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們睡醒,隻感到想吐。迪恩做的頭一件事,就是穿過玉米地去瞧瞧那輛汽車是否能把我們載到東部。我跟他說不行,他還是過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慘白。“兄弟,有一輛警車。那年我偷了五百輛車之後,市裏各個局子都有我的指紋檔案。你知道我偷汽車做什麽嗎?我隻是想享受駕駛而已。兄弟!我非走不可!聽我說,我們必須立即離開,不然我們下半輩子都要在監獄裏度日了。”

“你說的可真對。”話音剛落,我們手忙腳亂的收拾行李。領帶和襯衣下擺從手提箱裏露出來。我們急急忙忙跟那戶可愛的人家告別,踉踉蹌蹌的上了誰也不認識我們、但可以保證我們安全的大路。小珍妮特哭鬧著要為我們,為我,或者無論是誰送別——弗蘭吉禮貌溫順,我吻了她,向她表示抱歉。

“他腦筋肯定有毛病。”她說。“他讓我想起自己離家出走的丈夫。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願我的吉米長大以後不要和他似的。他們現在已經有些相似了。”

我向小露西說再見。她手裏捧著自己的寵物甲蟲。小吉米還沒睡醒。我們提著破破爛爛的行李倉皇出逃。這些都在可愛的周日清晨短短幾秒裏完成。我們抓緊每一刻。鄉間的彎路上,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出沒一輛警車,朝我們開過來。

“萬一被那個拿著獵槍的女人發現,我們就玩完了。”迪恩說。“我們必須叫輛出租,才保證安全。”我們打算叫醒一戶農莊人家,借他們的電話一用。但是看家狗嚇得我們不敢走近。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情況越來越危急;早起的莊稼漢會發現那輛壞在玉米地裏的雙門汽車。最終,一位可愛的老婦人準許我們用她的電話。我們叫了一輛丹佛市區的出租車,但是沒有來。我們拎著行李箱費力的上路。清晨的車流穿梭著,看起來每輛汽車都好像是警察的巡邏車。忽然我們看見巡邏車前來,我想這一下我經曆的生命曆程就要告終,我的生命接下來要進入可怕的鐵窗生活的時期了。不過來的卻是我們叫的出租。於是我們向著東部飛速駛去。

旅行社有一個天大的好機會。有人提供一輛四七年的凱迪拉克高級轎車,希望有人幫他開回芝加哥。車主帶了家人從墨西哥一路開到此處,感覺疲憊的很,於是讓一家人坐火車回去。他的要求隻是看看駕駛者的身份證明,把車開到目的地去。我的證件讓他相信一切都可以放心。我博得了他的信任。我告訴迪恩:“這輛車你可不能胡來。”迪恩已經在興奮的左蹦右跳了,迫不及待的想瞧瞧那汽車。我們不得不躺在教堂附近的草地上等了一個小時。1947年,我陪著麗塔·貝滕考特回家後,曾在那片草地上跟乞討的流浪漢共處了一段時光。那天我累極了,臉衝著下午的鳥竟然睡著了。事實上,有人在某處彈奏著管風琴。迪恩在鎮上閑晃,在一家便餐店勾搭上一個女服務生。他約她當天下午坐凱迪拉克。他回來之後把我叫醒,告訴我發生的一切。我覺得好了些。我歡迎新的進展。

凱迪拉克過來以後,迪恩立刻開走“去加油”。旅行社的老板看著我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乘客們都準備出發了。”老板指著兩個正在等待的愛爾蘭男孩。他們是耶穌會學校的學生,從東部過來。他們的手提箱放在長椅上。

“去給車加油了。他很快就回來。”我跑到街角上,看見迪恩坐在沒熄火的車裏等著那位女服務生。女服務生在她的旅館房間裏換衣服。其實,我從站立的地點可以看見那個女孩正對著鏡子整理絲襪。我希望可以和他們一起去兜風。她跑了出來,跳進凱迪拉克上。我慢慢悠悠的步行返程,好讓旅行社老板和兩個乘客安心。我站在門裏,看見凱迪拉克從克利夫蘭廣場呼嘯而過。迪恩身穿T恤,隨意趴在方向盤上。一邊開著車,一邊興奮的和身邊的女孩說話。女孩驕傲而遺憾的坐在他身邊。他們大白天駛進一個停車場,把車子停在後麵磚牆附近,迪恩輕車熟路,因為他曾在停車場做過工作。據迪恩所說,他在那裏很快就把她搞定。不僅說服了那個女孩周五一領到工資就坐公交車追到東部去找我們,在紐約列克星敦大道,伊恩·麥克阿瑟的住處和我們在一起。她承諾一定會來;她叫做貝弗利。30分鍾以後,迪恩急急忙忙的回來,把那女孩送到她幹活的旅館。經過一係列的親吻、告別、承諾以後,又火急火燎的開到旅行社去接乘客。

