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來的時候,莊克維和王茂東不約而同地患上了‘無聊恐懼綜合症’,得空就跑來怡園鬧,順便打打牙祭。
他們愛死了蘇拉的好廚技,說她不該做什麽狗屁服裝設計,應該去當國際廚師,關浩覺得不公平,憑什麽說幾句好話就可以騙飯吃?
“他們是客人,你是同屋。”蘇拉不斷重申。
“算了,隻要你願意煮飯給我吃,我就將就一下娶了你這個老女人吧。”關浩嬉皮笑臉地打趣道。
蘇拉眼皮都懶得抬:“對不起,我對小男人沒興趣。”
每次看見他們開這樣的玩笑,王茂東就忍不住要問關浩,和蘇拉這種讓男人多少都會有點邪念的女人朝夕相處真的一點都不動心?關浩就反問他覺得蘇拉到底算是個什麽樣的女人,王茂東回答,還真沒見過像她那麽有味道的女人,成熟自信,幽默開朗,聰明能幹又善解人意,而且清爽漂亮得完全不符合她的年齡,實在是很多男人心中的夢想。
“而且,她還夠哥們兒!”莊克維插嘴道。
關浩明白,這一點的確很難用恰當的言語來形容。
雖然很少看到蘇拉身邊有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對他們可真是沒話說。
比如,不斷介紹關浩認識一些流行樂界的名人,鼓勵他一定要堅持自己的夢想。為莊克維一再夭折的職位到處奔波,終於幫他找到一份穩定的好工作。緊接著又開始**王茂東改變形像重建信心,替他宏偉的戀愛事業出謀劃策。不曉得到底是什麽樣的熱情讓她變成一隻勤勞的蜜蜂,如此馬不停蹄。
關浩相信自己和他們一樣打心眼裏喜歡蘇拉,更不必說珍惜這份難得的友誼了,可是從來沒想過和她發生些別的什麽,而且,也決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機會。
愛情是內心碰撞的產物,但是,可以碰撞到蘇拉內心的人絕對不會是關浩。
他確定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雖然住在同一屋簷下,他們共處的範圍也僅限於樓下的客廳,蘇拉的神秘世界,他從未上去過,唯一能夠了解的隻是那上麵除了有一間奢華得難以想像主臥室以外,還有個工作間可以讓她捧著設計稿跑上跑下。
蘇拉一向作息不定,忙的時候早出晚歸,一連幾天不見人影,閑的時候天天睡懶覺,然後花上整個下午的時間打理雜草叢生的園子,或赤腳坐在陽台的搖椅上愜意地閱讀安安的小說,好在看見關浩跑進公寓的時候大呼小叫。
對一個隨心所欲地向四周散播活力和快樂的女人產生過多的好奇,總覺得是種毫無道理的毀壞,所以關浩始終信守諾言——不要過問她的私生活,比如,為什麽她偶爾會在外麵過夜卻從不把人帶回家來?為什麽像她這麽美麗的女人卻常常埋頭工作看不到戀愛約會的痕跡?為什麽她喜歡寵愛別人,又執意不需要別人寵愛獨自茗品寂寞呢?在關浩的心裏,諸如此類的問題早就堆積如山,卻從來不會去問,他不想因此而破壞了彼此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默契。
關浩覺得,蘇拉就是蘇拉,她活得比誰都自在快活,更何況她吃過的米不知道要比自己多幾倍,哪會有二十出頭的小男生想像的那些煩惱。
總之,關浩認為要真正了解蘇拉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如果可以,他寧可永遠和蘇拉保持距離,因為在他心目中,除了克子和茂子以外,蘇拉是唯一最最親密無間的紅顏知己,他堅信蘇拉也是這麽想的。
大家的無聊病很快就被五月突如其來的忙碌治好了。
蘇拉為即將在上海舉辦的國際服裝展示會焦頭爛額,關浩則通宵達旦地在學校研究藝教剛買的一架價值不菲的合成器準備學習編曲,莊克維勤奮努力工作業績蒸蒸日上,不料父親突然病倒不得不經常回家照顧,王茂東為了贏得美女的芳心,在怡園附近的大型遊樂場做卡通人賺外快,決心要做約會的最後衝刺。
在此之前,關浩特地去買了一部摩托羅拉V998,以便及時保持聯絡。這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用自己賺來的錢買東西,他實在無法克製與人分享的喜悅。當他在地鐵裏試撥蘇拉的手機號碼時,禁不住又回想起與她相遇時情景。
那時,蘇拉剛好在演出現場做準備,有些不方便,隻好忙裏偷閑大喊一聲:“想起當初的蠢樣了吧!”
