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橋南將手機扔到一邊,看著桌子上的文件夾。他親筆寫就的檔案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無聲地嘲諷著他。
他端起杯子喝咖啡,咖啡太燙灑了他一身。他連忙放下杯子找紙巾,卻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咖啡幾乎都倒在了文件上。他暗暗啐了聲國罵,放棄衣服先擦文件。
擦著擦著,他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盯著文件夾看了好一會兒,猛然站起身,將紙巾扔進垃圾桶,拿起那些文件走向角落。
那裏是一台碎紙機。
他將文件夾打開,把文件一頁一頁放進去,看著透明箱裏迅速誕生的細紙條,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是遺憾,是難過,也是悵然。
林寂握著手機的手頓在半空,她漸漸用力,恨不得將手機捏碎。可惜她力氣太小手機無動於衷,她惱羞成怒,揚起手就想把手機扔出去。但在最後一刻,她還是克製住了自己。
收回手時,她順勢將身邊的畫稿掃了出去,頓時畫稿紛紛揚揚散落下來。老金一下子來了興致,追著一張緩慢落下的畫稿,三下五除二將其撕碎,氣吞山河。
連一條狗都知道表露感情,時橋南卻隻知道玩冷戰。
林寂向來有一說一,喜歡把事情擺在明麵上說清楚,她不喜歡猜更不善於猜,時橋南這樣內斂的人根本就是她的克星。對方越發拒絕溝通,反而越發刺激了她的好勝心,她越是要挑戰對方的底線,改掉他的毛病。
她火速換衣服出門,叫了出租車直奔萊恩醫院。
誰知卻被李曦擋在了門外,聲稱時橋南正在診療。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裏麵的病人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林寂有些按捺不住了,氣衝衝地質問李曦:“時醫生在裏麵治療?不是故意不想見我吧?”
李曦滿含歉意地對著林寂笑了笑:“是真的,你不要著急。”
林寂的怒氣無處發泄,隻好耐心地又等了五分鍾。五分鍾後,門仍然沒有開,林寂二話不說地衝了進去。
時橋南果然在裏麵,他也的確在會見病人。病人躺在弗洛伊德躺椅上,正跟時橋南說話。時橋南的聲音低沉磁性,像是被深情輕攏慢撚抹複挑出來的,分外溫柔。
然而,這樣溫柔的嗓音,陪襯的是回望她時加倍的冷淡。
林寂一下子沒了鬥誌。她忽然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迫切地想要解釋,又為何害怕他看自己時那冷淡的眼神。她站在門口,不肯走,也絕不進來。
時橋南本想無視她,然而心知肚明她在那裏,他如芒在背。不得已,他低聲告訴病人今天就到這裏。
“你想說什麽,說吧。”等辦公室隻剩下兩人時,時橋南淡淡地開口。
他的眼睛裏沒了湖光瀲灩,有的隻是波瀾不驚。林寂曾在無數個夢裏見過這樣的世界,那是人類最後的歲月,前塵化作烈酒入喉,西風攜黃沙嗆出濁淚點滴,道旁枯草連入漠漠落日,她裹緊自己走進曾經的山澤湖泊如今的淺塘幹涸。
鼻頭一酸,林寂迅速低下頭,等把眼淚憋回去才再次抬起頭:“時醫生,如果你是因為我的漫畫……”
“是這樣嗎?”時橋南打斷她,沒頭沒尾地問。
林寂自然懂他的意思,她點點頭,又迅速搖搖頭:“也不完全是這樣,後來的事情跟我預想的不一樣,故事已經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你說是怎麽回事?”時橋南輕笑一聲,卻帶出看孩子狡辯的意味。
林寂沒聽出他的嘲諷,她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妄圖求生:“一開始我的確是騙了你和言醫生,那時候我說我見到白石也的確是假的,但後來我真的見到他了啊!我跟他一起生活過,他說他愛我,他要娶我的……直到……直到你說他是我的幻覺……”
“你的漫畫裏不是畫得很清楚嗎,就連後來的一切都是你虛構的,你很清楚什麽是真什麽是假,隻有我……隻有我被蒙在鼓裏,因為你虛構的病情自責、愧疚、難過、掙紮,甚至一夜一夜地失眠,生怕自己一步走錯就追悔莫及,而你……”時橋南把林寂額前散落的頭發捋到耳後,用笑意壓抑著情緒看著她,“一定獲得了很多素材吧。你在我心頭插了一把又一把刀子,你卻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俯視著我的難堪。我也是一個人,我有自己的過去和心結,這麽多年來我過得也不好,我在所有人麵前維持著形象,可我也不敢敞開心扉接納一個新的人,更不敢把自己所有的心情交付出去,因為我怕再一次不了了之。而你,你知道你的成功與快樂是踏著我的屍體的嗎?你向上走的每一步,都是踩著我墳墓的土,都是在重複我萬箭穿心的時刻。午夜夢回之時,你不會因為愧疚而做噩夢嗎?林寂,做一個善良的人,不是不做壞事就可以,你所走的每一步可能都不犯法,卻可能在觸犯另一個靈魂的聖壇。”
“對不起。”林寂受不了他強顏歡笑的樣子,眼淚不受控製地落下。
時橋南笑著看著她,撇過頭,實在不願聽這麽蒼白的歉意。
“你真的不用再為難自己,讓我們記住彼此最好的樣子吧。我會記得你為我所做的一切,盡量忘掉這些不愉快。而你,喜歡就去完成吧,不考慮我的因素,你的作品真的很棒。讓我們好好說再見,以後天各一方,懷念也好,祭奠也罷,都不要在同一時間。”
不在同一時間,便不會因心跳頻率相同而心有靈犀。
林寂拚命搖頭:“時醫生,不要!不要!你說過你要治好我的!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對不起,林寂,就當我失約吧。”
那一霎,世界都在褪色,林寂眨了眨眼,聽到風聲裏帶來白石的笑意:“看吧,他就是個騙子。”
林寂循聲尋去,時橋南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辦公室裏別無他人。她餘光瞥見一個影子,倏忽一下不見了。
林寂悻悻然走出時橋南的辦公室,李曦正手足無措地等候著她。看到她,李曦立刻上前,麵露擔憂:“你們沒事吧?我從來沒見過時醫生臉色這麽臭,嚇死我了。”
林寂搖搖頭。他們已沒有任何關係,又怎麽會有事?
