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長老不愛收徒。

帶徐子豪來到六長老山頭的,名叫丹蕭子是一個金丹境的外門弟子,他原本也是要參加六長老弟子選拔的,可好巧不巧遇到徐子豪這個殺神,硬是被嚇得沒敢上擂台。

丹蕭子對於六長老的傾慕,在萬劍山之中可是出了名的,可這次臉擂台都不敢上,讓他丟進了臉。

“徐子豪師弟,你就在此地跪著,若是撐不下去,就起來。”

“為什麽?”

“萬劍山拜師講究一個願字,六長老向來不愛收徒,若是她不願收你,你跪於此地或許能使之動容。”

“這不是道德綁架嗎?”

“隨你,萬劍山有數百座山峰,唯獨這座山頭最冷。所以我勸你,早點放棄。”

“哦,多謝師兄提醒。”

雲閣瓦台前,徐子豪閉上眼,掀開褲裙,雙膝跪地。

膝蓋壓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嘎的響聲。

六長老就在他身後,靜悄悄的站著。

收徒對於六長老而言,需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兩百多年前,她收了個白眼狼,饞她身子,物理意義上的饞。

當時若不是萬劍山宗主出手,六長老已經被奪舍掉了,現在早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也隻是因為如此,六長老從那之後對於任何事物都抱著一顆猜疑的心,也正是因為這顆猜疑的心,讓她的修為停滯不前,在元嬰待了兩百多年,成了九州第一元嬰。

夜裏,月亮慘白慘白的,白玉山的雪飄得那叫一個慘。

和涼席差不多大的雪花,飄落在徐子豪的頭頂,徐子豪一動不動,那片雪花,又盛了一大片雪花,最終才無力的裂開。

跪在雪地裏的徐子豪,就像是一具屍體,身上沒有一點熱乎氣,隻是空洞地望向了頭頂的一輪冒著寒氣的月亮。

說書先生和他說過,月亮上有月宮,月宮裏住著一位嫦娥仙子,嫦娥仙子的懷裏抱著一隻雪白的兔子。

雪花粘在徐子豪的眉毛上,徐子豪懶得去撣,再度閉上眼睛。

“師傅,您不去收下他嗎?他可是這百年來的第一天才!”

“哦?怎麽個第一法?”

“霍洛夫知道吧?那個喜歡扮豬吃虎的家夥,明明真實修為已經超越了元嬰,還是埋伏在外院,等著成為您的徒兒,對您有想法的。”

“哦,那家夥,心術不正,我是絕不會收的。”

“被嘎了!這個徐子豪的,一劍就把他的腦袋削下來了。”

“嗯?小妮子!你說笑呢!他才煉氣,和為師開玩笑的話,今晚可沒有宵夜讓你吃!”

“哎喲,師傅!真的!是真的!這家夥,在擂台上待了兩個月,把一萬多想登台的都幹掉了!”

“那個有鎮靈戒的吳六玄也被他幹掉了?”

“嗯,是的,好像有人說,徐子豪就是為了殺他才第一個上擂台的。”

雲暮婉沉默,又看向了那一尊跪在雪地裏的雕像,似乎想起了兩百多年前的那個逆徒。

“走,咱倆吃宵夜去!”

“師傅!小師弟會跪壞掉的!他才煉氣!”

“死了就死了吧,修仙界的命,是最不值錢的,走啦。”

“不行!至少先得讓小師弟進屋子躲雪。”

“為師的話你也不聽了?”

“哎喲!師傅!”

雲暮婉還是把她的徒兒給帶走了,臨走的時候,朝著徐子豪看了一眼,無喜無悲。

這世上求仙問道的人多了去了,並不是一個單獨的人能救得過來的,能否撐過今晚,全憑天意,明天她是否出現收徒,全看她是否酒醒!