“什麽話!”關浩竭力掩飾自己的興奮。
“恭喜你自立成功,再也不會走投無路了!”
雖然那邊非常吵雜,幾乎難以分辨她的聲音,但關浩還是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由衷的高興。那一刻,關浩忽然很想對蘇拉說出那些埋在心裏很久的,肉麻得連自個兒都覺得惡心的感激話,不料她匆匆忙忙掛斷電話,主動杜絕了他的傻念。
過多的繁忙果然容易造成健忘,其實五月對於關浩他們來講有著非常特別的意義,要參加一年一度的高中同學會,回母校看望老師,和舊友歡聚一堂,度過一個愉快而又難忘的周末。
人生本就聚少離多,誰都不願輕易錯過。關浩並沒有忘記,況且他又是第一個收到請貼的,可是這次舉辦的是露天舞會,意味著必須攜帶舞伴參加,他要從哪裏去變一個女朋友出來?
“為什麽不去?這個周末我放你大假,少賺一個晚上又不會死!”蘇拉使勁搖晃關浩吊兒郎當的肩膀。
“唉,沒有倩女相伴,俊男的確是非常有失顏麵的。”王茂東托著沾滿土豆泥的下巴自我陶醉地攪拌碗裏的沙拉,自打小女生點頭赴約,他就這麽神經兮兮了整整一個禮拜。
關浩抓起紙巾就往他臉上扔:“誰像你死纏爛打,不要臉。”
“生命誠可貴,美女價更高,若為愛情故,臉皮也可拋。”
蘇拉拚命點頭,佩服地翹起大拇指。
莊克維惡狠狠地瞪了王茂東一眼,同情地安撫愁眉苦惱的關浩:“又不是一定要女朋友,找個舞伴應該不會太難。”關浩馬上向他投來求救的目光,莊克維緊張起來:“對不起,我口幹舌燥才說服了老總的秘書,OFFICE小姐太難弄了,說什麽也不來第二次。”關浩大叫一聲,四腳朝天,絕望地用靠墊蒙住自己的臉。
蘇拉靈機一動,鬼頭鬼腦地把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嫋嫋地站起來,理了理耳邊的短發,擺出蹩腳模特的台步,晃著柳腰扭著屁股走到關浩麵前,莊克維和王茂東忍俊不禁,差點對噴一臉可樂。
她故做姿態地清清嗓子,貼近關浩的耳朵,嗲聲嗲氣地喚道:“關先生!”
