我們的人。”皇甫澈思忖片刻,“上次去胡地救你,若不是他幫忙,我們很可能就被困在那了。”
“是誰?”
“太尉葛蘇。”
……
明月鎮。
清風一簇,落花三兩。明月半牆,流螢當窗。
“慕嘉偐,你看,今天咱們賺了三十兩哎!”
院子裏一方石桌兩座石凳,夏芷宜把酒大笑,手裏拿著沉甸甸的銀子,笑得花枝亂顫。
慕嘉偐著了一色青布衣衫,淡雅如菊,隻是眉目中仍有一絲凜冽,讓人望而生畏。如今他手裏也提著一個酒壺,一邊喝,一邊對夏芷宜道:“全給你了。”
“啊?”夏芷宜一愣,而後又哈哈大笑起來,“真的嗎?”
“是。”
“天哪!這是我這輩子賺過最多的錢呐!”
夏芷宜抱著那袋銀子大啃,猶如抱著自己親兒子一樣,喜歡得不得了。慕嘉偐這才意識到,之前夏芷宜倒是做什麽賠什麽的,也難怪如此高興……
“話說,我準備研究幾道新菜,增加顧客量。”夏芷宜挑了挑眉,借著月影看他,“我釀的酒他們都說好喝,說明我手藝不差啊。等我想好了菜名,我即刻添到菜單上,按照現在我們有的顧客量,那些新菜一定能成為鎮店之寶的!啊哈哈哈哈哈。”
笑聲爽朗霸氣,一下子將枝頭上所有的飛鳥都撲棱棱嚇飛了……
慕嘉偐又喝了一口酒,隻覺得夜裏風涼,月光緩緩傾瀉下來,將整個院子都覆上一層白紗,朦朦朧朧,安安靜靜。
“慕嘉偐!”
“嗯?”
“你好像很憂愁啊?”夏芷宜有些醉了,軟軟地趴在石桌一角,打了個飽嗝。
“今日,前朝舊部來尋我,”慕嘉偐看著她的樣子,淺淺一笑,“讓我去胡地找三哥。”
“嗯?”她一下子挺起身子,“你要走了嗎?”
慕嘉偐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可是我不想去胡地哎……”夏芷宜眉頭一簇,有些別扭,“在明月鎮做點生意安安靜靜過一輩子,也挺好的。而且我還會種花哦,以後還可以賣花。到時候買點田地,想吃什麽種什麽,多好……”
“你,這樣想?”
“是啊。”夏芷宜眼眸一亮,“種西紅柿、土豆、地瓜、蠶豆,再撒點油麥菜的種子,然後辣椒、茄子、豆角什麽的,種在自家院子裏。等熟了,隨時可以吃,想吃什麽摘什麽!”
“你可真能吃啊。”
“喂!”夏芷宜一下子甩了酒壺,“你能不能不掃興?”
慕嘉偐聳了聳肩,膝蓋微微蜷起,後背半傾,整個人懶洋洋地斜倚在石桌後的大樹上。樹上花瓣散發出清幽的香氣,讓他也變得安靜許多。
夏芷宜看了看他的樣子,緩緩站起身,吸了口夜裏的風,撲打了撲打身上的塵,輕輕笑道:“你想去,就去唄。胡地的慕宛之更需要你。”
“那你呢?”
“我就留在這了。”夏芷宜假意一笑,伸了個懶腰,“開個飯館,賺點銀子,挺好的。我已經跟慕宛之沒有關係了,所以胡地與我也沒有什麽瓜葛,但是你不一樣啊,你是他兄弟,要複國報仇的。”
慕嘉偐喉頭哽了哽,沒有說話。
夏芷宜晃晃悠悠地進了屋,再沒看他一眼。背影素寡孤寥,月夜下尤為寂寞。隻是方一合上房門,強忍的淚水便一下子奪眶而出,夏芷宜緊緊咬著唇角,任淚爬了滿臉,卻一聲不吭,背靠在門扉上,緩緩跌坐在地上。
篤篤篤。
她正哭著,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她屏息半刻,也沒開門,就這樣呆呆著看著外麵,月光下那映在門扉上的人影頎長雋秀,有著帝王之姿。
“我不去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慕嘉偐單手負後,青衣隨風一擺,聲音清澈,緩緩一笑。
花瓣隨夜風逐去,月光下萬物寧靜廣袤,極美。
立夏。
蘇年錦急速跑到怡清王府時許幼荷已經死了半個時辰了,隻是身子還沒涼透,被丟在院子中央,臉色青脹發紫,極其難看。
沈棠與允兒在正堂中喝茶,似乎是有意等著蘇年錦來的。初夏的風夾著一絲悶熱氣,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直到看見蘇年錦進了府撲通一聲跪在許幼荷的屍體前,淚如雨下。
一百個包子……被一百個包子活活噎死的……
院子裏,蘇年錦顫著指尖緩緩滑過她腫脹的麵頰,似乎知道她死時極其痛苦,極其掙紮。脖子處有血絲,胳膊上有被繩子勒出的血印,連嘴裏,都還有沒有吃透的包子……她就那樣靜靜地在太陽下曝曬,表情驚恐,身子彎曲,手指在地上挖了一條又一條長長的血道子。蘇年錦哽了哽喉頭,緩緩將她怖戾的雙目合上,泣道:“你走好,疏涵在等你呢。”
她仍記得上次她來見她,她張口就罵,罵到最後卻忽然跪下的情景。淚惶然而落,她不知道許幼荷暗下裏到底承受了多少不甘與痛苦,可是如今,她就這樣慘死在自己麵前,頭發淩亂,麵容悲戚,讓人愈發心酸。
“疏涵,對不起……”蘇年錦抬起飽蘸了淚水的雙目,看著漫府的花草曲池,大哭,“我沒有替你保護好幼荷,沒有替你保護好……”
“喲姐姐,這麽髒的地方,你來不合適吧?”沈棠與允兒從正堂裏走出來,站在蘇年錦背後,笑得肆意,“皇上讓本宮處理許幼荷,皇後可有什麽不滿?”
