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一年。
長雪漫漫。
這一年的冬日,似乎極盡漫長。
蘇年錦披了厚重的雪裘,從進宮就不斷咳著。雲兒添了暖火盆進來,又放下了層層雲帳,整個長樂宮裏才暖了一些。
自從沐原死後,她便一直住在這裏。似乎每日夜裏都還能聞到啼哭聲,那該是沐原對大雍的嗚咽。
福子率領一眾太監前來稟報,貼在蘇年錦腳踝那裏跪著,“求皇後給個主意,前朝貴妃沈棠與允妃如何處置?”
蘇年錦抱著小暖爐又咳了幾聲,才微微暗了長睫,“雍帝生前那麽寵愛棠貴妃,如今他去了,就讓棠妃跟著殉葬吧。”
“是。”
“德宗帝心腸柔軟,命本宮處置後宮眾人,侍婢、太監等人就繼續留在宮裏當差吧。至於允妃,自從她誕下長璿公主便深居簡出,如今就讓她繼續住在永安宮吧,一世不得出宮,陌雨奪去長璿封號,下貶平民,與允兒一起住著。其他妃嬪一律遣散出宮,那個嬌妃……”蘇年錦低頭看了看福子,“你去問問她,若想走,便走;若想留,這宮裏也給她空著地方。”
“是。”
福子低頭應下,而後又啟口稟道:“之前王府中的夏芷宜也被皇上接進宮裏來了,隻是聽聞五爺慕嘉偐戰死的消息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皇上讓奴才給皇後說一聲,若是有時間,望皇後能去壽成殿看看她。”
“咳咳……”蘇年錦握著帕子不斷咳著,直到掌心一抹溫熱,她一頓,硬生生忍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染了血的帕子緊緊攥進掌心裏。
眾人隻道她是越來越嚴重了,卻也沒往深處想。
“好,本宮知道了。”
蘇年錦幹喘了兩聲,看著宮外落的漫漫長雪,眼睛一眯,“本宮明日便去看她。”
“是。”
福子緩緩起身,隨又帶著一眾太監出去了。不想幾年過去,連福子都微微駝了背弓了腰,看著老了許多歲。
是夜。
銅盆裏又添了些火,蘇年錦一直咳到後半夜還沒睡著。隻是身子愈發沒有力氣,眼瞧著更漏滴過三更,宮裏再沒有一絲聲響,她緩緩坐起身來,披了袍裳,開了宮門。隻是不開宮門還不要緊,這一開,險些嚇了自己一跳。
慕宛之就著了一色青衣站在長樂宮門口,不說話,眸子熠如星辰。
“皇上?”蘇年錦探頭看了看宮外仍簌簌落著的雪,皺了皺眉,“怎地不進來?”
慕宛之沒動,借著壁燈見她皺著眉,幹咳著,半晌才道:“有些想你了。”
蘇年錦一怔,苦苦扯開唇角,“皇上進來坐吧。”
她給他斟了茶,又給他拿了件大氅,怕他受涼,將自己的暖爐也給了他。直到這時,她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麵容。一別六年,她有段時間每天都能夢到他,隻是如今再看,他亦老了許多。胡茬都老了,兩鬢也不似當年如瀑如墨,他的麵色上染著很多塵世留下的東西,有時過境遷,有物是人非,有白雲蒼狗,也有滄海桑田。
她哽了哽,笑道:“大臣們又難為你了吧?”
慕宛之搖了搖頭,“沒有。”聲音一如往日那般堅定,蘇年錦歎了口氣,覺得過往都不忍回頭,稍一回想,便是動**。
“病是不是又重了?”慕宛之皺了皺眉,眸光中全是關切。
蘇年錦低了低頭,沒有說話。
“明日讓太醫來給你看看。”
“爺,”蘇年錦抬頭看他,“放我出宮吧。我不要做皇後,什麽都不想做了……”
慕宛之一怔,袖籠中的長指攥了攥,“你是真想出去,還是不想讓我為難?”