李曦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趕緊去追吧,時醫生要去義診,剛剛下樓。”
林寂心裏一動。是了,他還不知道真相,他隻是誤會了她,她向來相信隻要把一切都解釋清楚就不會有誤會。這次無論他說什麽,她都不會停下,她要一口氣把事情說完。
這樣想著,她就往樓下衝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如果老天肯原諒她,一定會給她一次機會,讓她追上時醫生。
而命運果然是偏愛她的,當她追出來,正好看到時橋南從地下停車場開車出來,她二話不說就擋在了他前行的路上。
時橋南一個急刹車,坐在車裏冷冷地看著她。
“時醫生,我今天必須跟你解釋清楚,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都必須聽我說完……”林寂換了口氣,“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是在狡辯,但在你告訴我你是白石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他,我隻是單純地覺得你的聲音和氣質跟他很像。最初,我的確是抱著獲得素材的想法來的,我動機不純,欺騙了你和言醫生,我很抱歉,我道歉。後來,在白石真的出現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欺騙過你……不,不是那時候,是從那次我親了你,那時候你說我從來不肯打開自己的心,你說你一直在那裏,你等我回去。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感動,我一上車眼淚就掉了下來。有那麽多人關心我,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覺得我的開朗和無所謂是因為我沒有敞開內心,沒有把真實的自己剖析給人看,你卻一針見血地點破了。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我親身經曆的,我……”
“我趕時間。”時橋南淡淡地道。
說完,時橋南開著車碾過旁邊的草地從林寂身邊呼嘯而去。
林寂看著那輛銀色SUV漸漸遠去,然後一個拐彎消失在視線裏,突然感到一陣窒息,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嚨,迅疾而果斷地掠奪著她的生命。
時橋南這一走,這天都沒有再回來。林寂一動不動,其間幾個醫生和護士陸續來勸她,但都無濟於事。她在原地站到日薄西山,站到月上柳梢頭,站到林樹踏著月光走到她身邊。
“走吧。”林樹道。
時橋南給他打了電話,大概說了事情的始末。他心頭五味雜陳,他之前就覺得有什麽不對,果然好的不靈壞的靈。他一早就該知道會出問題的,他太相信林寂,也太相信時橋南的專業水平,卻忽視了兩個人之間的悖論。
按理說,他應該罵林寂,可等真的見到林寂,他卻真的罵不出口。不管這個人是好是壞,她都是他的妹妹,這一個稱謂讓他可以在任何時候放下任何立場擋在她麵前。
見林寂無動於衷,他攬過她,帶她離開。
“我要跟時醫生解釋。”林寂說。
“以後還有機會。”林樹昧著良心安撫。他知道今天的事情除非時橋南自己想通,否則解釋再多都無濟於事。
林寂似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任由林樹帶走。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望了望。
時橋南的辦公室並沒有開燈,亮如白晝的醫院裏,於她而言最重要的一處卻最黑暗,儼然全世界的狂歡中,你獨自潦倒街頭,分外難受。她一轉頭,就在林樹懷裏落下淚來。
林寂又開始失眠了。
她每天頂多在淩晨五點鍾睡兩個小時,其餘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她說,既然時橋南相信漫畫裏的故事,那麽她就畫給他看,把真正的故事畫出來。可是由於缺少睡眠,她思維遲鈍,故事講得也是亂七八糟,離題萬裏。
她每天吃得很少,有時候還沒吃完就衝進衛生間吐了個幹淨,整個人一圈一圈地瘦下去。
林樹於心不忍,想把母親接來照顧她,她卻死也不同意。林樹隻得求助於時橋南,沒想到時橋南反應冷淡,建議林樹另擇良醫。
林樹拜托了一個又一個良醫,除了江箬,幾乎沒有一個能跟林寂說上十句話。即便是江箬,也不過僅僅能跟林寂聊一點無關緊要的話題,時間一久,林寂就開始無視他,完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裏。
七月流火,高溫酷暑,林寂卻可以做到不洗澡不洗頭地幽禁自己,整個人幾乎成了一個逃荒而來的難民,蓬頭垢麵,臭氣熏天。
一開始,林樹還麻煩文棋幫她洗澡,漸漸地,文棋也不管用了。
就在林樹決定谘詢江箬把林寂送院治療的時候,林樹突然接到了一個刑警隊的電話。
袁碩開門見山:“林檢,你來一下我們隊,你妹妹的情況不太對。”
“林寂?她怎麽會在你們隊裏?”林樹一頭霧水。
“她打電話報警,說她殺了人,不過我們還沒有找到屍體。”
林樹一下子站了起來。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林寂聽到有人在旁邊敲擊桌麵,她睡眼惺忪地抬起頭,忍不住驚呼:“白石?”
白石拿著一把折扇站在她身邊,寵溺地輕輕笑著:“你工作完成了嗎,竟然就這樣睡著了?要睡就去**睡吧。”
林寂這才想起來自己一直在畫稿,因文棋下達了最後通牒,許攸和程瑜暫時休假去了,她隻能一個人包辦所有事宜,沒想到竟然就這樣趴在畫稿上睡著了,口水流了半打,毀了好幾頁畫稿。
她拿起那幾頁被毀掉的畫稿,惋惜地搖搖頭,將它們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紙團落下的那一瞬間,她猛然站了起來,警惕地看著白石:“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看你啊,你不想我嗎?”白石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林寂,像看著一個胡鬧的小孩,“你瘦了。”
林寂搖搖頭:“不……”
“不瘦?還是不是不想?”
“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白石輕笑一聲,目光再落在林寂臉上時,臉色倏變,整個人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個箭步衝到林寂麵前,在林寂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之時就扼住了林寂的喉嚨。
“你這個賤人!”
他雙眼猩紅,迸射出殘暴凶狠的光,萬箭齊發,朝著林寂的眼睛射來。
林寂喘不過氣來,隻能用眼神懇求,然而無濟於事。
她在白石的箭雨中看到一片白光,萬千箭矢將其割裂,織出密密麻麻光怪陸離的斑駁。漸漸,那片光影黯淡下去,她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她死了。
她被這個可怕的想法嚇了一跳,一下子驚醒過來,卻瞥見一個人影坐在夢中白石坐過的地方。
白石蹺著二郎腿,正含情脈脈地望著她。看到她發現了自己,他莞爾,關切地道:“做噩夢了?”
林寂想到剛才的夢,慢慢站起身後退了兩步,貼著牆一點點退到門口。
“沒什麽事你就走吧。”
白石似笑非笑。他不計較林寂的警戒,安之若素地來到工作台前,拿起已經完成的畫稿翻看,邊看邊道:“你覺得我們的結局會是什麽?”
