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二年八月,皇後俞星梨病重,眾太醫束手無策,雍帝親自看護,無微不至照拂兩月餘。十月,棠貴妃腹中胎兒意外流產,舉國悲痛,萬人哀戚。同年十月末,胡地阿方拓暴斃身亡,其妹阿方薇登基,年號明昭,史稱“明昭之亂”。

大雍三年三月,攝政王葛蘇之子葛朗於大雍慘遭暗殺,同年九月,葛蘇下台,明昭帝滅其九族,葛蘇不忍受淩遲酷刑,自盡而死。

大雍四年七月,允妃晉封允貴妃,與棠貴妃平起平坐。

大雍五年九月,允妃有孕,同年十一月,各地爆發瘟疫,哀鴻遍地,民不聊生。

大雍六年,春。

玉生已經五歲了,成天與慕佑澤玩在一處。聽太傅給他講四書五經,學得極快,最後在院子裏竟然還問倒了太傅先生,讓太傅羞慚不已。

雲兒學給蘇年錦聽時,蘇年錦都要笑彎了腰,坐在海棠樹下,扯著雲兒的袖子問,“玉生都問了什麽?”

“那時桃花樹上掛了兩個鳥籠,一個鷯哥一個八哥,玉生就問太傅哪個是鷯哥哪個是八哥,太傅近看了半個時辰,都沒有辨認出來。結果玉生說——”

“鷯哥和八哥都是雀形目、椋鳥科,太難辨認了,玉生也不知道啊。”蘇年錦皺了皺眉,忙問向故意停下的雲兒,“太傅認不出來,他就認出來了?”

結果雲兒哈哈一笑,拍案道:“玉生說,鷯哥旁邊的是八哥,八哥旁邊的是鷯哥。”

“哈哈哈哈……”蘇年錦大笑,“這小鬼頭,精明著呢。”

“就是說,”雲兒眨了眨長睫,“老天保佑,還給玉生留了一點點光明。他的眼睛雖治不好了,但是模糊的影子還是可以看見的。至少,能讓他看看顏色看看大樹,看看他娘親的樣子。”

蘇年錦唇角的笑意漸漸斂去,歎了口氣,“疏涵保佑這個孩子,本宮當年逼得他眼睛沒有發育完全,也是沒有辦法。好在他如今還能看得見一些東西,字啊書啊小的東西看不見,大的樹啊湖池啊能看到,也算極好了。”

雲兒也跟著微微歎氣,單手撫慰她,“皇後注意身子。”

“本宮無礙。”蘇年錦轉眸看了看她,淺淺一笑,“你與佑澤怎樣了?他還好吧?”

雲兒一聽,立刻羞了臉,“前幾日與他共睡,他夢裏喊了我的名字。這幾年,他都是喊那個女人名字的……”

“是麽?”蘇年錦大喜,一把握住雲兒的掌心,“守得雲開見月明,雲兒,你終於將佑澤的心收回來了。”

雲兒再次低了頭,臉色潮紅,不說話。

“娘娘,玉生習書回來了,想見您。”福子從宮外跑進來,低身稟道。

“你讓他先去溫習溫習功課,本宮待會去見他。”

“是。”

“皇後怎麽不見?”雲兒一怔,眼瞧著福子遠去了,不覺皺了皺眉。

“聽說現下瘟疫橫生,皇上夙興夜寐,積勞成疾,本宮先去看看他。”

“是。”

雲兒看著蘇年錦的模樣,心下升起一股憂色。那皇上身邊肯定還待著沈棠,不知蘇年錦這一去,還會不會受她欺負。

春日的風到底是涼了一些,蘇年錦踏進乾坤宮時隻覺得有股寒氣,從頭頂一路蔓延至腳底。

蕭沐原正在榻上躺著,隔著層層雲帳,由沈棠在外麵守著。外側跪著一排又一排的大臣,沈傾嶽在最前,其後跟著戶部侍郎、禮部侍郎、太仆、廷尉,樞密使、上大夫等一眾官員,一個個皆垂默低首,不言一字。

蘇年錦走過去,眾官員磕頭行禮,“皇後千歲。”

“都起來吧。”

她聲音微寒,讓眾人一震。原本還在受罵,如今聽她一說,雙腿下意識地蜷了蜷,眾人麵麵相覷,卻也都窸窸窣窣緩緩起了身。

蕭沐原並沒有說話,在雲帳內咳了咳,似乎已經特別累了。

“都下去吧。”

蘇年錦話音方歇,眾人如遇大赦,鬆了口氣,再一躬身,便如數退了下去。沈傾嶽臨出去前又看了蘇年錦一眼,眼神示意沈棠也跟著出來,沈棠撅了撅嘴,極不情願地閃出身子,給她騰了地方。

偌大的乾坤宮,一時寂寞如雪。

蘇年錦緩緩走到榻前,四周雲帳堆砌,她一一挑開,待到行到他麵前看著他時,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

那紅豆木邊心嵌銀母如意鳳榻的衾被上,似乎有血。

“你是為朕哭的嗎?”