“幹嘛!”關浩剛掀起靠墊的一角就被蘇拉詭異的表情嚇呆。
“賞臉跳支舞吧?”她飛快地眨巴眼睫毛。
“有沒有搞錯?和你這個老女人一起去?”關浩悲慘地哀號。
“喂!說什麽哪,為什麽我不可以?”蘇拉一拳打中他前胸。
莊克維立馬舉雙手讚同:“沒有比你們倆更合適的了。”
“不行,不行,這算什麽?”關浩雖然嘴硬,心裏卻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蘇拉順水推舟,乘機慫恿道:“哎,就當發揚一下同胞愛嘛,我眼前整天晃來晃去都是些超級名模,心裏怪癢癢的,讓我也HAPPYHAPPY,秀秀實力。”與此同時,王茂東趁火打劫地把腳丫子高高舉起。
“啊!”關浩恍然大悟,指著蘇拉的鼻子,狡猾地笑起來:“完了,完了,有危機感了,知道自己老了……”
“哪有!”她驚叫。
“有,有,連皺紋都說有。”三個人異口同聲,這種時候再不修理她就沒機會了,“我說沒有就沒有!”蘇拉火冒三丈地操起墊子砸向躲閃不及的關浩,四個人立即扭成一團。
周末轉眼就到。
那天,最得意的要數王茂東,他終於穿上蘇拉特別為他搭配的一套體麵的休閑裝去遊樂場接那位可愛的小女生,出門時他對大夥兒做了一個酷斃的表情,信心十足,不料,由於過分緊張,在回來的路上居然忘記了門牌號碼,帶著人家在太陽底下糊裏糊塗轉了好幾個圈圈,還沒跳舞就搞得滿頭大汗。
蘇拉在樓上折騰了很久,讓關浩有些不耐煩,懷疑她一定是在拚命粉刷那些無關緊要的魚尾紋,然而,她出現在樓梯拐角的一霎那,幾乎差點折斷關浩的脖子。
蘇拉身著一件粉紫色的露肩晚禮服,透明的寬邊蕾絲緊密包裹在胸臂周圍,烘托出頸肩修長圓潤的曲線,網狀的玫瑰花紋華麗地綻放在冷豔性感的前胸。她栗色的亮發優柔地盤起,微卷的發梢自然垂落在略施粉黛的臉頰旁邊。除了一副不太耀眼的琥珀耳環和一隻黑色絨麵的小化妝包,沒有佩帶任何首飾,像一座白皙清爽的琉璃雕像,渾身上下無處不散發著懾人的華美。
她先在樓梯拐角擺了個挺專業的POSE,然後輕快地跑到客廳中央追加一個弧度優美的圓圈,笑得異常燦爛:“怎麽樣,我最喜歡的作品,很正點吧!”
關浩難以置信地擺動僵硬的脖子,王茂東由於紫色強光的突擊而導致瞳孔擴張,莊克維則捂著胸口直嚷嚷:“小姐,請你以後一鳴驚人之前先打個招呼,心動過速會有生命危險的哎!”
結果,三個男生爭先恐後地要和蘇美人照相,搞得另兩位舞伴嫉妒得要抓狂,幸虧關浩及時挽住了蘇拉的腰,毫不客氣地表明了今晚的身份。
很多年以後,每當關浩回憶起這場鬧哄哄的舞會,眼前最先閃過的總是蘇拉談笑風生的紫色身影,不僅僅因為她的確成為全場最引人入勝的女主角,更重要的是那場舞會讓關浩堅定不移地相信,蘇拉絕對是他人生裏的一顆幸運星。
他永遠無法忘記那抹冥冥之中像征著某種奇跡的粉紫色,若不是蘇拉親自拖關浩來參加這個舞會,他就注定遇不到生命中另一段至關重要的緣分。
那是有史以來人數最多的一次聚會,因為正巧趕上母校50周年校慶,場麵尤其熱鬧,就連老校長也挽著漂亮女教師跳起了華爾茲。
關浩好不容易才輪到和蘇拉跳舞,故意緊緊勒住她以示不滿。
“沒見過你這麽虛榮的女人,十首曲子隻有一首跟自己的舞伴跳,早說不要帶你來了,就料到你會重色輕友。”
“錯!是我帶你來,沒有我,你現在還一個人待在家裏吃泡麵哩!”她斜睨著關浩的臉,得意地揚起下巴。
“我寧可在家吃泡麵,也比一晚上看個老女人在一大堆年輕男孩子麵前花枝招展的好。”
“啊!”蘇拉大驚小怪地瞪大眼,“吃醋了!”
誰知關浩的眼睛瞪得更大:“認識你那麽久,居然不知道你臭美的技巧如此爐火純青,我開始崇拜你了。”他笑眯眯的臉還沒來得及貼近,就被她陰險地踩了一腳,剛想發作,莊克維轉到他們中間來:“有完沒完?跳支舞還吵!”