“是時候出發了!”百老匯山姆旅行社的老板說。“我以為你們開了那輛凱迪拉克就跑了。”

“我來負責。”我說。“不必擔心。”我又補充說——這麽說是因為迪恩表現出來那副顯而易見的張狂神情,誰看了都會覺得他精神有問題。然後,迪恩稍微收斂,幫那兩個耶穌會學校的學生搬行李。他們還沒有坐定,我還沒有揮手向丹佛告別,迪恩已經發動了車,強勁的引擎嗡嗡直響。從丹佛開出去還沒有兩英裏,速度計就壞了,因為迪恩駕駛的速度遠遠超出了每小時110邁。

“呃,沒有了速度計,不知道自己開的多快。反正我把它忽悠到芝加哥,就能算出時間了。”我感覺我們的速度還不到每小時70邁,然而那條通向格裏利的筆直的公路上,其他車輛就像死蒼蠅一般被我們甩在身後。“我之所以朝東北方向前行,薩爾,是因為我們必須去斯特靈瞧瞧艾德·沃爾的牧場。這輛汽車速度極快,我們早在車主人乘坐的火車到達前,就能抵達芝加哥,富餘的時間多的是。”好吧,我認同。外麵開始下雨,但是迪恩沒有放慢車速。那輛寬敞的車可真棒,是老式高級轎車的最新型號,車身加長,被漆成了純黑色,輪胎的側麵則是白色。車窗玻璃似乎是防彈的質地。那兩個耶穌會聖伯納凡圖拉學校的學生在後排坐著,車子在行駛就高興,完全不清楚行駛的速度有多麽的快。他們想要聊天,但是迪恩不說一句話,脫掉了自己的T恤衫,光著上身駕駛。

“那個貝弗利真是個可愛的姑娘——我和她約好了在紐約見麵——等我辦好跟卡米爾的離婚手續就娶她——一切都快速的決定。薩爾,我們走吧,是呀!”我們越早離開丹佛,我越是興奮,事實上我們的確很快。天逐漸黑了,我們在高速公路的交岔處開出來,衝上了一條土路,穿越了荒涼的東科羅拉多平原,前去艾德·沃爾的牧場。雨還是不停,土路泥濘又打滑。迪恩把車速放慢到每小時70邁。我囑咐他再放慢一些,他說:“不用擔心,夥計,你了解我。”

“這次可不成。”我說。“你的確開的太快。”我還沒說完話,他在那條滑溜溜的泥路上飛跑,公路上有個向左的急轉彎。迪恩猛然一打方向盤,然而汽車在巨大的慣性下滑了出去,不停的顫抖。

“小心!”迪恩喊了一聲,他做了最後的掙紮,然而我們的車子依然陷在溝裏,隻有車頭還在路上。周圍是一片荒涼,我們聽見了風的哀鳴。我們處在一片荒涼的大草原上。前方1/4英裏處有一幢農莊住宅。我無休止的開始了咒罵,我對迪恩大為惱火。他一聲不吭,穿了一件外套,冒雨到農莊住宅去求助。

“他是你的哥哥嗎?”後座的男孩問。“他對汽車可太心狠手辣,不是嗎?——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喜歡跟女人廝混。”

“沒錯,他是我的哥哥。”我說。“但是他腦子有病。”我看見迪恩和一個農民開著拖拉機回來。他們用鐵鏈鉤住我們的汽車,把它拖出了溝裏,回到路麵上。汽車上麵四處是汙泥,一塊擋泥板全都撞癟了。農民收了我們5塊錢。他的幾個女兒在雨裏看著。最漂亮、最害羞的一個遠遠的躲在田野裏。她完全有理由這麽做,因為她絕對是我和迪恩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她約莫有16歲,野玫瑰一樣的膚色,如同大平原上的印第安人,眼睛碧藍如湖水,頭發十分可愛,她就像單純敏銳的野羚羊。每當我們瞧她一眼,她就向後縮一下。她站在那裏,從加拿大薩斯喀徹溫刮來的大風吹動著她的一頭卷發,拍打著她可愛的頭。她臉上一圈一圈的泛著紅暈。