如今蕭沐原麵色蒼白,身體孱弱,明明之前清流俊逸,如今卻愈發顯得瑟瑟蕭舉。臉部輪廓已經瘦到巴掌大小,一雙目深陷蜷凸,讓人心悸。

“怎地,就病成這樣了?”蘇年錦不知覺就哭出聲來,一把握住他的腕子,“可吃藥了?”

“皇後……皇後有兩個月沒有來見朕了吧。”蕭沐原躺在榻上喘著粗氣,手指微微蜷起,對著她笑了笑,“藥都吃了,覺得身子愈發要好了。”

“嗯,嗯……”蘇年錦吸了口涼氣,不住地點頭,“朝中的事暫且就交給師父和皇甫吧,皇上該歇一歇。”

自允兒有孕,蘇年錦便沒有再見過他。不是兩個月,是六個月。如今她看著他瘦削成疾的模樣,心尖一痛,嘶啞道:“怎不好好照顧自己……”

“哪裏有工夫。”蕭沐原躺在**慘慘一笑,手掌反握住她的,“葛蘇倒台,朕便少了一顆有力的棋子。這兩年胡地不斷來犯,致使我大雍國庫空虛,虧空的厲害。再來,近年不斷天災人禍,江西大旱,湖北大澇,河南蝗災顆粒無收,如今全國又有瘟疫,朕就算有九條命,也該累壞了。”

“當皇帝的不少,偏你心心念念為百姓,病倒昏厥的,也就你一個人。”

她想怨他,可話到嘴巴就少了一半,再說出來時,全數變成了心疼。

“皇後莫哭。”他緩緩一笑,唇角帶著春日的涼風,如當年翩翩少年,豐玉如神,“能多為百姓做的,朕便要做,不然對不起死去的父皇。”

蘇年錦哽了哽,低了低頭,“皇上方才為何要罵他們?”

她一說,蕭沐原臉色立即暗了下來,半晌才咬著牙道:“貪汙受賄,竊權罔力!媚主弄權,勾結禍亂!動搖宗祏,圖害忠良!這哪一樣不是那些大臣幹的!我大雍,要毀在他們手裏了!咳咳……咳咳咳……”

蘇年錦聽得心驚,皺眉看他,“臣子們怎就生了那麽大的膽子?”

“嗬!連師父都顧著保命貪銀,其他大臣又算什麽……”蕭沐原說這話時,呼吸都帶著無奈之色。

大雍,也要岌岌可危了麽……

蘇年錦雙目一痛,低了低頭,“皇上別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聽聞胡地又來攻了。”蕭沐原緊緊盯著她,窗外陽光乍泄,鳥兒啁啾,此一時萬物有聲,讓人沉靜。

“自阿方薇登基以來,屢犯我境。朕已經派皇甫澈上戰殺敵,隻不過眾將士也染了瘟疫,怕是不敵……”

蘇年錦皺眉,手掌微微合起,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皇後也累了,下去吧。”

蕭沐原的聲音疲憊哀涼,音歇便緩緩合上了眼睛。他的長睫還如年少時一樣好看,隻是麵色比之前憔悴太多。蘇年錦微滯了呼吸,福了身子,才緩緩踏出宮去。

丁香花開在宮裏有極香的味道,蘇年錦眸色一沉,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了。福子趕忙上前扶著,怕她再不走心,真倒在這漢白玉階底下。

“走吧,去看看玉生。”

蘇年錦唇角一扯,哽了哽,挺直了身子,由著福子攙著一步一步向著未央宮而去。

春風幽咽,花木叢生。

脊吻獸衝天嘶吼,琉璃瓦在陽光下暈著一層金芒色,蘇年錦著一色淺衫,袖口繡著淺淺的海棠,整個人亦變得清爽幹練。

玉生正在宮中習字,那書板是特地吩咐禮晉司給他刻的,講課的太傅也是專門挑了朝中最好的文官。據說那太傅年輕時中了狀元,又才高八鬥,熟讀聖賢,想著幹脆請來專職給玉生作師傅,不想卻被他戲弄一番。

“字好醜。”蘇年錦走到他身邊,嘖嘖一聲。

“母後,要不要這麽不給麵子……”

“可是那也得讓你知道啊,寫那麽醜,怎麽出去見人。”

“醜就醜嘍,反正我也看不見。”

“喂,這麽自暴自棄真的好嗎?”