蘇年錦抿了抿唇,抹了一把眼淚,緩緩站起身來,轉頭看著她。
那目光太過淩厲與威嚴,連長久跟在蘇年錦身邊的允兒都嚇了一跳。沈棠心下亦有些怯懦,卻沒有表現在臉上,反而以一種雲淡風輕的笑意帶過,“怎麽?姐姐不是說要給許幼荷喂一百個包子讓她閉嘴麽?妹妹這可是遂了姐姐的意呢。”
日中的陽光,如一擊重錘,狠狠砸在蘇年錦的心口。
蘇年錦狠狠握緊了拳頭,渾身怒氣高漲,許幼荷死狀就那樣緊貼在腦海裏,驅之不去。她方想再給沈棠一巴掌,卻在胳膊抬到半空中時猛地被允兒攔下,清冷道:“棠妃有孕了。”
棠妃有孕了……
蘇年錦眸子一眯,危險地看向一臉得意洋洋的沈棠。
“姐姐,妹妹是做的不好麽?可是皇上吩咐妾身處死許幼荷,也不必來聽姐姐的教訓吧?”沈棠轉瞬一副委屈的樣子,走到許幼荷身邊,低眉看了看她,嘖嘖兩聲,“不過她可真是個烈女子啊,臨死時還哈哈大笑,說上天待她不薄,給她留了個兒子。直到麵色青紫被包子灌的喘不上來氣時,都還麵向皇宮方向,說謝謝皇後呢。”
蘇年錦腳下一個踉蹌,日光那麽毒,她卻如臨冰水,渾身極寒。
“姐姐,”沈棠笑嘻嘻地走到蘇年錦身後,“有些事呢,是老天的意思,根本怪不得任何人。勸姐姐也省省吧,皇上現在那麽討厭你,何必再出來醜人作怪,更討人嫌呢。”
沈棠說完這些話,也顧不上看蘇年錦表情,仰頭大笑,被一眾宮女太監扶著出了王府。臨走時腳下還不忘再踹許幼荷一腳,厭棄道:“該死的女人,惡心!”
那妃色的背影極是得意,上馬車時還不忘回頭對允兒大喊,“允妃待會你到本宮那,本宮給你看樣寶貝,皇上剛賞的。”
“是。”
馬車達達而去,原本熱鬧的王府一下子清冷下來。允兒看了看目光癡迷的蘇年錦,歎了口氣,亦轉身走了。
連午間的風都夾著悶噪氣,蘇年錦卻站在那獨獨站了兩個時辰。猶如一尊雕像,最後連淚都哭幹了,雙目腫澀。
“皇後,是否將許幼荷的屍體葬了?”福子躬身,以極低的聲音稟道。
蘇年錦緩緩回頭,一襲素藍的袍裳毫無力氣地垂在地上,“不必了。”
“這……”
“蒼霂山下有懸崖數丈,將許幼荷自那丟下去,和疏涵同葬吧。”
“是。”
福子領命,躬身而去。一眾太監抬起許幼荷的身子時,才發現她身下死死壓著一枚玉佩。興許是被喂包子時左右掙紮,從懷裏掉下的。
蘇年錦一看那玉佩就痛了,痛的渾身喘不過氣來,痛的天地暗色,一時站不住。被身後的雲兒扶住,蘇年錦緩緩吸了口午中的風,才吩咐道:“將那玉佩,拿來。”
雲兒從一片幹掉的血跡裏揀出玉佩,清涼的觸感,精致的花紋,瑩白的色澤,都如一團火,刺痛了蘇年錦的雙眼。
玉佩上刻的是蝙蝠、壽桃與蓮花,寓意福壽雙全。蘇年錦拿在手中摩挲了半晌,慘慘一笑,“這玉就不隨著許幼荷去了,給玉生吧。”
她聲音嘶啞,似乎要哭出聲來,卻又生生忍住了。
緩緩轉身,偌大的怡清王府在身後漸漸淡去,隻剩她一人的背影決絕堅韌,似乎,再也沒有軟肋了。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血,不勝淒斷,杜鵑啼血。王孫何許音塵絕,柔桑陌上吞聲別。吞聲別,隴頭流水,替人嗚咽。
風起,日斜……
大雍二年七月,方州大旱,雍帝夙興夜寐日夜操勞,病倒在乾坤宮。同年八月,胡地大將軍索奚意圖謀朝篡位,被阿方拓就地處斬,全國轟動。
一晃就是半年,蘇年錦抱著玉生前去看沐原時,皇甫澈正在宮中向他匯報方州的旱情。沐原見是蘇年錦來了,擺手示意讓皇甫澈暫行退下,而自己也從榻上緩緩坐起,憔悴地咳了咳。
“吃藥了麽?”