我們結束了跟農場主的交涉,向那個草原小天使最後看了一眼,就開車離去了。現在速度稍微慢了些,直到天黑,迪恩說艾德·沃爾的牧場就在前麵。“哦,那樣的女孩可真令我害怕。”我說。“我願意拋下所有,聽從她的調遣。如果她不要我,我就徹底離開,浪跡天涯。”耶穌會學校的兩個學生吭吭哧哧的笑。他們滿口粗俗的俏皮話和東部學生的用詞,腦袋裏卻空空的,隻有一些生吞活剝的阿奎納哲學。我和迪恩根本不把他們當成一回事。我們穿越了泥濘的平原,在這期間,迪恩談論著他當初做牛仔的狀況。他把整個上午騎馬巡視的路段給我們指出來。我們一進入廣闊的沃爾牧場的範圍,他就對我們說他曾經在哪裏修補柵欄,還向我們指了指那個牧場。當時在牧場草地上隨著得得的馬聲,隻見艾德的爸爸老沃爾追趕小牛,嘴裏還在高喊著:“截住它,截住它,該死的!”“他每過6個月就要換一輛新車。”迪恩說。“他壓根顧不上。我們丟失一頭牛,他開著汽車去追,直到最近的水坑。接著下車跑步追趕。他把賺到的每一分錢都點的清清楚楚,儲存在瓦罐。這個老牧場主腦子有問題。我帶你去看看簡易宿舍附近他留下了一個破罐子。我最後一次出監獄,就是在這裏被試用的。我給查德·金的、你看到的那些信就是住在這期間寫的。”我們離開了大路,想從小道穿過冬季牧場。一群白臉的牛忽然在我們前燈的照射之下打轉。“就是這些家夥!沃爾牧場的牛!我們別想開過去了。我們得擠出去,把那些牛趕走!嘻—嘻—嘻!”然而我們沒有這麽做的必要,隻需要從它們之間慢慢蹭過去。那些牛在我們的汽車周圍一邊轉著一邊哞哞叫,就好像置身在牛的海洋,偶爾發生輕微碰撞。我們發現遠處艾德·沃爾牧場住宅的燈。那些孤獨的燈光的外圍是方圓幾百英裏的平原地帶。

降臨到草原上的那樣至極的黑暗,是難以被東部人所理解的。看不見星星和月亮,除了沃爾太太廚房裏的燈光之外,沒有任何一點亮光。院子的陰影之外,是你在天亮以前無法看清的廣袤無垠的大千世界。我敲了敲門,在黑暗中叫著艾德·沃爾的名字。艾德正在牲口棚裏擠牛奶。我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走了20英尺,不敢再向前進。我心裏感覺聽見了叢林狼的叫聲。沃爾說那或許是他父親過去一批落荒的馬在遠處嘶鳴。艾德·沃爾的年齡和我們相當,他有著修長的四肢,牙齒尖利,言簡意賅。過去,他和迪恩經常站在柯蒂斯街頭,對著經過的姑娘吹口哨。現在他彬彬有禮的把我們請進了他黑漆漆的、褐色的客廳,找來了幾盞平時不用的油燈,點亮它們,問迪恩:“你那該死的大拇指出什麽事了?”

“我揍瑪麗露的時候碰傷了。造成了嚴重感染,不得不截掉了我的手指尖。”

“你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我從艾德的話語裏能夠聽出來,他一向充當迪恩大哥的角色。他搖了搖頭,擠奶桶依然在他腳邊上放著。“總之,你始終是個瘋頭瘋腦的狗娘養的。”

就在此時,他年輕的太太在寬敞的牧場廚房裏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她為桃子冰淇淋表示歉意:“那算不上是冰淇淋,隻是把桃子和奶油冰凍在一起。”事實上,那是我生平吃過的唯一的真正的冰淇淋。她開頭上的菜稀稀拉拉的,之後卻極為豐富。我們一邊吃著,一邊有新的東西上桌。她有一頭金黃色的發,身材健美。不過跟所有居住在廣袤空間的女人一樣,對無聊的生活稍有些抱怨。她列舉了一些晚上這個時間經常收聽的無線電廣播節目。艾德·沃爾坐著,盯著自己的手看。迪恩隻顧著狂吃。他要我幫他圓謊,把我說成是凱迪拉克的主人,我是個有錢人,他是我的朋友兼司機。這番話沒有對艾德·沃爾產生任何震撼。每次牲口棚裏出現什麽響聲,他總是抬頭聆聽。

“希望你們可以順利抵達紐約。”他壓根不相信我是凱迪拉克的車主,卻堅定的相信車是迪恩偷的。我們在牧場逗留了一個小時左右。艾德·沃爾和山姆·布雷迪同樣,對迪恩喪失了信心——迪恩每次抬起頭,他就謹慎的看著他。以前割草翻曬的季節結束,他們喝的爛醉,手挽著手在懷俄明拉勒米的街頭搖搖晃晃。然而那一切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迪恩坐立不安。“是呀,是呀!我認為我們還是快點趕路,因為明天晚上我們必須抵達芝加哥,可我們已經浪費了好幾個小時。”兩個學生有禮貌的向沃爾表示感謝,我們再次出發。我回頭看廚房裏的燈光在黑夜的海洋裏漸行漸遠。然後我身體探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