“沒有自暴自棄,”玉生放下筆,衝著她嘿嘿一笑,幹淨的麵色上露出一對可愛的奶牙,“母後說醜,生兒繼續練就是了。不過這書板子摸著好硬,手指頭都磨破了。”

“破了?嚴重不嚴重?”蘇年錦心頭一痛,連忙抬起他的胳膊,這才發現他的指甲上都是血渣,好好的小手指頭粗糙不堪,全是厚繭。

“這麽可憐……”蘇年錦歎了口氣,“讓侍婢給你包紮一下,這幾天你就別先練字了。”

“真的嗎?母後真的嗎?”玉生一聽,高興的又蹦又跳,看來用鳳仙花做的血很逼真啊,竟然連母後都蒙騙過去了。他正想哈哈大笑,這下終於可以出去玩了,不料蘇年錦卻緩緩轉了身子,雲淡風輕道:“不練字了,背書吧。把孫子兵法背完再說。”

“母後……”

“還有什麽事?”

“孫子兵法有五百四十頁哎……”

“本宮知道。”

“可是生兒想出去玩。”

“去哪?又去找你大伯嗎?”

“不不,大伯現在天天就顧著和雲娘聊天,一點都不待見我。”玉生撅嘴搖了搖頭,“我要去允妃那裏,看看她肚子裏的小弟弟。”

“允妃?”蘇年錦皺眉,“你怎地和她走那麽近?”

“因為她的肚子越來越大啊。”玉生咯咯直笑,“生兒和嬌妃經常去允妃那裏玩,嬌妃給生兒好吃的,允妃就讓我摸她的肚子。聽她說,那裏麵有我的弟弟哦。”

“你還挺討人待見的。”蘇年錦撇了撇嘴,能讓允兒也喜歡,必定是因為他嘴甜了。

“因為生兒長得好看呀。”

“嗯?”蘇年錦瞧著他一副大言不慚的模樣,恨不得想揍他,“誰跟你說你長得好看的?”

“都這麽說。”

“其實醜的不得了。”

“母後……”玉生撅嘴,眼睛裏眶著淚,“我是你親生的麽?”

“不是。”

“哼!”玉生不理她,轉身向著內堂走去,“背書就背書嘍,那母後答應我,等我背完,你就讓我出去玩。”

“好。”

“唉,像你這種沒有生過小孩的女人,還不對我好一點,不然以後不養你噢。”

“喂?你……”

玉生又咯咯直笑,“母後,你和皇上好好在一起,玉生以後不也有親弟弟了麽。”

蘇年錦瞅著他,白了他一眼,沒說話,緩緩坐在案前,“你就那麽想要弟弟?”

“也不是,”玉生抬頭想了想,一雙清澈的眸子轉來轉去,“玉生隻喜歡母後,母後喜歡誰,玉生就喜歡誰。”

蘇年錦一怔,看他坐在內室的樣子溫暖至極,歎了一聲,“沒白養你。”

“當然沒白養嘍。”玉生奶牙一露,又笑起來,“玉生都要五十斤了。”

“啊?胖啦?”

“嗯。”玉生狠狠地點了點頭。

“你那瘦弱的身子終於強壯了一點。”蘇年錦高興地眉梢一挑,“不背書了,為了獎勵你長胖,我們中午好好吃頓飯!”

“母後,你就是我親母後!”

“說,想吃什麽?”

玉生抬頭想了想,然後嘴皮子似脫韁的野馬一樣報起菜名來,“詩禮銀杏,一卵孵雙鳳,八仙過海鬧羅漢,孔府一品鍋,神仙鴨子,花藍桂魚,玉帶蝦仁,油發豆莛,紅扒魚翅,辣子雞丁,東坡肘子,豆瓣鯽魚,口袋豆腐……”

蘇年錦眉頭越皺越深,唇角都不自覺抽搐起來。玉生,你真的不是門嬌嬌生的麽……

四月初八。

仁惠帝蕭沐原病愈後斬殺朝堂一批官員,從吏部尚書到知州縣令,共計五百一十三人。一時朝堂撼動,膽戰心驚。各府官員誠惶誠懼,觳觫伏罪。大雍朝堂一時官職空缺,又逢邊境大亂,瘟疫橫生,以致民疲師老,餓殍遍地。至五月末,胡地攻破聽沙、莽風、清岐三關,直逼京城。六月初,蕭沐原遷都長安。

胡地。

阿方薇著明紅直地納紗金葛褂外罩著九五龍袍,五彩雲紋繡以廣袖,英氣直衝天霄。如今她邁一步,身後幾十個宮女太監就要緊跟著一步,氣勢浩浩湯湯,無以匹敵。隻是她永遠是一個人進這長樂宮,怕多帶一個人進來,便會打擾他的清靜。

慕宛之正伏在案頭看書,修長的指尖握著卷尾,似乎是要讀完了。案角上還放著一杯涼茶,應該很久沒有喝了,阿方薇走上前去,緩緩執了壺,又重新給他倒了一盞。

她看了看床榻上放著的包袱,眉頭一皺,“真要走了?”

