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我們在丹佛要應付很多全新的情形。一切跟1947年迥然不同了。我們既可以立刻去找旅行社的順路車,還可以停留幾天,找些刺激的事情,順帶打聽迪恩父親的下落。

我們兩個都累壞了,渾身上下邋遢的很。在一家餐廳的洗手間,我正在小便池前擋住了迪恩準備到水槽去的道路。我沒有尿完就下來,換了個便池接著尿。還對迪恩說:“看看我的本事。”

“哎,兄弟。”迪恩在水槽前洗手時說,“這當然好玩了,但是傷害你的腎髒。你這麽來一下,年紀就大一點。等你老了,坐在公園裏,腎病就夠你受的。”

這話讓我起了火。“你說誰老了?我沒比你大幾歲!”

“我不是那個意思,兄弟!”

“哎喲,”我說,“你總是用我的年齡來開玩笑。我可不是像那個同性戀一樣的老家夥,你不需要對我講腎的問題。”我們回了小餐館,女服務生端上了熱氣騰騰的烤牛肉三明治——一般情況下,迪恩會撲上去一番狼吞虎咽——我強壓住火氣又說了遍:“我不想再聽了。”迪恩忽然之間眼淚汪汪,站起身子,沒有碰冒著熱氣的食物,除了餐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毫不在乎。我氣炸了——我一時之間失去了自控力,把氣全撒在迪恩的頭上。但是看著他沒有碰的食物,讓我多年來久違的傷心了。我不該說那樣的話……他最喜歡的就是吃……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吃的東西碰都不碰……見鬼了。那就說明他真的生氣了。

迪恩在餐館外麵足足站了5分鍾之後才進來坐著。“喂,”我說,“你在外麵捏著拳頭幹嘛?詛咒我,琢磨新的花樣來取笑我的腎髒?”

迪恩默不作聲的搖了搖頭。“不,兄弟,不,兄弟,你大錯特錯。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那麽——”

“說啊,說出來。”我說這番話時,隻顧著吃東西,眼睛都沒抬。我感覺自己像頭畜生。

“我在哭。”迪恩說。

“算了吧,你從來不哭。”

“你剛才說什麽?你憑什麽認為我從來不哭?”

“你死也不會哭的。”我說的每句話都好像紮在自己身上的刀。我心裏隱秘的對我兄弟的各種意見都暴露在了陽光下:我是多麽醜惡,我內心深處見不得光的心理多麽肮髒。

迪恩搖了搖頭。“不,兄弟,我確實在哭了。”

“行了。我敢打賭,你肯定是氣壞了才走開的。”

“相信我,薩爾,如果你對我曾經有過一次信任,請你相信我。”我知道他在說真話,可我不願意費心去聽。我抬眼看他時,我覺得因為我自己是花花腸子,看別人的眼光也扭曲。然後,我知道自己犯了錯。

“哦,迪恩兄弟,對不起,以前我從沒有這樣對待你。呃,現在你懂我了。你知道我跟任何人都不會再有親密關係——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些事。我就好像手裏抓著一把狗屎,不知道該扔到哪裏去。別再說了。”那個聖潔的騙子開始吃東西。“那不是我的錯!不能怨我!”我對他講。“這個讓人討厭的世界,沒有一件事可以怪我,你不理解嗎?我不希望那樣,不可能那樣,也不會是那樣。”

“是呀,兄弟。是呀,兄弟。你聽我說,相信我說的。”

