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陸府。
陸家老封君壽宴。
陸府因在城東街北,遠遠便能看見前麵車馬都停了下來,華服加身的官員們都下了來,相互寒暄著。
陸家乃大將世家,自大晉開朝便是掌兵的軍首,手握實權。更難得是一直屹立不倒,不論朝政動**,權力更替,其子弟亦受恩蔭。
可不是?
陸翀為國捐軀之後,天子因恤先臣,令陸陵襲了官,遂額外賜了陸湘鴻臚寺一個主事之銜,陸湘高智好學,哪怕後來陸陵出了那檔子事,現如今也已升了三品鴻臚寺卿了。其獨子陸昭,更是青雲不墜,效命天後麾下,於萬萬人之上任高品禁衛軍使。
朝堂裏都說,陸家這樣的家風,真是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門前嗷嗷蹲著兩座大石獅子,也似嗟歎著陸家百年的尊榮不衰。正麵三間紅漆大門,今日已經全部打開。
陸府大管家越老背脊筆挺,沉穩老練地站在門前親自迎接客人。前進出的上百號人,每一號他都叫得出名字來,連對方的官品和入仕經曆,都一清二楚。率諸多仆役收看請帖、接應來客、登記禮單,到了這個百官拜賀的當口,也是禮數周到、不慌不亂、有條不紊。
難怪來賓讚,不愧是鴻臚寺卿的府上,連仆役都是又客氣又體麵的。
“大理寺卿,到!”
冷麵黑衣的楊金,甩了鞭子一下車,便在車旁恭候。
陸離坐在外側,長臂掀開車簾,徑自撩袍下車。
身後的女子亦探出身子來,搭了一把陸離遞過來的手,盈盈站落到他身邊的,正是錦初。
陸離看著錦初的側顏,淡漠的眸光倏爾變得柔和,他極自然地將她身上的藥箱接過背了起來。
錦初愣了愣,心中第一個感覺竟是他應該心無芥蒂了罷,一時也忘了拎回藥箱。
事情是這樣的。
幾日前讚鬆返國,送別之際到底沒忍住落了淚,讚鬆信誓旦旦提起七年之約,當時陸離的神情可謂心如止水。怫然抬手之間,二十餘名禁衛軍手挽長弓、背背羽箭魚貫而至,讓這場依依惜別早早地落下帷幕,也讓吐蕃使團沒半點磨蹭地離了邊境。
今日陸府壽宴,錦初為老封君看診而來,便搭了陸離的車架。算起來自讚鬆返國,她搬回藥館,兩人也是幾日未見了。
今日陸離依舊是簡袍素帶,而錦初則為賀壽上了新妝。一身淺紫雲錦長襦裙,配了白錦緞長褙子,盡顯身段。烏黑的長發挽成了複雜一些的彎月髻,發心裏斜簪著一根碧玉釵,又以白玉珠串作抹額。
站在一處,一個如詭崖奇鬆,一個像清水芙蓉,令周圍一下安靜了不少。
門前之人幾乎齊刷刷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一是因為大理寺卿駕臨,二是倆人神仙般的人品,三是陸離身上毫無違和感的藥箱。
陸離出身陸家,卻與陸家素無往來。眼下正主兒不但現身了,還帶來一名醫女!這一刻,陸離竟還幫這醫女背藥箱!
片刻,識趣的紛紛收起詫異的表情,帶著家眷走上前來向陸離行禮。
門前又是一團和諧熱鬧。
陸離一貫地沉肅持重,吩咐楊金先帶著人將車上的壽禮送進去,而後自己舉步領著錦初進了正門。
門前的越老看見陸離,掌心早就被汗液浸濕,迎上來時笑得老淚縱橫。
“小離!小離回來了!夫人們怕是得樂上幾日,老爺必定也是歡迎之至!老夫人的病說不定立馬也就好了!”
