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寂的家庭其實跟大部分家庭沒有太大差別,普普通通的家庭,父母在計劃生育緊張的年代偷偷生下了她,湊齊一個“好”字,交了高額罰款讓她從黑戶變成光明正大的存在。

說起來,父母的結合反而更具有傳奇性。當年,母親已經訂婚,舅舅的同學時隔數年再次拜訪外婆家,對母親一見鍾情,第二天就來提親。向來明理懂事的母親,這次也倔強得要死,吵著鬧著跟原來的對象取消了婚約,跟舅舅的這位同學結婚。這位同學就是林寂和林樹的父親。

然而,生活總是有太多不堪。結婚後,柴米油鹽漸漸磨滅了最初的**,母親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從此就被困在了這座小小的宅院裏。她是那麽理智的人,也不知道是否後悔過曾經的堅決。

幸而林樹、林寂兄妹相繼出生,母親的夢想有了寄托,開始全心全意地教導兒女。她太要強了,生活的平淡扼殺了她的鴻鵠之誌,所以她的榮光和驕傲就隻能從兒女身上汲取。

可惜的是她的女兒並不懂她這份心思,或者她懂卻不願意接受。總之,林寂十分厭倦被母親拿來炫耀。不知是否故意跟母親作對,她漸漸獨立,越發特立獨行。

林寂早熟是真的,林樹到現在都記得小時候的林寂有一次突然對他說:“我覺得有一天我會瘋掉,然後自殺。”林樹被她嚇了一跳,問她為什麽這麽說。她說:“我也不知道,隻是有種強烈的感覺,好像有個人一直在告訴我我的結局是什麽。”那時候林寂才讀小學。

但林寂的特別並不僅僅如此。小時候,周圍的同齡女生很少,她總是跟在林樹和一群男孩子身後玩耍,要不就自己窩在房間裏玩。她可以整整一個暑假不出門,還不覺得煩悶,要說她在玩什麽,她可能隻是在畫畫,從早晨畫到晚上,從不厭倦。

講到這裏,林樹突然停下來,頓了頓,道:“其實有件事很奇怪,林寂是很樂觀的人,平時為人處世她從不會從悲觀角度去想事情,但是,她經常反反複複地做一些死後世界的夢。”

“比如?”

“有一個夢讓我印象最深刻。就是全城的人都死了,埋在城南的亂葬崗,城裏的靈魂需要去亂葬崗集合,亂葬崗有鬼火閃動,在城裏就看得到。林寂和其他靈魂想要出城,可是就在城樓上方,眼看著其他人一個個遠去集合地,隻有她無論如何也出不去,像是有什麽限製了她,又像是她的力氣不夠,無法飛出去。對,那些靈魂都有翅膀,像天使一樣,靠翅膀飛行。這個夢她做過很多次。還有一個,就是她死後,沿著一座江南小鎮的一條江邊小道不停地走啊走,想要找一個人,可是始終沒有走到頭。”

“她小時候經曆過什麽嗎?”

林樹搖搖頭:“愛看鬼故事算不算?”

時橋南失笑。

林樹卻認真地道:“她從小就愛聽鬼故事,她看過的第一部大部頭名著就是《西遊記》,第二部就是《聊齋誌異》,她到現在都愛妖魔鬼怪,家裏有全套的中國古代神怪小說。”

時橋南點點頭:“我們小時候的經曆,長大後不一定會記得,但大部分會成為潛意識,成為我們思維和為人處世的一部分。我們做夢可能是因為近期某一點刺激了腦神經,觸發了久遠的記憶,但做夢的素材不一定是最新的,可能是小時候的,也可能是兩者混編。”

“可你不覺得奇怪嗎?《西遊記》也好,《聊齋誌異》也罷,中國古人其實特別喜歡大團圓結局,可是林寂的夢總是悲劇。她這幾年常常做各種各樣的夢,結局一定是周圍的人都變成了喪屍,她被困於其中。”

“大概是因為周圍的人給她的壓力太大,她想要尋求解脫,可惜憑借一己之力根本無濟於事。”這麽一想,時橋南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她心裏到底都裝著些什麽?”

時橋南的新專輯命名為《白石》,意為無字碑書。

預售日期原本定為時橋南生日當天,但跟林寂約定之後,他擅自將其改為了5月25日,“525”,諧音“我愛我”,他在海報上加了一句話:“希望你們都能好好對自己,簡單生活,無須贅述。”

林寂看到這條微博時,正與白石在小區裏散步,她忽然停下腳步,神色古怪地看著白石。

白石也停了下來:“怎麽了?”

“你說你要在什麽時候開始專輯預售?”

“下周六晚八點。”

“為什麽?”

“我們不是討論過嗎?我生日那天,我希望跟你一起過,不想俗事纏身。”

林寂把手機擺在白石麵前:“你看。”

她看著白石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漸漸轉為憤怒,她不知道他在憤怒什麽,是惱羞成怒嗎?謊言被拆穿,他就惱羞成怒了嗎?

白石一把打掉她的手機,眼神堅定裏帶著凶狠:“時橋南是個騙子!你竟然寧願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我是想相信你,但你得給我證據啊!你說他是錯的,我也想相信他是錯的,但是首先我們要證明自己是對的!”林寂同樣憤怒地吼了回去,然後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白石,“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要接近我?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我是誰?”白石怒極反笑,“我他媽是白石!白石!”

林寂搖搖頭,腦海裏一片混亂。時橋南的話不合時宜地跑出來湊熱鬧,一字一字忽然變得那麽清晰。

“你看好了,林寂,那裏什麽都沒有!”

“林寂,你以為你痊愈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現在已經病入膏肓!你所謂的白石,現在正在裏麵洗澡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他徹頭徹尾都是你幻想出來的,根本就是一個虛構人物!你還以為自己有多麽幸運,在大街上就偶遇了男神?那是因為你心裏想,你一直幻想著跟他相遇的場景,所以你夢想成真了,意外不意外?驚喜不驚喜?”

“你說得沒錯,聽起來是很狗血。但我其實真的想告訴你,是的,我才是真正的白石。”

“我才是白石,是你口中的那個網絡古風歌手白石。”

“我說,我才是白石。”

“今天菩提樹又開花了,引起我心中無限惆悵。當時的我是何等溫柔,我把花瓣灑在你的發間,當你離開,我的心不會變涼,想起你,就如同讀到最心愛的文字那般歡暢。”

“你還記得我直播的那天嗎?當時你讓我給你朗讀這首詩。你大概不知道,我也特別喜歡這首詩。”

“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你見到的白石為什麽不是你心中的白石嗎?”

“我有個好辦法,幫你證明我和他誰真誰假。”

“我的第一張專輯馬上就要預售了,不,是白石的第一張專輯馬上要預售了,不如你問問他具體的預售時間是何時,然後我再給你一個時間,我們看看到底誰說的是正確的。”

“我才是真正的白石。”

“我才是白石。”

“我才是白石,是你口中的那個網絡古風歌手白石。”

“我才是白石。”

“我才是真正的白石。”

“我才是白石!”

“我才是白石!”

“我才是白石!”

……

時橋南的聲音像咒語一樣鑽入腦海,叫囂個沒完沒了。林寂被他吵得頭痛欲裂,她抱住腦袋,突然大聲吼道:“好了,不要再說了!”

“林寂……”

聽到白石的聲音,林寂一臉生無可戀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撿起手機,握緊拳頭轉身離去。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不要再叫我!不要再叫我!!不要再叫我!!!”

她在小區裏獨自坐了很久,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結果,白石是那麽真實,不可能是幻覺,那麽他到底是誰?他為什麽要騙自己?她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夜深露重,小區樓裏的燈一盞盞熄滅,萬籟俱寂,她知道自己該回家了。

一進家門,家裏燈火通明,白石正坐在沙發上跟一條金毛說話。

“等一會兒媽媽回來,你要乖乖的哦。”

正說到這裏,他聽到門響,看到林寂回來,他立馬站了起來。那條金毛看了看白石,迅速衝到林寂麵前,撲到她身上以示親熱。

這就是白石的狗,名叫二狗子。之前有一次白石出差,回來時狗狗正好病了,他便丟下在家等候多時的林寂,先去探望狗狗。林寂提議下次他再出差可以把狗放在她家裏,不用非得放到寵物店寄養,畢竟她來照顧狗狗肯定比寵物店用心。然而,白石說狗並不在寵物店,而是在張可人家。兩人為此鬧得很不愉快,但白石仍然沒有把狗帶來,隻說張可人跟狗熟悉,更懂得如何照顧它。

此時,他把狗帶來,目的再明顯不過,但林寂已經無法因此感到欣喜,她苦笑道:“你這是做什麽?”