蘇年錦心中愈發苦澀,唇角抿了抿,嘶啞道:“各大臣都不同意你立我為後,何苦還要堅持呢。當初你就是因為我才沒有得到天下,致使皇家血脈無一留存。如今就算你執意立後,百姓也不會同意的。妾身早就是禍水,隻有潑出去,才能保全自己。”
她說到後麵,啟齒便愈發艱難。單薄的身子在燈影下顯得淒廖,隱著一股悲意。
然而,就在她遲遲得不到他的答複時,腕子卻突地一熱。蘇年錦抬頭,見他眸色深深地凝著自己,心頭一暖,“爺……”
“你若想做尋常夫妻,我便陪你去做。你是荊釵,我便是布衣;你是皇後,我便是天子。”
慕宛之對著她淺淺一笑,亦如六年前他對上她的眉眼。那桃花眸中隱藏著太多的相思與期盼,如今見了,便重放出耀人的光芒,那光芒,名作愛。
“爺……”蘇年錦撲簌簌落下淚來,一把撲進他的懷裏,嚎啕大哭,“爺,我好累,好累……”
慕宛之緩緩撫上她的肩頭,下頜抵住她的額頂,唇角笑意斂去,眸中全是心疼。
蘇年錦嚶嚶泣泣,似乎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哭盡了。燈火搖曳,八寶屏風上繡的還是蜀地的織錦。偌大的長樂宮彌漫著一絲淒楚,蘇年錦撲在他的肩頭睡著了,自沐原死後,她第一次睡得這樣安穩。
慕宛之打橫將她抱起,緩緩放到龍鳳榻上。宮門被北地的長風吹開,露出一角,全是簌簌往下落的碎雪。一宮,一燈,一影,一白,天地大物,萬象無聲。
慕宛之緩緩轉了身,看著滿宮的雪花,眸色一眯,呼吸微滯。
“皇上,蘇氏乃妖女,萬不可留!”
“皇上,蘇氏害死皇族幾千人,乃我大燕罪人,求皇上立刻處死!”
“皇上,蘇氏不能做皇後,若蘇氏為後,我大燕將傾!”
“若皇上執意立她為後,臣求皇上允許臣告老回鄉!”
“臣亦告老回鄉!”
“臣告老回鄉……”
……
今日朝堂,又有一批大臣歎著氣收拾著包袱回老家了。
他一早就知道,即便身為帝王,也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帝王是為國家生的,從不是為了兒女私情。慕宛之挺身歎了口氣,寒氣與宮外的長雪化為同色,讓人一冷。
大雪整整下了三日,放晴時陽光乍泄,整個皇宮美輪美奐,明媚奪人。
蘇年錦病重在榻上躺了兩日,去見夏芷宜的時候整個人似又瘦了一圈。隻是夏芷宜倒愈發胖了,麵色也好,不像福子說的那樣失失落落的。
“嗨,我跟你說,我特地安排慕宛之,哦不,是皇上這樣說的,不然哪天才能見到你噢。”夏芷宜給她倒了茶,又給他撲打了撲打凳子,那凳子上落了一層灰,好久沒人坐了。
“怎不讓宮女來收拾收拾?”
“我自己喜歡清靜。”
蘇年錦端著茶低頭啜了一口,心裏一沉,她可不是個喜歡清靜的人。
“皇後啊,”夏芷宜挑了挑眉,一副討好的樣子,“在中南打仗的時候,那些人的屍體都埋哪裏了?後來運回長安了麽?”
“那麽遠,為何要千裏迢迢將屍體運回來?”蘇年錦看她,“大抵都就地埋了。”
“就地?”夏芷宜一怔,“慕嘉偐的屍體也就地埋了?”
“本宮不太清楚。”蘇年錦搖了搖頭,“你應該去問問皇上。”
“我見不到他啊!”夏芷宜急的站起身子,“就上次還是拿信箋托人給他帶過去的。皇上太忙了,你又重病任何人不見,我想見你們太難了。”
茶水捧在手裏有些燙人,蘇年錦哈了一口寒氣,目光散在漫宮的陽光與雪影裏,笑了笑,“你變了。”
“變了?”夏芷宜哈哈大笑,“當然啦,我現在會做好多菜,會釀很多酒,還學會了好多這裏的曲子哦!我想唱給……”
聲音一下子頓在那,夏芷宜似受到重擊一般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才眨了眨睫,低頭一笑,卻再沒有往下說。
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她旁邊,以一種極淡的聲音說:“狼人回來了。”
“富貴?”
“是。”蘇年錦點了點頭,“本來在胡地山林,聽說你回宮了,想來陪陪你。”
“不,不……”夏芷宜卻忽然搖頭,“我不想見他,不想見他。”
蘇年錦心中一痛,眸色中隱著淚意,“老五當年捉狼人時,就是想送給你的。”
“你說什麽?”
“為了氣你,為了哄你,為了接近你,為了和你說話。”蘇年錦抿了抿唇,心有戚戚,“被他救走的那個丫鬟叫如芷,你還不知道嗎?”