“我信你,我信。”那天下午讓人不快的事情就是這樣的。當晚,我和迪恩去流動農業工人家借宿時,各式各樣紛繁複雜的狀況向我們湧來。

兩個星期之前,我獨自在丹佛期間,和這家流動農業工人是鄰居。這戶人家的主婦是個穿著牛仔褲的、了不起的女人。她冬天時候在山區裏駕駛運煤卡車,賺錢養四個孩子。她的丈夫在好幾年前離家出走,一直沒有回家。當時他們開著汽車,拉著一個拖車式的活動房屋東顛西跑,從印第安納州來到洛杉磯。也有許多美好的日子,一個星期六下午,在十字路口酒吧裏喝著小酒談天說地,晚上演奏吉他。那個鄉巴佬忽然走出去,穿過漆黑的田野,再也沒有回過家。她的孩子們也都很棒。最大的是個男孩,那年夏天不在家裏,在山區的營地。第二個女孩叫做珍妮特,13歲了,喜歡寫詩,在田野裏摘花,希望自己長大後闖**好萊塢,做演員。再往下是小吉米,晚上坐在營火旁,土豆還沒烤熟,就咿呀咿呀的鬧著想吃。還有小露西,她把蠕蟲、角蟾、甲蟲和所有會爬的東西都當成寵物來飼養,給它們取名,給它們睡覺的窩。他們有四隻狗。他們在新拓居的小街上過著窮苦但快樂的時光,受到鄰居們一半同情,一半寬容的尊重。由於那個可憐女人的丈夫離開了她,也由於他們把院子裏搞得亂七八糟。到了晚上,從高處向下望,丹佛的燈光如同平原上的一個大車輪。因為他們房屋所處的位置正是西部那山頭向山腳連綿起伏之地,而在遠古時期,經過大海一樣寬廣的密西西比河水柔和的波浪衝洗,形成了埃文斯、派克和朗斯之類的,孤立的圓形山頂。迪恩去那裏見到他們,特別在見到珍妮特之後,自然興奮得滿頭是汗。我警告他,不要去碰那個女人,或許根本也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那個主婦特別討男人喜歡。她對迪恩也立刻產生了好感,但是她有些害羞,迪恩同樣也有點害羞。她說,迪恩讓他記起了自己那個離家出走的丈夫。“簡直跟他一模一樣的——哦,我跟你說,也是瘋癲的樣子!”

最終結果是,在那亂七八糟的起居室裏,喧鬧的喝啤酒,嚷嚷著吃完飯,把收聽巡警隊電台的音量調到最大。情形之混亂如同一群瘋狂飛舞的蝴蝶:女主人——人們都叫她弗蘭吉——終於準備買一輛舊汽車了。她考慮了很多年,近期才攢夠了錢。迪恩立刻自告奮勇,自己願意去選購和議價,因為他當然希望自己有使用權,像過去那樣等著下午放學的女學生,把她們帶到山區兜風。天真又可憐的弗蘭吉對他的話言聽計從。然而到了停車場,經銷商近在眼前時,她又不舍得出錢了。迪恩一屁股坐在阿拉梅達大道上,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腦袋。“你花一百塊錢,不可能買到比這更好的車了!”他賭咒說自己再也不會跟她說話。他臉都氣的發紫了,滿心隻想跳進那輛車,開了就跑。“喲,這些傻頭傻腦的流動農業工人,永遠不會改變自己。他們傻裏傻氣,傻的難以置信。一到采取行動的關鍵時刻,就嚇得待若木雞、歇斯底裏——和我的老爸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迪恩興奮不已。因為他的表哥山姆·布雷迪約他在一家酒吧相見。他換上一件幹淨的T恤,容光煥發。“你聽我說,薩爾,我必須要跟你講講山姆的情況——他是我表哥。”

“順帶一問,你去找過你父親嗎?”

“今天下午,兄弟,我到吉格斯快餐店去看過。我老爸過去常常喝得爛醉,在那裏倒生啤酒,招來老板的臭罵,然後大模大樣的走去——不,我接著到溫莎隔壁的老理發店——不,也不在——老頭告訴我,他認為我老爸在鐵路養路工的灶棚裏幹活,或是在新英格蘭的輪船上打工!可我不信他所說的,他們胡扯八道。你聽我說。我小時候,表哥山姆·布雷迪是我最崇拜的英雄。他總是從山區販賣私酒,有一回跟他哥哥在院子裏打起來了,足足持續了兩個小時。女人們嚇得大叫。我總是和表哥一起睡。家裏隻有他最關心我了。我們有7年沒見,今晚就能見到他,他剛從密蘇裏回來?”

“怎麽了嗎?”

“沒事的,兄弟,我隻想了解老家的狀況——你知道,我是有家的——薩爾,尤其是我要他把我已經忘掉的小時候的事情跟我講講。我要回憶,是的!”我從沒有見過迪恩像現在這樣興奮又激動的。我們在酒吧裏等著他的表哥,他和許多比較年輕的市區消息靈通的活躍人聊著天,調查新的幫派和狀況。然後,他打聽瑪麗露的情況,因為最近她就在丹佛。“薩爾,我小時候總是來這個街角偷報攤的零錢,然後到小攤上買燉牛肉。你看到的站在那裏的麵露凶狠的人從來不安好心,每天都在尋釁滋事。我還記得他身上有疤。他長年累月的站在街角上,終於褪去了身上的棱角,時間整治了他。此時他對誰都和顏悅色,說話客客氣氣,幾乎成了街角上的一道固定的風景了。你說他是不是變化很大?”