林寂不吭聲。
白石並未在意:“以前我覺得我們一定會跨越時間的枷鎖,直到世界盡頭。我一直想要一個有趣的人,不僅僅共度餘生,如果靈魂不滅,我希望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當我們各自成為不同的人,也還會在一起。但我發現你並不是這樣想的,你遇到了另一個人,你想要擺脫我,你大概忘了是你說我們是命中注定。”
“我以為你是他。”林寂退出工作室。
白石抬頭瞥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繼續看著手中的稿子,跟著林寂往外走,語氣不溫不火:“誰?白石,還是時橋南?我就是白石啊。”
“你不是。”
至少不是她心中的白石。
那個人應該如朝露般淺淡,如春風般和煦,如月光般包容萬物。他會有一些小情緒、小缺點,可他必然謹記人生的追求:簡單生活,成為更好的人。
他是隱忍的,不會鋒芒畢露,卻會讓所有認識他的人記住他。他如一把寶刀,藏入鞘中,斂盡鋒芒,與其讓人歆羨他的光華璀璨,他寧願靠實力完成使命。
一如那些年,他為之心動過的人、他追過的人、他謝絕的人、他不去想起也不曾忘記的人,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他不會主動提及,或許永遠也不會對誰說起曾經,但他會銘記,他會細數每一次,從開始到結束,然後感謝他們教會了他這麽多,才讓他在這場旅途中不忘初心。
白石像是讀懂了她的所思所想,臉色漸漸沉下來,他跟著她,一步步靠近她。他的眼睛是那麽好看,深沉裏泛著微芒,盛著兩個小小的她。
林寂幾乎看到那兩個她不是影子,而是來自他的心底。那裏有一方世外桃源,淺水微瀾,水杉林立,應該剛剛下過雨,還有泥土的芬芳,他拿著收起的雨傘涉水而來,她跟在他身後。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方寂靜,更怕驚擾了水下那個倒影。他太喜歡她了,一個不夠,兩個才剛剛好,一個放在眼裏,一個放在心裏。
其中一個她對她招招手,另一個她說:“林寂,你在猶豫什麽?”
林寂眨了眨眼,搖搖頭:“不,這不是真的。”
“林寂,你在自欺欺人。”這次說話的換成了招手的那個。
“不是!你們都是我的幻覺!”
“你說白石是你的幻覺,又說我們是幻覺,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負負還得正呢。”
林寂一愣。
她們說得有道理。
林寂忍不住伸出手,試探著碰了碰白石。
有質感,有溫度。
她又碰了碰。
還是如此。
林寂忽然鬆了一口氣,卻仍有些迷惑:“你不是我的幻覺?”
白石溫柔地看著她:“如果眼見為虛,那你的感覺呢?你不是最相信自己的感覺嗎?我就在你麵前,實實在在地站在這裏,我擁抱過你,吻過你,跟你一起攀上過巔峰。他們說我是幻覺,可這些都是你親身體驗的,你相信道聽途說,還是相信你所經曆過的?”
“我不知道……”白石的確說動了林寂,她越來越困惑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纏住我貪吃時是什麽樣子?還是不知道在我身下婉轉承歡時有多麽銷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知道什麽?你知道我是你的幻覺,你又怎麽知道他們不是合夥欺騙你呢?”
“啊!”聽到合夥欺騙,林寂又一下子警惕起來,“張可人呢?她沒跟你一起嗎?”
像是聽到了多麽好笑的笑話,白石失笑:“找不到理由了,又準備拿張可人當借口嗎?你放心,我已經搞定了張可人,她不會再來騷擾你了。以後,我和你,兩個人,永遠。”
林寂的確一下子找不到措辭了。
她知道該懷疑的事有很多,但白石像是知道她所有的想法,總是先她一步把路堵死。
林寂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白石扶著林寂到沙發上坐下,倒了一杯水給她,然後把最新的漫畫一頁一頁鋪開在茶幾上,茶幾放不下就鋪在地板上。未幾,整個客廳裏就鋪滿了漫畫。
故事已經不知何時走向了一條死胡同。女主角發現隔壁的少年是男神派來監視她的,惱怒之下殺死了少年並利用濃硫酸化屍。她做得十分隱秘,可總覺得有人在暗地裏看著她,同一幢樓的鄰居也在一夜之間搬走了,隻有一樓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老太太堅守在此。男神勸她去自首,她卻責怪他毀了她的人生,她求他好好愛自己,願意跟他去天涯海角,男神卻拒絕了她。她終於知道,她苦苦尋求的大概不是一個答案,而是得到。她殺死了男神,一口一口吃掉了他。看著遍地的血跡和骨頭,她才真正地心滿意足,他在她心裏,也在她的身體裏,他永遠都不會離開她。
白石一頁一頁解讀著故事,所有的角色都代入了他和林寂,然後他拿著最後兩頁坐到林寂身邊。這一頁上就是故事的大結局,女主角一個人走在水杉林中,風從遠處吹來,帶來男神的聲音,她閉眼感受,體味著從未有過的滿足和欣慰。
“你看,真正的我是絕不會離開你的,無論你對我說什麽、做什麽,我總是會回到你身邊,因為我在你心裏、在你的身體裏,我們是一體的,是不可分割的。時橋南呢?他丟下你走了,在他看來,你隻是一個做著花癡夢的可笑的傻瓜。”
“是的,我不在他心裏,他也不在我身邊。”林寂拿過最後兩頁,眼淚大顆大顆滴落,“可我……”
白石輕輕擦去林寂臉頰上的淚:“不要怕,你還有我。”
就在這時,天一下子暗了下來,窗外有人刻意壓低聲音說話,其中一個正是張可人。他們說話的聲音太小,她聽不真切,但隱隱約約聽到是在說她。她想要詢問白石,一轉頭,白石卻不見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
林寂追了出去,看到一個人影在樓梯間閃過,她不假思索地追著那個人影衝下樓去。
外麵鉛雲沉重,電閃雷鳴,風聲鶴唳,如同正在上演一場十麵埋伏。
林寂追了一段,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幾乎每一棵樹後都有一個狙擊手在持槍對著她。
她置身的不是上海,而是“吃雞”現場。
她摸了摸自己的背後,空無一物,除了一把不知何時拿到的菜刀,她沒有任何裝備。
這哪裏是戰場,這是一場屠殺啊。
林寂蹲下身,悄悄地一步步往後退,靠近路邊時,以最快的速度衝到樓下,四下張望一番,看到敵人也在堅持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她火速開了門禁入內。
回到家,就聽到外麵小碎步唰唰唰、唰唰唰地向她聚攏。
林寂打開所有抽屜、櫃子,翻找武器,可是除了那把菜刀,她沒找到任何可以與外麵那些人相抗衡的武器。
砰——
門被人從外麵踹開了。
林寂被嚇了一跳,但見白石站在門口,渾身濕透。林寂這才發現外麵已經暴雨如注,她條件反射地將菜刀藏在身後,注視著白石的一舉一動。
白石沒有動,但他身後的人動了。
張可人對著林寂笑了笑,道:“怎麽,你還想去哪兒?”
林寂望著白石:“你……”
白石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著急地解釋:“是她自己找來的,不是我,你要相信我!”
張可人道:“都現在了,你還有必要演戲嗎?”說著已經舉起步槍指向林寂。
白石仍試圖安撫林寂,邊說邊向林寂靠近:“林寂,你聽我說,不要相信張可人。我喜歡的人是你,我心裏隻有你……”
林寂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遊移不定,她不知道該相信誰,或者誰都不可以相信。
張可人已經忍無可忍,對著林寂腳下一通掃射。頓時,漫畫稿和碎紙屑如大雪紛紛揚揚,林寂在那些翻飛的碎紙片裏看到了故事的結局。故事如同電影鏡頭快速在眼前掠過,她在那快鏡頭裏預見了未來。
她還記得那一場大雪,她跋涉千裏趕回家中,他在那裏等她。風雪太緊,她看不到他,卻知道他就在那裏,宛如等了千年。
那時候,他對她說了什麽?