如芷如芷,是讓她像你啊……
“為……為什麽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格外淒涼,似是隱著哭聲,哽了再哽。聽說慕嘉偐死時很安靜,與皇甫澈過招,而後就斬於馬下。臨斷氣時揚眸大笑,高喊醉臥沙場,人生得意。死的何其壯烈,隻是沒人知道,他那流了一臉的淚,是在思念夏芷宜。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根本沒有對錯,都是欲望。
蘇年錦緩緩轉了身子,寬大的鳳袍愈發顯得身子孱弱。她吸了口氣,“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好受一些。”
她慢慢踏出了宮門,卻聽身後傳來一陣哈哈大笑聲。隻是那笑聲還未傳出去多遠,便又聽她哭泣起來。是撕心裂肺,隱在心頭的抽噎。夏芷宜不知道什麽時候連坐都坐不穩了,滿臉是淚跌坐在桌角,埋頭痛哭,嘴裏不斷喊著:“嘉偐、嘉偐……我把嘉宜飯館賣掉了,它再也不是我們的了,再也不是我們的了……”
宮外日光那麽溫暖,卻讓人淚流滿麵。
德宗一年,春。雲娘有孕,整個皇宮張燈結彩,紅綾高懸。
阿方薇著一色茜素碧紗裙見到蘇年錦時,蘇年錦正在院子裏給玉生讀書聽。門嬌嬌與允兒在一側哄著陌雨,枝頭鳥兒啁啾,花木處流瀉下陽光支離的碎金。院中一方石桌,海棠樹就豎在石桌旁邊,偶有花瓣落在杯中茶盞裏,格外香溢。
見她來了,蘇年錦緩緩放下書卷,站起身來。阿方薇就站在蔓藤的薔薇處,一襲淺衣嫋嫋,笑看著她。隻是也不過前後腳的功夫,慕宛之也隨之跟來,見她們二人隻站著不說話,幹咳了一聲。
“皇上,你家的皇後有點不認識我了。”
阿方薇倒是不拘禮,伸手握住慕宛之的腕子,搖了搖,“不過在胡地時你可是我的夫君,我若不回胡地了,這皇後位子是不是該是我的?”
一句話讓原本明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僵硬起來。蘇年錦抬頭看了看慕宛之,見他許久沒有說話,笑了笑,“自該是公主的。”
門嬌嬌在一側撅嘴,有些看不過去。
“我感覺當個皇後也挺不錯的嘛。”阿方薇環顧了下四周,嘖嘖兩聲,“你這個皇後知不知道,宛之都要被你頭疼死了。各處大臣都不喜歡你,成天啥事兒不幹就專門挑你的不是,還說宛之再不廢後,就要換皇帝了。”
“公主!”慕宛之皺眉喊她。
蘇年錦一驚,怔怔地看著慕宛之。她雖知道他處境艱難,卻不知已經這樣嚴重了。心中回旋,方才知道為何阿方薇會來大燕。是來幫他渡過難關的吧……
“咳咳……咳咳咳……”
蘇年錦一口氣沒有提上來,又不斷咳著。
“你是誰!為何這樣說我娘親!你這個壞女人,壞女人嗚嗚!”
正在眾人噤口的當空,卻見玉生憑借眸中一條細細的光影一下子奔到阿方薇麵前捶打她。哇哇大哭,不斷嘶喊:“你滾開!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
一向乖巧的玉生從未發過那麽大脾氣,雙手不斷撕扯,阿方薇的衣服險險都要拽破了。
“允兒,將玉生抱走!”
蘇年錦瞪著玉生,聲音清寒,隻一聲便讓玉生停了手。
允兒趕緊將玉生抱起來,與門嬌嬌對視了一眼,而後福了禮,識趣地離開了長樂宮。
阿方薇與慕宛之同走過來坐到海棠樹下,春風一拂,簌簌落了花瓣,盈在慕宛之的周肩。蘇年錦給他們倒了茶,見阿方薇也不說話了,才淺淺開口,“公主此次來,是幫宛之的吧?”
阿方薇聳了聳肩,看了看慕宛之,“跟你無關。”
蘇年錦抿了抿唇,再一彎眉眼,“若是公主能在大燕就好了,這皇後本該你做的。”
她這樣說著,卻被慕宛之一下子捉住腕子,微微用力。
“不許這樣講。”
慕宛之雙目清澈,認真看著她。
“唉。”阿方薇搖了搖頭,一下子站起身來,“蘇年錦啊蘇年錦,你到底有什麽好。那些大臣都要反了,就因為你是皇後!你不僅是大燕的皇後,還是大雍的皇後!這下好了,宛之連皇帝都不想做了,就想陪著你!”
此一時風穿嘯在花木叢中,讓人一個踉蹌。
蘇年錦不可置信地看著慕宛之,使勁搖著頭,“不,不……宛之……”
慕宛之亦緩緩站起身來,將她腕子於掌心中收緊,唇角一笑,如那枝頭上的海棠,“不想再讓你受苦。”
那些大臣的誹謗,百姓的非議,宮女暗下的嚼舌,他知道她承受的比他更多。
隻是蘇年錦卻一下子將腕子從他掌心裏抽出來,唇角冷笑,“皇上請回吧!本宮是不會放棄皇後位子的。”她緩緩轉眸看向阿方薇,“你放心,有本宮在一天,慕宛之就必須是皇上!”
