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橋南怒氣衝衝地離開林寂家,很快便冷靜下來,當然,這都是酒精的功勞。
他開車回家,忽然看到熟悉的街道,便拐了彎來到小花園。
由於下雨,酒吧裏人很少,妹妹在舞台上唱著一曲壞種子樂隊的代表作,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哥特氣質的暗黑曲風,倒是跟這雨夜極為契合。
時橋南坐在角落裏,杯不離手,雙眼漸漸開始充血,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憤怒,抑或是難過。
不知道怎麽回事,這首歌久久沒有結尾,也或者妹妹是在單曲循環。反正,跟此時時橋南的情緒一樣,沒有止境。
他閉上眼,一手遮眼,想阻擋情緒的滿溢,卻仍能清晰地感覺到眼眶在漸漸濕潤。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上一次是在什麽時候呢?
是第一次背井離鄉來到上海嗎?第一次感受到南方的冬天,天氣像是故意跟他作對,一整個冬天都下著冷雨,南方的濕冷跟新疆是不一樣的,冰針一樣刺痛著骨髓。那時候,他哭了嗎?
是剛剛得知爺爺去世的消息嗎?爺爺去世後三個月,遠在大洋彼岸的他才從表弟口中得知這一噩耗,家人因為他正艱難適應異國生活而隱瞞了他。那時候,他哭了嗎?
或許林寂說得對,他純粹是嫉妒,所以才一葉障目。
如果真是這樣,那該多好。他看不到白石隻是因為他不想看到,病的人不是林寂而是他。他現在可以瀟灑地離開,把這一段徹底封印。
然而,問題就在於他不能。
林寂的病是因他而生,是在他手裏加重。他沒有看到她的病情在加重,他從未懷疑過她病情的好轉。這一切就像是一個陰謀,有人將其設置好擺放在那裏,是他啟動了機關,又沒能控製住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局勢。
他就像是一個劊子手,借由她的愛慕,將她置於死地。
他無法逃避責任,否則他會一輩子心存愧疚。
酒杯見底,他晃了晃杯子,剛要招呼服務生,卻看到對麵不知何時坐下了一個人。他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根本沒有看到來人的出現。
林樹已經看了他好一會兒,四目相對,時橋南又迅速低下頭,但林樹已經看到他眼角濕潤。
秀色很快端上來林樹最愛的瑪格麗特,時橋南把杯子給她,讓她續酒。秀色接過杯子卻看著林樹,林樹煩躁地揮揮手:“續續續,你一個賣酒的,還怕買酒的多喝?”
秀色笑了一聲,端著酒杯婷婷嫋嫋地往吧台走去。
林樹道:“我剛到家,秀色就給我打電話,說撿到一條流浪狗,讓我來認領。流浪狗,跟我說說吧,被誰家不要命的廢狗欺負了?”
時橋南沒吱聲,默默端起林樹麵前的酒杯一飲而盡。他喝得有些急,嗆得直咳。
林樹靜靜地看著他的表演,等他咳完了,才道:“知道你酒量好,也不用把酒當水喝吧?喝酒不要錢啊?”
時橋南一手虛握拳頭撐在嘴上,看著林樹。林樹的眉眼與林寂有幾分相似,他看著林樹,恍惚中眼睛一花,林寂的臉與林樹的重疊。他的拳頭漸漸握緊,像是把全部情緒匯聚於此,然後用拳堵住嘴,緊緊閉上眼,眼淚終於突破枷鎖,汩汩而下。他身體顫抖著,壓抑著,無聲地流淚。
一個而立之年的男人,在你麵前泣不成聲,這畫麵讓人不敢看。
男兒有淚不輕彈,林樹跟時橋南認識數年,十分了解他。他是一個不善於表達卻很善於忍耐的男人,出身於軍人家庭的他,從小受曾為軍人的爺爺和父親的影響,堅韌而內斂。他所有的氣定神閑均來自他的豁達和包容,他的豁達和包容則源於他對男人這一物種的認識和理解。他就像是上帝專門造來解說“男人”的模本,他不應該有脾氣,亦不應該有情緒,更不應該像現在這樣痛徹心扉。
林樹也沉默下來,靜靜地看著他。他餘光瞥見秀色在不遠處停下來向他使眼色,他搖了搖頭。秀色擔憂地看了看時橋南,萬分理解地點點頭,端著兩杯酒轉去了別處。
終於,像故事告一段落,時橋南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林樹這才招呼秀色重新上酒水。
兩人就這樣麵對麵坐著,默默無言地坐到了下半夜。
淩晨兩三點,酒吧裏的人更少了,僅剩的三三兩兩的顧客也都已經或醉或困東倒西歪。外麵的雨仍沒有停歇的意思,在夜深人靜裏滴滴答答,如訴如泣。
時橋南已經恢複了一貫的穩重內斂。他看著林樹,直到把林樹看得發毛,才緩緩開口。
“以前不覺得喝酒能解憂。”
“現在呢?”
