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結束的那個午後,到處泛濫著春末夏初的懶散氣息,關浩決定出去瘋一瘋。
蘇拉在前不久曾警告過他,如果再不當街追追女孩子,夏天就沒你的份了。
奇怪,就連王茂東也對同係的一個小女生春心萌動,窮追不舍,自己居然沒有那份閑情?他想,好不容易撿了清閑,又何必自找麻煩,沒有愛情不也活得好好的?
蘇拉不同意,嚴厲揭發關浩明明就是心高氣傲放不下架子,揚言這樣下去他總有一天會錯過本該屬於自己的那份愛情,可關浩就是覺得和哥們打電玩都比陪個女生逛街有意思。
王茂東建議去“午夜”,他一直對關浩的工作環境充滿好奇,想不通這個鋼琴王子在如此人魚混雜的地方居然會沒有豔遇?其實,MIDNIGHT在白天是很幽雅的,尤其是在如此懶洋洋的午後,商人們耐心十足地侃價,情侶們含情脈脈地數眼睫毛,關浩就坐在正對街頭的落地玻璃牆前眺望過往的人群,想著王茂東此刻正在公用電話亭裏噴唾沫,竭力說服小女生赴約,莊克維一定又心不在焉地向客戶推銷產品,隔幾秒鍾看一下手表。
他開始明白蘇拉為什麽要把這麵玻璃做成單麵鏡,裏麵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地觀看外麵,外麵的人卻絲毫影響不到裏麵,相反,你還可以偶爾觀賞到他們表演的啞劇,例如對著鏡子補補妝齜齜牙之類的,沒有比享受如此與市隔絕的悠閑更有趣的了。
他心滿意足地舉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上一口,還來不及下咽就噴到了牆上——王茂東的臉突然出現,正對著關浩一個勁地挖鼻孔。
“這個老板真他媽缺德,搞個單麵鏡戲弄路人。”王茂東懊惱地用紙巾猛擦。
“是你太離譜了吧,在公共場合挖鼻孔,怪不得沒人跟你約會。”
“我是不是特粗俗?”他認真起來。
“拜托你以後改改行不行,人家不看外表好歹也要有點水準,一個臭習慣就足以抵消你十個優點。”
“誰像你,有型有才,鄙人天生就是滯銷貨。”王茂東不屑一顧。
正說著,莊克維賊頭賊腦地閃了進來,一看那副鳥樣就知道不是推銷失敗就是又被炒了魷魚,可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把王茂東拽到吧台的角落裏竊竊私語起來。
關浩想不出有什麽事必須瞞著他商討,更奇怪王茂東臉上的青春痘為什麽會忽驚忽疑地跳起舞來?兩個人神色凝重地沉默了一小會兒,終於在關浩忍無可忍的時候回到了座位上。
“什麽事不讓我知道,搞得那麽雞婆?”
那兩個家夥沒反應,直愣愣地盯著關浩若無其事的臉。
“幹嘛,見鬼啦!”
“但願真的是見鬼。”王茂東低頭嘟囔了一句。
“關浩,咱們是不是哥們兒?”莊克維一本正經地問。
“屁話,不是哥們兒是什麽?”關浩有種不祥的預感。
莊克維立即悲從中來:“既然是哥們兒,有什麽困難就直說,我跟茂子磕破腦袋也會想辦法幫你,怎麽說也犯不著去,去……”他越說越結巴,好像憋了一肚子難言之隱,“……去做那個嘛!”
“我做什麽了,我?”關浩越聽越糊塗。
王茂東擺擺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關浩,我知道失戀很難受,尤其是像你這種白馬王子型的,我們知道你扮酷是為了掩飾內心的痛苦,唉,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可,……可你這麽自暴自棄實在令我很失望耶。”
“慢著慢著,”關浩覺得完全不對勁,“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們把話說清楚,我到底做什麽了?”
兩人麵麵相覷,莊克維誇張地做了一次深呼吸,一字一句地坦白:“我現在工作的那家房產公司半年前在市郊剛投資新建了一批高級別墅,專銷老外和高層白領,我也負責其中的一部分。”
“那跟我有什麽關係?”
“那批住房就是怡園別墅。”
關浩頓時感到有人冷不丁一棍子打悶了他的後背,忽地竄起來:“你小子跟蹤我?”