“那就好。”
阿方薇看著她,眸子裏多出一絲敵意。卻也笑了笑,看向慕宛之道:“我在大燕待不幾天,你陪我走走?”
慕宛之看著蘇年錦一下子變寒的麵色,眉角皺了皺,卻也答應著,“好。”
直到阿方薇與慕宛之的袍影消失在宮口時,蘇年錦才一下子跌坐在石凳上。四周花草葳蕤,靜默如金,陽光太盛,刺得她竟簌簌流下淚來。
林中。
阿方薇無趣地看了看慕宛之,張口道:“你別怪我,我知道蘇年錦也是故意的。不過這大雍天下你不能放棄,不然你還有什麽臉麵麵對那些死去的人。”
慕宛之眯了眯眸,沒有說話。
“慕宛之,”小紅靴子突然頓住,阿方薇看著他,目光灼灼,“你不能隻為蘇年錦一個人而活!你也知道方才我是故意刺激她的,但是隻有這樣才能讓你放棄你現在的念頭!辛辛苦苦打來的江山,不是說丟就丟的,身為帝王,你身負千千萬萬百姓性命,萬不能如此兒戲!”
慕宛之動了動喉頭,看著她,淺淺一笑。日光就灑在他的腳下,他如今一身黃袍,愈發清潤明秀。
“你方才那樣對她說話,她是不會再讓我得逞了。”
聲音隱著哀涼與疲怠,似乎又充滿著無可奈何。慕宛之將目光散在林中枝葉上,挺身噙
了口涼風,目色漸濃。
四月簌簌落了半個月的雨。整個皇宮一片潮濕,連人也變得慵懶了許多。
聽說皇甫澈被捉住時被夏芷宜又抓又撓,最後整個人蹲在皇甫澈腳下大哭。皇甫澈臉上多處被挖傷,血順著額頭流了一臉。隻是一直沒有說話,隻冷冷看著夏芷宜從歇斯底裏到泣不成聲,最後哭昏在他麵前。
蘇年錦身子愈發不好了,麵色慘白,乘著玉攆一路行到太和殿,直到看見皇甫澈時,唇角才微微抖動,還沒說話,熱淚就滾下來了。
終究是不相容的。大燕與大雍,慕宛之與蕭沐原,夏芷宜與皇甫澈,這生生世世的仇恨,不知道何時才到頭。
皇甫澈瘦了很多,臉上有傷,手腕有傷,胸口也有傷。聽說將士是在山穀底下發現的他,因與慕嘉偐過招元氣大傷,連把劍都提不動,活生生被擒了。
“皇甫……”蘇年錦顫著雙手,在偌大的太和殿前麵,流著淚撫上他的麵頰,“我讓太醫給你包紮一下。”
皇甫仍是被捆綁著,四周將士陳列,皆灼灼地看著他們。
“皇後,你該離我遠一些。”
皇甫淺淺一笑,牙齒上也滲出許多血跡來。蘇年錦心頭抽搐,知道自己根本救不了他,不覺攥緊了拳頭,長甲狠狠扣在肉裏也不知所痛。
即便慕宛之想要救他,大臣們也不會同意的。那些大臣揚言是皇甫殺死了五王爺慕嘉偐,這罪名,殺一千次都夠了。身為帝王,為國家的事情是自己拿主意,為自己的事情,就要受臣子們威脅。這種無力感,源於宇宙蒼穹,無藥可解。
她與皇甫澈自小一起長大,皇甫生來就是為沐原效力的。皇甫家是大雍朝最衷心的將門世家,自從慶元謀朝篡位後,皇甫澈母親多次輾轉才找到蕭沐原,而後將皇甫澈直接托付給了沈傾嶽,讓他們一起長大。那時皇甫澈父親已經被斬殺,他母親將他交給師父後,也懸梁自盡隨他父親而去。這一場殺伐,沒有人活下來,曆史長河裏,盡是屍體橫陳。
“皇甫,皇甫……”蘇年錦扯著他的袖口哭得撕心裂肺,“本宮救不了你怎麽辦,救不了你……”
“丫頭,”春風一吹,他發鬢的長發隨風飛起。他笑時腮邊會有若隱若現的梨渦,彼時連沐原都嫉妒他,說堂堂一個男兒,竟然漂亮的如同一個女子。
皇甫麵色依如從前,蘇年錦這才想起來,彼時自己追逐沐原追逐宛之,卻從來沒有顧及過他。其實一直在身後保護自己的,都是他啊。沐原假死時,皇甫天天陪在自己身邊,宛之丟棄帥印時,也是皇甫安慰自己,乃至沐原與自己決裂,中間也是由皇甫圓場。他從來都是一個最重要的存在,卻生生被自己忽略了。
“終有一死,沐原死時,我便該跟著去了。”皇甫笑了笑,轉眸看著她,“可惜不能再陪著你,有些遺憾。”
蘇年錦咬著唇角哭著搖頭,“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丫頭,沒有人會怪你。”皇甫澈低頭看她,噙風一笑,“反而我們都要謝你,你用盡你最大的力氣去保全別人,我們,甚至沐原,皆不如你。”
他的聲音淡淡的,如房簷雨聲舟中漿鳴,讓人安靜。
蘇年錦吸了吸氣,長袖抹去眼淚,眸色一亮,看著他,“我去求宛之,去挨個求大臣,讓他們放過你!”