“一樣。其實很多人不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是有科學依據的。他們以為酒精可以麻醉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就什麽都忘了。其實酒精麻痹的是普遍意識。到了極限,記憶裏最深刻的東西就會越發凸顯、越發清晰。什麽是最深刻的呢?對人來說,快樂總是容易遺忘,所謂刻骨銘心的都是一刀一刀在心頭割出來的,流過血、流過淚才能永垂不朽。所以,他們就會繼續拚命喝酒,惡性循環,痛苦反而越發刻骨。真是可笑!”
林樹忍不住莞爾。道理大家都懂,隻是想要一個理由發泄罷了,可作為成年人,痛哭流涕、大哭大鬧都太不合適,所以需要借助於酒精。
時橋南卻沒有糾纏這個話題,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林寂病了。”
“嗯?”林樹一頭霧水。
時橋南重複一遍剛才的話。
林樹不由得皺起眉頭,等待下文。
時橋南道:“林寂一直在我這裏進行治療,你知道嗎?”
“她去找心理醫生我是知道的。”林樹如實相告。
時橋南笑了笑:“一開始的確是在心理醫生那裏。她最初是我師姐的病人,師姐出國前把她轉給了我。當然,這些並不重要。現在的問題是,她真的有病。我今天去看過她,她所謂的男朋友白石是個根本不存在的角色,她對著空****的洗手間、廚房,跟‘白石’說話。”看到林樹目瞪口呆,時橋南頓了頓,“林寂出現幻覺了,換句話說,她有精神分裂症。”
林樹失笑:“怎麽可能……”但看到時橋南嚴肅的表情,他的笑意漸漸熄滅,他正襟危坐,“什麽時候的事?”
“如果我沒有猜錯,年後她第一次去找我的時候也是她第一次發病的時候。”
林樹輕輕嗯了一聲,略帶疑惑。
“那一天她遲到了,你應該很了解林寂,她不是愛遲到的人。”
“是的,她一般會提前十分鍾到。”說到這一點,林樹忍不住莞爾,“每次去火車站、機場,她都要在檢票前至少半個小時到達,有時候擔心路上堵車還會提前一個小時。她是急性子,所以做事總是預留足夠的時間。”
“當時,我有些擔心。其實年前最後一次見麵我們鬧得不太愉快,所以那次見麵讓我也有些忐忑,我左等右等,她都不來,我便主動給她打電話,打了三次才接通。她上來就告訴我,她見到白石了。此前她說她偶爾會看到白石,但那一天當她跟我麵對麵交談時,她明明白白地說是遇到而非看到。”
林樹沉默了一會兒,道:“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從小到大經常會看到同一個女孩隔著馬路或人群喊她?”
時橋南抬眼,搖搖頭。
林樹繼續:“她在情緒波動時,經常會看到一個女孩喊她,隔著馬路或者人群對她招手,笑著喊她的名字。不管她處於什麽地方,她回頭的時候,那個女孩都是在一條川流不息的馬路對麵,或者一片人聲鼎沸的人群那頭,而她的聲音總是能壓過一切喧囂傳過來。林寂曾經說那是另一個她,她知道那是另一個她,她用上帝視角看著另一個她,而另一個她也在看著她。她小時候經常跟我說這件事,我一直說她隻是比較敏感,想象力豐富,看的東西又都是亂七八糟的。被你這麽一說,再想起她的話,忽然覺得或許她一開始就有這種苗頭了。”
“你們家族真的沒有精神分裂症患者嗎?”
“林寂怎麽說的?”