她躍入他的懷裏時,他說:“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在等。”
她問:“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他說:“因為你在我心裏。”
在那時,風忽然大了起來,他們對話的聲音全都被淹沒,她隻聽得到彼此的心跳聲,卻知道答案一定是這樣。
那是白石,是她心中的白石。
林寂的手握緊了刀,大步迎著白石走去。
她頓時化身成了視死如歸的戰士,大義凜然地走向她的終極。
槍聲響在耳邊,點燃硝煙滾滾,遠處戰火不斷,焚盡曾經的美好。大雪融化成淚水落入泥土,幻化成飽含希望的種子,在她踏過的地方生根發芽,迅速衝入雲霄。
她是屠戮者,她是守護者。
她是正義之師,她是邪惡力量。
她是信徒,她是叛逆。
她是沉淪,她是救贖。
她是一切的虛無和永恒。
她想要的是命運,是自己掌控所有未來。
她很傻,傻到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她又很聰明,她知道偏執狂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寫好了開始,也該由她來書寫結局。
審訊室裏,江箬正與林寂麵對麵而坐。
江箬問:“林寂,你還記得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嗎?”
林寂埋首於速寫本:“大概記得一點。”
“為什麽?”
林寂停下筆,思忖片刻,仍然不是很確定:“好像……我……殺人了?”
“是的。”
“可是,好奇怪,我不記得我是怎麽來的。”
“是警察帶你來的,你自己打電話報的警。你還記得你做了什麽嗎?”
“我……在十年後遇到了命運,我找到了他,見到了他……”
“然後呢?”
“他終於愛上了我……”
“不對。”
“我感受到他的氣息,他對我表白,他抱著我入睡……”
“不對。”
“他說他隻愛我。”
“不對。”
“他要娶我的。”
“不對。”
“我愛他。”林寂直勾勾地瞪著江箬。
兩人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聯係命懸一線,繃得緊緊的,好像吹灰之力都能將其斬斷。
江箬暗中捏了一把汗。他參與過關於林寂案子的討論,在此之前跟林寂也有過幾次接觸,無非顧左右而言他,從側麵捕捉細枝末節來評估她的精神狀態。他知道林寂最近的情緒不是很穩,但以往每一次林寂都是那麽清醒而理智。今天是江箬第一次單刀直入,他不敢逼得太緊,他需要試探著找到林寂的安全區。
江箬跟林寂對視幾秒,裝作不在意地垂下眼。未幾,他注意到林寂在用力劃紙,他皺了皺眉,向鋼化玻璃那邊望了一眼,搖搖頭,然後輕輕喚了聲林寂的名字。
林寂用筆噓了一聲,側耳傾聽。過了一會兒,她道:“你聽到了嗎,外麵有鳥叫聲。”
“是。”
林寂壓低聲音神秘地道:“那是暗號,張可人找來了。”
“不……”江箬想說那就是單純的鳥叫,然而林寂此時根本沒有聽他說話的心思,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林寂站起來,走到窗前,透過窗子的防盜網向外張望。混沌中,她聽到一個遙遠的沉穩的聲音說:“你不要怕,我們會保護你,你哥哥也在這裏,他們不敢進來。”隨著話音落下,外麵的聲音真的漸漸低了下去。
林寂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看到白石站在院子裏。他渾身是血,神色蕭索,靜靜地望著她,用目光拷問她、譴責她。不由自主地,林寂感到眼眶發熱。
她的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外麵晴空萬裏,窗外不知名的鳥兒不知在哪棵樹上叫著。
她靠牆坐在地板上,壓抑著哭泣。
鮮血噴濺得四麵牆和屋頂上到處都是,地上的稿紙、地毯和沙發也都被血浸透,白石和張可人已經血肉模糊,難分彼此。
菜刀就在手邊,她自己也是渾身是血。她看著這一切,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身體顫抖不止,她如同一頭野獸一般低吼起來。
然後,她報了警。
再後來好像很多人來到她家裏,進進出出,嘰嘰喳喳。等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的時候,人已經坐在這裏了。
“我親手殺了白石?”林寂困惑不已,“不,他不是白石。那他是誰?他是誰?時醫生……沒有告訴我……他不是白石,那他是誰?他是誰?他是白石啊……”
林寂一邊叫著,一邊抱住自己的頭,一下一下用力撞在防盜網上,仿佛要把這一切問題的答案撞出來。
江箬趕緊抱住她,把她帶回桌子邊:“你不要著急,我們慢慢找出答案。”
目睹了鋼化玻璃那邊的一切,林樹喉結動了動,沒有說出一句話。
刑警隊接到電話後,袁碩的部下立馬趕到了林寂家,然而他們裏裏外外進行了檢查,技術科也進行了全方位的血跡檢測,卻一無所獲。可麵對自首報案,他們不敢大意,隻得將林寂帶回隊裏。
林樹已經了解了“案情”:林寂殺死了自己幻覺裏的人。
他覺得自己需要緩一緩,邊摸口袋找煙邊往外走。
袁碩在他身後道:“你沒事吧?”
林樹腳步一頓,看了袁碩一眼,搖搖頭:“我出去抽根煙。”
“我跟你一起。”
兩人站在簷下,不約而同地悶頭抽煙,各懷心思。
一根煙到頭,林樹又拿出一根,剛要續上,卻被袁碩攔住。
袁碩問:“她這情況多久了?”
“有段時日了。”這是林樹最無法接受的事,他竟然根本說不出林寂的病情起於何時。或許從她有心思去找心理醫生時就有了苗頭,或者是她與生俱來。
“你父母知道嗎?”
林樹搖頭否認。
袁碩歎了口氣:“你還是跟他們打聲招呼吧,我看她這情況估計需要收容入院。”
林樹又何嚐不知。
“我先去跟江醫生了解下情況。”袁碩拍了拍林樹的肩,轉身入內。
林樹沒吭聲,過了好久,終於拿出手機給家裏打電話。
母親在當晚深夜就到了,一見到林樹,就急急地問林寂的情況。
林樹不願多說,淡淡地道:“見到你就知道了。”
林寂已經住進了萊恩醫院,江箬特意給她選擇了一間偏僻安靜的房間,服過藥後她的情緒穩定了許多。
林樹和母親進來時,林寂正趴在桌子上專心致誌地畫畫,絲毫沒有聽到動靜。
林樹對母親笑了笑,走過去敲了敲桌子:“林寂,你看誰來了。”
林寂一轉頭看到母親,愣了愣,然後將腦袋擱在桌子上,涼涼的桌麵讓她忽然清醒了些。她笑了一下:“你滿意了嗎?”