“不必了。”皇甫澈清潤一笑,又是搖頭,“若是活得沒意義,死與生沒多大區別。他們擒住我時我一點也沒掙紮,這樣隨沐原、隨大雍而去,也沒有什麽不好。”
意義……蘇年錦又簌簌落下淚來,他活的意義,隻是為沐原複國麽……
滿是傷口的麵頰上又滲出許多血跡來,皇甫澈張了張略有皴裂的唇,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微微揚了唇角,對她笑了笑。
蘇年錦許久之後還記得那笑容,如蒹葭玉樹,明媚清澈。
德宗一年五月,皇甫澈斬於午門。皇後蘇氏病重,臥床不起。
十月。
蘇年錦想了想,十五似乎是沐原的忌日。
玉生天天去找陌雨玩,天晚了允兒就留他用膳,到如今玉生跟她還沒有跟允兒親。雲娘倒是常常來看她,隻是待不多久便去安胎了。那肚子越來越大,算著,該是年底出生的孩子。
夏芷宜有些瘋癲,笑笑哭哭的,成天拿著慕嘉偐的玉佩看。那是她專門跑明月鎮贖回來的,剛從老板懷裏贖回便一下子捂在懷裏,自此近不離身,一見玉佩便掉淚。從春日到現在,她瘦了要有三十斤,整個人都垮垮的,再不似以前沒心沒肺的樣子,蘇年錦想,夏芷宜也快要活不下去了。
偶有一次聽雨,蘇年錦與門嬌嬌坐在廊口,看滿目花草被雨打的摧折。門嬌嬌感歎,當年在江南見俞濯理時,怎能知道如今這些境況,此起彼伏波瀾壯闊,覺得一輩子活成這樣,也值了。
是了,人生若隻如初見,多好。以後什麽樣都不必去理,單單就定格在最初的時候,無憂無慮。
蘇年錦眯了眯眼,最初時候,她、皇甫澈還有沐原一起在嶺上狂奔,呼吸著秋日的涼風,笑得開懷。那時一行大雁南飛而去,越過崇山峻嶺遙遙嫋嫋,秋草正盛,遍地金黃。他們一起躺在草地上,談天說笑互相追打,笑聲如銀鈴一般**在樹梢上,那是她——最好的曾經。
十五夜裏的風,涼了些。
蘇年錦咳了許多日,手上帕子換了一條又一條,身子愈發不行。如今皓月當空,明色千裏,蘇年錦就坐在宮口前抬頭看天,數著星星。想來沐原也真會挑日子,死在十五,萬家團圓的時候。
慕宛之著了一色白衣輕輕走過來,蘇年錦見是他,緩緩一笑,“你來與我同坐。”
“好。”
福子搬了凳子放在宮口與蘇年錦一處挨著,而後悄悄退下。慕宛之踏著宮前的漢白玉台階上來,笑了笑,撩袍而坐。
“要不要聽好消息?”
“什麽呀?”
兩人竊竊私語,聲音猶如秋夜蛩鳴。
“皇甫沒有死。”他握住她的腕子,指尖用力。
“爺當真?”蘇年錦挑眉看他,兩側壁燈映著他的眉目清秀如畫,“何故沒死?”
“我讓別人替了他,麵貌也可以模仿啊。如今他身在胡地,安全著呢。”慕宛之揚唇一笑,似乎頗為自己的明智而驕傲。
“有阿方薇罩著他,我也就放心了。”
時有侍婢要上茶過來,卻被福子一忙攔住,二人聽了聽他們的對話,心下皆是一驚。福子驚的是皇上竟然偷偷放了皇甫澈還蒙騙過了大臣,當真是菩薩心腸,而另一個宮女驚的是,天哪!當今皇上與皇後,一個不稱“朕”,一個不稱“本宮”,對話猶如平常夫妻一般,恩愛得讓人嫉妒。
“你呀,還真是皇甫澈的救星。”
慕宛之將她的腕子放在自己的左心上,抬頭看著當空一輪明月,“我不要當他的救星,我要做你的救星。”
蘇年錦隻鬆鬆挽了一個髻,發絲垂散在肩頭,看起來清爽別致。她看著慕宛之,眸中生揮,笑了笑,“爺,我很幸福。”
慕宛之心頭一暖,將她摟入懷中,下頜抵住她的額頂,淺淺道:“等佑澤的孩子出世,我就帶著你走。再也不在這皇宮了,我們一起紅塵策馬可好?”