兩人做了個休戰的手勢,重新摟到一起。
蘇拉擺出妥協的姿態:“說真的,你們班裏還是你看上去比較順眼。”
“這還算句人話。”關浩挺起脊梁炫耀地滑過幾個優雅的狐步。其實,他心裏還是挺驕傲的,雖然不斷地有人搶走舞伴,但是他們邀請時的羨慕表情足以令關浩沾沾自喜。
第一次與蘇拉這樣親近地靠在一起,他發覺腳底下的舞步同樣具備彼此間特有的默契。關浩饒有興趣地審視蘇拉的臉,不可否認,那不是單純的美麗,眉宇間能夠時不時地變幻出不同的韻味,的確會讓人目不暇接,他奇怪自己為什麽絲毫沒有心跳加速,至始至終都可以坦然安穩地享受這樣的獨特韻味?可見,永遠保持自然狀態果真是一種無憂無慮的快樂。
關浩的目光隨著舞曲悠揚地旋轉,下意識地聚集在蘇拉微微晃動的耳環上,他驚奇地發現有一隻豔麗的蝴蝶鑲嵌在透明的琥珀中央。
“你從哪兒弄來這麽別致的耳環?”他忍不住問。
蘇拉詭秘地笑,拒絕回答。
一曲終了,排隊排到不耐煩的紳士們又迫不及待地圍上來,王茂東一邊等關浩下場一邊替他調酒,忽然對著莊克維皺起眉頭:“我怎麽老覺著他們倆挺般配。”跟著頭皮就挨了關浩一巴掌。
“我說我怎麽笨呢,就是被你們打壞的,以後不許打我腦袋!”
“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沒什麽,肺腑之言而已。”王茂東鎮定自若地躲到莊克維邊上。
“肺腑個頭!我正後悔怎麽會帶這麽個有異性沒人性的家夥來。”
“人家多講義氣,故意給你機會泡泡妞,你倒好,壓根兒不領情!”莊克維笑嗬嗬地舉起酒杯,一把抱住關浩的肩膀,王茂東又忍不住把腦袋湊過來:“我琢磨著,他整天對著蘇拉這樣的天生尤物都能坐懷不亂,是不是有病啊?”莊克維一口猛酒嗆進喉嚨,又笑又咳,搞得天翻地覆。
“你再說!再說!”
王茂東一個翻身跳進舞池,讓關浩無可奈何撲了空。
“老實說,我也有同感!”莊克維沒來得及勻過氣就急著要幸災樂禍。
這時的蘇拉像是有點乏了,開始使勁地對自己的舞伴投射求救的目光,關浩故意視而不見,懶得理她,心想,誰愛上這個瘋婆子才是真的倒大黴哩!
不到五分鍾的光景,王茂東又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你們猜,我剛才看見誰了?”兩人還沒張口,蘇拉又不知從哪裏竄出來,興奮無比地說出一句同樣的話:“你們絕對猜不出我剛才碰到誰了?”
王茂東剛想插嘴,就被蘇拉擒過腦袋堵住了嘴巴。
“我碰到安安了,真的,真的是她。”蘇拉激動地又叫又跳。
“誰?誰是安安?”莊克維莫名其妙。
“就是那個大學還沒畢業就寫了篇《初戀的光線》一舉成名的香港女作家,最近她迷這個女人迷得要死。”關浩輕描淡寫地回答。
“可我記得咱們班好像沒有這樣的天才女生哎。”
王茂東終於掰開蘇拉的手掌,衝到關浩麵前,差點掀翻了他手裏的酒杯。
“關浩,剛才,剛才我和三班的人交換舞伴的時候,看見簡安了。”
王茂東的這句話就好像突然之間在連續放映的電影麵前按了一下暫停,四周的喧囂即刻在兩秒鍾內迅速靜止。
關浩的腦袋在那一瞬間到處貼滿了似曾相識的名字,但很快就重疊成一個清晰的剪影,他驚愕地聽見自己的心髒不知所措地越跳越快,越跳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