慕宛之放下書卷,淺笑了笑,“是。”

“此去大雍,怕你凶多吉少。畢竟蕭沐原還是大雍皇帝,怕對你不利。”阿方薇頓了頓,“不如等朕攻陷大雍,你再去吧。”

“我想先去看看錦兒。”慕宛之眨了眨長睫,眸子深如黑潭,“而且前朝舊部想見我,非去不可了。”

“他們要你複國嗎?”阿方薇喜上眉梢,“你想通了麽?之前一直勸你複國都沒什麽用,怎如今想開了?若你複國,朕答應你,世代與大燕交好,永不起幹戈。”

“皇上所言為真?”

“是,一言九鼎。”阿方薇點了點頭,“朕可以暫緩直逼大雍的進程,若你當了帝王,朕即刻撤兵。”

慕宛之緩緩站起身來,看著她淺淺一笑,“當不當帝王我做不了主,不過看你的意思,是非要我當不可了。”

“必須是你。”阿方薇也燦燦一笑,“若是別人當了皇帝,朕第一個饒不了他!”

一襲青衣筆直挺立,慕宛之單手負後,微握拳,眸光愈清。他不知道去了大雍還有多少路要走,不過,見她,應該不遠了。

長安。

永壽宮。

沈棠天天陪著蕭沐原處理政事,如今風頭極盛,在宮中雷厲風行無人敢有一句怨言。蘇年錦聽說她兩天前還扇過允兒兩巴掌,心裏一沉,那女子倒是愈發淩厲了。

夏初的雨絲子淅淅瀝瀝的,喝茶聽雨,采荷劃船,漫宮都彌漫著濕氣,清爽爽的。

玉生來找蘇年錦時,正巧碰到沈棠在曲廊處看雨。單薄的小身影躬身行禮,方想離開時卻被沈棠一把捉住,調笑他是個瞎子,跟他說他的父親與娘親全部是因為蘇年錦才死的。眾太監也跟著一起笑,直到玉生哇哇大哭,哭得滿臉是淚,小腿一伸,疾奔永壽宮而去。

蘇年錦正在宮中插花,見他哭著跑來,說自己父親是因她而死,問她真相。她手中花兒全部逶迤在地上,一時怔在那,久久無語。

玉生大哭,哭聲震天,興許是被沈棠說了些侮辱的話,如今愈發止不住眼淚,越哭越委屈。

“你父親是因本宮死的。”蘇年錦將他摟過來,“他是大燕的英雄。”

玉生小聲啜泣著,嘴角一抽一抽,沒有說話。蘇年錦知道他是真傷心了,也不知沈棠到底和他說了什麽,不由得歎了口氣。

“母後,棠貴妃說生兒的親生母親是活活噎死的……”玉生還沒說完,就又嚎啕起來,“好可怕,娘親怎麽那麽慘,好可怕……”

蘇年錦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心驚沈棠竟然如此之狠,連小兒都不放過。她一邊護著玉生,一邊正想出宮去找沈棠對峙,不料剛踏出宮門就一下子與門嬌嬌撞了滿懷,連玉生都摔在了地上。

“皇……皇後……”門嬌嬌還吃著餅,一下子就嚇傻了,“皇後你沒事吧?”

“怎地這麽著急?”蘇年錦扶起哭哭啼啼的玉生,皺眉問她。

“皇……皇後……”門嬌嬌咽了口唾沫,連忙扯住她的胳膊,“允妃的孩子,允妃摔倒了……允妃的孩子……”

蘇年錦聽到此處,一忙把玉生丟給門嬌嬌,自己一下子衝進雨簾,直奔鴛鸞殿而去。

……

榻上的允妃滿頭是汗,疼的嚎啕大喊,蘇年錦一進來,一眾太醫連忙退開身子給她讓路。蘇年錦急急奔到榻前,抬手給她把了把脈,心下一沉,連忙吩咐身後的太醫們道:“去拿幹淨的毛巾,還有龍骨,文蛤,真珠等一味藥材,再去熬碗紅糖,速速拿來。”

“是,是。”眾太醫連忙躬身而去,雲帳裏隻有蘇年錦為允兒守著。允兒大喊肚痛,蘇年錦一下子將衾被扯去,而後撩起她的衣服命令道:“允兒你別怕疼!咬牙給我堅持住!孩子沒事的!沒事的!”