“我愛你。”白石回。

林寂笑了:“你還有其他解釋嗎?”

“你愛的到底是我這個人,還是白石這個名字?”白石反問。

林寂一愣。

白石迅速抓住了她思維上的漏洞:“如果你愛的隻是網絡上的那個聲音,我也有;如果你愛的隻是這個名字,那麽我的確也是白石;可如果你愛的隻是我這個人,擁有你癡迷的那個聲音、你心動的那個名字的人,我到底是誰真的重要嗎?我是好人還是壞人,我是君子還是騙子,有關係嗎?你說你愛我,你的每一句話還都在我心裏,每一次想起我都感到慶幸,你愛我,而我也恰恰愛著你,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林寂皺了皺眉,無法反駁。他說得對。她愛的是這個人,她知道他是她的白石,他到底是不是那個白石,真的重要嗎?

白石沒有給她思考的餘地,他抱住她,捧起她的臉,開始吻她。密如雨點的吻落下來,幾乎擊潰了她的理智,她感受著他帶來的歡愉,感受著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忽然覺得這樣了此一生未嚐不可。像漫長的凜冬終於等來第一縷春風,忍不住喚起生機,她聽到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她也忍不住如烈火焚身。

像是天地初開的一刹那,混沌消散,宇內澄淨。帶著新生的激動,陽光漫過山川大地,把開天辟地的澎湃心情化作**,打開了大江大河,打開了高山平原,等待萬物有靈的認證。隻要再耐心地等一等,仿佛世間就是另一番新生的畫麵。

然而,突然一道雷電劈落,林寂猛然驚醒,用力推開白石。

“等一等!”她拚命搖著頭,眼睛充血:“不,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你不是真的!你是騙子!你不是我的白石!”

“我是白石!我是你的白石!你好好看看我,林寂,我是你心心念念的男神,我因為你而存在,我愛你,你知道的,我愛你!”

“不!不!不!你不是真的,時醫生說你是幻覺!你是幻覺!!你隻是我的幻覺!!!”

“如果是幻覺,我怎麽會這麽真實?!你摸摸我,你好好想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那都是幻覺嗎?你的感受都是幻覺嗎?你不要自欺欺人了!”白石試圖說服她。

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咬著牙瞪著白石,幾乎用盡最後一絲理智嘶吼:“幻覺,你是幻覺!消失!你給我消失!消失!你是幻覺!消失!消失!消失……”

可是麵前的人根本沒有消失的意思,他就站在她麵前,拚命地勸說著。

天旋地轉,越來越多的聲音充斥腦海,她的頭痛得幾乎要爆炸。她抱住頭,歇斯底裏,甚至拚命地往牆上撞,隻為了能讓疼痛麻痹自己。

她緊緊閉上眼,不停地嘶叫,想把耳邊的聲音通通壓下去,可是那些聲音像是一個魔咒,無論她多麽用力,它們始終都無法消散。她坐在牆邊,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跟腦海裏的聲音進行沒完沒了的拉鋸戰。

不知過了多久,隻是天漸漸亮起來,好像昨夜星辰已隨昨夜風逝去。黑夜褪去了暴虐,不知躲去了哪個角落。

林寂緩緩睜開眼,家裏靜悄悄的。

她喊了一聲白石,沒有回應。

白石的東西都不見了。

手機裏他的電話號碼、微信消息也都不見了。

門邊他從外地帶回的雨傘也不見了。

廚房裏他曾用過的咖啡杯仍在原地,像是久未動過。

一切回到了最初,沒有了暴風雨,也沒有了傳奇,林寂心裏空落落的,像是真的大夢一場,如今夢醒,驚覺已是百年身。

她迅速衝到衛生間,翻出時橋南給她開的藥,用涼水吞下去。她從小就不擅長吃藥,藥片果然再度卡在喉嚨裏,直到一杯水見底才勉強咽下去,糖衣早已融化,苦味在嗓子裏漸漸化開,苦得她眼淚直掉。

手機毫無征兆地響起來,林寂愣愣地看著屏幕上的備注名好一會兒,才遲緩地接通:“哥……”嗓子仍然沙啞。

林樹馬上聽出了她的哭腔:“怎麽了?”

“也沒什麽,就是……就是……”聽到熟悉的聲音,林寂的眼淚再度決堤,“就是……白石走了……”

林樹沉默了一會兒,道:“要跟我去共森嗎?”

林樹說的是上海共青森林公園,每年這個時節,林樹都會去一趟。那裏有一棵樹,是林樹在白繁死後親手栽下的,今已亭亭如蓋。

“要。”她竟突然有種想去祭奠自己死去的愛情的錯覺。

林寂洗臉化妝,開始收拾自己。看到鏡子裏兩眼充血、憔悴不堪的麵容,她幾乎被嚇到,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僅僅一個晚上,她像是過了十年。這十年她到底經曆了些什麽?

感謝現代化妝品,當她走出家門時,又是一個元氣滿滿的小仙女。

然而,一見到林樹,她就徹底敗露了。鼻子一酸,她幾乎再度落下淚來。

林樹正在車前抽煙,看到她的樣子,他歎了口氣,將她攬入懷裏,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沒事啦。”

這段時間,他跟時橋南的聯係越發密切。他從時橋南口中了解到林寂的狀況,他心裏有點東西想不明白,但麵對一個精神病醫生的專業評估和一個把自己折磨得人鬼不分的妹妹,他那稍縱即逝的怪異感覺不得不退居二線當個備胎。

路上,林樹嚐試著跟林寂溝通:“你說白石走了,去哪兒了?”

林寂一路都望著街邊的風景出神,聽到問話,她垂下眼,整個人幾乎凍結在時間裏。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道:“走了就是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大概是被我發現他在騙我,所以不敢逗留。你知道嗎,時醫生說得對,他不是我想要的那個白石。”

“那他是誰?”

“時醫生說他是我的幻覺。”林寂轉過頭來看著林樹,“或許他說的是對的。我喜歡上了自己幻覺中的人,可他竟不是我幻想的樣子,這真是太奇怪了。”

“他承認了?”

“怎麽可能!我把他趕走了。”

林樹想問她打算怎麽辦,但最終換了個問題:“你還好嗎?”

林寂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應該相信誰。”

“你不是說你知道他是幻覺,你把他趕走了嗎?”

“對,可是,他走也可能是因為我說的話太過分了,我寧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他。”說著,林寂開始用手掌敲打太陽穴,“我已經糊塗了,要瘋了。”

林樹瞥了她一眼:“再去找時醫生聊聊吧,他應該是最能幫助你的人了。”

“你也覺得我有病嗎?”

林樹聳聳肩:“沒有病就不能找心理醫生談話了嗎?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心理障礙,找專業人士溝通總比瞎子自己摸石頭過河有用,既然有這麽好的資源,為什麽不好好利用呢?”

林寂被他說動了,問:“那你呢,你有找專業人士聊過嗎?”