“她說你們祖父和外祖父兩邊上下十八代都沒有出過瘋子。”
“她說得沒錯,我們家根正苗紅,清白人家。”
時橋南輕輕笑了一聲:“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吧。”
“你呢?”
“我?”時橋南自嘲地笑了笑,“再見到我,她大概會想撕了我。我出來前跟她吵了一架,她暫時估計不想再見我,先讓她冷靜一下吧,看看情況,如果有必要,我會給她介紹一個新的醫生。”
林樹眨了下眼,定定地看著時橋南,像要看穿他靈魂深處隱藏的秘密:“你呢?”
時橋南轉過頭去,望著被雨水哭花的落地玻璃窗:“我記得。”
天色微明,林樹和時橋南在小花園門口道別後,徑直去了林寂家。
林寂一夜沒睡,趴在工作台上畫了一夜漫畫,地上、桌子上到處都是稿紙。聽到門鈴聲,她喊白石去開門,可是白石根本沒動靜,她隻好自己去。
一見到林樹,她就愣住了。她回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明所以。
林樹道:“聽說白石回來了,我來見見他。”
林寂眼睛一亮,衝著沙發上招招手,等了一小會兒,道:“哥,正式給你介紹,這是你妹夫白石。白石,這是我哥林樹。”
白石禮貌地打招呼,邀請林樹裏麵坐。
林樹看著林寂身邊“白石”站立的地方,一時間有些難受。正如時橋南所言,那裏什麽都沒有,或許對於林寂而言,那裏有她全部的夢想和未來,但對於其他人而言,那隻是一個虛構的故事,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
林寂並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徑直去廚房拿飲料,問:“你怎麽這麽早過來?又通宵加班了?”
“是通宵加班了,有個案子比較棘手。”林樹看到工作室的燈開著,隔著餐桌看著林寂,“你怎麽也沒睡?”
林寂不自覺地瞟了一眼林樹身後,白石臉上的溫和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線,林寂知道林樹踩了雷區。他們現在的平和並不是因為已經和解,而是因為時橋南離開後白石冷嘲熱諷一番,說她不應該背著他跟那個男醫生走得那麽近,之後他們就各自忙各自的。
她垂下眼,淡淡地道:“最近工作進度太慢,晚上突然有了感覺……”這倒也是實話。
林樹沒有過多糾纏這個問題,他接過水,裝作隨意地問:“你還記得小時候跟小夥伴奪木筆,被戳到眼睛的事情嗎?”
“怎麽會忘?”林寂不疑有他。
“那時候,你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可是過了很久,突然有一天你半夜哭醒,說有人搶你的東西,你的娃娃、畫冊、彩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你都對幼兒園的小朋友十分警惕,好像他們隨時都會搶你的東西。”林樹頓了頓,“你好好想一想,跟你現在的情況是不是有些相似?”
林寂愣住了。
幼兒園那件事並不嚴重,隻是略微傷了眼角膜,滴了幾天眼藥水就好了。那幾天她的眼睛一直流淚,根本無法看東西,她才第一次知道眼睛是如此珍貴。現在想來,就是因為這一感悟,才讓她在一段時間內對周圍人產生了敵意和警惕。
林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我懂你的意思,我會自己看著辦的。”
林寂的看著辦就是置之不理,她現在沒有心情去理會那些她並沒有察覺出異樣的問題。
天空被捅了一個窟窿,她的故事被時橋南突如其來的憤怒燒出了裂痕,無論她再怎樣不相信,卻總是控製不住在不經意間想起時橋南的話語。然後,她會久久地盯著白石,親手撫摸著他,問:“白石,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每當這時,白石就會目光淩厲地盯著她,反問:“你希望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次數多了,白石的譏諷越來越不掩飾,隻要她一接話“我當然希望……”,他就會立馬打斷她:“哦,是嗎?”滿滿的嘲諷,十二分的不信任。