她說罷,便用身前的剪刀遞到火苗上撲撲地燒了幾燒,而後狠狠向允兒刺去。

雨勢漸大,嘩啦啦又是一天。

聽聞允妃孩子出生時,皇後俞氏口吐鮮血昏厥過去。仁惠帝感念皇後不易,徹夜守在其榻前,寸步不離。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夜裏蘇年錦悠悠醒來,便見蕭沐原趴在自己床頭那,沉沉睡去了。她心裏一驚,忙想坐起身子,卻不料蕭沐原睡眠極淺,她動還沒動,他便醒了。

長信宮燈一十八盞,默默被侍婢一一撤去。如今宮裏隻有幾尾燈火搖曳,暗淒淒的。他知道她不喜歡太亮的東西,為了讓她好好睡眠,才專門吩咐宮人撤去了明燈。

斜屏半倚。

蘇年錦靠著蒲團半坐在雕花廊架的床頭前,細細看了看他。

“皇上氣色好多了,麵容也紅潤許多。”

蕭沐原皺了皺長眉,忽地一笑。唇角似帶了夏日晚風,涼洇洇的。

“允妃好些了麽?”蘇年錦探頭問他,“孩子呢?”

更漏緩滴,一時極靜。蕭沐原哽了哽喉頭,淺淺握住她的腕子,輕道:“她們都好。是個女兒,朕的公主。朕給她起名曰陌雨,號長璿公主。”

“允妃難產,孩子能順利出來,上天保佑。”

“是你保佑。”蕭沐原嗔了嗔她,“嬌妃也知你會醫術,所以才專門去找你。幾個太醫都束手無策,若不是你,她跟孩子早就死了。”

“上天保佑皇上得了公主。”蘇年錦蒼白的麵色啞然一笑,隻是喉中極癢,這一笑沒有忍住,噗的一聲又吐了一口鮮血出來。

“太醫說你身子不好,需靜養。”蕭沐原似乎一下子變得靜默而安忱,緩緩自袖口掏出錦帕來,給她拭了拭唇角,“以後宮中的事情就少操些心,身子重要。”

“皇上不也會醫術麽。”蘇年錦看著他,任他為自己又是掖被角又是遞錦帕的,眉目一揚,“我還能活多長時間,我自己知道。”

血癆最初還是在胡地得的,疏涵死後更加嚴重,以致這幾年每每夜裏幹咳難忍,她給自己看過病,知道自己時間也不會太長了。

蕭沐原低了低眸,半晌才喑啞一句,“是。朕也看不好,朕的醫術還沒有皇後的好。”

“皇上,”蘇年錦反握住他的腕子,平了平心緒,才道,“你為何遷都?為何將那些大臣全部處死?亂世之秋,你不是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大的害處……”

她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他現在的舉動。若為大雍著想,先除瘟疫,再除胡地,而後再除大臣,才是上上策。而如今,他身為帝王,不顧百姓,卻一下子將朝中近乎一半的大臣全部處死,那些臣子再不濟,也是這大雍脊梁。

“朕的好皇後,沈棠在知道朕殺死那些大臣時,還拍手稱快呢。”

蘇年錦一怔,淡淡別過頭去,“我不想提她。”允兒怎麽可能好端端地摔倒,想必這裏麵也沒少有她沈棠的功勞。

蕭沐原握著她的掌心,又重了一分力氣。他的掌心溫熱,記得年少時常常給她暖手。隻是如今他再碰她。她隻覺得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朕曾想,若是沒有慕宛之,你會不會安心做朕的皇後。給朕出謀劃策,匡扶社稷。朕特別需要你,真的特別需要你……”蕭沐原哽了哽,苦笑了笑,“沈棠、允兒、門嬌嬌乃至後宮諸多妃嬪,不敵皇後一人在朕心中的分量。隻是你已經不是朕的人了,在慕宛之將那帥印丟給朕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是朕的人了。這幾年朕牢牢將你鎖在宮中,折磨你,冷淡你,疏遠你,其實都是朕在報複自己而已。朕……想著哪天你還能回頭看看朕,隻是,你永遠不可能回頭了……”