林樹笑起來:“你大概不知道,時橋南是市檢外聘的精神司法鑒定醫生,我跟他關係不錯。你不至於單純到認為我們的交情全部建立在工作上吧?這世上沒有形式主義的真情實感,你用心才能打開心。”

因為是周末,公園裏人很多,多數是一家人,紮營、野餐、放風箏、嬉戲。像林樹兄妹這樣來祭奠的大概是其中的異類了。

那棵樹種在一個不起眼的僻靜角落,混雜在幾十棵同類中。二人從熱鬧中一路走過來,當歡笑聲漸漸弱下去,遠遠地,就看到一片掛滿青黃色果實的枇杷樹,那棵樹便是其中之一。這時節,枇杷正是將熟未熟,沉甸甸的果實綴滿枝頭,煞是討喜。走近才看到,每棵樹上都掛著一個小小的銘牌,注明了植樹人的姓名和樹的品類、昵稱。

兩人徑直從樹下穿過,最終停在一棵毫不起眼的樹前,樹的銘牌上寫:姓名:林庭樹;品種:枇杷;家長:林樹,白繁。

林庭樹已經三四米高,樹冠如傘,亭亭玉立。林寂仰頭看著它,目光穿越時空回到了八年前,仿佛看著自己正在成長的侄兒,忍不住感歎:“他已經這麽大了。”

“是啊,不知不覺,已經八年了。”

若是沒有那次意外,那個孩子如今已經讀小學了。哪怕工作再忙,林樹也一定會去接送他上學、放學,陪他一起做遊戲、玩拚圖、完成手工作業。他們穿越林間小路時,一定也不是懷著沉重的思念,而是如雲朵般輕柔,風一吹,心情就像蒲公英,通通都散了。天地有多遼闊,陽光能走多遠,心情就有多輕鬆。

“我有時候覺得,我之所以能夠平靜地對待這一切,不是因為白繁還在我心裏,而是因為白繁讓我種了這棵樹。”林樹用手指擦去銘牌上的灰塵。白繁死後,有一段時間他的確是情緒低落的,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夢,夢裏白繁與他一起種了一棵樹,很快樹上就結滿了沉甸甸的果實,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從不落空,他因而笑醒了。夢醒後,林樹就來這裏種下了這棵以他逝去的孩子命名的樹。

“無論多麽堅強的人,心總是需要一個停靠的地方,累了可以停歇,痛了可以傾訴。”林寂道。

“說得好。”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讚歎。

兄妹二人循聲望去,就看到不遠處一棵樹下站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老人穿著筆挺的米色西裝,同一色係的禮帽拿在手中,說著已經邁開矯健的步伐向兩人走來。林樹和林寂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他們都不認識這位老人。

老人走到跟前,對二人點頭致意,看著樹上的標牌,對林樹道:“姊妹?”

意識到老人是把這棵樹誤會成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林樹搖搖頭,解釋:“不,孩子。”

老人看了看林寂,有些歉意:“抱歉。”

“無妨。”林樹回。

老人道:“因為什麽?”

林樹自嘲地笑了笑:“車禍。”

老人搖搖頭,萬分遺憾:“孩子遭遇意外,父母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總覺得是自己失職。”他拍了拍林樹的肩膀,“你們還年輕,趕緊再要一個吧。”

林樹失笑:“您誤會了,我們是兄妹。我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看看這世界,因為妻子出車禍,一起離開了。”

老人目光矍鑠的眼睛裏一下子掠過一片鉛雲,沉默良久,方道:“人世無常啊。”

林樹勾了勾嘴角,回以一個牽強的笑,問:“您呢?”

老人回頭望了一眼剛才自己站立其下的樹,道:“老伴兒。離開十年了,每次回想,仿佛便在昨日。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總覺得她還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懂。”林樹是真的懂。

因為老人的出現,林樹的祭奠被打斷,情緒也被切斷了。當老人提出一起走時,他便欣然同意。然而,像是參加完一場葬禮,歸去時心情是那麽沉重,好像心停留在樹上,隻有身體漸行漸遠,所以連思緒都被拉得越來越長。

他們從枇杷林出來,繞過一片日本晚櫻的花田,往回走。日本晚櫻正值花期,細碎輕薄的花瓣堆砌成一片雲蒸霞蔚,風一吹,花瓣如訴如泣,紛紛揚揚。林樹和老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微微揚起頭,看著那片櫻花雪落完,眼睛裏是追憶往昔,更是迎接未來。

林寂想起春節那天跟林樹去看望白繁,林樹就是那樣微微仰起頭,看著細碎的雪花款款飄落,形影相吊,越發顯得孤寂,林寂忍不住心一陣揪疼。

大概隻有失去過的人才會懂得“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的絕美。

走到一片草坪前,老人忽然停下來跟二人道別。他看著草坪上追逐打鬧的兩個孩童,道:“那是我的孫兒。”

林樹意會,道別離去。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老人在身後道:“有機會一起喝一杯吧。”

林樹笑起來,走回來與老人交換了聯係方式。後來,兩人的確成了忘年交,同樣的經曆、同樣的情感,讓他們比同齡人更能夠理解彼此。

一路上,林寂都很少說話,此時,林樹才發現她的反常。林寂不停地轉頭看向不遠處,他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裏什麽都沒有,他忍不住好奇:“看什麽呢?”

林寂顯然被嚇了一跳,目光卻始終無法移開。她做了一番掙紮,才終於看著林樹,認真地道:“他在那裏。”

從老人出現後沒多久開始,林寂不經意間瞥見樹叢裏有一個熟悉的人影,那個人牽著一條金毛,靜靜地看著她。她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離了,仿佛兜兜轉轉幾十載,驀然回首,那人依舊在。她告訴自己那是假的,那是幻覺,那不是白石。

然而,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他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與她並肩而行。

他像是在告訴她,就算她一次次推開他,他也會在她身邊,陪著她,望著她,不問悲喜,不求結果,就那樣如同時間遊走在她的生命裏。

他們沒有交流,可是他的意思她都懂。

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說:“那是你要的人,那是你愛的人,他到底是誰真的那麽重要嗎?”

是啊,他到底是誰真的那麽重要嗎?

她已經開始糊塗了。

“時醫生說他不是白石,可他到底是誰呢?我想相信他,可我又無法不相信時醫生。”林寂一直看著白石,淡淡地道。

林樹循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人隻有一棵大樹可以依靠,如果太貪心,反而會更加迷茫。既然理智無法選擇,不如跟著你的心走。”

“我的心……”林寂將手放在左胸口,感受著心跳,“在不知所措。”

林樹試著用邏輯分析循循善誘:“你的心裏已經有了疑惑,除非解開這個結,否則你隻會越來越痛苦。你無法信任自己,也無法信任白石,因為你在潛意識裏相信著時橋南,你相信他不會騙你。既然如此,為何不去找他,讓他幫你解開這個死結?”

“隻是……”林寂有些為難。她與時橋南最後一次見麵不歡而散,隻怕他已經徹底對她失望。

林樹立刻看懂了林寂的心思,似笑非笑。

他們正走過一條石橋,橋下小河水尤清冽,百餘魚兒嬉戲其間,趁著倒映下來的樹影,真有皆若空遊無所依的感覺。過了橋,河岸邊每隔幾十步一條長椅,幾乎每條長椅上都有人,一對暮年夫妻、一雙年輕夫婦,抑或是獨自靜坐的男女。

林樹遙遙看見一個熟人,突然停下腳步,道:“時橋南已經原諒你了,去找他吧。”說著已經向熟人望過去,林寂跟隨他的目光,待認出對方,一下子愣住了。

時橋南正坐在橋右首邊的第二條長椅上,隨意地蹺著二郎腿,埋頭看手機。風從林中吹來,在他身邊打了個轉去向遠方,他的世界仍然靜謐無聲。這一刻,世界是靜的,因為他是靜的。

“他……”他怎麽會來?

林寂看向林樹。

林樹拍了拍她的肩:“不用謝。”然後邁下石橋,吹著口哨走了。

林寂猶豫了許久才走過去,站在時橋南身後,看著他。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呼吸重愈泰山。她的胸腔裏像是有人埋下千萬噸炸藥,在同一時間引爆,頓時引來山呼海嘯,氣吞萬象。那樣澎湃的感覺,大概隻有剛剛降生在這個世上的嬰兒才能體會,第一次領略生命的神奇,用盡全部心力撕心裂肺地啼哭。

她看得太專注,連白石已經站在她身邊都沒有發現。白石繞著他們轉了一圈,在林寂耳邊道:“林寂,你是要背叛我嗎?你要相信我,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對我還是有感覺的,對嗎?”