逼急了,白石會毫不客氣地將林寂按回去坐下,逼視著她:“林寂,你不要忘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林寂驚駭地回視著他,看到他眼中燃起兩團火,把她焚燒了兩遍。
她開始夢到小時候的人和事。中考前夕,關係好的女孩被隔壁班的男生告白,她無法自己解決這個問題,拉了林寂同往。他們中午出門,逃課去了附近的山坡,半山腰一個破敗的小院,內外遍植桃樹,四月時節,山間桃花盛開。那天的天氣格外好,萬裏無雲,藍天清新澄碧,風到這裏也纏綿,她與那兩人站在殘垣斷壁間暢談,從初戀到人生到夢想。後來這件事像是不了了之,他們折了一大把桃花回來,誰知在教室外遇到了曆史老師。下課走出教室的曆史老師看到林寂,笑著問:“你很少逃課啊。”林寂立馬乖巧地送上桃花,轉移話題:“老師,你要花嗎?”沒想到,那個男生就此放棄了女同學,糾纏上林寂,說她欠了自己一個愛情。林寂不堪其擾,正在絕望之際,從夢中醒來。
她夢到小時候跟小夥伴學雷鋒強製扶老太太過馬路,而她後來搬家竟然跟老太太住在一個屋簷下,老太太要求甚多:洗澡要早,不能有殘留的香味;排風扇要關,不然老太太是會打噴嚏的;廁所的馬桶蓋、馬桶圈要抬起來,老太太是不用這些的,腰不好也不想自己動手;衛生間的門是推拉式的,她要時刻記得給老太太打開門;家裏要保持整潔;晚上不能有動靜;不能帶朋友回家……她處處遭受折磨,卻礙於對方年老體衰不好意思跟其正麵對抗,活得極其屈辱。
她夢到生平中唯一一次跟同學發生爭執,對方竟然喊她婊子……
甚至連《戀聲係》的故事都進入了她的夢境。夢裏,她聽到門外有動靜,透過貓眼往外看,卻看到一個大大的眼珠——外麵的人正透過貓眼往裏張望。她嚇得後退了好幾步,差點尖叫出來。等聽到樓道裏有腳步聲遠去,她才又貼回去,竟看到門口吊著一具屍體,這一次她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林寂驚醒過來,看了看手機,淩晨三點鍾。她有些口渴,下床出去找水喝,一出門,看到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又被嚇了一跳。
“哥……哥……哥……你怎麽在這裏?什麽時候來的?”
林樹正在看西甲球賽,聽到林寂的問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晚上,你睡之前,你好好想想。”
“啊——”林寂恍然。
這幾天林樹下了班就往她這裏跑,有時候待到太晚就直接睡在沙發上。她被噩夢嚇糊塗了,完全忘了這茬兒。
“怎麽,做噩夢了?”林樹的注意力已經回到球賽上,隨口問,看起來對她毫不感興趣,純屬客套地問話。
林寂撇撇嘴,不願承認,卻不得不點點頭:“夢到有人在我家門口掛了一具屍體。”
林樹這才轉過頭來,審視一番林寂:“你這幾天睡眠很差。”
林寂倒了水,端著杯子坐到林樹旁邊,默默地埋頭喝水。
林樹看了看她,打開手臂,對她側了側頭。
林寂意會,乖巧地湊過去靠在林樹的肩膀上,莫名地鼻頭發酸,她忽然有些委屈。沒有任何猶豫,她把自己最近的夢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林樹將下巴抵在林寂頭頂,心裏有些堵。
他這個妹妹在思想上從小就早熟,而且有著獨特的想法,他總覺得她不將自己置於危險和麻煩中就萬事大吉,卻偏偏忽略了她精神上的需求。越是獨特的人,越容易孤獨,越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相伴。
許久,林樹道:“你有沒有發現,你這些夢有一個共同特點?”
“嗯?”
“每一個夢裏,你都虧欠了別人,你在彌補、在贖罪。”
林樹說完,明顯感覺到靠在自己身上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林寂緩緩轉過頭看著他,像在等待最終判決:“是這樣嗎?”
林樹笑了笑:“這隻是我的感覺,這些夢到底有什麽含義,得由心理醫生告訴你。周公解夢那是精神病學的範疇。”
林寂被他最後一句話逗笑了:“解夢是,周公不是,這是弗洛伊德的專利。”
“是嗎?”林樹一本正經,“這麽看來,我們的老祖宗比西方精神病專家先進多了,三千多年前就已經能解夢了,弗洛伊德到近兩百年才出生。”
林寂勾了勾嘴角,卻沒有笑出來,過了一會兒道:“你是因為我才不回家嗎?”
千方百計隱藏的秘密被發現一般,林樹故作吃驚:“被你發現了?”