聲音蒼涼喑啞,隱著一抹苦意,聞之心有戚戚。

“還記得我們小時嗎?”蕭沐原見她不說話,眉目一彎,在淡雅如霧的燈火裏愈發雋秀,“我們在陌上走,你騎著馬,我牽著它。我們一路談天說地,最後迷了路,被皇甫和師父找了兩天。還有,梨花如雪,我在夜下讀書,你就捧著燭火給我照明,我讓你回去,你卻哈欠連連,死死撐著。十五歲時,我在嶺上執了青傘,在傘上描了你的模樣,你說那極好看,要留一輩子。還有十六歲,你我同在樹杈上埋伏,那海棠花的香氣差些要讓我們醉了,結果錯過了最重要的一次堵截,被師父罵的狗血淋頭……”

“沐原,別說了。”蘇年錦眼眶通紅,每聽他說一個字,心裏就如針紮一般。

唇角笑意漸漸斂去,蕭沐原緊閉了唇,緩緩看向她。

“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他又淺淺一笑,信手拿起桌案上的酒壺斟了一口。腕子卻緊緊握著她的,淒淒道:“回不去了梨兒,我們都回不去了。”

“少喝一些吧。”蘇年錦看著他,知那酒壺是故意拿來的,他想痛痛快快飲一壺,也勝過如今這樣山窮水盡,身不由己。

“這錦帕,還是當年你送朕的。”蕭沐原凜冽了一口夜風,皺了皺眉,“這麽多年朕一直帶在身上,怕丟了。”

蘇年錦記得那錦帕,他方才給自己拭唇角時她便認得。彼時他中箭假死,她來不及埋他,將身上唯一一塊帕子放在了他的身上。那曾經是他們之間的信物,如今看,隻覺得諷刺。

蕭沐原再次抬頭,衝她淺淺一笑。那是蘇年錦最喜歡的笑意,清爽風流,俊逸瀟灑,以往他著白衣似玉,如今著這九五龍袍,明黃瑩潤,似日月山河,巍峨挺拔。

她的沐原,永遠都是這般器宇軒昂,熠熠生輝。

燈火也暗了下去,永壽宮隻有夜風習習,蟬鳴蟲叫。

蕭沐原緩緩站起身來,掌心拍了拍她的腕子,哀歎一聲,才轉頭向著宮外而去。門吱呀合上,長袖翩飛,月光碎在錦靴之下,他信手又喝了口酒,眼眶中一下子奪出淚來。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皇圖霸業談笑間,不勝人生一場醉。

不勝人生,一場醉……

蕭沐原丟了酒壺,踉踉蹌蹌,發絲淩亂,身形寂寥。

唇角笑意和著淚水,詞句皆咬在唇齒裏。漫宮山嵐明盛,花木葳蕤。

明月鎮。

夏芷宜要和慕嘉偐洞房啦,整個人歡天喜地的,一大早就嘻嘻哈哈地笑,笑到後來肚子直痛,在茅房待了一天,出來時整個人都軟了。

慕嘉偐身披紅色大服,打橫將她抱起,見她險險要暈倒在那,搖頭直歎,“我上輩子欠了你什麽嗎?”

“是……”

夏芷宜用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答著。

慕嘉偐一臉黑線,白了她一眼。省省力氣,別說話。

“上輩子,你說你上上輩子欠了我……”

拉稀拉了一天,夏芷宜真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說完這句話,當場昏厥過去。

“哈哈哈……”

慕嘉偐加快了步子,在這一方小屋裏,沒有嗩呐沒有賓客沒有好酒,隻有他與她一身新服,兩張喜字,三對紅燭,就算成親了。

“就當本王欠你一次。”慕嘉偐看著懷中的人兒,雙目一軟,輕輕探上她的唇角,吻了一口。

“王爺。”

他方想進屋,卻見一行人突地出現在自家門口,不覺皺了皺眉。

“說。”聲音一下子寒了下來。

“怡睿王已經回雍了,隻等我們一起動手殺進皇城。”

“三哥回來了?”慕嘉偐看了看懷中的人兒,眉心緊成川字,“都準備好了嗎?”

“是!”

“好。”

他的步子,似乎也變得沉重起來。慕嘉偐輕輕將虛脫熟睡的夏芷宜放在新**,而後解了自己的紅衣,換了一色青衫,才緩緩轉了頭。

“此一去,危險重重。”慕嘉偐微微眯了眯雙目,透出一絲危險的氣息,“你們記住,最重要的,是怡睿王爺的命!”

“是!”

