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初想起今日自己的來意,不肯就此作罷,依舊定了定神,想要再度開口。
陸離此時似乎終於考慮妥當,將請柬收好。
微笑著看向錦初,“陸府之邀我會斟酌,壽禮也會提前備好。夜深了,微微你……還住在府中麽?”
“我想留下……照看讚鬆……”錦初回答。
“但我這兩日便會搬走。”錦初馬上又解釋道,“我畢竟不是府上之人,因為擔心讚鬆頭疾複發,想在他返回吐蕃之前,再幫他診治一二……”
陸離隻應一個字,“好。”笑了笑,意示已經知道,便沒再說甚麽。
屋子裏的氣氛,忽然變得沉默而凝滯起來。
錦初抬眸,隻見陸離眼底竟浮著十分罕見的沉翳之色,他一慣從容淡定,今日這般樣子竟有逼退他人之勢,想必是陸家之事十分棘手。
所以陸離不願多說。
這是陸離,凡事不拘言笑,沉潛剛克,從不假手於人。
錦初心中有些發緊,但她不想就此被勸退。既然二人已經談及將來,就應該心意相通有難同當。
錦初聞到了一絲事關緊要的微末,忐忑之餘又生出些暗喜。仿佛下一刻,她近乎能越過這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距離,看清他真正的樣子。
這是一個機會,她不願錯過。
打定心思,也不懼陸離的疏離,輕道一句,“大人看起來,是有煩心事。”
陸離朝她看去,對上她憂心關切的目光,還是揚起一笑,輕聲回了句,“我沒事,你放心。”
錦初看著陸離,忽然笑了笑,喚了聲,“行知。”
陸離心中微微一頓,“嗯”一聲。
錦初靠近了些,“行知,你不是一個人。”
陸離看著錦初。
心中浪潮漲了千丈萬丈,吞天沃日,卻在這一句“你不是一個人”的瞬間轟然落下,歸於江海。
桌上的燭盞燒久了,一星燈火寂寂。
陸離眸中火色卻漸次平息,卻依舊沒吭聲。
錦初見他動搖,自己也沒想到這一招儼然管用。
接著道,“行知,你可以相信我。我會把你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不會輕易告訴旁的人。”
陸離垂眸坐著,看一眼請柬,下一秒,看向錦初道,“陸家之邀,往年我從未赴過,是因為我痛恨陸家,也不把自己當成陸家之人。”
“父親雖是南陽的守將,卻自小將我送回三川。”陸離輕聲續道,“是祖母和嬸娘將我帶大,一年到頭,也難得見父母幾次。”
“父親在南陽出事之後,叔父為保陸家不被牽連,向族長請示,將我們一家逐出了陸家宗祠。”
“父親身死,我亦被逐,母親悲傷過度,卻仍想著將我帶返娘家,沒多久就在路上病逝了。”
“母親臨終前告訴我,她其實能理解叔父。”陸離說到此處,似乎有些好笑。
“母親這輩子與人為善,以溫柔待這個世間,卻沒想到她與父親最終都沒有結下善果。”
陸離說到這裏,言語已是哽咽,他雙眼發紅,咬牙道,“但在使臣案裏,我卻救了陸昭。”
他從來冷靜自持,難道不知天後明察秋毫,大費周章地幫陸昭脫罪這事對他有害無益嗎?他這是怎麽了?原來,恨竟也這麽有限。
錦初聽了這話,不禁看向陸離。
他眼底有濃濃的悲傷。
可事已至此,情緒其實是次要的。
於是,她溫聲道,“父親之案,是大人幫我們討還公道。大人做事嚴謹清明,審案一向求的是無愧於心。”她抬眸注視著陸離,語氣是肯定的,“冒昧說一句,若救人是大人的選擇,眼下何必自擾?”
“隻要是大人的選擇,從未令小女失望過。”
陸離不由愣了一下,片刻,他怔然地看了錦初一眼。
“我雖是父親的兒子,卻連母親都未保護好。”
“旁人都說父親通敵叛國,我卻不信。”
他苦笑起來,“父親其實很可憐。祖父帶兵多年,性情冷硬,待父親並無半分寬容,我幼時從祖母那裏才知道,父親年輕時候受了不少苦。”
“一個人若承擔了這許多常人無法承擔之事,為何會輕易放棄?”
“而我如今,倒是非常後悔當年父親沒能讓我從武,若是我沒有做文官,便不會有今日的煩愁。興許還能衝鋒殺虜,洗刷父親的汙名。”
錦初歎息一聲,忽然問道,“大人的祖母,身體可還好?”
陸離的笑容難過起來,“祖母自父親出事之後,便患了癡症。”
翌年,陸陵率南陽軍突襲匈奴軍後,親為先鋒,率軍破敵,卻不幸遭敵暗算,屍骨無存。消息傳到三川,年輕守寡的陸老封君又一次中年喪子,承受不住打擊成了癡人,不識人不記事。
他其實無一日不在思念祖母,祖母八十歲了,身體每況愈下。但深恨陸湘為人,才始終不願重返陸家。
錦初訝然地看向他,“大人祖母的癡症,後來治好了麽?”
陸離卻沒答這話。
垂下眼睫,自嘲地笑起來。
“我小時候生性膽小,剛到陸府的時候夜夜夢靨。祖母知道了,便讓我去她房裏睡覺。”
“即便祖母有事外出,也會請嬸娘們去房中陪我說話。我起初不明白,後來突然明白過來,祖母是怕我獨處,又怕我不好意思,才故意尋些事由。”
錦初聽到此處,也跟著笑起來,道,“真羨慕大人,有這般好的祖母。”
“可惜我卻不是個好孫兒。祖母患病至今,我從未去看望過祖母一次,也不知近況幾何。”陸離澀然笑道,“我一直就是這樣一個無情之人。”
錦初靜靜看著陸離,柔聲問道,“大人想看祖母麽?”
陸離臉上的笑意漸漸沒了,連帶目光都黯淡下來,片刻移開。
錦初卻不肯放過,追上他的目光,一本正經地道,“既然陸府三番五次、死乞白賴地求大人去赴宴,去或不去自然全由大人的心意。”
陸離聽錦初說著,原本默然的神色忽地一瞬**盡,片刻,笑了笑,“微微也未免太高看我了。”
錦初看著陸離,目光分寸不移,非常認真地問道,“適聞大人的祖母身子不適,可否帶小女去陸府幫著診治?”
錦初這話說得十分平靜,陸離聽了,心中卻是微微一震,垂眸又看了請柬一眼。
好半晌,才鎖眉道,“祖母患病之後,陸府遍尋名醫,然而人禍慘烈,隻能以藥石緩憂。”
錦初翹起嘴角,看得出他眉間惑色,卻置之不理,端出三分嚴肅道,“看來是陸府的眼光不行,找的醫師醫術也不甚高明。”
忽然對陸離眨眼,莞爾解釋道,“大人的祖母尚沒有放棄,大人何不打起精神,試一試小女這有天後備書的名醫?”
陸離抬眸看向錦初。
他從不願勞煩旁人甚麽,他本該拒絕的,可倏忽間,他竟一反往常地不想拒絕了。
過去的人已成為過去,但那些未出口的關懷,或因著這一絲觸手可及的溫暖,依然還有解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