“你做得太明顯了,我又不傻。”頓了頓,林寂又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有個人也很擔心。”
林寂不明所以。
林樹看著林寂:“時橋南。”
這個答案出乎林寂的意料。在林寂的記憶裏,林樹若是替別人說話,那個“別人”隻有一個人,就是他們的母親。不承想,有朝一日,他口中竟然會出現另一個“別人”。
林寂一下子坐起來,怒火中燒,瞪著林樹,重重地叫了一聲:“哥,時醫生瘋了,你也瘋了嗎?”
“你怎麽知道是他瘋了,而不是你?”林樹反問。
林寂一愣,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她看了一眼臥室,確認裏麵沒有動靜,然後才壓低聲音警告林樹:“不要再胡說八道!白石你已經見過了,他現在正在裏麵睡覺,他對時醫生的說法十分生氣,我不希望他遷怒於你。你和白石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男人,我不希望你們相互仇視……不要逼我。”
“你會怎樣?”林樹毫無畏懼地問。
林寂深呼吸了幾次:“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白石。”
“可是世上根本沒有白石這個人。”
林寂猛然站了起來,同時將手中的杯子扔到了對麵牆上,重重地砸在電視上,對林樹怒目而視:“你們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這幾天,時橋南也沒閑著,他將林寂的情況向言聆風、麥肯恩先生以及兩位同事兼師兄做了簡略說明,組織了一次視頻會議。
萊恩醫院會議室中,時橋南、江箬、黎簡昀坐在屏幕這頭,牆體電視屏幕裏連線的是遠在美國的麥肯恩先生,時橋南的筆記本連線的是身處法國的言聆風。每個人麵前都擺著一遝厚厚的診療記錄,他們都已經反複研讀數遍。
幾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言聆風率先開口:“這件事說起來都是我的錯,我明知道其中潛在的問題,還把她交給了橋(Joey)。”
因為麥肯恩先生的中文僅有幼兒園水平,幾人的談話自然是以英文為主。
時橋南立馬接過話:“不不不,是我太自負了,看到是個特別案例,就隨便接下,後續治療也不夠理智。”
麥肯恩先生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如果說責任,那麽我們都有責任。溫蒂(Wendy)明知道橋是林的性幻想對象,卻把案子交給他,你的確做錯了。橋,接下案子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林的性幻想對象,而應該隻是一個醫生,可是你太感情用事了,你錯了,的確如此。蘭德爾(Randall)和黎(Lee),你們兩個不要笑,你們作為師兄和同事,沒有及時給出你們的不同意見,我猜你們一定覺得這出戲精彩到了可以搬上百老匯,所以樂於看熱鬧。”
江箬大叫冤枉:“先生,我承認我的確很想看橋和林發展出感情線,但我真的沒有幸災樂禍。”
黎簡昀則相對比較內斂,他溫和地笑了笑,一貫的好家長形象:“先生說得對,我會好好反思的,好好教育這兩隻。”
“那些都是小事,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應該先討論下該怎麽辦。”麥肯恩先生並不追究責任。
幾個學生都點點頭。
麥肯恩先生接著道:“昨天跟橋單獨溝通了很久,現在再看這份記錄,我發現,她在見到橋之前雖然出現了幻覺,卻看不清對方的臉,那個‘白’也隻是在一個角落看著她,很少有親密接觸。事情的改變從她接受橋的治療開始。橋說,林曾經說過他更符合她心目中那個偶像的形象,如果沒有這個‘白’,她一定會喜歡橋。我們是不是可以這麽理解: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白對於林而言都隻是一個抽象的存在,直到橋出現,雖然她不知道這就是她喜歡的人,可是橋的氣質太符合她心目中的形象,磁場發生效應,填補了她心目中拚圖缺失的一塊,所以她才能見到她所謂的真正的‘白’?”
幾人連連點頭附和。
時橋南道:“昨天跟您聊完,我也在想這件事,會不會其實是我刺激了她。”
江箬搖搖頭:“你頂多給了她靈感。她就是葉公,有了一幅畫,隻缺一雙眼睛,你的出現就像是畫龍點睛的一筆,給了這幅畫靈魂。”
“這有什麽區別嗎?”言聆風道,“她哥哥怎麽說?”