這話沒頭沒尾,但是在場三人都知道其含義。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出來了,她從得知消息開始就沒安心過,她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她想象著林寂會是什麽樣子,一想到那個驕傲明媚如春光的女兒如今是個瘋子,她就難過得無法呼吸,她寧願用自己去替換林寂的痛苦。可她不得不承認,她無法理解林寂。
隻是為了一個男人,一個並不愛她、不會給她依靠和安全感的男人,她為何要這麽折磨自己?
如果林寂需要,她可以介紹很多條件毫不遜色的男人,每一個跟林寂站在一起都是郎才女貌格外登對。隻要林寂願意,找一個合適的男人結婚生子,從此過上溫馨的生活,一點都不難。
為什麽呢?所謂精神伴侶、命中注定,那都是小說裏寫的,純屬虛構。
林寂從母親的眼神裏讀懂了母親的心思,她維持著笑容,眼淚卻漸漸模糊了視線。
母親永遠不會懂她,也不會理解她。
可是,哪怕母親不能懂她、無法理解她,她也希望母親能夠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身邊,不需要開口,隻要對她笑一笑,聊表支持即可。
她的要求很簡單,她從不奢求母親有一天頓悟。畢竟她也知道,她們出生的時代不同,成長中接觸到的東西不同,她們有著根深蒂固的觀念之別。可她們是親人啊,親人不就是在你需要的時候,可以放下任何立場飛奔到你身邊嗎?
“我知道……”母親泣不成聲,很久才哽咽著開口。
然而,林寂迅速打斷了她:“媽,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可是,你就不能稍微,哪怕隻有一丁點,在我做出選擇的時候,支持我一下下嗎?”
母親撫摸著林寂的頭,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大概有風的地方就會有溫柔,有溫柔的地方再多的冰雪都會消融。
母親的轉變讓林寂心情大好,她放下紙筆,開始跟母親訴說自己的漫畫故事,直到天蒙蒙亮,她終於撐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母親悄悄下床,悄悄打開門走出去,看到林樹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便走了過去。
涼薄月色到此時已經轉為黑暗,像人生總會遇到低穀,然後才能等來日出一般。她已經盡人事,未來隻能聽天命,她希望她這一雙兒女都能幸福,哪怕他們選擇的是萬劫不複,但隻要他們開心,她又何懼?
“她睡了?”林樹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母親點點頭,猶豫片刻,問:“她喜歡的那個……那個人……”
“時橋南,是這裏的醫生。”
“他來看過她嗎?”
“他正在美國開會,應該不知道她的情況。”
林樹隻說了一半事實。時橋南的確正在參加美國精神病協會年會,但在此之前他就已經跟林寂決裂,所以林樹才不得不找其他醫生給林寂看病。正是因為這段關係帶來的難題,才讓他們都忽略了林寂偷偷停藥的事情。
林樹理解時橋南,又不理解時橋南。
如若時橋南不是真的動了心,他便不會如此動怒;可既然走了心,又何必為了那些形式化的東西鬧得兩敗俱傷?林寂固然做得不對,可她的出發點是無害的,她自己又何嚐知道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時橋南很難動心,一旦動了心就會很認真,但太認真就容易太自尊,容不得半點瑕疵。比如,他與前任的故事。那時候可以用年輕氣盛來解釋,兩人都太驕傲,誰也不肯低頭,才最終賭氣地成了陌路。當局者迷,時至今日,那個再也沒有認真維持過一段感情的人,恐怕到現在都無法釋懷,所以無法容忍一絲一毫的不堪。
人生苦短,人世無常,今天的幸福明天可能就隻能追憶,然而,大部分人麵對無數的前車之鑒都是一笑置之,隻會在真正失去後才追悔莫及。
林樹想到自己和白繁,微微歎息,然後借口抽煙去了外麵。點燃一根煙後,他撥通了時橋南的電話。
時橋南正在參加一個交流會,看到林樹來電,他愣了愣,跟言聆風打了聲招呼,悄悄退出來接起電話。
林樹把林寂的情況大概說了一下,然後道:“時醫生,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在這場‘凶殺案’裏,死去的是林寂,你會怎麽樣?你會自責,會惋惜,還是會痛不欲生?我是失去過的人,我明白失去的痛苦,我既不希望看到林寂痛苦,也不想看到你有一天後悔今時今日的所作所為。”
在林樹講述的過程裏,時橋南一句話也沒說,聽到他這番勸慰的話,時橋南如鯁在喉。他在看到漫畫的時候過於震驚,因而對林寂的一切解釋都予以否定,甚至把相識以來林寂的一切情緒表露都當成了演戲。他太認真了,認真地執著於盲目惱怒,從未真正給過她機會解釋。
他知道自己怎麽了。十餘年來,他終於第一次敞開心扉去接納,沒想到是一場騙局,他心如刀割。
即便此時此刻,他仍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沉默了片刻,問:“她現在的情況怎麽樣?是誰在……治療她?”
“她現在還算穩定吧,有時候會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但隻要服了藥很快就會冷靜下來。”林樹頓了頓,“你同事,江箬。”
時橋南又是很久沒說話。
林樹聽到電話那端的時橋南呼吸沉重,料想時橋南必然也是在克製著自己。莫名地,林樹有些為他們惋惜,他不知該怪罪誰,又該心疼誰。
林寂曾對他說:“命中注定的人,怕失去更怕得到,關鍵是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我跟白石大概就是這樣吧。我欠了他的,還不完我無法釋懷,可如果還多了,那就是他欠我了。”
那時候他覺得林寂胡說八道,如今想來,倒真有幾分道理。
林樹不知道這兩個人現在到底是誰欠誰的,還是已經把前塵舊賬一筆勾銷,但他覺得他們應該有個完整的結局,他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就應該承受得起終局的悲歡。他道:“我知道她的事情已經跟你無關,但是她畢竟是為你走到這一步的,我希望當你回來的時候能去看看她,哪怕隻是跟她說聲再見。有的時候我們隻是在等一個結果,結果本身是好是壞反倒不那麽重要了。她每天不停地畫啊畫,就是因為看不到結局。你看,人就是這麽賤,沒有告別就不算結束,就會一直心有不甘,最後隻會讓自己泥足深陷,為時晚矣。”
時橋南仍然沒有說話。
林樹就當他默許了,道:“那就先到這裏吧,打擾了,拜拜。”
時橋南抿了抿嘴唇,聽到手機裏傳來嘟嘟聲,終於什麽都沒表示,轉身回了會場。
這是年會的第一天,當晚有一場宴會。
平素遊刃有餘、左右逢源的時橋南,在這一晚心事重重,別人找他攀談,他也心不在焉地草草敷衍了事。宴會進行到一半,時橋南就找了個空當躲了出去。
他心裏很煩躁,說不出是因為林寂還是因為林樹最後的那番話。他惦記著林寂,翻出江箬的手機號看了又看,始終也沒有按下撥通鍵。
言聆風注意到了他的情況,很快跟著他走了出來。一轉過拐角,就看到時橋南正在慢慢踱步,她上前道:“怎麽了?自從下午接了個電話,你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
時橋南勾了勾唇,卻沒笑出來。
言聆風知道他在做思想鬥爭,也不催促,道:“我們走走吧,上次回來都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有點懷念查爾斯河的風。”說著便脫下高跟鞋走到了前麵。
時橋南莞爾,不得不跟上她。
月色很美,輕雲籠月,流風攜曲,兩人一路無言,朝著河邊走去。
言聆風並不著急,作為心理醫生這些年,她的耐心被打磨得跟修仙問道成精了一般。她抬頭看著月亮,今晚的月亮格外大,她笑道:“好像今天是國內的鬼節。古人喜歡把妖魔鬼怪之類的東西跟月亮聯係起來,在這個日子裏,放這麽大一個月亮出來,難道是有什麽妖魔要橫空出世了?”