山姆來了,他35歲,有著卷的頭發,身體瘦瘦的,但是精明強幹。由於常年勞動,兩隻手的指關節如同樹瘤。迪恩站在他麵前,頗有敬畏的意味。“不喝。”山姆·布雷迪說,“我已經戒酒了。”

“看見了沒有?看見了沒有?”迪恩小聲在我耳畔說。“他居然戒酒了。過去他可是全小鎮最有名的威士忌酒鬼。他現在還加入了教會,他在電話裏跟我講的。你瞧瞧他,你看一個人能有多少變化——我心目中的英雄居然變的這麽古怪。”山姆·布雷迪對這個年輕的表弟不是特別信任。他帶著我們坐上他的那輛陳舊的雙門汽車到外麵兜兜風,立刻澄清了他對迪恩的態度。

“聽我說,迪恩。我不會相信你或者你想對我說的話。今天晚上我來看你,是因為有份文件需要你代表家族簽字。我們不再說你父親的事情,不想跟他產生任何瓜葛。而且,雖然說起來有些歉疚,也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了。”我看著迪恩。他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是呀,是呀。”他說。他的表哥繼續帶著我們到處兜風,甚至還給我們買了冰淇淋汽水。盡管這樣,迪恩依然向他問訊了很多關於過去的問題。表哥一一作答,一時之間,迪恩興奮得幾乎要出了汗。啊,他那窮困潦倒的父親那天晚上在哪裏呢?表哥在阿爾梅達大道聯邦街路口,能夠欣賞到嘉年華會燈光的地方讓我們下車。他和迪恩約好第二天下午在文件上簽字,就離開了。我對迪恩說,這世界上沒有人相信他了,我為他難過。

“你要記住,我信任你。昨天下午,我竟然愚蠢的對你發牢騷,真是對不住你。”

“沒關係,兄弟,我沒有放在心上。”迪恩說。我們一起欣賞嘉年華的節目。有旋轉木馬、費裏斯轉輪、爆玉米花、輪盤賭、大篷戲,幾百名穿著牛仔褲的丹佛青年人到處遊**著。地上的塵土隨著哀怨的樂曲飄散到星辰中。迪恩穿著洗得顏色發白的、包臀的牛仔褲和T恤衫,忽然又像是土生土長的丹佛人。騎著摩托的小青年頭戴遮陽帽,蓄著胡子,穿著鑲有珠子的夾克,跟身穿牛仔褲、粉色襯衫的漂亮女孩在帳篷後麵的幕布下廝混著。還有很多墨西哥姑娘,其中一個個子小的讓人驚奇,她是個隻有三英尺高的侏儒症患者。但是她的臉龐卻是全世界最美麗最甜蜜的。她轉向她的夥伴說:“嗨,把戈麥斯叫來,我們走吧。”迪恩剛剛看到她就停下了腳步,如同在一片漆黑中被人突然刺中了一樣。“哎呀,我愛她。哦,愛她……”我們尾隨著那女孩轉了好久。最後她穿過公路,到汽車旅館的電話亭給人打電話。迪恩裝作在查看電話簿,事實上在嚴密的注視著她。我試著和那個可愛的娃娃的朋友搭話,可是她們根本不搭理我們。戈麥斯開了一輛哐當哐當響著的卡車過來,接走了那些姑娘。迪恩抓住自己的胸口,呆呆的站在路上。“哦,我的天,我幾乎要死了……”

“你怎麽不過去和她說話?”

“我做不到……”我們決定去買點啤酒,到弗蘭吉那裏聽唱片。我們拎了一袋罐頭啤酒,在路上搭車。小珍尼特,就是弗蘭吉那13歲的女兒,是這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即將長成一個大美人。最妙的是,這個少女的一雙尖尖的敏感的手,她說話時會像克婁巴特拉跳尼羅河舞一樣舞動著。迪恩坐在房間裏最遠的一角,眯著眼睛看著女孩,嘴上說著:“是呀,是呀,是呀。”珍妮特對他已經有所警惕了;她轉向我尋求庇護。那年夏天的前幾個月,我曾經和她一起共度了一段閑暇時光,我們談論著書籍和她感興趣的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