眾人頷首,皆整飭有序,低聲應道。

一時之間風起,慕嘉偐又看了一眼夏芷宜,才隨著一眾將士離開。他知道他下麵走的每一步都性命不保格外艱難,他不能允諾她什麽,幹脆這樣靜靜離開,少些傷害。

原來熙攘的院子一下子清靜下來,風起,紅燭俱滅,榻上之人眨了眨睫,夢見他娶了她,唇角也溢出一絲笑意來。

……

七月又下了雨,整個皇宮都煥然一新,草木橫翠,清清麗麗。

蘇年錦執青竹傘換了身平常的衣裳,玉生一直鬧著要去長安城的半步橋,聽聞那裏集肆繁華,人來人往,而且可以站在橋上遠瞻十裏外的青冥山,一條翠鏈,沐沐蒼蒼,令人心曠神怡。

玉生從池塘裏摘了片大大的荷葉,而後反蓋在自己頭上,一路蹦蹦跳跳挽著蘇年錦的手,與門嬌嬌笑嘻嘻地出了宮。

隻是一時下雨,長街行人並不多。蘇年錦在前,玉生與門嬌嬌一邊逗留一邊看各式玩意兒,在後,三人走走停停,不亦樂乎。

雨絲子打在四周的君子蘭與繡球花上,發出絲絲淡雅的香氣。直到她們走到長街一尾時,看見半步橋就在麵前,才不覺加快了步子,笑意染在唇角。

“哎,哎,你們看,有賣炊餅的!”

門嬌嬌眼睛一亮,一下子走不動路了。

蘇年錦與玉生麵麵相覷,最後笑了笑,“你且吃著,我與生兒先去半步橋上看看。”

“好好,我先去買餅吃,好餓!”門嬌嬌一聽她如此說,忙撒開步子直奔炊餅攤而去。蘇年錦笑著搖了搖頭,隨後扯過生兒的胳膊,青傘打在兩人身上,淺道:“半步橋上人少,待會娘親給你講講山上的景兒,你聽著。”

“嗯,一切都聽娘親的。”

玉生咧嘴一笑,奶牙露在外麵,極是好看。

她今日著了藕荷色的杏花衫,整個人看起來明媚動人,不似在宮中的蒼老。雨絲子不斷下墜,兩人一左一右,緩緩踏上了半步橋。那拱橋不長,隻是最高點卻能看到十裏之外的青山長鏈,讓人唏噓。蘇年錦一邊半弓著身子牽著小兒的手,一邊還要打著傘,有些費力,剛一走到橋頂,便重重撞到了身側之人的肩。

蘇年錦忙低頭道歉,也顧不得看是誰,怕玉生看不見,連忙又去扯小兒的手。

“對不起。”

那三個字,生生讓那一襲長衫站在那許久許久。

“王爺,怎麽了?”

木子彬看慕宛之打著傘呆呆地站在那,皺了皺眉,“可是落了什麽東西?”

青傘下,一襲白衣飄飛,染著雨絲子的泥香氣,風神秀異,朗然照人。

木子彬剛與慕宛之碰麵不久,原本是去找戶部尚書,不料剛走到橋上,慕宛之便停著不動了。自從六年前慕宛之丟下帥印獨自離開,木子彬便率著一眾人隱姓埋名分散在各處,甚至連朝堂裏都有他們故意安排的人,就等這個怡睿王爺重新殺回來。隻是,木子彬避開傘抬頭看了看天氣,微滯了呼吸,“王爺若是不舒服,我們就改天再去找他吧。”

“玉生玉生,青冥山真長,崇山峻嶺,層巒疊嶂,雲霞蒸蔚,水氣渺渺,綿延數裏,下雨天真是美極了啊。”

“娘親你再多說一些,玉生也好像看噢嗚嗚嗚。”

“來,娘親拉你再走高一些。”

“娘親娘親,我差不多也能看見噢,看見青山連綿,好漂亮。”

“是吧,山上真美。半步橋下的水也很漂亮噢,烏篷船,劃槳人,還有蓑衣鬥笠,販賣吆喝。下雨天清清爽爽的,生兒覺得呢?”

“嗯嗯,最喜歡娘親和下雨天……”

聲音漸杳,白衣人這才回過神來。

慕宛之眸中一暗,低了低頭,吩咐道:“走吧。”

“是。”

木子彬鮮少見王爺這樣呆滯,不知他方才是怎麽了,像一下子被閃電擊中一般。那樣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長衫帶雨,緩緩下了半步橋。身後聲音離自己愈發遠了,慕宛之挺身噙了口夏風,眸色深邃有神,腳下步子也愈發快了。