“想得美,你怎知雲娘就會生出個男孩來?”她捶打他,笑笑鬧鬧的。
“一定是。”
慕宛之眸光堅定,應得格外認真。
蘇年錦就這樣趴在他的懷裏,一麵看明月一麵聽蟲鳴。四下風來,他的呼吸繚繞在她周身,讓她覺得溫暖安靜。
慕宛之將她護得更緊一些,蘇年錦笑著睡了過去,哪怕唇角沒有忍住的血跡噴在了他的白衣上,她也沒覺得什麽。隻覺得當下,最好。
十月末,天降大雨,烏雲密布,密雷滾滾。
蘇年錦死死咬牙撐著才走到了後花園的古井邊,四下宮女皆為她執著傘,皇上有令,不允許皇後再感染一絲一毫的涼氣。如今若讓她淋病了,她們死十次都是輕的。
蘇年錦唇色寒涼,自十月起她就覺得今年天氣反常,便吩咐福子讓他常常留意一下古井。方才福子急忙來報,說是古井旁邊盛開蓮花,十分詭異,她連哭叫的玉生都沒顧,直接奔到這裏來。喉嚨裏又湧出一股腥甜,她用掌心一接,又是一大片的血跡。大概,真的是時日無多了。
她緩緩邁步上前,大雨滂沱,那古井旁邊果然以雨水作基,開滿了白色的蓮花。她嗓子一疼,若是此時跳進古井,她就真的能回去了。
隻是,她還沒邁開步子,便見夏芷宜也火急火燎淋雨而來,連傘都沒打,直接奔到古井旁,看清那些蓮花後忽地哈哈大笑,笑的前俯後仰。
眾宮女太監都麵麵相覷,不知眼前二人到底是怎麽了。
蘇年錦剛想邁開的步子,卻又生生停下了。
夏芷宜渾身淋的通透,一邊扯了裙子一邊跑到蘇年錦身側,隔著雨簾看著她笑道:“可以了!可以回去了!”
蘇年錦顫了顫長睫,眸中一濕,點了點頭。夏芷宜又瘦了,下巴突起,輪廓尖銳,自從慕嘉偐死後,她便活得生不如死。如今能回去,她一定是很高興的。身居長宮十個月,若不是有慕嘉偐的玉佩和她對他的相思,夏芷宜該早走了。這皇宮不適合她,這朝代也不適合她,沒有慕嘉偐,她就什麽都沒有了。
“是……”蘇年錦緩緩啟唇,落下淚來。
“別哭別哭,我們一起跳進去,就可以回去了。”夏芷宜趕忙給她抹眼淚,大雨中她早就淋濕了,如今反而沾的蘇年錦也渾身是水。
“好。”蘇年錦點了點頭,哭聲更凶。當日她告訴夏芷宜回去的辦法,並沒有告訴她兩個人不可以一起跳,若是一起跳,便是同死……
古井周圍的蓮花愈來愈盛,蘇年錦連忙推她,“你快跳,一定可以回去的!”
夏芷宜笑著點了點頭,“這裏沒有什麽值得留戀了,我會為嘉偐好好活著。”
蘇年錦很久沒有看到夏芷宜笑的這樣開心了,真的很久了。她心頭忽地釋然開來,即便自己死在這裏,也是和宛之共同在一個地方,而夏芷宜,已經孤零零一人很久了。
夏芷宜抹了一把雨水,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向古井。潑天大雨讓她淋成落湯雞一樣,而她唇角的笑意卻一直未散去。直到走到古井旁邊,她向下看了看,隻見一片漆黑,隱隱通向未知的彼端,方才又轉回頭來,對著蘇年錦大喊:“井口太小了,你先跳還是我先跳?”
蘇年錦抿了抿唇,心口五味雜陳,亦向她笑了笑,“你先吧。”
“好!我在那邊等你!”
淺綠色團褂挺身吸氣,夏芷宜一臉堅決,似乎是對這個世界的最後告別。腳下蓮花漸次盛開,夏芷宜吸了口雨絲涼氣,而後輕輕閉眼,身子一傾,縱深一躍,便向著古井投奔而去。
撲通一聲,四周蓮花逐漸散去,雨勢漸小,古井淒淒,一切恢複如常。
蘇年錦惶然落淚,想到夏芷宜初到王府的樣子。一身瑪瑙珠玉,鬢上釵釵點點,告訴她我才不去看和尚,我對禿瓢過敏。
嘩啦啦的雨聲盈在耳側,蘇年錦一下子跌在地上,口吐鮮血,指尖攥起,目色暗沉緊緊盯著井口。隻是那裏再也沒有什麽了,唯餘風聲、雨聲,彌少一人。夏芷宜就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一般。
“皇後,皇後……”
眼瞧得她暈在地上,眾人大驚,一忙前去扶她,隻是一碰,各個都是一手的血。福子大駭,連忙罵道:“還不快去請太醫!”