“別激動!千萬別激動!”莊克維趕緊把他壓回座位,王茂東驚慌失措地直噓噓,“上個禮拜我碰巧陪客戶去看房子,無意中瞧見你和那女人親親熱熱地從對麵的別墅裏走出來。”
“哪有親親熱熱!”關浩跳起來,又被按下去。
“沒有就沒有嘛,何必搞得一驚一乍咧?我說克子,你有沒有仔細調查過那女的?到底什麽來頭?”
“當然,我哪能眼看著哥們兒的一世英明斷送在一個來曆不明三八手裏?”關浩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呆瓜越掰越離譜就是插不上嘴。
“那女人三個月前才買的房子,是個三十多歲的富婆!”
“這到可以考慮考慮!”王茂東呆呆地自言自語,莊克維一巴掌敲醒他的後腦勺。
“你怎麽會跟她在一起?”他們終於想起來要把問題集中到主角的身上,“你們到底什麽關係?”
關浩剛才還思路清晰心急如焚地等著開口,現在早已被他們攪得汙七八糟,正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蘇拉突然出現在門口,笑眯眯地朝這邊走來。
“你你你不是下午要去選模特?”關浩馬上亂成一團,胡言亂語都來不及。
“今晚不是爵士之夜的試演嗎?老板來捧場至於讓你那麽緊張嘛,嗨!你們好,我是蘇拉。”她樂嗬嗬地伸出手來,把三個人嚇得愣頭愣腦。
結果還沒等關浩開口,蘇拉就一屁股坐下來羅裏羅嗦把他們的關係徹頭徹尾地解釋了一遍,然後自作主張地把關浩單身生活的糗事一一公布,任何一個搞笑的細節都不放過,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
多事的八婆,有你倒黴的時候!關浩一麵丟臉地不知道要往哪鑽,一麵氣急敗壞地對蘇拉惡眼相向,誰知道她變本加厲,完全樂不思蜀,公然擺出誰怕誰的姿態回敬他。
“啊!你們還不曉得他拿了我工資去學爵士鋼琴吧!今天正好匯報演出,”蘇拉捉狹地貼近他的臉,“你是怕出醜,沒好意思跟他們講吧!”
“胡說!”關浩板起麵孔,惹來一陣大笑。
這是MIDNIGHT春季以來最熱鬧的一個夜晚。
關浩在此起彼伏的掌聲裏一曲接一曲,不停地演奏,兄弟們為他大呼小叫吹哨拉風,蘇拉由於生意太好而不得不四處張羅。雖然關浩所學的爵士曲目還不多,但卻已經能夠將爵士鋼琴的演奏技巧發揮得得心應手,蘇拉先前隻要求他演奏幾首傳統曲目就好,誰知道偶爾插入即興編排的流行音樂是他的拿手好戲,看得出,他早已練就了現場表演所必須具備的應變能力,在不知不覺中將大家的情緒一次又一次引向**。
關浩的目光時不時地逾越琴鍵,投向沉迷在他音樂裏的觀眾和不遠處因他而興奮驕傲著的死黨,以及,那個穿梭在席位間忙碌不堪的背影,在他二十三歲的生命裏,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如此激動人心的畫麵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牢牢抓住胸口迫不及待要溢出來的那股溫情和幸福。
最後一曲,關浩決定為他們演奏。
他沉著地將十指嵌入琴鍵,輕柔而舒緩地彈出一段行雲流水的前奏,四周迅速彌漫起寧馨的霧氣,吧台的BOY很有默契地將燈光調暗。
關浩非常陶醉地彈起那首膾炙人口的老歌“願友誼天長地久”,在真摯優美的旋律中,有人舉杯,有人親吻,懷舊的音符滲透在渾濁的空氣裏,溫暖無比。
蘇拉不由自主地摟緊雙臂,安靜下來,獨自斜倚在一個不被注意的角落裏遠遠地享受著。
她第一次凝視關浩全神貫注的表情,很青春很忘我,這一刻他放棄了固有的傲慢,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偷偷流露了出來,並且,在音律不經意的迂回之間表達得淋漓盡致。
關浩稚氣未脫的臉頰上隱約突現出男人的溝壑,重重疊疊,令人回味無窮。
突然間,他的手指飛舞起來,切入一段亮麗的變奏,出乎意料地用爵士曲調重複旋律作為精彩的結尾,頓時整個MIDNIGHT瘋狂起來,在爆炸似的掌聲和囂叫中,克子和茂子奔上前來擁抱……