時橋南聞言,駐足仰望,與月亮大眼瞪小眼起來。
言聆風本來隻是想岔開一個話題引他開口,沒想到反而讓他越發感觸,無奈之下,她隻好停下腳步等他思考完畢。不知過了多久,言聆風站累了蹲下,蹲累了站起來,站累了幹脆席地而坐,時橋南仍舊保持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言聆風反而有些擔心他的脖子是不是骨折了。
終於,時橋南歎了一口氣,向她走過來,道:“林樹打電話告訴了我林寂的情況。其實,這已經跟我沒有什麽關係了,可不知為什麽,就是突然覺得心裏好像空了一塊,忽然覺得好難過。”
言聆風心裏的謎團終於解開了,她拍了拍時橋南的肩:“你在擔心林寂。”語氣肯定。
時橋南已經跟言聆風說過林寂的真相,看到言聆風提到林寂時毫無異常,時橋南不禁有些詫異:“你不怪她?”
“怎麽怪?怪她太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還是怪她太多情,天生一個癡情種?她說得對,那時候她不知道我會把她轉給你,自然也不知道你是白石,她隻是想要搜集素材而已。但後來的一切,正如麥肯恩先生說的,是你的出現填補了她對白石的幻想,換句話說,是你刺激了她病情的加劇。你是精神病醫生,你看不出來她精神的好壞嗎?還是說你隻願意相信你想相信的東西,你根本看不到本質?”
時橋南想反駁她,卻不知從何下手。
言聆風道:“大概因為經曆過了,自己懂了很多。現在我才知道,這世上沒有生來偉大的人,有的隻是為了你想陪伴、幫助的人被迫勇敢的弱者,如果可以依靠,沒有人願意堅強。”
言聆風的話聽起來風馬牛不相及,時橋南卻懂了。
果然,言聆風接著道:“你不需要時時刻刻都那麽冷靜,你一個人走了這麽遠的路,也該停下來聽一聽自己的心聲。有時候,我們理智上知道是錯的,卻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心。運氣好的人會有情人終成眷屬,運氣不好的人就會像林寂那樣鑽了牛角尖。她欺騙我們是不對,但我們不是感情交易,是金錢交易,她付出金錢購買我們的時間和專業技能。說得難聽點,這隻是一樁交易,她是真病還是假病……不關我們的事。一手交錢,一手治病而已,何況,她也付出了代價。可是,她還是比你強,因為她不知道遇到了你,冥冥之中她遇到了一個悖論,她跟著她的心走,所以才走進了死胡同。”
時橋南不得不承認,言聆風說的都對。
“橋,你就沒有動過心,想要陪一個人看細水長流,直到世界盡頭的衝動嗎,哪怕隻是一瞬間?”
捫心自問,時橋南有。有過很多次,但僅此而已,他隻是在腦海裏構想了一遍,覺得並不現實,於是不了了之。
“我們總會留下遺憾,沒有人會為我們惋惜,你隻能自己撫平創傷,盡可能主觀上躲避。”看到時橋南有些動容,言聆風頓了頓,“你想想你這些年因錯過了一個人,就荒蕪了一個花園,值嗎?開始是什麽一點都不重要,那麽多狗血劇裏男女主角一開始相互看不順眼,可最後還不是刻骨銘心?如果那一切對於你想要的東西而言微不足道,那麽就沒必要糾結,過些年回頭來看,那一切陰謀陽謀都會成為讓人莞爾的情調。你愛她,你想要她,這就足夠了。你呀,就是這點不好,什麽都憋在心裏,表麵上高貴冷豔,內心裏上演十二幕戲,你累不累啊?”
時橋南苦笑:“師姐就是師姐。”
“別恭維我。”言聆風攬上時橋南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開始了教導,“我跟你說,我這段時間在法國,最大的感觸就是……”
時橋南知道後麵的內容不需要聽了,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他想起任語初離開前的那頓飯,那時候趁著未婚夫去取車,任語初也曾如此發自肺腑地傾吐心聲。
她說:“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驕傲讓我們無法屈尊給對方解釋,更不給對方機會解釋。這些年,我始終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是遺憾,我把自己置於一個悲情的故事裏,我們相知相愛,因為誤會天各一方,或許會因此錯失一生摯愛,總有一天我們再見麵,那時我們都陪在另一個人身邊,過著我們曾經一起憧憬的生活,生兒育女,歲月靜好。可隨著時間推移,經曆的人和事多了,我漸漸懂了,我不是遺憾我們,是遺憾沒有好好說再見,所以就連那些美好的回憶也不敢想起,不敢提及。可是人生不就是走一路撿一路繁花、星星,等到傷心難過孤獨寂寞時細數這些星星和繁花,才有勇氣繼續愛嗎?”
“你到底想說什麽?”他問。
任語初問:“你有沒有愛過我?”
