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沒有別的事;我們上床睡覺了。到了次日,事情紛至遝來。迪恩和我下午到丹佛市區去做些雜事,去旅行社打聽有沒有到紐約的便車。之後回家的路上,我們去弗蘭吉那裏。來到百老匯路上,忽然迪恩拐進了一家賣運動用品的商店,從櫃台上拿起了一顆壘球,旁若無人的在手掌中顛上顛下,走出了店門。誰也沒有注意到;原本誰也不會注意到這種事情。何況那天下午很熱,人們昏昏欲睡。我們一邊走路,一邊接球玩。“我們明天肯定可以找得到旅行社的便車。”
一位女友給了我一瓶老爺爺牌威士忌,誇特裝的大瓶。在弗蘭吉家裏,我們開懷暢飲。弗蘭吉屋後玉米地裏的那頭,有個長相漂亮的小姑娘。迪恩自從來了這裏,一直在想方設法認識她。麻煩就出在這裏。他不停的向她的窗子扔小石子,令她感到害怕。我們在四處是玩具和狗的、亂七八糟的起居室裏喝著波旁威士忌,說一些無聊的話,迪恩每過一小會兒就從廚房後溜出去,走到玉米地那頭,去扔小石子以及吹口哨。珍妮特有時候出來看看。迪恩忽然臉色煞白的回屋裏。“出事了,夥計。那女孩的媽媽拿著一杆獵槍在追我,還找了一群中學生,堵在路上準備揍我。”
“怎麽會有這種事呢?他們在哪兒?”
“玉米地的那頭,夥計。”迪恩醉醺醺的,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我們一起出去,借著月光穿行過玉米地。我看見一群人站在黑漆漆的土路上。
“他們過來了!”我聽見對方的聲音。
“等一等。”我說。“請問剛才發生了什麽?”
姑娘的母親藏在後麵,手臂裏架著一杆大口徑的獵槍。“你那個該死的朋友來騷擾我們,我們已經忍不了了。我不是那種喜歡求助於法律的人。如果他還往這邊來,我就開槍,往死裏打。”那群中學生攥緊了拳,聚在一塊兒。我也醉醺醺的,毫不在意,不過我對他們說些好話。
我說:“他再也不會那麽做了。我來看住他;他是我弟弟,他聽我的。你們可以把槍收起來了,不用太過擔心。”
“如果再過來!”姑娘的母親在一片漆黑中堅硬又凶狠的說。“等我丈夫回來,讓他去找你們算賬。”
“不需要那麽做;他不會再幹擾你們,放心吧。現在他已經老實了,一切不會出問題。”迪恩在我身後小聲咒罵著。姑娘從她臥室的窗戶裏悄悄向外望。我以前就認識這些人,他們對我有一定的信任度,所以稍微平靜了一點。我挽著迪恩的胳膊,在月光下的玉米地往家走。
“哎呦!”他嚷嚷著。“今晚我要喝個夠。”我們回到弗蘭吉和孩子們那裏。迪恩忽然對珍妮特正在放的唱片開始發火,用膝蓋抵住唱片把它掰折了。那是一張牛仔音樂的唱片,珍妮特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以前,我送給珍妮特一張迪齊·吉萊斯皮早期灌製的唱片,叫做《剛果布魯斯》,打鼓人是馬克斯·韋斯特,迪恩喜歡的不得了。我讓珍妮特把那張唱片拿過來,按在迪恩的頭上掰斷。她果然這麽做了。迪恩待頭待腦的,不說一句話,但內心深處明白,這些都是他自找的。我們哈哈笑起來。一切都恢複了平靜。弗蘭吉大媽想到路邊酒館去喝點啤酒。“我們走吧!”迪恩嚷嚷著。“如果星期二你買下了我指點你的那輛汽車,我們就不需要徒步了。”
“我討厭那輛該死的汽車!”弗蘭吉嚷嚷著。兩個最小的孩子嚇哭了。棕色的客廳裏,陳舊的牆紙,暗紅色的燈罩,人們麵部繃緊,顯得氣氛非常的沉重。小吉米被嚇壞了。我把他放在長沙發上,讓他睡覺,並且把狗招來陪著他。就在我們等待我的女友打電話過來時,醉醺醺的弗蘭吉忽然打電話叫了輛出租。她有個中年的表哥,非常憎恨我。那天下午稍早的時候,我寄了一封信給現在墨西哥城的老布爾·李,把我和迪恩的近況和目前在丹佛的遭遇對他描述了。我在信裏寫著:“我有個女友,給我威士忌、錢和豐盛的晚餐。”
吃了一頓有炸雞的晚餐,我傻兮兮的把這封信請她的中年表哥幫我寄出去。他拆開讀了,立刻拿去給表妹看,以證明我是個騙子。她帶著哭腔打電話跟我說,說自己再也不想看到我了。那個洋洋得意的表哥立刻接過電話,開始罵我是個雜種。出租車到了,在外麵一個勁兒按喇叭,狗在狂叫著,孩子在哭,迪恩摟著弗蘭吉跳舞。我在電話裏把腦海中儲存的所有詛咒話一並罵出來,而且增添了很多新創意。我酒醉上了頭,對著電話叫大家都見鬼去吧,之後猛的掛斷,獨自喝悶酒。
