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東整晚都在追問關浩出走的原因。淩晨時兩人正迷糊著,上鋪的兄弟帶著女友盡興而歸,不料竟意猶未盡地把床鋪顛得肆無忌憚。

關浩奇怪王茂東怎能不動聲色繼續鼾聲如雷,仔細觀察才發現幾位躺著的都佯裝閉目養神見怪不怪,這對於關浩尚屬新鮮事物,簡直難以忍受。嚴重的失眠搞得他一個早上的課都哈氣連天不知道那台上的老頭嘰嘰歪歪講了些什麽。

中午,一進食堂就看見莊克維,他拚命突出重圍,心急火燎地四目張望。

“你小子搞什麽鬼!昨晚你媽打電話到我家,說你吵完架一句話沒留就跑了,正滿世界找你,你知不知道!”

關浩埋頭扒飯,把碗筷撞得惡響。

莊克維猛拽他的胳膊:“什麽都別說,立馬跟我回去!”

關浩甩開他,用食指壓扁莊克維已經湊到跟前的鼻頭:“這次你再敢插手我就真他媽跟你翻臉。”王茂東在一旁擠眉弄眼擺出這次他是玩真的表情。

“昨晚你怎麽說?”

“幸虧我機靈,告訴他們你在我這兒,明天就回去。這下可好,你家兩位找我要人,我到成了拐騙犯!”

關浩樂了,立即放下手裏的筷子安撫兄弟苦惱的臉蛋:“恭喜!恭喜!你終於學會騙人了。”

正說著,王茂東突然瞳孔放大下巴脫臼,眼看著嘴角的飯粒就要往下掉,兩人順眼望去,隻見方婷挽著她的傻蛋研究生優雅地走進食堂,臉上全是抑製不住的神氣活現。

關浩一陣鬱悶,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

三個人立刻陷入心照不宣的沉默,王茂東還是歎了一口氣,這回顯然不是自歎弗如,莊克維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過了一會兒,不知是誰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聽說那小子明年要出國,正找陪讀呢。”

關浩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恨不得衝上前去一拳打歪那小子的鼻梁,但他很冷靜,冷靜到可以抑製住內心強烈的痛楚而不動聲色,至少應該像個男人,他想。就在這時,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插進上衣口袋,捏到一張硬邦邦的卡片,腦袋裏忽地閃出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

整個下午,關浩經曆了一場嚴密的思想鬥爭,他向來不善於揣摸潛意識,又或者根本不屑去相信那些,可是這一次,他的潛意識出人意料地敏銳,準確無誤地告誡他尋找蘇拉是解決現實問題的一條捷徑。

這個女人,素不相識卻在恰好的當口恰好地出現,又恰好地替他解了圍,很難讓人不聯想起幸運星之類的東西,越是不遇挫的人就越相信這種感覺,所以關浩在深思熟慮之後終於決定打通那隻曾讓他尷尬不已的“諾基亞”。

蘇拉的聲音傳進耳膜的時候,關浩有一刹那的心跳加速,繼爾轉化為一種強烈地被擗護的安全感,尤其是當她答應見麵的時,他幾乎聽見了心髒落地的聲音。關浩解釋不了這種感覺,抑或根本來不及研究,就帶著他的GRE證書急急忙忙地去尋找那個叫做“MIDNIGHT”的酒吧了。

這個名為“午夜”的酒吧實際是一個綜合性的夜總會,坐落在外灘陳毅廣場附近,和對街的肯德雞正好遙遙相對。關浩推開茶色玻璃門時正遲疑自己是否找錯了地方,然後他一眼就認出了翹著二郎腿的蘇拉,她幾乎在看見他的同時就向他微笑了。

關浩有些忐忑不安,心想,和這女人不過一麵之交,如此耐性就好像早知道他會來。蘇拉臉上的微笑依然帶著初見時的揶揄和嘲弄,雖然多了一點點親切,關浩還是告誡自己要有查顏觀色的警惕。

“你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來找我的吧!”蘇拉示意他坐下,順便要了兩杯礦泉水。

“開門見山你總要來句諷刺,讓人家想好要說的話又不知該怎麽說了。”

“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大體情況我也略知一二,看來昨晚的將就不近人意嗬!”這也叫略知一二?對於關浩的處境和想法她明擺著是心知肚明的,就連他難以忍受的昨晚也猜到了,好像蘇拉認為大學宿舍同床的現象絕對正常,自己卻很大驚小怪。

“你好像什麽都知道。我的確遇到些麻煩,但不是涉及社會危機的那種,這你絕對可以放心。我隻想避開所有的人單獨過一陣,現在的問題是我急需一個足夠隱居的住處和一份薪水不薄的兼職。我想最起碼你能給我其中的一個。”

“潛意識又告訴你,我興許兩樣都能給,對嗎?”

“不,不,我沒那意思......”關浩覺得這話別扭。

蘇拉見他緊張兮兮,搖頭直笑:“你不會是誤會我另有所圖吧?我的確是個SOHU貴族,還有個生意不錯的酒吧,做我的家教工資自然少不了,而我剛好也有一幢高級別墅要出租,絕對隱居,租金恰好抵消你的薪水,不知道你要怎麽選擇?”

關浩糊塗了,蘇拉似乎又把他推進了兩難的境地。他想說我工資別墅都要,可又懷疑眼前這個狡猾的老女人根本是在耍弄他,剛想翻臉她突然平靜而溫和地開口道:“看在緣份上,別墅和兼職都給你,至於工資嘛……你看這間酒吧還有什麽讓你有興趣做的?”

關浩環顧四周,吧台邊上的三角鋼琴恰倒好處地在他眼前劃過一道美麗的白線,心想,這回該輪到我露一手了,他毫不猶豫坐上琴凳,駕輕就熟地彈起了貝多芬的月光曲,音止,即刻掌聲四起。

蘇拉滿意的眼神裏又加了點欣喜,望著渾身上下又漲滿驕傲的關浩說:“早料到你愛現,否則哪來一股子銳氣跟自己鬥?千萬別告訴我你隻會高雅的,有些客人就喜歡俗的。”

“從莫紮特到王力宏,我會的曲子絕對超乎你的想像。”

“OK!一三五家教,二四六彈琴,別墅照住薪水照拿,這下滿意了?”

關浩興奮得無話可說,他有一種淩空而起的感覺,好像連蘇拉的表情也越變越親切了。

他們在營業高峰未到之前簡單地共進晚餐,然後離開酒吧直奔新家。

和一個時髦灑脫的女人調侃漫步於夜色闌珊的濱江街頭,讓關浩有點輕飄飄,他發現自己和蘇拉真的很投緣,言談舉止就像是久違的老朋友,而直到走出MIDNIGHT的一刹那,蘇拉才想起來問他的名字,其實兩人都認為這已經不怎麽重要了。

關浩把他的牛仔包扔進計程車後座的時候,忍不住問前麵的蘇拉:“你說我遇見你是不是命中注定的事?運氣太好,我怕會有飛來橫禍。”

“注不注定我可不知道,運氣太好是絕對的。”

關浩虛張聲勢地警告司機:“開車千萬小心!”

蘇拉不得不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