林寂什麽都沒有聽到。此時此刻,她的心跟著眼睛所見而安靜下來,安靜到連風的聲音都那麽細碎,並在細碎的聲音裏漸漸遠去,一切歸於沉寂。

這樣的畫麵、這樣的感覺,像極了她無數個日日夜夜所預見的未來。

她一直覺得,他們的生活應該平淡無奇,然而幸福宛如空氣浮遊於天地間,隻要輕輕虛抓一把,就能攥出蜜糖來。有的人隻是活著,她慶幸他們生活著。

像是感應到她的心情,時橋南緩緩抬起頭,注視著河麵片刻,方才帶著憧憬又緊張的心情慢慢轉過頭來,仿佛害怕一切隻是錯覺。看到林寂,他如釋重負,淺笑起來。

他們倒真成了一笑泯恩仇。

林寂走到前麵坐下,兩人分占一頭,靜坐無言。不知過了多久,林寂終於率先開口。

她說:“我一直做夢,從小到大。”

“關於什麽?”時橋南問。

芥蒂就這樣翻篇。

“各種事情,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場景,卻都是夢裏的我熟悉的地方,每一個夢,不管是好的開始或者緊張的開場,結局一定是困惑、絕望或者……難過。”

“比如?”

“我夢到……你看過金老爺子的《天龍八部》嗎?”

“自然。”

“我夢到過一片花海,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花海中間有棵大樹,幾人合抱粗細,在樹上按不同的節奏敲擊,先三後五再二,樹幹上就會出現一個門,就像萬劫穀那棵樹似的。進入之後是一部電梯,電梯深入地下很長一段距離,再出來時,其實跟原來的地形差不多,隻不過是一片荒原,那棵大樹孤零零立於荒原之上,鉛雲沉沉,不時有雷電風雨,我在荒原上踽踽獨行,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在前方,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將去往何處,也始終看不到希望……類似的夢我做過很多,不過有的不是這樣,有的隻是最後全世界陷入滅絕的危機,我們被喪屍包圍,插翅難逃。”

“我們?”

“有時候是同學,有時候是好朋友,有時候是陌生人……”

“你還記得最早做這類夢是在什麽時候嗎?”

林寂搖搖頭,繼而意識到時橋南不一定看得到,便道:“隻記得那時候還很小。”

“多小?”

“幾歲吧,三年級?”

“那一年發生了什麽?”

“嗯?”

“那一年發生過什麽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林寂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張老人的臉,瞬息間,那張臉變成了躺在擔架上毫無生機的慘白的臉。是了,那年一位小時候經常逗她玩的爺爺去世了,她趕去看,正好看到殯儀館的人抬著他的屍體從樓裏出來。那一年她經常夢到他,夢到他給她買糖葫蘆、買冰激淩,夢到他故意講鬼故事嚇唬她,然而每一次的結局都是他在她麵前死去,她哭喊著救命卻無人回應。

細細想來,那一年林樹剛剛升入高一,開始有了更高級的生活圈子,學習課業繁重,玩的時間越來越少。而在那位爺爺去世的那段時間裏,林寂與關係要好的小夥伴正在鬧別扭,她像是被全世界遺棄了。這種感覺正好與她時常被母親和林樹丟在家裏自娛自樂完美契合,母親忙於工作,林樹沉溺於玩耍,她不得不自力更生,於是她很早就知道任何人都靠不住,隻能靠自己。所以,從小到大的夢裏,她都是積極主動的那一個,都在努力尋求。

很多父母都是如此,覺得不打不罵,給予孩子良好的生長環境和教育水平,就能培養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中龍鳳。可惜,大部分人都忽視了原生家庭與孩子性格之間的磨合。

林寂幸福嗎?是的,她生長於一個能夠給予孩子最大自由度、最大民主主權的家庭,雖然沒有什麽錦衣玉食,卻也衣食無憂。父母都是善良的人,在親朋間人緣和口碑極佳,唯一的哥哥也對她嗬護備至。

她缺什麽?

客觀來說,她什麽都不缺。

然而,主觀呢?

林寂這一代人的父母都處於摸索階段,在舊思想裏成長起來,被新觀念引導著,他們沒有模本可循,隻能摸索著前進。他們想要給孩子最大的自由和尊重,卻忽視了孩子先天的特質。比如林寂,林寂的悟性很高,對環境的敏感性更高,外加強大的心理複原力,那些對其他人沒有任何傷害的生活瑣事,都成了她生命中不可磨滅的印記。她因為這些點滴,一點點感悟,並在感悟中自我修複。

哪怕是一朵花開,詩人會為其落淚,畫家會為其提筆,浪子會瀟灑拂袖,林寂卻能在那短暫的數秒間領略一場滄海桑田。她不是感喟生命短暫或者傷春悲秋,她隻是清晰地認識到萬物的開始與終結,世事的自然規律與正常發展,甚至總結得出:“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不知是幸或不幸。

這一個問題告一段落,時橋南沉默良久,方才繼續:“你多久做一次這類的夢?”

“不確定。”

“最近一次呢?”

“最近一次……”林寂想了想,“最近每天都被夢吵醒。我夢到大家聚會散場,半夜暴風雨中,白石在我窗外拚命地敲著窗戶喊我。我夢到回到小學教室,同學和老師卻是高中時期的,而我遭到所有人的厭棄。我夢到我跟白石有了一個孩子,是個私生子,因而招來眾人的非議,惹來追殺,因為有一條新的法令禁止非婚生子……”

時橋南轉過頭看著她,敘述中的林寂卻異常冷靜,如同在講道聽途說來的故事。

“前天,我半夜醒來,發現自己站在蘇州河畔。你還記得我去尋找平安弄的事嗎?”看到時橋南點點頭道“記得”,林寂繼續,“我醒來的時候自己穿著睡裙站在那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去的。”

“夢遊?”時橋南實則是想到了另一種病症——解離性失憶,但他沒有說出來,“如果睡夢中你做了這些事,的確醒來後不會記得是怎麽回事。你以前夢遊過嗎?”

“我連夢話都很少說。我做夢大部分時候意識很清楚那是夢,隻有幾個夢到現在也不知道是夢是醒。”

“跟我說說你半夜醒來在蘇州河畔的事吧。”

跟很多人一樣,時橋南讀的第一本精神病學論著是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這本書對於高三學生而言實在有些枯燥,他卻讀得津津有味,讓他第一次萌生成為精神病醫生的想法。

夢,看似最平常不過的一件事,卻打開了一個未知的大門,那個十幾歲的少年在那扇門裏看到了吾之所求。

這一天他仿佛重回高三,重新體驗了一次悸動的感覺。他與林寂細細梳理她那些典型的夢,一點點分析其中的隱意,在幫助林寂的同時,他也在進一步了解這個人。

林寂十分缺乏安全感。他將其歸咎於她的敏感,她敏感地、過早地看透人性,知道是與非之間的可能性,卻偏偏是個感覺主義者。可想而知,一個清楚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天塹鴻溝的感覺主義者,每走一步是多麽艱難。感覺上她可以對一切安之若素,潛意識裏卻極其不信任這一切。

一直談到月上梢頭,理智才姍姍來遲。月光明晃晃地灑落,疏影橫斜水清淺,公園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兩人終於站起身,並肩往回走。

林寂忽然問:“時醫生,你不怪我?”

時橋南愣了愣,輕笑:“怪你太多情?”

林寂也笑起來。

從這一天開始,林寂的生活像是真的回歸了正軌。她按時吃藥,定時話聊。

然而,時橋南擔心的情況最終還是出現了。

林寂的精神狀態幾乎可以用連續十二個糟糕來形容。

幾天的冷戰後,白石率先低頭服軟。他帶著二狗子找上門來,在林寂家客廳裏與林寂談判。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想要說服林寂重新接納他。此時的林寂正對時橋南信賴有加,在白石說話的時候,她緊緊閉著眼睛喃喃自語般自我催眠:“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白石卻突然上前用自己的嘴堵住了林寂的嘴,林寂震驚地睜大眼睛。白石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他的眼中掀起驚濤巨浪。林寂心頭一緊,嘴上便用力咬下去。白石吃痛,卻沒有放開她的意思。直到口中彌漫著腥甜,白石才緩緩放開她,嘴角已經有血流下來。他湊近林寂,語氣無賴,低聲告誡:“林寂,你移情別戀,始亂終棄,你根本不是自己人設裏的那麽深情。你以為你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就能擺脫我嗎?妄想!”