我們來到小山腳下的路邊酒館,互相推搡著,下了出租車,進去點啤酒。一切東西都亂套了,還有個情況讓情形更糟,就是酒吧有個神經質,見到迪恩就前去一把抱住,湊近他的臉呻吟著。而迪恩的瘋病犯了,他甚至大汗淋漓的跑到外麵,在車行道上偷了輛汽車,橫衝直撞開到丹佛市區,居然換了一輛更新更好的車開了回來。我在酒吧裏一抬頭,看見街上的巡邏車的前燈光把車行道照得一片雪白。警察和路人擁擠一團,在討論著失竊的汽車。“有人在這裏大肆盜竊汽車!”一個警察說著。迪恩就在他身後站著,接嘴說:“是呀,是呀。”警察們分頭去偵查。迪恩走進酒吧,跟剛才那個神經質的小夥子一樣東倒西歪的。小夥子當天剛剛結婚,喝的醉醺醺的,而新娘不知道在什麽地方等著他。“哦,夥計,這家夥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迪恩嚷嚷起來。“薩爾,弗蘭吉,這次我去弄一輛真正好的車回來。我們一塊到山區上痛快地兜風,這個神經兮兮的新郎托尼也跟著去,大家好好的到山裏去兜風。”他一邊說著,一邊輕快的跑出酒吧。正在這時候,一個警察走進來說,丹佛市區停在車行道上的一輛車被偷了。人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議論著。我從櫥窗裏看到迪恩跳進最靠近酒吧的一輛汽車,猛然就開跑了,誰都沒有注意他。過了幾分鍾,他開著一輛完全不同的嶄新的敞篷汽車回來。“這車可太厲害了!”他悄悄在我耳邊說。“剛才那輛發動機的噪音太重——我把那車扔到十字路口,看到這輛漂亮的家夥正停在一家農莊住宅前麵。我到丹佛兜了一圈。快來吧,夥計,咱們都坐車去玩玩。”他在丹佛期間的所有痛苦和狂熱都隨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臉蛋紅彤彤的興奮,渾身汗濕,一副沒出息的樣子。
“不,我可不想和偷來的車扯上關係。”
“哦,來吧,夥計!托尼跟我一起去,對嗎,親愛的托尼?”托尼是個瘦瘦的年輕人,黑色的頭發,眼神看上去出奇的純潔,腦袋有點問題。忽然間他開始發病,靠在迪恩身上,口吐白沫的呻吟著。緊接著,出於某種古怪的直覺原因,他好像非常害怕迪恩,舉著雙手,麵部扭曲,躲得離迪恩遠遠的。迪恩低著頭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出去開車跑了。我和弗蘭吉在車行道看到一輛出租,決定回家去。出租車司機載著我們行駛在黑漆漆的阿拉梅達大道上。夏天的前幾個月,我走在這條大道,經曆過多少個迷茫的夜。我唱歌、呻吟、仰望星空,內心流出的**一點一滴的落在滾燙的柏油路麵上。迪恩開著那輛偷來的敞篷車忽然追上了我們,一個勁兒的按喇叭,在後麵頂我們的車,尖聲叫著。出租車司機臉都嚇白了。
“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向司機解釋。迪恩覺得沒意思,忽然以每小時90邁的速度衝到最前方,尾氣揚起一陣幽靈一樣的塵埃。來到弗蘭吉房子所在的那條路,他轉彎進去,停在了門前;忽然又發動了車,來了一個大轉彎。我們下車付費的時候,他又開向了市區。過了沒多久,我們正在黑漆漆的院子裏著急的等待,他又換了一輛破損的雙門車回來,猛然停在門前,醉醺醺的,跌跌撞撞的下車,直接走進臥室,倒頭就睡了。一輛被偷來的汽車正停在我們門口。
我隻得把他叫醒;我發動不了那輛車,無法把那車弄到遠些的地方。他磕磕碰碰的起床,身上隻穿著一條短褲衩。孩子們看了咯咯的笑著,我們一起坐上汽車,直接從道路盡頭的應試的苜蓿地壟溝車上開出去,那車子顛簸得幾乎要散架。終於這車動不了,在老磨坊一帶的一棵棉白楊下熄火了。“開不動了。”迪恩說著走下車。在月光下的玉米地裏,他隻穿著一條短褲衩,走了大約半英裏。回到家時他繼續睡。一切都被攪和的亂七八糟,丹佛的一切,我的女友、汽車、孩子、可憐的弗蘭吉、啤酒罐子堆滿地的起居室,我想入睡,可是一隻蟋蟀叫個不停,讓我半天睡不著。如同我在懷俄明見過的,西部這附近晚上的星星看上去很大,就像羅馬煙火筒,好像孤獨的印度達爾馬王子,因為他失去了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果園,北鬥七星勺子柄之間的距離已經走遍,試圖把它找回來。夜空中星星漸漸的流轉,夜色慢慢淡去。在真正的日出來到以前,西堪薩斯那邊遠處的陰暗裏,一片紅光乍現,鳥兒在丹佛上空唱起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