蘇年錦坐在一側,看了看他。蕭沐原連著幾宿不吃不喝,恨不得自己去方州看看旱情,就連病倒了,還不忘吩咐皇甫澈所有的治旱細節。蘇年錦歎了口氣,能如此體恤百姓,好的帝王,也不過如此。
“已經讓流雲去拿了。”蕭沐原對她突然的造訪有些驚詫,不過眸中卻是掩不掉的笑意,“皇後最近可好?”
“好,”蘇年錦看著懷中的小兒,眉眼一彎,“這孩子成天嚶嚶嚶的,似乎想要學話了。”
蕭沐原低眉看了看那嬰孩,眸子一片清澈,不禁皺了皺眉,“真的看不見嗎?”
蘇年錦斂了笑意,“是。”
“咳咳……咳咳……”蕭沐原再次握拳咳起來,蒼白的麵色下隱著疲憊。
“旱災那麽嚴重嗎?”蘇年錦給他倒了盞茶,給他捶了捶背。
“嗯,咳咳咳……”蕭沐原咳的愈發嚴重,直到流雲端了藥進來,他三兩口一並喝下,才稍稍緩解了一些。
隻是,他的眸子卻愈發暗沉了下來。
“大雍再不像以前的大雍了。”蕭沐原看著蘇年錦,苦苦一笑,“朕殫精竭慮,早起晏睡,卻敵不過眾大臣占田圈地,貪婪成性,行賄成風,魚肉百姓。這次大旱,本可以早些救難民,卻不想朝堂撥下的銀子被各地官員層層剝削,最後到了方州,十五萬兩變成三萬兩。”
“什麽?”蘇年錦蹙眉,“那些官員,就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私藏官銀?”
“是。”蕭沐原又咳了兩聲,喑啞道,“他們不怕朕。大雍再立,他們恨不得吃幹淨百姓才好。這層層官員無一人清廉,牽連人數眾多,若真懲治,必會死傷無數,我大雍到時也是元氣大傷……”
“那些官員,就是算清了這一點,才敢這樣吧。”蘇年錦眨了眨長睫,慘笑道,“國之初立,官員不想怎樣振興大雍,反而做了蛀蟲。這官員也不少,難道沒有一個知道蠹眾木折的道理麽?”
蕭沐原微微眯了目,眉頭一皺,咳出聲來,“朕本以為再立大雍能替父報仇,使民喜樂,隻是這些官員……”
“啟稟皇上,國丈沈傾嶽自潮州回來,已經順利將那些販賣私鹽的大臣繩之以法了。”流雲在宮門口閃出身來,低聲稟著。
蘇年錦這才意識到,這大雍早已千瘡百孔,怕是沐原一人難敵四手……
“好!好,咳咳咳……”
蕭沐原正咳著,卻見沈棠挺著肚子也歡天喜地地進來了,不顧蘇年錦在側,一忙奔到蕭沐原麵前笑道:“皇上聽說了嗎?臣妾父親斬殺了潮州那幾個販賣私鹽的大臣,立了功呢!”
“是,朕剛才聽見流雲稟報了。”
“隻是父親被大臣所派的暗衛所傷,現在還在府中休息,沒有前來拜見皇上。”
“哦?師父受傷了?”
“是……”沈棠意欲哭泣,一忙撲在蕭沐原懷中,“父親回來時口吐鮮血,後來大夫檢查才知道是心口那受了劍傷,傷的特別嚴重,皇上要為家父做主。”
蘇年錦在一旁冷冷地看著沈棠,唇角微微一扯。沈傾嶽在山上自小將她與沐原養大,卻獨獨忽略了家中的親生女兒沈棠。沈棠一歲時沈傾嶽就已經離開她了,如今長到十七歲沈傾嶽才回來與她相認,若說感情,怕是除了血親之外,其他一點感情也沒有的吧。
“朕這就派太醫去為師父看診,愛妃不必擔憂。”蕭沐原拍了拍她的後背,寵聲哄著。
“謝皇上。”
沈棠泫然欲泣,見蕭沐原這般說了,才依依不舍從他懷中起來。杏核眼眸微微腫著,一副梨花帶雨的神情。
“愛妃可還有別的心事?”