越老已許久未見陸離,喚的依舊是兒時稱呼。適才他遠遠望見陸離,像是魘住了,許久沒回過神。他在陸家任職久遠,又是越氏的族親,對陸離的感情自是非比尋常。
陸離的眸色很靜,他道了聲,“越老。”說著,用有力修長的手輕拍了下他的手,仿佛要將他一身沸騰的血安撫下來。
越老行完了禮,笑容晏晏地親自引路開道,請二人繞過影壁,一路順著抄手遊廊入內。哪怕激動至此,越老方才也注意到了錦初,隻是陸離沒開口,倒不好打招呼,何況錦初美貌驚人,他也不敢多瞧。
陸湘在前園早已得了消息,攜著陸昭迎麵而來。
繞過這回環曲折的重重回廊,刹那間看見陸離,看見那張酷肖長兄的臉,不由頓了腳步,頷下長須無風自動。
錦初欠了欠身,觀陸湘不過而立之年,卻已兩鬢斑白,看著比父親還像要大幾歲。但端莊的麵龐和俊秀的五官與陸離有七分相像,穿一身錦緞圓領袍服,腰間一條玉帶外別無華貴的飾物,卻斂著讓人無法忽視的雍容儒雅氣度。怪道父親嚐說,陸二年輕時候頗受天子倚重,八麵玲瓏、多智近妖,曾遊學天下,也結交四方。
而他身後氣喘籲籲跑來的陸昭,年輕朝氣的臉龐與他完美的父親長得極像,五官更有棱角,仰目看著堂哥,眼神裏看得出來藏著幾分激動。
陸離緩步上前,先執了晚輩禮,“陸大人!”
陸湘的目光落在錦初身上,不過愣了一下,抬手還了半禮,“陸大人!”
陸昭跟著畢恭畢敬地行禮,“陸大人!”
“……”
越老在聽見陸離向陸湘介紹說“葉醫師”的時候,他立刻就知道麵前這一位,就是治好過時疫解救過吐蕃國君的女醫師!
他竟震驚得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老爺曾帶著府裏上下的仆役,聯係遍了大晉南北的杏林聖手,一一給老封君看診過,都束手無策。眼下小離請來連天後都盛譽的醫師,老封君這次該是治愈有望,想到這裏內心又是一陣激動!
陸湘笑道,“難得貴客賞光家宴,葉醫師裏麵請,這就開宴。”
“不必了。”陸離冷色打斷,“今日葉醫師來為祖母看診,我們不吃席。”
陸湘斂了笑意。深深地看了陸離一眼,“嗯”了一聲也不多言。
轉頭,吩咐越老,“你親去稟夫人們來後園作陪,就說葉醫師在老夫人這裏,千萬不可怠慢了。”
越老聽了,心裏明白。
葉長清本是三品大員,與老爺平起平坐同朝為官,如今雖已致仕,原也不可能怠慢,更何況是陪著陸離一起來為老夫人治病的。
老爺這麽一補,那是上賓的上賓!
且陸離這護航的架勢儼然令越老生出無限遐思,眼前這個姑娘,這麽大點兒年紀,又這麽個好模樣,還有救死扶傷之能。倘若得小離如此看重,若是,若是將來能給陸家做兒媳婦,便是大老爺大夫人在天之靈也能瞑目了!
如是想著,隻覺自己一顆老心都跟著跳了起來,躬身應諾又自拭淚不已。
陸昭見越老難得失態至此,嘖嘖稱奇,但也理解越老對家人一片舔犢情深,也就見怪不怪。
陸湘擺手一引,“還請葉醫師往後園來罷。”領著眾人直接往陸老封君的屋子去問候。
錦初走得不算快。
陸府底蘊深厚,園林格外雅致。陸湘恐母親在家寂寞,為母親在園中栽種了無數的奇花異草,四季常香。
錦初移步換景,心曠神怡,除了見到一些珍稀草藥,還時時想到著裏是小小的陸離長大之地。餘光掃到陸離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她見了,走得越發慢起來。
陸離似有所感,垂眸與錦初的目光對上。然後彎起一個十分柔和的,了不可見的弧度。
這裏的光風霽月,是他多年來,杳渺不及的一場夢。他從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小半輩子下來,唯一細細描摹思念過的,除了錦初,大約就是在這裏生活的歲月。
有生之年還能再見祖母,還能故地重遊,身邊還有錦初相伴。他的喜不自勝,猶如園中怒放的迎春花叢,悄無聲息得攀著心弦而上。唯恐哪怕一丁點的動靜,便會驚散這一瞬重新淌進他心底的,彌足珍貴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