“你才是騙子,滾!”林寂隨手抓起抱枕扔出去,白石已經不在了。

工作室門口,許攸和程瑜尷尬而緊張地看著林寂。

“林老師,您沒事吧?”許攸問。

文棋已經給二人交代過林寂的情況,讓她們發現任何異常都要及時給自己和時橋南打電話,二人猶豫著是否應該行使這項權利。

林寂頹然靠在沙發上,搖搖頭:“我沒事。”頓了頓,搖搖頭,“不,我有事,我需要我的藥,我需要時醫生……”她六神無主地站起身,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先找藥還是先找時橋南。

許攸搶先一步衝去衛生間,邊走邊說:“我幫你找藥!小瑜兒,給時醫生打電話!”

藥和時橋南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出現,林寂已經要崩潰了。短短一分鍾,當許攸好不容易找到林寂的藥返回客廳時,林寂已經無助地坐在地上哭起來,指甲因用力而嵌入肉中。

時橋南趕到時,林寂已經被許、程二人哄著吃下了藥,她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陽台上的風鈴。

這一天風很大,那一排日本風鈴丁零丁零地響個沒完,像是林寂這一場人生旅程,雜亂不堪,不成曲調,卻已有情。

時橋南在林寂身邊坐下,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寂搖搖頭。

時橋南繼續問:“想吃點什麽?我叫個外賣?”

林寂仍舊搖頭。

時橋南暗暗歎息,這還隻是開始。

是的,這隻是開始。

白石始終對她糾纏不休,他每天打卡一般到林寂家報到,威逼利誘,剛柔並濟,想迫使林寂就範。一旦林寂態度堅決,觸到他的逆鱗,他必然勃然大怒,對林寂態度惡劣。而他變得越來越容易暴躁,漸漸一言不合就惱羞成怒。林寂不得不換了門鎖,可不知為何,他仍然可以不受阻礙地進來,林寂因此備受煎熬。

但這並不是最壞的情況——早已經跟白石分手的張可人再度出現。

那天下著雨,許攸和程瑜離開後,林寂接到了林樹的電話。林樹有個案子開庭,庭審後他要跟同事開會討論應對方案,會晚一點過來,讓林寂自己叫外賣吃。林寂餓死鬼附體,叫了兩個九寸的比薩。

半個小時後,門鈴響起,林寂想也沒想就開了樓下門禁,結果上來的不是外賣小哥,卻是張可人。情敵見麵分外眼紅,門一開,張可人二話不說就扇了林寂一記耳光,道:“林寂,你真惡心!”

林寂被她打蒙了。

張可人繼續罵道:“你從我這裏搶了男人,你他媽倒是好好珍惜啊,你現在在幹嗎?看上別的男人了?看上別的男人了,就把他棄如敝屣?你知道白石現在什麽樣嗎?人不人、鬼不鬼的,他都快被你折磨瘋了!你好好摸著良心想一想,你還算個人嗎?”

說完這番話,不給林寂反駁的機會,張可人揚長而去。

這一頓比薩,是林寂最愛的黃金薯角比薩和榴梿比薩,然而她味同嚼蠟。

張可人並沒有因為她的食不下咽而放過她。第二天,她下樓去買蛋糕和油墩子,剛過馬路,張可人就迎麵走來,啐了她一口,繼而頭也不回地離去。林寂猝不及防,站在馬路邊怔忡良久,直到一同下來的許攸喊她,方才回過神來。

沒過幾天,林寂醒來,聽到有人按門鈴。門鈴響起的刹那,她一個激靈,第六感突然爆發,直覺門外一定不是她喜聞樂見的人。果然,她從貓眼裏望出去,就看到張可人對著貓眼冷笑了一聲,扭頭走了。她一走,門外空****的,掛在門前那幾隻老鼠就顯得有些突兀了。林寂嚇得驚叫一聲,連連後退,根本不敢靠近門口。

她抖著手打電話給時橋南,電話一接通,她就語速極快地說:“時醫生,時醫生,張可人,張可人……屍體……屍體……”

時橋南剛下樓,準備開車去醫院,聽出林寂的慌亂,他迅速上車,邊啟動車子邊問:“你別急,怎麽了?慢慢說,我馬上就到!”

林寂卻不知道說什麽,隻知道尖叫著哭喊。

她看到蟑螂從門縫裏爬進來,上下左右,通通都是,一隻隻黑色的蟑螂,大中小號齊全,如墨一般從門縫滲透進來,沿著四麵牆蔓延。慢慢地,整個牆壁、地板都變成了黑色。

林寂的呼吸開始停滯,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活著關進棺材裏埋了,根本喘不過氣來。她歇斯底裏地叫著,一步步後退,可根本躲不掉,那些蟑螂已經到了她的腳下,她挪一步,它們就堵一步。終於,她無路可退了,它們慢慢地順著她的腿爬上來,她渾身上下都爬滿了蟑螂。她尖叫著不停地拍掉身上的蟑螂,跑回房間躲進衣櫥裏。

然而,外麵的窸窸窣窣聲越來越清晰,想必蟑螂已經蔓延到了臥室。很快,她聽到耳邊有了動靜,她怯怯地偷眼看,借著從衣櫥門縫透進來的光,她看到自己肩膀上正趴著一隻三四厘米長的蟑螂。她張大了嘴,剛要叫,就感覺到身上有蟲子爬過。

她已經叫都叫不出來。她閉上眼,不敢麵對現實,緊緊抱住自己瑟縮在角落裏。

不知過了多久,林寂幾乎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在耳畔響起,林寂一個激靈,像是走在黃泉路上突然感受到了陽間的氣息。

就在這時,衣櫥的門被人從外麵打開,明亮的光線入眼,逆光勾勒出一個熟悉的人影。他像一座山,擋住了湧向她的滔天巨浪,又像一條河,挽留住了義無反顧流走的生命。他是春天的風,一經出手,四季無悔。他是幾萬光年外的星,穿透黑暗,在這個宇宙暗箱裏鑿出一個個通氣孔,帶來空氣和光明,千裏寄餘生。

林寂愣愣地望著他,望著望著,忽然淚如泉湧。

他歎了口氣,將她輕輕拉過來……

白石還在掙紮,想要挽回林寂,但林寂堅定地跟在時橋南身後,閉上眼不去理會白石的花言巧語。漸漸地,白石從時刻環繞在她身邊變成了偶爾出現,繼而化作了單純的聲音立體環繞,再然後就徹底退出了她的生活,她再也聽不到那些或溫柔或憤怒的聲音。

然而,隨之而來的是她工作上的瓶頸。故事分明在她的腦海裏盤旋,可是像被一個屏障隔斷,無法流於筆端。起初她為此焦急不安,甚至時常因為突然而來的思維斷片而暴跳如雷,可是除了嚇壞了兩個助理,一無用處。情緒暴躁到極致,她撕毀了無數草稿,然後躲進角落裏,抱著自己的頭嗷嗷痛哭。

那段時間,時橋南不得不時常出現在她家中安撫她。他也曾提出讓她入院,卻被她斷然拒絕,她可以接受治療,卻無法放棄工作。她說,這部作品是獻給他的,她不能停。

然而,當她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她的思維也漸漸停止了一般變得遲緩。她對一切東西都漸漸失去了興趣,她開始長久地靜坐,經常可以看著一朵花靜靜地坐上一整天。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工作毫無進展,文棋不得不以她生病為由強製性地暫停了漫畫連載。

林寂本身卻沒有停止工作。她每天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從早到晚畫著分鏡,卻經常一天也畫不出來一張。她為此更加暴躁,看到什麽都可能大發雷霆。

家裏的東西換了一茬又一茬。突然有一天,林樹回來,她開心地拿著新畫的分鏡跟林樹炫耀。林樹並沒有在意,他倒了一杯水,邊喝邊聽林寂說話。

林寂說:“前兩天看到電視上播放上海書展的新聞,看到我認識的漫畫家舉辦簽售,我就想,雖然我是蒙麵漫畫家,可是畫出好的作品也是我的夢想。沒想到,這麽一想,思緒就水到渠成一樣都通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思路通了,她整個人都變得有了色彩和生機。

林樹看著她像一陣風一樣圍繞在自己身邊,笑道:“看出來了,你整個人都活了。”

林寂傻乎乎地笑起來。

她的工作效率一下子又回來了,下筆如有神,唰唰唰就能迅速畫出一遝分鏡稿,不滿意就撕掉,滿意了就打電話給文棋讓她來看稿。每一次文棋都是一言難盡,故事已經完全背離了林寂的故事風格和初衷,漸漸從林寂特有的輕鬆感的黑色幽默徹底走向了恐怖的不歸路,她不得不直言不諱。

她說:“林寂,我覺得你需要休息一段時間,你現在是在鑽牛角尖,這個故事根本不是你最初跟我講的那個,這是另一個故事。”

林寂搶下畫稿,邊整理邊生硬地道:“這就是我的故事!變的人是你!自從勾搭上大神,你就看我什麽都不順眼!”