“回皇上,臣妾懷胎三四個月了,身邊伺候的人卻是極少,如今父親立了功,臣妾有個不情之請想奏明皇上。”
“但說無妨。”
“臣妾宮中有一堆髒衣服,那些宮女手腳卻極不勤快,聽說皇後之前為許幼荷洗過衣服,臣妾想,皇後的手藝肯定不錯,所以想讓皇後將那些髒衣服洗幹淨一些。”
“皇後?”蕭沐原皺眉,“朕讓內務府多分給你一些宮女便是了。”
“不行,那些衣服都是皇上賞賜給臣妾的,臣妾怕她們洗不幹淨。”沈棠哭著,眼淚順著麵頰滴在手背上,聲音極委屈,“皇後洗的衣服臣妾才放心。”
她這樣一說,蘇年錦才想起來,彼時許幼荷故意難為她,卻是讓她在院子裏洗過很多衣服,直到她在太陽下暈死過去為止。
“這……”
蕭沐原眉間深深,看了看蘇年錦,半晌沒有說話。蘇年錦心底一涼,知道即便身為帝王,也該是有很多無奈的。現在沈傾嶽手掌大權,又立了功,若不順了沈棠的意思,怕是沈傾嶽那邊都過不去。
“皇上,本宮給棠妃洗就是了。”
“啊?真的嗎?那就太勞煩姐姐了。”沈棠笑得眉眼彎彎,一忙扯住蘇年錦的手,“妹妹就先謝過姐姐了,回頭讓侍婢將髒衣服給姐姐送去,姐姐受累了。”
“丫頭,你別……咳咳……咳咳咳……”
蕭沐原方想阻止,卻被蘇年錦一忙攔下,淺聲道:“皇上累了,早些休息吧。”
“可是……”
“皇上,埋葬大雍烈士的地方,是在禦花園後麵的郢山嗎?”
蕭沐原皺了皺眉,不知她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咳了咳才道:“是。埋了我大雍三千二百二十八位英骨。”
“玉生哭了,妾身要回宮給他喂飯了。”
蘇年錦沒再說什麽,低了低身,抱著玉生遠去了。
沈棠方想留住蘇年錦,卻被蕭沐原一把抓住腕子,力道之大,讓她嚶嚀一聲。
“棠妃也累了吧?為了孩子,好好回宮歇息去吧。”
沈棠皺眉,麵色一下子難看起來,見蕭沐原不停咳著,才悻悻躬身,“臣妾告退。”
宮門一合,偌大的乾坤宮再沒有一絲聲息。蕭沐原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唇角泛白,眼眸充出血色,半晌竟聽撲通一聲,狠狠向後倒下,昏厥過去……
未央宮。
沈棠的貼身侍婢簡兒足足給了蘇年錦三大盆衣服,那衣服又亂又髒,似是故意弄的,很多油漬血漬,看起來極其難洗。連一向好脾氣的雲兒都有些悶悶不樂,跪在蘇年錦的麵前道:“皇後,讓雲兒自己去洗吧。皇後萬金之軀,萬萬不能受棠妃的辱。”
蘇年錦坐在桌前,緩緩倒了盞茶,拿給她喝。雲兒一驚,嚇得連忙磕頭,“奴婢不敢。”
“你嚐嚐,皇上前幾天給我的雨前龍井,今年新摘的。”
聲音溫柔無害,帶著夏日傍晚的風,涼絲絲的。
雲兒緩緩抬起頭,顫著胳膊接過來,慢慢啜了一口,笑道:“好喝。”
“若是讓你去伺候慕佑澤,你可願意?”
雲兒眉頭一皺,搖了搖頭,“奴婢不願離開皇後。”
“可如今,他比本宮更需要你。”蘇年錦起身,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看著她,以極溫軟又懇請的語氣道,“慕佑澤在中宮常年不出來,他身邊需要一個如你一樣的女子。”
雲兒濡了濡了唇角,目露花殤,“若是皇後的意思,雲兒願意。”
“好,好……”蘇年錦點了點頭,目光散到宮外的海棠花上,噙風道,“明日,本宮與你一起去浣衣。”
雲兒隨她一處看了看宮外的風景,此時太陽下山,花木沉寂,蛐蛐兒交響,似乎有一種靜穆的力量緩緩籠罩著。她不知道麵前的這個皇後到底經曆過什麽,隻是直覺告訴她,如皇後一樣的女人,讓人畏懼,又讓人尊崇。
棲露河畔。
“福爺,皇後這次真慘啊,怎麽給棠妃洗起衣服來了?”