一行人窸窸窣窣各司其職來回奔跑,再也沒有人在意夏芷宜投井的事情了。雨簾中,蘇年錦聽見花園棲露河流過的水聲,淙淙潺湲,如雲上的雀鳥,空中的風鈴。
似乎,撐不到了……
蘇年錦雙目凹陷,昏厥時忽地想起一句詩詞,和著雨嘶風鳴,尤為寂寥。
行人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
德宗一年十二月,雲娘誕子,名賓白,德宗帝昭告天下,舉國歡慶。
德宗二年,四月。
“聽聞皇後連吐了兩日的黑血,醒來便瘋了。”
“啊?這麽嚴重了嗎?可憐了皇上連早朝都不上了,天天守在皇後身邊。”
“我還聽說啊,皇後現在誰也不認得,發起瘋來連福公公的一條胳膊都砍斷了。”
“啊?這麽慘……我們會不會也……”
“呸呸呸,你可別瞎說!”
兩個當守太監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向著長樂宮而去,他們是專門去送藥膳的,隻是還沒走到,腿就已經嚇軟了。
長樂宮。
福子在慕宛之耳邊私語了兩句,便見慕宛之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福子領命而去,一條空****的袖口隨風一擺,又及時被他扯住,這才出了宮。不多時,玉生帶著陌雨走上前來。
“娘親好些了嗎?”
慕宛之看著床榻上的人兒,搖了搖頭,“沒有。”
玉生低頭抿了抿唇,“兒臣替父皇守著母後吧。”
他方想跪在床前伺候,卻一下子被慕宛之扶起來,“不必了。朕來就好。”
“玉生哥哥,玉生哥哥……”陌雨奶聲奶氣地拉住玉生的袖子,搖了搖,“雨兒想吃糖果,想吃糖……”
玉生皺了皺眉,又看了看慕宛之,才道:“好吧。”
“父皇若是累了,隨時喊生兒替換。”玉生給慕宛之行了禮,方才領著陌雨下去。
窗外春風怡人,慕宛之癡癡看著榻上人兒,心口愈來愈沉。
是夜。
“咳咳……咳咳咳……”
蘇年錦醒時,慕宛之正握著她的腕子給她讀書聽。見她咳了,忙吩咐福子拿來痰盂伺候。福子低身道:“皇上先退避退避,萬一皇後還是誰都不認識,怕皇上身子有恙。”
隻是慕宛之卻搖了搖頭,一直站在榻側。見她吐完了,忙又上前來,拿了錦帕給她擦嘴,“你先下去吧。”
福子暗暗歎氣,卻也無奈,“是。”
長樂宮外,明月千裏。
“宛之,”蘇年錦幽幽睜開眼睛,見他拿著帕子,輕輕喊著,“宛之……”
慕宛之一驚,連忙去握她的手,“我在。”
榻上衾被捂了幾層,蘇年錦有些喘不上氣來。慕宛之忙去扯那鴛鴦被子,卻被蘇年錦截住了手,笑了笑,“大冬天的,多蓋一些暖和。”
慕宛之一怔,坐在榻前看著她。
“宛之啊,今天疏涵來找過你,你不在。不過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兒,就是疏涵又和四王妃吵架了,心裏賭氣,打算在咱們府裏住幾日。”蘇年錦想了想,又是一笑,睫毛撲閃撲閃像個小扇子,“不過被我罵回去了,他可真是有心機,妄圖在咱們府裏白吃白喝不給錢,那怎麽行!”
慕宛之愣了好一會,清風在側,他借著燭影緩緩看她,隻見她麵色紅潤,笑聲甜美,竟不再似個病人。
“還有啊,木管家給我看府中的賬簿,我發現有幾處開支特別大。我想著節省王妃和侍妾的月俸,開源節流,省下些銀子來,多犒勞犒勞那些家丁。”
蘇年錦緊緊握著慕宛之的腕子,唇角一直笑,“宛之,我想和你有個孩子。就是我和你的,最好是個女孩,我喜歡女孩子,乖巧,疼人。”
“好……”慕宛之似乎終於意識到蘇年錦的記憶退化到這種地步了,指尖微顫,聲音喑啞,緩緩對著她笑,“好……”
“我今天聽司徒給我彈琴,好聽極了,問過之後才知道是他新譜的曲子。我打算寫個詞,回頭唱給你聽好不好?”