文棋知道現在根本沒法跟她講道理,隻能耐心地道:“我沒有變,我永遠都是你的人,但你好好想想,以前我給你提意見你都會認真思考的,現在我稍微說一句不好你就生氣,變的人到底是誰?我知道你現在生病了,所以我希望你先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然後我們複刊,殺他個片甲不留,好不好?”

“是不是大神說了我什麽?”林寂突然瞪著文棋。

“關他什麽事?”

“那是白石和張可人對你說了什麽?”

“說什麽?”

林寂垂眼思忖片刻,鼻子裏喘著粗氣,像是想起了什麽令她十分氣憤的事情:“他們一定做了什麽!張可人現在就想落井下石報複我,白石也對我恨之入骨。”她突然神秘地湊過來,“我跟你說,我昨天去白日夢想家買蛋糕,看到張可人偷偷給喵姐錢,兩人竊竊私語,喵姐對我的態度也十分古怪。她們以為我不知道她們給我下藥?我一進小區就把蛋糕扔進了垃圾桶。”

“……”

“那天叫外賣也是,那個小哥邊打電話邊敲門,我一開門他就迅速地掛了電話,一臉心虛。”林寂冷笑一聲,“他以為我不知道他跟誰打電話呢?一定是跟張可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暗中交易。所以,我就機智地把外賣扔了,另外讓我哥下班給我帶飯回來。”

文棋不得不把這些情況匯報給時橋南。

時橋南再次見到林寂時,也發現了林寂的這些情況。她漸漸恢複了她特有的靈動,卻變得敏感多疑,任何人隻要稍微露出猶疑的神色或者“可疑行動”,她立馬會將其劃入敵方陣營。時橋南不得不白天將林寂接來醫院,下班時送回家交給林樹。

來來去去的路上,看到有人望向他們的方向,林寂會立馬警惕起來,神神秘秘地說:“看到沒有,那一定是張可人雇來的殺手。時醫生,要是他們動手,你就先跑,不要管我,我不想連累你。”

看到有人遛狗,她就覺得對方是在滿大街地嗅她的氣味。

甚至看到一個乞討的流浪漢,她也會下意識地覺得那是偽裝者。

她從一個極端漸漸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對於林寂的這一轉變,林寂案情小組的幾位大佬都各執一詞。

言聆風認為她這是一種從精神分裂到妄想症的惡化,但也可能是一個轉折,說明她已經知道白石和張可人是敵人,她隻需要將其趕出自己的生命就行了。

江箬則認為這根本就是一種典型的精神分裂,應該跟她的家人溝通,將其收容治療。

黎簡昀對兩人的看法都不以為然,覺得她隻是階段性的變化,應該采取保守觀察治療。

聽完幾人的看法,麥肯恩先生卻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她有按時服藥嗎?”

這倒把幾個人都問住了,他們麵麵相覷,繼而紛紛望向時橋南。

時橋南也不知道啊,他根本沒想到這一點。

麥肯恩先生笑道:“你們中國有句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橋,你就是一個典型。我知道在這件事上無法讓你做到不感情用事,可是你必須讓自己先冷靜下來,否則,你又如何成為她的依靠?她已經有很多在乎她的朋友了,有的人因她不知所措,有的人為她以淚洗麵,但那都不是她需要的,她所期待的是一個帶領她穿越暴風雨的燈塔,那是她的港灣、她的終點,亦是她的開始。那是你,始終是你,別無他人。”

時橋南一時無言。

有些人和事會成為有生之年係列,窮盡一生,求而不得,抑或得未曾有。

三十年來塵與土,絕非一杯酒、一段戲文能道得盡。

林寂的追求看似渺茫卻分外真實,而他呢,他時橋南期待的是什麽?

簡單生活,平淡度日?

如果是這樣,那在真實世界之外,他又何必費心勞神地經營那個叫白石的聲音,又何必苦心鑽研提高唱功?

江箬笑道:“很少見到橋失態的樣子,我都快懷疑這是個假的橋了。”

會議進行到最後,麥肯恩先生說起了題外話。原定於五月舉行的美國精神病協會年會因今年的舉辦城市邁阿密遭遇颶風襲擊被迫延期,改到了八月,選址波士頓。時橋南因此前發表的論文備受矚目而輕鬆拿到了入場券,但麥肯恩先生的幾個朋友其實更好奇林寂的案子,希望到時候能跟時橋南探討一二。

時橋南不以為然,搖頭苦笑:“這是個失敗案例啊。”

“可是,你不得不承認這是個稀有病症。”言聆風聳了聳肩。

時橋南本想調侃她是不是追悔莫及放棄了這個案子,還沒開口,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李曦焦急地道:“時醫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開會,林寂不見了。”

天陰沉沉的,一場雨將落未落。

林寂和楊希雨對坐在窗前,每人手裏都有一本素描本,不約而同地以同樣的節奏或是發呆,或是奮筆疾書。

楊希雨問:“姐姐,你男朋友不來看你嗎?”

林寂看著窗外,無動於衷。

她已經快想不起白石的樣子了。

那就像是一場夢,雕欄玉砌猶在,人麵卻早已不知何處去。

“你愛的到底是我這個人,還是白石這個名字?”

言猶在耳。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們的點點滴滴,所有畫麵裏的白石都是模糊的。漸漸地,那些白石的影子與另一個影子重疊,林寂認出了那張臉——時橋南。

她想尖叫。

然而,她清晰地看到自己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好像一個抽空的人皮模具。她歪著頭皺起眉,她不明白自己為何一臉生無可戀,仿佛對未來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她見過那樣的眼神,中東戰區的難民營中,那些隻經曆過短短數載人生就懂得了絕望的孩童,他們的眼神就是如此,不奢求、不期冀,甚至已經坦然接受沒有明天的現實。

她真可憐啊,林寂想。

一滴清涼落在睫毛上,林寂眨了眨眼,一下子愣住了。

周圍高樓林立,狹窄的街道上車輛川流,行人絡繹不絕。這是一個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必然是來過這裏,可她想不起這是哪裏。她隨著人流前行,她夢到過這裏,也的的確確來過這裏。

可是……她怎麽會在這裏?她不是應該在萊恩醫院嗎?

她抓住一個路人,問:“請問這是哪裏?”

對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崇明路。”

“崇明路是哪兒?”

對方頓時疑竇叢生,迅速撇開她匆匆離去。

她接著抓住其他人詢問,人們都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倉皇逃走。

“崇明路是哪兒?”林寂搖著頭自言自語。

人們對她唯恐避之不及,也有好奇者會停下來看她幾秒鍾。

漸漸地,他們看她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公然停下來對她指指點點,放肆地嘲笑譏諷。她看到很多人向她走來,帶著魔性的笑用怪異的腔調說:“你是要背叛白石嗎?”“你是要去哪兒?”“我才是白石,你認出我了嗎?”