日中太陽毒辣,即便福子跟著蘇年錦一早就出來了,可是眼瞧著洗到午後,也沒見盆裏的衣服少多少。那棠妃可真狠啊,件件衣服都是抹了油漬抹了血的,難洗至極。如今有其他宮的小太監過來和福子打探,也被福子一聲嚇了回去。
“小雜碎有你什麽事兒,滾回去好好伺候!”福子已然有總管大太監的氣勢了,說話淩厲,眉梢一挑。
小太監悻悻退下,福子這才歎了口氣,躬身走到蘇年錦旁邊,軟道:“皇後歇歇吧,這中午的日光那麽毒,怕身子受不了。這剩下的讓雲兒洗就行了,皇後……”
“不必了,”蘇年錦就停在棲露河畔的岔口,截斷了福子的話,“沈棠讓本宮洗,若由你們代替,她不會饒了你們的。”
“那皇後歇息一會,雲兒將剩下的洗完不就行了。”雲兒也攔住蘇年錦,勸解道,“堂堂皇後,竟然給棠妃洗衣服,真是沒天理。”
“你們都少說兩句。”蘇年錦一邊洗一邊冷聲囑咐他們,“如今本宮身後無權無勢,不過仗著皇上寵著才做了皇後的位子。沈棠早就看本宮不順眼,何況她身後還有國丈沈傾嶽,本宮對付不了他們,若你們栽到沈棠手裏,本宮也沒有什麽辦法。”
她這樣一說,雲兒和福子麵麵相覷,都不吱聲。
“棠妃專門派嬤嬤來說,衣服洗不幹淨就是忤逆聖上……”停了半晌,雲兒糯糯道,“可是這衣服又髒又皺,料子也極其難洗,大抵是洗不幹淨了……”
“無礙,你洗就是。”
福子見蘇年錦麵色無瀾,心下一頓,上前輕道:“皇後為何專挑這棲露河浣衣?”棲露河是從禦花園通往宮外的一條河,沒人敢在這裏洗衣服,偏偏皇後專門挑在這裏,不知意欲作何?
蘇年錦淺淺一笑,日光偏西,照得她頭發上全是汗漬,黏膩膩的,“棠妃不是說要洗幹淨一些麽?這水從郢山而來,那山上死人無數,油脂無數,是做皂粉的原材料,用這水洗,當然幹淨。”
“油脂?”福子一愣,“那是什麽東西?”
蘇年錦一怔,知道說漏了嘴,忙掩飾道:“洗的幹淨就是了,沈棠不會說什麽的。”
“哈哈哈……”聽罷她說,雲兒忽地仰頭笑起來,“死人的水?若那棠妃知道了,非得氣死不成。”
“噓,小點聲,別讓她知道了。”
“是,是……”
雲兒和福子都笑的直不起來腰,手下愈發賣力,一定要洗幹淨一些讓那個棠妃穿身上啊。
日光愈毒,歡笑愈盛。
三日後。
沈棠在景福宮裏大喊大叫,一麵拿著剪刀將所有的衣服全部剪碎,氣得咬牙切齒,“蘇年錦!本宮跟你勢不兩立!”
允兒在一側皺著眉聽著,直到半個時辰後沈棠坐在那,由著眾宮女揉肩捶腿,才斜斜看了允兒一眼。
“你跟她的時間久,說說她都喜歡什麽?”
允兒微微抬頭,“喜歡喝茶。”
“什麽茶?”
“碧螺春。”
沈棠指尖狠狠攥起,眸中一抹淩厲。今年的夏日尤其悶熱,單單坐在宮裏都讓人喘不上氣來,隻覺得陽光毒透,曬得讓人發暈。沈棠身後執扇的宮女換了一撥又一撥,她心情不好,隨時都會將她看不順眼的宮女處死,如今沒有一個人敢說話,整個景福宮安靜至極。
“你去給她送茶,本宮不讓她活過明晚!”