寒風呼呼呼的吹,徐子豪很冷,冷過冰雪,一股極度可怕的念頭,在他的神魂縈繞:死亡。

納戒中的那柄趨終劍,不自主的冒了出來,但是又被徐子豪給硬生生釘入了雪地裏。

沒有任何保留的與寒冷接觸,天上的月光淩厲的像是一把刮骨刀,可徐子豪依舊一聲不吭。

他跪在這裏,試圖用死亡來幻想自己塵封的記憶。

可,他失敗了。

屋內,炭火劈啪的炸響,紮著丸子頭的姑娘還時不時往裏麵填上炭火。

“師傅,他還有救嗎?”

雲暮婉有些擔憂,但也僅僅隻是一些。

當年背刺她的那個徒弟,為她擋劍,差點魂魄都被斬碎了,徐子豪隻不過是在雪地裏跪了一夜罷了。

“沒事的,隻是會雙腿殘疾。”

“啊!師傅!”

“別大驚小怪的,要不是你有無垢玲瓏心,老娘才不會管你呢,去燒些熱水。”

“好嘞師傅,您真壞!”

雲暮婉看著遠去的丫頭,又瞥了一眼凍瘸了、還沒蘇醒的徐子豪。

“什麽是壞?”

過了三天,徐子豪才迷迷瞪瞪的醒過來,發現自己在屋裏,也並不吃驚,他能醒過來,就代表已經被收下了。

可此時的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

屋子的柴火,燒的劈裏啪啦的,徐子豪看向了不遠處桌子上還冒著熱氣的茶。

傍晚,柴火燒完了,桌子上的茶已經凍成塊塊了。

師傅來過,又走了,隻留下一本劍術秘籍《寒山經》。

以靈氣控禦身體,披上一層厚厚的圍巾遮擋住臉,發現山下弟子都在幸災樂禍。

“那小子!活該!你知不知道他多狠!”

“可修仙鬥法,死傷不是很正常的嗎?他隻是過於強了。”

“反正他該死!小小煉氣就那麽強,我們這些人以後怎麽辦?他怎麽沒凍死在雪地裏!”

“你們這消息可靠嗎?別前腳說壞話,後腳就讓人給殺了,萬劍山可沒有規定不許私鬥!”

“怕什麽!我們五個結丹,一個假丹,害怕他一個瘸子?”

徐子豪正巧從旁邊路過,於是山路上就多了六座露出頭的冰雕。

“師……師哥,你不是假丹境,離……金丹就……就差一步嗎?”

“閉嘴!他還沒走呢!”

徐子豪看著被凍在牆上的六個人,有些不抱希望的問道:“知道我是誰嗎?”

六個人皆是沉默不語,徐子豪有些失望,轉身走了。

死亡也沒能讓他記起自己,他如同天地一蜉蝣,無根無依的。

隻有已經被凍瘸了的腿是不是發出的劇痛,讓他覺得自己活著。

徐子豪完全沒有意識到,記憶的丟失,並不是因為腦子被錘了,而是他融入了不屬於他的修煉體係。

隨著他的成長,他的記憶,將會越發難以記起,最後完全被這克蘇魯神明製造的幻境吞沒。

與此同時,進入克蘇魯幻境的所有人,都已經開始被無序的執念同化。

修仙的,為了追求長生,不斷進發,最終沒有人道,為了力量放棄一切。

禦獸的,變成了野獸,徹底迷失自己、迷失了靈魂。

至於穿越到喪屍世界的,情況最好,隻要把那個世界的喪屍殺完,就能“通關”。

白玉山,白雪飄零,逛了一圈的徐子豪回到寒山居,掰開《寒山經》,細細品讀。

“心若堅冰,處變不驚,人若汙泥,萬變化形。”

“以心之靜,克人之命,蒼山點蠟,光照山寒。”

……

小飲一口熱茶,吐出一口白氣,徐子豪頓時明白問題出現在哪裏了——

他擁有了不屬於他的力量,而這股力量像是一張網,把他籠在了狹隘的空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