他不知如何作答,大概有吧。畢竟那時候年輕,喜歡了就是真心的。隻是,如今想來,那時候他是否真的想過與她共度餘生呢?他記不起來了。因為在最初的時候,他們不敢想太遠,在最熱烈的時候,他們隻想享受眼前,在最驕傲的時候,他們已經漸行漸遠。
任語初一副了然的樣子,笑了笑,說:“我也是這樣,現在想起來,並不記得我們是否真的愛過。太年輕的時節,說愛都是信口胡說。直到過去一些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才明白愛為何物。”
她沒有讓他放過自己,她隻是告訴了他她的感悟,他那時不懂她的意思,如今想起來如同醍醐灌頂。
褪去浮華,他緊鎖的心終於漸漸敞開,他願意重新思考人生。
多年來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別人給他帶來春暖花開,時至今日,他想要主動一次。
他想要在往後的歲月裏,走一路撿一路繁花、星星,前提是陪著一個人。
那個人曾經讓他無比抗拒,後來讓他十分在意,如今他隻希望與她一同看細水長流。
他曾經在給粉絲的明信片裏篡改引用過一句歌詞:“我想和你飲過冰,零度天氣看風景。”他多想收回這句話,因為這句話他隻想送給一個人。
在他生命的冰川裏,她也經曆著同樣的溫度,他們飲過同樣的癡情,醞釀了同樣的心情。他們明明有著不同的過往和追求,卻能在縱橫交錯的命運裏相識相知,這大概就是注定。
初衷是什麽一下子就不重要了,畢竟絕非大是大非、大善大惡,他應該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生命絢爛的階段。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有幾分情感,正如她所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隻是走進了生命裏。
他不是沒有遇到,隻是未曾頓悟。如果他孑然一身到終點,回首來時路,他大概會看到他曾遇見過命運,可惜他未曾停留,最終擦肩而過。
思及此處,他拿出手機迅速翻看訂票APP:“你說得對,我要去見林寂。”
“可你明天還有個報告。”言聆風提醒道。
時橋南手一頓,看了看言聆風,最終重新行動起來:“報告可以以後再做,但林寂隻有一個。”
言聆風笑起來:“有道理。”
時橋南很快就訂好了第二天的機票,他馬上返回酒店收拾行李,將報告交給言聆風,如果萬不得已就讓言聆風幫他處理。接著,他給林樹打了電話,告訴他自己明天的飛機回國。
然後時橋南又跟江箬了解了一番林寂的情況,這才發現林寂的情況比林樹所說的嚴重得多,她基本拒絕回答跟白石和時橋南有關的任何話題,讓江箬根本無從下手。這讓時橋南更加堅信自己提前回國的決定是多麽正確。
然而,就在這一晚的下半夜,預警一周的台風拉斐爾終於登陸美國東海岸,天還沒亮,外麵就已經是風雨交加。
第二天,拉斐爾升級為三級颶風。與此同時,熱帶風暴喬伊斯也正式升級為三級颶風,以更快的速度尾隨而來,預計會在未來一兩天與拉斐爾合體,形成雙颶風效應。這樣一來,誰也無法預測未來一周的天氣情況,雙颶風相遇,相互靠近時所產生的交互作用,可能加強風力,也可能萬幸地減弱風力。
整個美國東海岸的機場全部關閉。很快,新聞就滾動播出了街道被水淹沒、機場成為“碼頭”、不斷有人失蹤的消息。
年會不得不延期舉行,眾多同人聚在酒店酒吧、娛樂場合或者房間裏打發時間。時橋南卻獨自窩在房間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日三餐也總是完璧歸趙。
回國的路被阻斷,他失去的好像不僅僅是一趟班機。
他感受到了命運深深的惡意,他焦躁、痛苦,漸漸追悔莫及。他害怕在他無法回國的時間裏林寂出什麽意外,他害怕自己再次麵臨命運的深淵。
他不定時地給林樹和江箬打電話詢問林寂的情況,然而颶風導致手機信號極差,十次裏麵可能隻能撥通一次。他不停地嚐試,嚐試,再嚐試,直到手機沒電為止。
林樹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異常,他耐心地勸道:“你不要著急,既然回不來,就安心開會吧。如果你真的對林寂有心,如果你真的能接受這樣的林寂,那麽,我想,她一定不希望成為你的累贅。”
“當然不……”時橋南生怕林樹不相信自己。
林樹打斷他:“我知道,你聽我說完。精神病這種東西你比我清楚,林寂能不能痊愈、什麽時候痊愈,都是未知數。我覺得你最好趁這段時間考慮清楚,如果最終你還是這樣的想法,就一定不要讓林寂成為你的負擔。她所希望的生活一定是自由自在的,你情我願。隻有你情我願,沒有甘之如飴。”
萬幸的是,雙颶風效應使得兩個颶風都迅速減小風力。一周後,雖然仍有狂風,但暴雨終於變成了小雨,各地機場、鐵路、公路迅速疏通,沒兩天就恢複了運輸。
時橋南訂了恢複航班後的第一班回國飛機,從北京轉機回上海。一出機場,來接他的關鐸被他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麽了?這幾天你經曆了什麽?”
時橋南瘦了好幾圈,胡子拉碴,頭發毛毛躁躁的,活脫脫一個拾荒者穿了撿來的昂貴衣服。他本人並沒有在意,瞥了關鐸一眼,腳下不停:“你的車在哪兒?先送我去醫院。”
關鐸對時橋南的表現十分困惑。時橋南雖然不是個孔雀男,但也有著所有一切帥氣男性所有的強迫症,一向整潔舒適,何時有過這樣逃荒的妝容?關鐸嘖嘖兩聲,迅速掏出手機追著時橋南拍照,還不忘調侃他:“你在飛機上沒被空乘人員‘特別優待’?”
時橋南已經找到了關鐸的車,兀自放行李,沒搭理他。
關鐸很不甘心:“怎麽,出了一趟國,聽不懂中文了嗎?”
時橋南歎了一口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大概真的愛上了她。”
“誰?”關鐸一問出口,立馬頓悟,“那個精神病?”
“她叫林寂。”時橋南糾正他。
關鐸哼了一聲:“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被人甩了。”
“我說的話你是不是一句也沒聽懂?”時橋南猛然睜開眼看著關鐸。
關鐸聳聳肩:“懂了啊,不就是人家為了別人拋棄了你,可是你糾纏不清,導致人家病情加重嘛。不是我說你,你大概是撞邪了吧,這可不像你會做的事。”
“……”多說無益,時橋南幹脆又閉上了眼睛。
關鐸看他半天沒反應,喂了一聲:“她不是有病嗎?是真有病吧?你想好了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時橋南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
如果五年不夠就十年,十年不夠就二十年,二十年還不夠就一輩子,反正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給她。
過了一會兒,時橋南閉著眼問:“你跟那個小姐姐怎麽樣了?不是說等我回國告訴我進展嗎?”