“是,好……”
“壞了,”蘇年錦忽地想起來一件事,忙看向他,緊張道,“吟兒,吟兒燒死了,吟兒燒死了怎麽辦……”
慕宛之眸子一濕,一忙貼在她的身上,嘶啞道:“沒有沒有,是你做夢了。”
“做夢了……噢……”蘇年錦微微合了合眼皮,又重新張開,“那就好,那就好。”
宮外的清風與明月一起傾灑進來,雲帳飄飛,層層疊疊。
“宛之,我想,我要死了。”
她不知怎地說出這樣的話來,讓慕宛之一下子驚在那。
蘇年錦緩緩轉頭,明月在外,她借著月影看他,鼻息漸弱,緩緩一笑,“可是我不想死,我想陪著你一起變老,然後再死。”
“傻丫頭……”慕宛之一個沒忍住,眼淚順著眼眶便下來了,他將她摟在自己懷裏,不斷地碎碎念著,“不可以死,我不讓你死,不可以……”
“疏涵說,他見到幼荷了,可還是不喜歡她。”蘇年錦眼角也流下淚來,糯糯著,“幼荷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呢,他怎麽還不喜歡她。宛之,我們還能回去嗎?我想回去再見見沐原,讓他不要複國了,複國不好,好辛苦……”
“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慕宛之扶著她坐起來,讓她的額頭貼著自己的肩側,哭著說,“丫頭,我再也不讓你承受那麽多了,再也……”拳頭狠狠攥起,一下子捶在榻角上。慕宛之哭得說不出話來,隻埋在蘇年錦的長發裏,哭得聲嘶力竭。
“宛之,你看,花……”蘇年錦顫著長街,嗓間喑啞,手指微微指著宮外,“下雪了,開花了。花……”
“丫頭,外麵的海棠開了,你要不要看?”
蘇年錦氣若遊絲般地點了點頭,“嗯。”
慕宛之滿臉是淚,打橫將她抱起。她一身白衣如雪,襯著他的青衣如濯濯春柳。他抱著她,踏出宮,一步一步走到海棠樹下。夜風習習,海棠花瓣緩緩飄下,飄在她的頭發上,眉毛上,飄在他的長衣上,錦靴下。
“海棠樹下,是相思。”
蘇年錦緩緩張口,蒼白的麵色淺淺一笑,“好美的花。”
慕宛之就站在樹下,一麵流淚一麵看滿空的花瓣飛舞。哽了哽,“你若願意,我日日陪你看花。”
“宛之,我好困。”蘇年錦伸手捧起一片花瓣,眼睛幹澀,眨了又眨,“宛之,你讀些詩詞好不好,帶海棠的,帶相思的,我好想聽……”
“好,好……”
眼淚順著麵頰留在她的臉上,慕宛之聲音嘶啞,喉頭發顫。
“四海應無蜀海棠,一時開處一城香。晴來使府低臨檻,雨後人家散出牆。”
“垂絲別得一風光,誰道全輸蜀海棠。風攪玉皇紅世界,日烘青帝紫衣裳。懶……”
“景暄林氣深,雨罷寒塘綠,置酒此佳晨,尋幽慕前躅。芳樹麗煙華,紫錦散清馥,當由懷別恨,寂寞向空穀……”
“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隻有情難死。”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懷中的花瓣隨風舞起,她笑著笑著,一滴淚從眉角流到唇裏。雙手下垂,滑到他腰間的玉佩上,觸感冰涼。
“丫頭,你醒醒……”慕宛之抱著她,清風吹拂,落花無數。他一下子跪到地上,嚎啕大哭,“丫頭,你醒醒,皇後,皇後……丫……”
“丫頭!”
那聲音撕心裂肺,另天地暗色。整個皇宮都蒙上一層陰翳,讓人聞之心驚。夜裏星辰無數,月光傾灑,脊吻獸朝天嘶吼,寂寞恢弘。
德宗二年四月初九,宣宜皇後蘇氏,薨。
同年五月初,德宗退位,賓白登基,號景睿。太上皇慕佑澤,長輔身側十數年。
景睿十二年,王爺玉生與陌雨成親,膝下育二子。
景睿三十三年,允妃長病,死於秋日。
景睿三十五年,太後玉娘逝世,不一年,太上皇慕佑澤病逝。
景睿四十年。
漫漫長雪。
慕宛之將他畢生所有的畫都貼在牆上,而後緩緩躺在榻上。門扉輕掩,有長風呼嘯而來。一幅畫自牆間剝落飛到腳下,細看是個清秀女子,柳葉彎眉,儀態萬方。再看牆上,亦是同樣一人。有豆蔻年華,春半桃花;有笈笄之年,脫俗淡雅;有碧玉花信,傅粉施朱;有耄耋蒼蒼,橫橫白發。所有的畫連成女子的一生,手如柔荑,顏如舜華,長眉連娟,微睇綿藐。對著榻上之人淺淺而笑,似如仙來。
雪似乎停了,碎冰從山頭化開,流水淙淙,叮咚悅耳。
冬日的陽光兜頭灑下來,榻上之人輕輕展開笑容,緩緩閉上了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