走出酒吧,三個人正意猶未盡著,蘇拉忽地從背後變出一大瓶香檳來,大夥兒尖叫著飛奔到大街上去攔計程車。
結果,四個人在怡園別墅鬧了整整一個通宵,淩晨時,莊克維在王茂東的最後一個黃色笑話中打起呼來,可憐的茂子還沒講完就英勇地倒在了沙發上,蘇拉趁關浩上廁所的當口從樓上拿來毛毯,小心翼翼地穿越一片狼籍的地板給他們蓋上。關浩回到客廳的時候,廚房裏已經傳來輕微的器皿碰撞聲,讓他從疲倦的亢奮狀態逐步走向清醒,突然想起,好像還欠蘇拉一個解釋。
“你可真夠朋友,坍了我一下午的台。”關浩故意流露出些許不快,“不過,你好像總是在我最危難的時候及時出現,沒有你我還真不知該怎麽對那兩個蠢貨解釋我們之間的關係,他們……還以為……”
“以為什麽?”蘇拉頭也不抬,自顧自洗碗。
“以為我被你包了。”關浩的聲音輕得像蚊子,紅紅臉,低下頭去。
蘇拉用手腕捂住嘴巴還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她甩掉手上的泡沫,轉身捕捉他害羞的眼睛:“你有那麽大魅力嗎?”
“這算什麽話!”關浩一抬頭就撞上蘇拉戲謔的目光。
“我到覺得那兩個家夥挺不錯,夠有趣也夠朋友。”
關浩覺著這語氣有點羨慕的成分。
“還是要鄭重地向你道謝,包括下午替我解圍,雖然本質上有點不懷好意,”他假裝嚴肅考慮的樣子,“但是我決定原諒你。還有,不好意思,把你家弄那麽髒,我們很久沒那麽瘋了,所以……稍微有些不知檢點,你不生氣吧?”
“這還叫稍微?那以後不是連房頂都要拆了?”蘇拉半玩笑半認真地堵上關浩的嘴,接著,又得意起來:“沒關係,反正這裏也有你的份,如果你自覺點呢,這頓就不記在帳上,算我請客。”
關浩趕緊拿起水桶和拖把,剛要回客廳,蘇拉忽然又開口道:“其實,我也很久沒那麽開心了。”
她的嗓音異常溫柔,仿佛有些醉意。
關浩想像著背對著他的蘇拉,此刻正閉上眼睛,享受著久違的滿足。
“怎麽樣?沒想到我這個老女人還會和你們這些二十來歲的小家夥瘋瘋傻傻吧!”
“哼,你才不老呢!”
她驀然回頭,一言不發地望著關浩過分英俊的年輕笑臉。
“剛才他們偷偷問我,為什麽會收留你在我家。”
“對,我也一直想問你呢。”
“我想……”她再次背過身去整理剩餘的酒杯,“也許是因為寂寞吧!獨來獨往固然瀟灑,卻不等於沒有寂寞,以前我常常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想像著剛才那樣吵鬧的場麵,應該會很有意思。你們三個似乎第一次把我家的寂寞消除得那麽徹底,我好像又回到十九歲,翹課和自己喜歡的男生跑去女同學家裏玩,很開心的呢……”
“為什麽不結婚?”關浩突然脫口而出。
“你太好奇咯!”蘇拉指指他微微泛窘的表情,提醒道。
“對不起,隻是隨口問問,不過……一個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人一定是非常寂寞的。”
蘇拉略顯沉重的緘默讓關浩後悔了自己的冒失。
她忽然笑起來:“有功夫管我,還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都大四了連個女朋友也沒有,真差勁。”
“哈!追我的女生可以從這裏排到南浦大橋,不告訴你是怕你相形見絀,承受不了!”
“是啊?是啊!”蘇拉嘲諷地對他扔抹布,關浩邊躲邊笑。
整理完房間,已是星期天的早晨,蘇拉建議還是去小睡一下比較好,兩個人這才哈欠連天地分頭走向臥室。蘇拉台階上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俯身對樓下的關浩說:“喂,你今晚的演奏很棒,下次介紹你認識些音樂界的前輩如何?”關浩迷迷糊糊地點頭,臥室的門一合上,他就一頭栽進枕頭直接進入了夢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