“反正現在她肯跟我吃飯了。”
時橋南冷笑:“瞧你這點出息。”
“我想通了,戀愛什麽的都是浮雲,找一個人一起吃飯,看著她賞心悅目,吃得下飯,吃得倍兒香,這就夠了。”
“挺適合你的。”
“是吧。”
“弱智兒童歡樂多。”
林寂剛剛睡下。
病房裏散落了很多畫稿,負責照顧她的護士餘茜正在收拾畫稿,看到大變樣的時橋南幾乎驚掉了眼球。
時橋南示意她忙自己的即可,走到林寂床前看了看她,便對一同而來的江箬點點頭,兩人相繼離開。
兩人一路探討著林寂的情況,時橋南越發自責。
隨著用藥次數增多,林寂幾乎不再跟任何人交流,她的畫成了可以了解她的唯一途徑。從她的畫作以及她暴躁時的隻言片語拚湊,江箬猜測時橋南遲遲沒有出現,這才讓那個“白石”有了可乘之機,他開始蠱惑林寂讓她相信時橋南才是幻覺。一開始林寂還能靠語言安撫冷靜下來,可現在她發病的頻率越來越高,隻能靠藥物才能冷靜下來。
雖然林寂沒有提起,但江箬從蛛絲馬跡中發現,她一直在尋找時橋南。她的畫裏全是他,已經從最初的分鏡稿、漫畫成稿,漸漸變成了單獨的場景,場景裏的人大多數都是林寂和時橋南。江箬猜測那些都是他們一起經曆過的事情,因為有無數場景都是他們坐在時橋南的辦公室裏談話。“時醫生說……”成了林寂安撫自己的藥物。
“她在掙紮,也在等待。”江箬道,“我覺得她快堅持不下去了,如果你再不出來,大概那個人就要贏了。”
“是我的錯。”
江箬搖搖頭:“別多想了,先照顧好她吧。我已經跟餘茜打過招呼了,等她醒了第一時間通知我們。你先休息一下吧,你這副樣子……”他忍俊不禁,“會嚇到她。”
時橋南回到辦公室,立馬去找林寂的文檔,但翻遍了文件櫃都沒有找到,這才想起早就被他塞進了碎紙機。他火速查看碎紙機,想來自己出國這幾天,李曦也趁機休年假去了,辦公室一直鎖著門,沒人打掃,那些紙條竟然完好地堆在碎紙機裏。
他把紙條倒出來,一時間頹然無助,將這些紙條拚湊起來可是個浩大的工程。
他像是著了魔,又像是要懲罰自己,翻著那些紙條,一條一條拚湊。一開始,複原工作艱難萬分,加上他心頭火燒,根本靜不下心來,翻來覆去,急得滿頭大汗,終於找到兩條吻合的。一粘合起來,他不由自主濕了眼眶。
他不是在複原一份檔案,他根本是在挽救一個靈魂啊。
他需要填補對她的一切愧疚,才能自我救贖。
天色漸漸暗下來,時橋南幾乎趴到了地上,眼睛累得酸疼。這時他才意識到天黑了,該開燈了。
他試著站起來,卻因為僵坐太久,腿麻了,一個趔趄又坐了回去。
這時,門一下子開了,啪的一聲燈亮起來。
江箬滿臉疑惑地看著時橋南:“你在做什麽?”
“我……”時橋南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江箬走進來,邊走邊道:“打你電話也沒人接,一開始我還以為你睡著了,後來就真的擔心你是不是出啥事了,畢竟這趟美國之行,你簡直變了個人。”
江箬發現時橋南拚出來的文檔,驚訝得張大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那個……你為什麽不問我們要……”
時橋南愣了一下,終於想起林寂的檔案在江箬等人那裏都有複印件。可是,那能跟他手中的相提並論嗎?不能。
“因為你們的資料不全。”缺少了他帶回來的一顆心。
江箬當然沒懂他的深意,反駁:“是不全,但總好過從頭一張張拚,至少也能節省工夫。”
時橋南便不再說什麽。
江箬道:“林寂醒了。”
時橋南剛剛拿起一張細條,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像是沒理解那簡簡單單四個字的含義,把這四個字在腦海裏過了無數遍,才終於明白過來。他所理解的,也絕非江箬想要表達的,因為他預見的是一場未來,而不是一個事件。
林寂正坐在椅子上對著棋盤下圍棋。棋盤上全是白子,沒有一顆黑子,但時橋南一眼就看出來並不是沒有,而是除了林寂沒人看得到。
時橋南想起林寂借住在自己家中時的事。他家陽台上常年擺著棋盤和本因坊秀策[11]的棋譜,林寂偶爾心血**會一本正經地擺棋譜,每次都隻用白子,讓他用黑子陪她擺。她說,他適合黑色。她時不時停下來,靜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或者,她會突然低聲說幾句話,像是跟他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一如此刻,她用幾乎不帶情緒的語氣說著話。
“有很多人問我一個人會不會很孤單,我想了想,在遇到那個人之前真的好寂寞,可自從他走進我的心裏,我何曾是一個人過啊?”
她像是在跟誰講話,不知對方說了什麽,她很快反駁:“不……你不懂,你不會明白我對他的心情……你不是……”
說到這裏,“對話”就停了。
她那一番話在這寂靜裏如煙花炸裂夜空,點亮了時橋南的眼睛。
時橋南緩緩走過去,在林寂麵前蹲下來,仰頭看著林寂。
林寂的表情從困惑到驚訝,她一開始沒有認出這個頹廢係男人,但很快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答案。
“時醫生,你來了。”林寂用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語氣喃喃,氣若遊絲。
時橋南鄭重地道:“我是白石。”
林寂望著他,然後慢慢轉移視線,用餘光瞟向角落,再慢慢轉回時橋南身上。角落裏,白石正坐在地上悲傷地望著她。她的視線就這樣遊移往複數次,時間一次比一次短,最後終於穩穩地落在時橋南身上。她盯著他的臉,努力辨認這張臉,在心中鐫刻這張臉,用目光一點點描摹這張臉。
漸漸,漸漸,像是前世的記憶被喚醒,她的眼中蓄滿淚水,她輕輕喚他。
“白石……”
羽毛般輕柔,卻重逾千金。
“嗯。”時橋南輕輕答應著,與她額頭相抵,如同蓋章般許下承諾。
這一年的冬天,當時橋南站在國際精神疾病交流會的台上,講述一個特殊病人的案子時,那位病人就坐在台下含情脈脈地望著他。
她的眼中有風、有雪、有星空、有大海,但那些都因他而有了生命。
他回想起他們的相識,把她眼中的世界一一複述,充滿那麽多奇跡。哪怕當很久很久以後,把這個故事講給孫子、孫女聽,隻怕他們都會嘲笑爺爺又在編故事。
然而,故事的女主角就站在他麵前,他知道一切都發生過。
他知道就好。
他與她走過他曾一個人走過的街頭、河畔,看查爾斯河的波浪帶走昔年的孤寂,將他們的倒影引向全新的未來。仿佛不是因為時間,隻是因為有人相伴,一切都變得不同。
那一刻有初雪飄落,她仰起頭,把所有的故事付於那一眼。
她說:“白石?”
他應:“嗯?”
她就輕輕笑起來,從此歲月長。
後來呢?
後來的故事實在無趣,像所有幸福的故事一樣平淡無奇——
或許他們會有兩個可愛的孩子,沒有人在乎是男孩還是女孩,隻要他們像他們的父母一樣討人喜歡、心存善意就已經足夠。
或許她仍會在工作室裏忽然遊離方外,然後淚流滿麵,不知道是因為幸福還是因為幸運。
或許她會忽然深情地望著他,輕喚他的名字,他則會習以為常地回應,像每一次風起時的溫柔。
或許她始終無法痊愈,可是已經可以分辨真假虛實。
或許她一生都沉溺於一個聲音,可是她的靈魂已經有了具象的依托。
或許她永遠走不出她腦海裏那個故事的圍城,可是這個故事最重要的角色已經走進來,誰又會在乎是在故事裏還是故事外?
隻是,她有時候還會想,到底他是她故事裏的人,還是最終走進了她的故事裏。
沒有答案。
這一生很長,或許終有一天她會明白。
或許,這一切隻是一個夢。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對他們而言,這不是結局,這隻是開始。
世界上幸福的故事隻有一個結局,卻有千千萬萬種開始,而開始比結局更重要。
因為故事一旦開始,沒有結局就不會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