雨聲淅瀝,橋下鯉魚搖尾而去,一派風倘。

大雍六年八月,慕宛之反攻,四地揭竿而起,又有胡地相助,不到一月,便連連攻克江蘇、安徽、河南三地。

同年九月初,宰相沈傾嶽派人暗殺慕宛之,無果。九月中旬,慕嘉偐與皇甫澈交鋒,皇甫澈重傷失蹤,慕嘉偐戰死。

大雍六年十月,禦花園。

聽聞蕭沐原自刎時,蘇年錦正在園中澆花喂鳥。福子來報,她便恍恍惚惚曝曬在那太陽底下,好一會沒有反應過來。

提裙疾奔,風聲呼呼在側,蘇年錦這才明白過來,彼時沐原殺盡大臣,就是為了如今的自殺。他不放心那些魚肉百姓貪汙成風的大臣們活在世上,幹脆在自己死前,一並殺掉他們。大雍滅了,不是沐原這個帝王不勵精圖治心係百姓,實在是因為那些複國的大臣隻為朝夕保命享盡富貴榮華,才一下子讓大雍垮掉的。沐原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了,怎能敵那成百成千的大雍舊部如此肆亂揮霍……

直到站在長樂宮前時,她仍不敢相信,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是仁惠帝蕭沐原。

四下宮人已經了無痕跡,都不敢上前來。如今這長樂宮中隻有她與他,呼吸都重的讓人發慌。

暗色鳳袍一下子奔到他的麵前,將他護在自己的懷裏。蘇年錦低頭啜泣,恨道:“為何,為何要死!”

蕭沐原已是進氣少,出氣多。麵色蒼白,眼眶深陷,“朕……朕救不了大雍……”

蘇年錦大哭,看著他身下的一攤血跡,雙目直痛。

“我救你,我救你……”

蕭沐原搖了搖頭,眼白一直上翻,唇角卻又是一笑,“丫……丫頭,好想回到過去,回到一起長大的山上……”

“我們回去,我們回去……”蘇年錦跌坐在那,抱著他的身子嚎啕,“沐原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

“真……真好。”他以極弱的語氣對著她說,笑意漸濃,“皇後肯原諒朕了是麽……”

“是,是,原諒,原諒了。”蘇年錦慌得不住點頭,眼眸中忍不住地淚撲簌簌地直落,“沐原你堅持住,我去喊太醫,我去喊太醫……”

“這錦帕,朕帶走了。”蕭沐原蒼白地看著她,“這是……這是你唯一留給朕的東西了……”

“還有,還有……”蘇年錦惶惶然抬頭,心尖一痛,“你不要留下我,不要留下我……沐原你醒醒,你別睡,你別睡……”

他似乎再也沒有力氣了,手心被蘇年錦緊緊握著,卻是冰涼。蘇年錦將頭埋在他的胸口上,他脖頸上的血一下子染在了她的身上,蘇年錦哭得說不上話來,一直搖著蕭沐原大喊:“沐原我求求你,別睡,沐原別睡……”

她想起來那年冬日她凍得昏死過去,沐原就這麽抱著她大喊梨兒別睡,梨兒別睡。冰天雪地裏生生用自己的身子將她暖回來。而如今,蘇年錦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身子緊緊貼著他,絕望地大哭大喊,“沐原求求你別睡,沐原,沐原……”

蕭沐原眼睛都似要睜不開了,唇角貼著她的耳朵,以極弱極弱的語氣道:“君看世間黃衫客,多少恩仇報不成……”

手無力地垂下,錦帕隨風**到遠地。蕭沐原緩緩閉上了眼睛,任蘇年錦嘶喊的聲音旋在耳側,卻再也沒有力氣醒來了。

“沐原啊……”蘇年錦雙手晃著他的身子,哭得喉嚨撕裂,“沐原別睡,沐原啊……”

聲音淒惶,漫宮哀野。

她抱著他哭著,想著小時候他們在路上乞討,聽見有人唱著歌謠,沐原說他們沒唱全,我來給你唱全吧。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見沐原一邊唱一邊哭,她才知道,沐原那麽小,心裏卻那麽苦。

白水繞東城,孤籬上暮鴉。

一日妾入宮,三日妾斷發。

公主和親去,王子葬冷窪。

日午鳥歇啼,青山披紅紗。

六月天飛雪,疏磬夕陽斜。

富貴本無根,徒做枝上花。

帝後兩無好,白骨委泥沙。

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大雍六年十月十五,仁惠帝於長樂宮自刎而死。死前以血擬詔:

朕自登基六年,大燕舊部直逼京師,雖聯薄德匪躬,上幹天怒,然皆諸臣之誤聯也。朕無麵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麵,任人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大雍六年十一月,宰相沈傾嶽慘死沙場,萬箭穿心。

同年十二月末,德宗帝慕宛之登基為皇,國號大燕,不顧朝臣反對,誓立蘇氏年錦為後封號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