允兒一驚,緩緩垂下頭去。
“是。”
借著沈棠的手除掉蘇年錦,對她也沒什麽壞處。
宮外池塘裏的荷花開得正豔,襯著滿地逶迤的破碎衣服,魑魅紮眼。
蘇年錦求皇甫澈求了大半日,皇甫澈才答應她偷偷讓她出宮。長裕山高聳入雲,山麓下花木茂盛,此處離天恩寺距離幾十裏,周圍百姓亦是佛徒,皆克恭克順,善氣迎人。
距蘇年錦知道的,天恩寺的主持無慧大師在皇後死後沒多久便圓寂了。想當年慶元帶著他們 一行人來天恩寺過七夕的情景,曆曆在目,恍如隔世。
想來無慧也是個癡情之人,一生愛慕皇後卻從來不說,直到皇後死,他才似徹底放下心結,隨她去了。若說慶元與皇後是愛別離,那麽無慧與皇後便是求不得。人生八苦處處淒涼,唯有求不得讓人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山麓下的河水洶湧,蘇年錦與皇甫澈一身布衣站在離河前,風呼嘯而過,吹得袍衣獵獵作響。
蘇年錦念起彼時慕宛之帶她騎馬一路登至長裕山頂,山川皆在自己眉下,如淼如畫。當日慕宛之與她傾訴心事,兩人感情才逐漸親密,這長裕山,大抵是她對他徹底信任的一道屏障。至於回到府中,宛之專門為她畫了二人在山頂的情景,那畫當日被風吹落,她自己又畫了一幅,藏在衣箱底下,從未示人。
想念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麽都不需要做的。呆呆的一想想大半天,安安靜靜的,沒人打擾。
“這離河曾經見證過很多人的生死離別,波濤洶湧,一路綿延萬裏,河水清澈甘甜,很多人思鄉時,便來這處看看。”皇甫澈看了看發呆的蘇年錦,長發飄飛,麵色極淡。
“這河水,能流進胡地吧?”蘇年錦沒看他,隻是單純站在那裏,目光散在水中,不知所想。
“是。”皇甫澈點了點頭,“胡地的母親河,到了那裏,離河的名字變成了母河,眾人敬畏。”
他話音方歇,卻見蘇年錦緩緩蹲下,用手捧了一把清水灌進口中。那河水清冽寒涼,蘇年錦如此反複幾次,才又站起身來,淺淺一笑。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離河水。”
皇甫澈眸中乍亮,這才明白,蘇年錦千辛萬苦來到這裏,隻是想與慕宛之同飲一口水!
“快回去吧,若被皇上發現了,你我都得受罰。”
蘇年錦站在離河岸上,腳下已經沾濕,素色袍裳隨風輕擺,顯得孤零零的。皇甫澈不忍打擾,獨自一人回了身,岸上隻剩蘇年錦的身影,分外嬌小。
他與沐原和她自小一起長大,鮮少見過蘇年錦這副模樣。彼時師父沈傾嶽教習他們三人讀書練箭,獨獨蘇年錦學的最好,甚至連沐原都贏不過她。若是想走,蘇年錦早就走了,那方皇宮困不住她,隻是他知道她一直在等,等著慕宛之回來,那是她欠他的,她得還。
皇甫澈苦苦一笑,若說欠,現在宮中的任何人,誰又不是欠她蘇年錦的呢。連沐原都欠她一條命一方江山,誰又敢說無愧於她。
風愈來愈大,蘇年錦緩緩回身,看向皇甫澈道:“聽說沈棠將我給她洗的衣服全部剪碎了,想必我宮裏有她安排的人,偷偷告訴她那是用死人的水洗出來的衣服。你幫我查一查吧,她那麽氣憤填膺,是饒不過我的。”
“好。”皇甫澈單手負後,哽了哽喉頭,“你多小心。”
蘇年錦淺淺一笑,“好。”
離河奔湧而去,浩浩湯湯,無際無涯。
胡地,玉陽宮。
今日阿方薇與慕宛之大婚,其實暗下裏,卻醞釀著一場驚心動魄的奪宮事件。
索奚已經死在宮外了,葛蘇立了大功,現在封為胡地宰相。阿方薇承諾,一旦她得到了皇位,拜葛蘇為攝政王,輔政輔國。
這樣天大的利益,葛蘇不會丟棄的。話說回來,這一切計謀,還是慕宛之給她的主意。阿方薇笑嘻嘻地進了宮,見他一身大紅衣服清流朗舉,哈哈一笑,“好看啊!”
倒是慕宛之有些不自在,正襟端坐在杌凳上,咳了一聲,“都準備好了嗎?”