“他說,如果有必要,建議我們將她強製收容。但我覺得沒必要這樣,她隻是在一個方麵出現了幻覺,並不會影響正常生活和其他人,如果強製收容反而可能導致病情惡化。”時橋南仍然堅信林寂是一個正常人,或許他隻是希望如此,這樣可以減輕他的自責和愧疚。
其他四人馬上懂了他的心思。
黎簡昀點頭道:“其實我也這麽覺得,隻要她肯接受治療,按時吃藥,並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一旦強製收容,反而會給病人造成精神壓力。正常人被關進精神病院幾年也會瘋的,何況她一個真正的精神病患者。”
“那她願意重新回來接受治療嗎?”言聆風問出了所有人的疑問。
時橋南遺憾地搖搖頭,道:“我再試試吧。”
江箬拍了拍他的肩:“拿出你的真心,兄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時橋南哭笑不得。
麥肯恩醫生看著麵前的檔案,皺起眉頭:“她最近的這些夢……”
時橋南翻了翻麵前的文件夾,拿出兩頁紙,目光落在紙上。那上麵密密麻麻的內容,正是林寂最近的夢境文字稿。他透過那白紙黑字,像是身臨其境於林寂的夢中,目睹著她的疲憊,又感受著疲憊之後她的放鬆,好像煉獄三十年隻是為了彌補曾經的一念之差。
時橋南如鯁在喉,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是怎麽回事,我會再想辦法跟她談談的。”
現在的關鍵是怎麽讓她回來。
時橋南沒有說出口的是,最近他也在做夢。
他夢到他騎著小時候最愛的一條牧羊犬走在漫長的路上,走著走著卻把狗弄丟了,他找了很久,最終無功而返,然而當他踏進現在生活的小區,發現竟然是林寂家所在的小區,那隻訓練有素的牧羊犬正跟林寂在樓下等他。
他還夢到他回到了大一那一年夏天,他與任語初走在平江路上,並肩緩步,短短不足兩千米的平江路在他的夢裏變得沒有盡頭。任語初不是與生俱來的知性感覺,而是渾身散發著複古氣息。他們誰都沒有開口,可是他知道他們會一路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他甚至夢到下班回到家,母親千裏迢迢地趕來看他,給他帶來了小時候哭鬧著想要但最終沒有得到的玩具。
他醒來後立馬將自己的夢記錄下來,一一分析。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夢是一種(受抑製的)願望(經過改裝的)實現”,我們大部分的夢都是為了實現某種願望。
他小時候曾在邊境軍區生活過幾年,那時候沒有別的玩具,常年跟軍犬、軍馬玩耍,騎軍犬成了他的一大愛好。當時他最愛的一條軍犬叫作白虎,他放假去探望外公外婆,再回來時白虎就不見了,父親告訴他白虎走丟了。他每天出去找白虎,最終也沒有找到,好幾周都在晚上哭著入睡。長大之後,他才隱隱意識到白虎應該是去世了,於是沒有跟白虎告別就成了他心中的遺憾。
任語初、小時候求而不得的玩具,都是他此生未完成係列。
思及當下,不需要多麽高明的分析,他也知道這些都是因為林寂。這些夢連隱意都沒有,幾乎都是顯意。林寂刺激了他心中盛滿遺憾的潘多拉盒子,她打開了它,讓他平靜難起波瀾的心再起漣漪。
時橋南別無他法,隻好再度來到林寂家。然而,在安全門外按過門鈴,對講機裏傳來的是林寂語氣冷硬的話。
“時醫生,你走吧,我現在沒法跟你冷靜地交談。”短短十幾個字,就將時橋南拒之門外。
時橋南還沒來得及給自己辯駁,林寂已經關了對講機,他再按,那頭就沒了回複。
時橋南站在對講機前,苦笑不已。
他給林寂打電話,林寂不接;給林寂發消息,林寂不回。
他萬分無奈。
他坐在小區長椅上,看著人工湖對麵的亭子裏一對戀人在你儂我儂。陽光很好,花草樹木還帶著春天的希望色,在他眼裏卻顯得那麽諷刺。
他隨手翻看了新聞、朋友圈、微博,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不敢看的林寂的私信箱。那一瞬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打開了林寂的私信箱。看到林寂的消息,他震撼又難過。他翻到最上麵,第一條始於兩年多以前。
“白石,你好,從今天開始,我正式喜歡你了。”