他們的臉都是模糊的,隨著笑容越來越誇張,他們的臉也越來越扭曲,連周圍的高樓街道都跟著扭曲變形,幾乎成了油畫《呐喊》的真實再現。

林寂慌亂地左顧右盼,卻發現命運沒有給她留下一條生路,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腔裏卻幾乎要窒息,仿佛空氣都在漸漸抽離。她低下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跌跌撞撞前行。

然後,忽然世界就安靜了,隻有雨像是有人傾盆倒下,在地麵砸出劈裏啪啦的亂調,清晰入耳。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看向來人。

時橋南呼吸急促,在認出她的刹那卻如釋重負。

黃一亭的事故之後,萊恩醫院特招了一批退伍軍人做保安,甚至有幾人曾是特種兵。沒想到就在這樣的銅牆鐵壁之中,林寂還是能夠離開。據他們反映,林寂當時的狀態很好,還跟他們開玩笑,說跟人有約。他們不疑有他,就目送她離開。

時橋南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安排人尋找林寂。他也無法坐在辦公室裏等待,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一個地方,開車直奔而來。果然,從外白渡橋找過來,還真的被他找到了。

林寂早已渾身濕透,正失魂落魄地走在一把把飄過的雨傘中間,格外顯眼。

她眨了眨眼,緩緩送出目光,如同來自前世的凝望,跨越紅塵歲月。

四目相對時,時橋南想起一句歌詞:確認過眼神,我遇上對的人。

他看到她灰暗的眼睛裏忽然跳躍起一叢火焰,那團火苗迅速點亮了她的靈魂,她從一個提線木偶一下子有了生命。

他拉住她的手,輕輕將她拉進懷裏,動作緩慢,長過一生。

林寂一下子哭了出來,無聲地,淚如雨下。

一路無話。

車子駛進時橋南家所在小區時,林寂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對不起,可是我不記得我是怎麽離開的醫院,又怎麽去的崇明路。”

“我知道。”時橋南是真的知道。他想到此前自己的猜測,那時林寂說自己不知怎麽回事竟然出現在蘇州路,他就該知道她已經出現了解離,但他始終寧願相信她隻是夢遊——人們總是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事情。

他停下車,繞到另一邊給林寂打開車門:“走吧。”

這幾日林寂一直住在他家中。

自從得知林寂的病情後,林樹幾乎就住在了林寂家。但越忙的時候就會越忙,他手裏一下子堆積了好幾個案子,每個都如同初戀少女的心思,百轉千回。其中兩個案子是檢察院分院移交過來的案件,均是上訴被駁回,他需要進一步調查取證,決定是否向法院提出抗議。為此,他需要出差數日。他不得不將林寂托付給時橋南。

按照時橋南的意思,是想趁機將林寂納入醫院。然而,林寂在醫院裏待一天,等到他下班前,就會賴在他辦公室外一步也不肯走,看到他走出辦公室就亦步亦趨,像條小尾巴,哪裏也不肯去。

時橋南將她領到病房裏,說:“你暫且住在這裏,晚上有護士照顧你,有問題就給我打電話。”

林寂直勾勾地望著他,如同看著一個負心漢,然後輕輕地、決然地吐出兩個字:“騙子。”

這樣一來,時橋南就沒辦法了,隻得把她帶回家。

時橋南家裏養了一條金毛,三歲大的狗,繼承和發揚了主人的特質,像個退休等死的老頭子。看到主人回家,它頂多抬抬眼皮打招呼,看到陌生人進門,它頂多抬起頭來掃一眼,以示歡迎,隨即趴下。隻有出去玩或者給肉的時候,它才會像條三歲的狗狗。

第一天,時橋南看著毫無禮貌的狗狗,無奈地道:“你就當那是一條死狗吧。”

林寂精神很好,笑著上前,將抱在懷裏的畫稿隨手擱在沙發上,坐在狗狗身邊,摸著它的腦袋,問:“它叫什麽名字?”

“老金。”

林寂撫摸著老金:“老金,我是林寂……”

她一下子沒了聲音。

她想起白石和他的狗。白石最近來找她時,時常帶著二狗子,二狗子像個小孩子一樣纏著林寂,咬著她的衣角,宛如第一次去幼兒園不舍得跟媽媽分別的小朋友。它有著清澈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你的時候,你的心都融化了。

“汪汪!”

窗戶傳來熟悉的狗叫聲,林寂一下子轉過頭去望著陽台的窗子,好像那聲狗叫是為她而來。

她仿佛真的看到二狗子正在樓下望著時橋南家的窗口搖尾乞憐。

是的,她知道他一定在那裏。

今天也是一樣。一開門,老金果然老神在在地趴在地上,老祖父看孫子一般看著兩隻落湯雞進門。

林寂卻沒有精神跟它打招呼,徑直進了臥室。

老金馬上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好像……裏麵有什麽八卦。他噌地一下子抬起腦袋,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時橋南,可惜時橋南沒有接收到它的八卦通訊。

時橋南無奈地看著緊閉的臥室門,想去敲門,跟林寂好好談談,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他看了看老金,招招手讓老金站起來,老金卻沒有理他。

時橋南敲了敲臥室門,進去取衣服,說:“我帶老金下去一趟,你洗個澡換下衣服吧,不要著涼了。”

這下老金聽懂了,馬上站起來跑到門口,好整以暇地等待出發。

時橋南搖頭苦笑,家裏這一人一狗果然都是一個臭脾氣。他用毛巾擦了擦頭發,換好衣服,帶著老金下樓。

雨已經小了很多,樓下綠化極好,茂密的樹底下,不打傘都可以。已經有不少狗友下班歸來在遛狗了,看到時橋南和老金紛紛打招呼,時橋南不得不勉強應付。

一個小時後,老金興致漸弱,時橋南便吹了一聲口號示意回家,老金立馬乖巧地走在他身邊,不再亂跑亂嗅。

時橋南低頭看老金:“我也很煩啊。”

老金果不其然沒理他。

時橋南自嘲:“上輩子欠債的人是我才對。”

當他們回到家,林寂已經洗完澡換好衣服,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埋首於創作中。沙發上、茶幾上、地上散落了上百張畫稿,舊稿、新稿混雜,難分難解。

林寂緊緊皺著眉頭,下筆極其用力,好像跟那支筆有仇似的。

大概仍不滿意吧。

時橋南徑直走去廚房:“你想吃什麽?”

林寂沒聽見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時橋南重複了一遍問題。

林寂茫然抬頭,待回味過來時橋南的問題,道:“隨便。”

時橋南邊開冰箱邊道:“我自詡廚藝不錯,可惜就是不會做‘隨便’。”

林寂停下筆,咬了咬唇:“不然我自己做。”

“你會什麽?”

“不多。”

“嗯?”

“我就一樣拿手的,煮方便麵,加雞蛋的。”

“……”很有潛力。

時橋南拿出食材:“意大利麵可以嗎?”

林寂想了想:“我想吃煮方便麵。”

“……”怕不是被雨淋傻了吧?

但時橋南還是說了聲好,找出方便麵開始做晚餐。林寂像個得到好吃的小孩子,興奮地拿著筆跑過來,指揮時橋南加水、加料包、打雞蛋、放青菜、下麵,直到麵條被煮到半透明才完成。

於是兩人對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煮方便麵,吃得奢侈又寒磣。

林寂翻著麵問:“是不是很好吃?”

時橋南嗯了一聲,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僅僅是對麵前這碗麵,更是對林寂情緒複原之快。

吃過飯,林寂堅持畫了兩三個小時的畫。時橋南裝作在旁邊看書,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閑聊,詢問她白天的事情,然而不出所料,她根本什麽都不記得。前一秒她還在萊恩醫院,下一秒她就發現自己在崇明路了。要說記得,她隻記得自己看到自己很難過。

時橋南隻好直接問:“你最近感覺如何?”

“很好啊。”林寂頭也不抬。

“怎麽個好法?”