“嗯,就等今晚奪位了!”阿方薇麵色一寒,而後才又彎了眉眼,“若成功了,你便是大功臣。到時你有什麽要求,盡可以給我提。”
“殺掉葛蘇。”
“什麽?”阿方薇皺眉,“可是留著他還有用啊。”
慕宛之卻皺了皺眉,眸光半眯,“能將索奚殺掉,雖然有我們挑唆在先,不過單靠葛蘇一人力量,是不足以對抗索奚的。”
“你是說他背後有人?”阿方薇一驚,倒吸一口涼氣。前陣子慕宛之利用阿方拓生辰,故意讓牢中阿方納逃跑,將罪責推到索奚身上。不過單靠這個是打不垮索奚的,後又讓葛蘇挑撥離間,道索奚與阿方納是一夥,才讓阿方拓半信半疑。以致後來慕宛之又設計阿方納留證據在索奚府中,才徹底讓阿方拓動了殺索奚的心思。這一裏一外,一應一合,慕宛之與葛蘇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堂堂一國大將軍,戰場殺敵無數,卻活生生被阿方拓五馬分屍,聽來也讓人心寒。於是乎,阿方薇奪宮一事,竟然得到了很多大臣的內應,隻等阿方拓今晚斃命,阿方薇登基為皇。
這計謀天衣合縫、滴水不漏,若沒有慕宛之,任她阿方薇聰明絕頂,也不會做到這一步的。
隻是,方才慕宛之卻說殺掉葛蘇,阿方薇卻是一怔。一來她怕殺掉功臣其他人有意見,二來也是想繼續利用葛蘇,直到皇位坐穩,再去處理葛蘇的事情。
“若你現在不殺他,待你日後想殺,也殺不掉了。”
慕宛之麵色無瀾,聲音卻是冷的可怕。阿方薇心驚,他說的極有道理,一旦葛蘇當了攝政王,群黨支持,手握重權,若再有其他人利用,別說她皇位不穩,就連胡地都岌岌可危。
“幸虧有你……”阿方薇喃喃,顧自給他倒了盞茶,淺淺一笑,“母河裏的水泡的茶,嚐嚐。”
慕宛之低眉,見那茶葉浮浮沉沉,長袖一拈,啜了一口。
“這水真是清冽。”
壽眉茶他喝過無數,唯獨這次又香又甜,餘味繞齒,久久不散。
“當然,這母河是我胡地的主河,我胡地千萬百姓都以它為生,清冽甘甜,養育多少兒女。”阿方薇說到興處挑了挑眉,大紅嫁衣穿在身上,顯得瀟灑幹練,“話說這母河還是你們大燕的離河旁支,說起來也算一脈,當真是遙遙萬裏,該受萬人尊崇。”
慕宛之聽到此處心口微微一慟,忽想起蘇年錦來,想起那成詩成畫的長裕山,緩緩滯了呼吸,沒再說什麽。
“葛蘇怎麽殺?”阿方薇見他魂遊天外,咳了一聲,探梅問道。
“不用借我們的手。”
“嗯?”阿方薇倒是愈發感興趣了,“我剛才還在想,若此時殺了葛蘇,必會引起其他大臣不滿,你也想到了是不是?”
慕宛之麵色無瀾,點了點頭。
“嘖嘖,你可真厲害啊。”阿方薇搖頭輕歎,“若我哥哥有你一半智慧,我還奪什麽宮啊,早就被哥哥發現砍頭了。”
慕宛之又飲了口壽眉茶,長眉一挑,繼續道:“葛蘇膝下之子四人,三女一男,男曰葛朗,如今一十七歲。”
“你打聽的很清楚嘛。”阿方薇眉眼彎彎,“所以我還擔心,萬一葛蘇當了攝政王,手中權力鞏固了,會把我這個皇帝也幹掉,自己占山為王,而後傳給自己的兒子。”
“每個人都有欲望。”
慕宛之說這話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倒是讓阿方薇震了一震。長風在側,四周喜樂交鳴,她緩緩扯了唇角,笑了笑,“所以每個人都有弱點。”
“一旦得了皇位,立葛朗為大鴻臚,派去大雍與蕭沐原見麵,以結兩國之好。”慕宛之想了想,深暗的眸子一眯,發出一絲危險的氣息,“而後派人殺掉葛朗,讓他死在大雍。”
“借刀殺人?”阿方薇嘖嘖稱奇,不得不佩服他的智謀。葛蘇唯一的兒子死在大雍,就不愁葛蘇與大雍對立,而一旦翻臉,大雍是絕對不會留葛蘇活口的,畢竟葛蘇也知道太多大雍的秘密。
“蕭沐原剛剛建立大雍,兵力極弱,需要休養生息,此時是極不想打仗的。所以才暗中勾結扶持葛蘇,待他當了攝政王甚至將你也逼下皇位的時候,以蕭沐原與葛蘇的關係,二人是不可能打起來的。退一步講,如今他扶持葛蘇,即便幾年後葛蘇當了皇帝,那時大雍休養幾年,兵強馬壯,蕭沐原也不會再怕葛蘇了。”慕宛之將目光散在漫宮的紅綾上,想了想,又道,“蕭沐原走了一步好棋,如今他最缺的,是時間。在葛蘇做攝政王的這段時間內,蕭沐原能得到更多。”
“行啦!”阿方薇蹭的一下子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夫君,勞苦功高,你好好喝茶,剩下的交給我了。”
“今晚行動,務必當心。”
“是。”
阿方薇一笑,大紅嫁衣隨風飄飛,她向宮外一望,眉梢一暗,“其實我沒告訴過你吧,阿方拓殺死了我的親生母親。他如今怎麽寵溺我,都是在還債而已。”
她急速奔著宮外而去,宮內慕宛之緩緩放下茶盞,鼻息輕滯,亦看了一眼外麵的花木扶疏。每個人都有欲望,大概這也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吧……
未央宮中。
夏季幹熱悶躁,出的汗不斷地浸濕衣服,所有人都叫苦不迭,蘇年錦桌上不斷擺著冰水、綠豆湯、酸梅茶,卻仍不管用,連玉生都哇哇哭了好幾個時辰,哄都哄不過來。
“今年這是怎麽了,那麽熱?”蘇年錦抱著玉生,看著來宮裏小坐的慕佑澤道,“你熱不熱?怎麽見你還是一副樂悠悠的樣子。”
慕佑澤卻是一笑,明明白衣都浸透了汗漬,卻仍雲淡風輕道:“越著急越熱,你坐下歇歇。”
“哪裏坐得住。”蘇年錦瞥了瞥他,“玉生一直哭,我一坐哭的更凶,養兒不易啊。”
“你讓雲兒看著。”慕佑澤雙手在半空裏探了探,拉住她坐下,又將桌案上擺的綠豆湯拿給她,“讓膳房多加了些冰,你嚐嚐。”
雲兒小心翼翼接過玉生,蘇年錦這才喘了一口氣,將那綠豆湯拿起來喝了一口。
“嗯,甜!有涼又甜!福子,你再去要一碗來。”
“好,好。”福子眉開眼笑,轉身就奔著禦膳房去了。
“姐姐好忙啊。”蘇年錦正欲與慕佑澤說話的當口,隻見允兒著了一身大朵牡丹翠綠碧紗羅緩緩而來,手間拿著一隻精致的罐子,巧笑倩兮,美目顧盼。
蘇年錦倒是有段日子沒見她了,見她進來,微微一怔,“你這是?”
允兒淺淺一笑,將那盛滿碧螺春的茶罐放在桌上,“棠妃讓我拿來給你的。”
“沈棠?”
連著一側的慕佑澤都微微皺眉,幹淨的麵頰下隱著一絲擔憂。
“裏麵的茶葉有毒,”允兒挑眉,看了看蘇年錦,“棠妃因衣服的事情極為生氣,決定假我之手,對你下毒。”
蘇年錦眸子眯了眯,窗外日光又曬又毒,她卻再顧不得,冷冷道:“你這樣與我坦白,不怕棠妃罰你?”
允兒揚了揚唇角,綠色裙裳顯得清潤單薄,“即便我不告訴你,你也不會喝這茶的。”沈棠低估了蘇年錦,她沒必要陪著她一起死。
蘇年錦隻用一瞬便明白了允兒的用意,將那茶葉緩緩拿起來,看了看,笑道:“你有什麽條件?”
“為皇上生個孩子。”
她說的認真,眸光對上蘇年錦的時候,堅韌而執著。
“我幫不了你。”話音方歇,蘇年錦便將茶罐子丟在桌上,“沐原喜不喜歡你,讓你生不生孩子,與本宮無關。”
“那你就幫我除去沈棠的孩子!”似乎料到她會這麽說,允兒微微挑眉,帶著一絲狠戾,“皇上的孩子,隻能我來生!”
蘇年錦微微一震,不知允兒愛沐原竟愛到這般地步,後脊不禁直冒冷汗。連帶著一側的慕佑澤都緩緩濡了濡唇角,眉頭緊鎖。
“你總歸是欠我的,”允兒歎了口氣,隨著她一處坐下,“沈棠還會繼續害你,你不如幫幫我,那樣也不至於活得格外艱難。”
蘇年錦倒是很認同這句話,一旦允兒和沈棠聯手,未必不會害死她自己。
熏香嫋嫋,滴漏無聲。窗外日色漸濃,如蒸籠一般覆蓋著皇宮。
“怎麽幫你?”
允兒微微一笑,“你假意喝了茶葉,病倒在榻便可。一旦沈棠信任我了,其他我來做。”
嗬……曾經跟在自己身後唯唯諾諾的允兒,不想有一天,也有跟自己談條件的資格。蘇年錦抿了抿唇,當初那麽小看她,果然是自己錯了麽。
“本宮知道了。”
蘇年錦暗了暗眸,方才知道允兒的用意。在這一場見不得天日的廝殺裏,允兒假她之手得到沈棠的信任,而後將她的孩子流掉,當真走了一步好棋。
允兒緩緩站起身來,裙擺一甩,便緩緩向著宮外而去。倘若沈棠沒了孩子,那麽皇上再寵幸誰,就不好說了。
蘇年錦看著允兒桀驁不馴的身影,忽地念起她們二人一處在怡睿王府時的情景。那時她怎麽就沒瞧出允兒有這心思呢……
“彼時你還愛著當今的皇上,又要小心翼翼看宛之的臉色,自然沒有察覺允兒的心思。”慕佑澤喝了口茶,以極淡的語氣道,“沈棠的孩子沒了也是好事,不然誕下男孩,會威脅到你皇後地位的。”
蘇年錦皺了皺眉,看著宮外如金子般耀人的陽光,歎了口氣,“身在宮中,又有誰幹淨呢。”
玉生又哭了,悲悲啼啼,彌漫在宮中讓人不忍聞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