“才思敏捷,倚馬可待,文思泉湧。”

“我不是說創作,我是說你自己。”

林寂就沒了聲音,仿佛已經徹底專注於創作中了。

時橋南無奈,隻能看著她把他屏蔽在她的世界之外。

等到晚上十一點,林寂終於停了下來。她把筆隨意扔在茶幾上,站起身:“該睡覺了。”

安排林寂睡下後,時橋南留了床頭燈,隨即悄悄關上房門退了出去。

老金趴在地上望著他,用目光詢問他是從哪裏撿回來的這個傻瓜。

林寂很執著,哪怕初次見麵時老金一臉嫌棄,她仍然堅定地坐在它身邊折磨它,直到一向淡定、少年老成的老金忍無可忍十分不情願地站起身。林寂牽著老金去樓下遛彎,回來時,老金一臉幽怨地望著時橋南,用眼神對時橋南進行道德批判。此後每每林寂睡下,老金都要用目光質問一遍自己的主人。

時橋南拍了拍老金的腦袋,越過它,邊收拾林寂散落在沙發和茶幾上的畫稿,邊說:“看在她是病人的分上,你就原諒她吧。好狗不跟女鬥,尤其是女病人。”

老金抖了抖毛,對時橋南的無原則致以崇高的不屑。

時橋南無奈地看了看老金,在沙發邊坐下,梳理整齊畫稿,口中仍然堅持:“她對你不壞,不是嗎?你就把她當個小孩子……”瞥見老金一副“不想理你”的眼神,他迅速改口,“我知道你討厭小孩子,但她沒有揪你耳朵……好吧,這個有……可她沒有把你當馬騎,對不對?”

最後一句話仿佛刺激了老金的某根神經,它一個激靈,警惕地抬起上半身。

時橋南笑:“比小區裏的那些熊孩子好多了吧?”

老金歪了歪頭。

時橋南說:“她還幫你對付熊孩子,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經此提醒,老金貌似終於想起林寂帶自己遛彎時報複熊孩子的事。樓下幾個熊孩子每次看到老金都跟看到稀罕玩具一樣,跑上來扯老金的耳朵、尾巴,給它紮小辮,甚至想騎老金,林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那些熊孩子嚇得退避三舍。想到這些,老金雖然不情願,但態度已經好多了。它無奈地趴了回去,開始思考其中利弊,畢竟……自己的親主人脾氣太好,從來都放任那些熊孩子欺負自己,而這個新來的白癡竟然會為自己兩肋插刀。

時橋南將畫稿整理好,隨手翻了翻。這一翻不要緊,他發現這個故事竟然是恐怖故事。多年不看漫畫,現在看一本漫畫簡直像是折磨,他拖了很久才把林寂此前的作品讀完,知道她喜歡玩腦洞,風格偏向暗黑或者說黑色幽默,輕鬆裏帶著犀利,溫暖裏透著淚點。至於林寂最新的作品,他還沒來得及看。他從文棋和林寂的隻言片語中猜測到,林寂的這部作品一如既往地秉承了腦洞和黑色幽默血統,但貌似文棋對她最近的分鏡不甚滿意,跟林寂溝通過數次,每次兩人都能從商榷變成爭吵,最終往往以林寂撕毀畫稿收場。

這不知是第幾遍分鏡稿。筆觸簡潔隨意,線條流暢,文字用的是速記,十分潦草,反正憑借時橋南的功力根本看不懂。

其實在精神疾病治療中,畫畫屬於影射技術的一種,很能表現畫者本身的內心。比如楊希雨,他特別不愛與人溝通,每次治療都是從畫入手。時橋南在美國的時候也接觸過幾個遭受性侵的小孩,其中不少的突破點都在畫中。林寂這段時間的作品,時橋南幾乎都看不懂,倒不是太抽象,而是她借用漫畫手法畫分鏡稿,畫麵混亂,根本無法辨認,時橋南隻能將其歸結為她的精神狀態極為不穩定甚至混亂不堪。

時橋南心裏一動。文棋曾說現在的故事已經徹底背離了林寂的初衷,那會不會說明,現在的故事恰恰是林寂當下的心理影射?

他打開電腦,上網搜索林寂的最新作品。在Master D的官網上,這部漫畫正處於各個榜單前列。看到漫畫名字,時橋南渾身像被電流擊中——《戀聲係》。

他腦海裏鬼使神差地掠過一個猜想。

林寂早上起來,打開房門,就看到時橋南坐在沙發上抽著煙,他麵前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

有種一籌莫展的感覺。

像是無數部狗血劇裏,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父親悶頭抽一夜煙,第二天悶聲對女兒說:“不要怪爹,爹也沒有辦法,權當我們全家欠你的。”然後用一心想著走出大山出人頭地的女兒換了一頭牛、兩隻羊、一筆豐厚的禮金。

林寂忍不住笑出聲。

時橋南聞聲轉過頭來看向她。

林寂的笑容就在他冰冷的目光裏經曆了一場冰川時代,迅速凍結。

時橋南眼睛通紅,跟撒了一把胡椒麵一樣,疲憊、無奈、痛心糾纏其間,但更多的是憤怒。他就那樣憤怒地瞪視著她,目光如炬,氣息卻冷得讓人牙齒打戰。

“時醫生……你……沒事……吧……”林寂試探著問。

時橋南沒聽見一樣,專心致誌地用目光拷問著她。林寂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動了動,想挪過去坐在他身邊,卻很快在他的目光裏敗下陣來,尷尬地圈禁在原地。

時橋南將煙碾滅在煙灰缸裏,一言不發地起身,換鞋,開門,離開。

“……”

林寂一頭霧水。

老金像是意識到發生了重大事件,懷揣著八卦之心蹭了蹭林寂的腿,轉回去趴下。

林寂這才發現沙發上的筆記本電腦、iPad和一摞分鏡稿。

iPad還亮著,打開的程序是Master D的客戶端,在讀作品正是她的漫畫《戀聲係》網絡連載的最後一話。

那摞分鏡稿有一半是文棋堅持要廢掉的,散落在沙發和地麵上,風一吹,顫顫巍巍地掀動起來,像是一個刻薄的老人在磨著牙嘲諷。

林寂並不覺得這些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她的作品原本就是展現給別人看的。

可她不明白時橋南的態度。他是……在生氣?可他生什麽氣!

她決定等時橋南回來好好問問。

然而,時橋南並沒有像平時一樣下樓買豆漿很快回來,他一去不歸。林寂等到日上三竿,還不見他回來,隻好給他發微信消息問他在哪兒,等了等沒有收到回信,她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喂。”時橋南的聲音冷硬不帶溫度。

“時醫生,如果你是在生我的氣,那麽我道歉,對不起。”林寂想了很久,隻能想到是因為昨天自己莫名其妙地離開醫院的事情。

“哦。”時橋南淡淡地回應。

“時醫生?”林寂自然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冷淡。

“你有按時吃藥嗎?”

“嗯?”林寂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殺了個措手不及,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確切地說,她以為他洞悉了一切,她被驚到了。

時橋南苦笑一聲:“也是,你根本沒有病,吃什麽藥。”

“……”

“林寂,你真是個天才,奧斯卡不給你實在說不過去。”

此時的時橋南正坐在辦公室裏,望著天空一陣愣怔。雨後晴方好,碧空浮雲閑,他曾責怪自己奪走了一個善良之人安靜的心,剝奪了她捧一杯茶聽風低吟、看天望雲的愜意,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用一生去彌補這個錯誤。

沒想到現實永遠比小說更精彩。林寂是個天才編劇、天才演員,她自編自導自演了一出精神病戲碼,這邊欺騙著他,一轉身就把這一切付諸筆端。大概她創作之時也在嘲笑他這個精神病醫生的無知和愚蠢吧。

可笑的是,他信以為真,想把這件事當成畢生的事業去完成。

他忍不住放聲大笑。

那頭的林寂仍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輕聲喚:“時醫生?”

時橋南笑完之後,語氣一下子又冷了下來:“林寂,我就不送你了,你好自為之吧,再見,哦不,山高水長,希望我們永不相見。”

“你什麽意……”林寂的話還沒說完,手機裏就傳來嘟嘟聲。她悻悻地掛了電話,瞥見老金正在跟一張分鏡稿難分難解,她從老金嘴裏抽出那張稿紙,將**得不成樣子的畫紙用力攤平在茶幾上。

她腦海裏劃過一道閃電。

他看過她的漫畫,漫畫的開始跟現實相差不大,漫畫裏女主角是個騙子……而那個女主角的原型就是她自己,那個醫生男主角就是時橋南。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那隻是開始,不是展開!

她再度撥打時橋南的手機,等了幾秒鍾,手機裏傳來機械的女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他把她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