第二條,是在同一天晚十二點之前:“有人窮盡一生,追逐繁星,有人天生愛做夢,後來才知,一生長不過忘卻一個你。晚安。”
五月底,她說:“我在上海了,我喜歡這裏,我一來到這裏就愛上了這裏。後來想了想,大概是因為有人在這裏,才讓這座城市變得有溫度吧。走過每一條路我都緊張,生怕錯過你,又害怕遇到你。”
她說:“下雨了,躺在**一千一萬個不想睡,總覺得下雨就該坐在窗邊,哪怕忙亂七八糟的事情,也要聽著雨聲,陪著雨。你大概不知道,我特別喜歡下雨,每當下雨我就在想你,所以天空落了多少雨,是我想你多少次。”
她說:“推薦個電影,傑克·尼克爾森的《盡善盡美》,裏麵有句讚美人的話很讚:對一個人最高的讚美是你讓我想成為更好的人。你也是。比心。”
她說:“上海博物館在展出一個‘遺我雙鯉魚’的吳門書劄展,強烈推薦去看啊。最好玩的是那個翻譯,古文翻譯成現代白話,感覺這個翻譯也是用了心的,翻譯得特別好玩。”
她說:“我久久地等待,等你打開這個信箱,看到我的告白,如果可以,希望你也如我一般歡喜。”
她說:“我知道你不看私信,可是還是希望有一天你偶然打開我的對話框,我的心情在此一覽無遺,或許會在很久很久以後,那也沒關係,至少你知道有人把你當作一生來歡喜。”
她說:“一定是上輩子欠了你很多很多錢,這輩子才這麽癡迷你,而且甘之如飴。”
她說:“不知道你何時會看到這些消息,不知道你會愛上何人,不知道回首時,繁華落盡,時光成空,你在天地哪一方。想到這件事,就莫名難過。”
她說:“有時候會想,人生某一階段遇見某個人、某件事是想教會自己什麽,比如現在,比如你。你會不會也有這種想法,偶然這樣想?”
她說:“我數著日子,像是知道注定會遇見你,隻要耐心等待就終會等來那一天,然後就忍不住自己笑起來,好像真的一樣。”
她說:“喜歡你的心情始終停不下來,如果這是病,我寧願相信是上輩子欠你的情。閉上眼是你,睜開眼是你,耳中是你,腦中是你,連呼吸和心跳都是在想你。煩躁的心因為你可以平複,然後化作久久的意難平。我謝謝你存在這世上,也痛恨你存在這世上,或許有一天我會去過我想要的生活,深山老林,暴雪狂風,在西伯利亞的荒野裏,那時希望我才能領悟人生這件事其實無所謂悲喜,也不必因你千千萬萬遍。”
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隻是走進了生命裏。”
其實她並不是第一個給他發類似內容的人,每天他都能收到無數類似的告白,甚至有人比她更堅持,每天都可以變著花樣告白。可是大概因為已經對林寂先入為主,再看到這些,他就忍不住感動。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感情基石,就容易因其悲喜。
他再度返回林寂家。樓下正好有人進門,他遠遠看到,喊著“等一等”,大步跑上前。
像是成功潛入敵區,他鬆了一口氣。但一想到敵人正倔強地拒絕溝通、拒絕投降,他頭又大起來了。
他沒命地按著門鈴,好像這樣做就能夠抵禦來自敵人的一切敵意。
林寂從貓眼裏看到他,完全不想理他。她以為隻要自己不搭理,他很快就會知難而退,然而,鄰居都出來看了數遍,他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他邊按門鈴邊說:“林寂,我知道你在家,我有些話想對你說。那天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但希望你理解我,我的出發點是好的。”
林寂被他吵得沒法,帶著怒氣打開門:“時橋南,你到底想幹什麽?”
時橋南忍不住笑起來:“你終於記得我的名字了。”
被他一打岔,林寂的怒氣像漏氣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她翻了個白眼,冷靜下來:“你到底想幹什麽呀,時醫生?你不想給我當情感顧問,我不是也不再糾纏你了嗎?怎麽你這人還沒完沒了了,你是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嗎?”
“如果我說是呢?”時橋南眼中含著春風,態度卻是認真的。
林寂見狀,有些憋屈又有些無奈。她向來吃軟不吃硬,遇強則強,遇柔則亡。時橋南若是態度強硬,她必然會全身裝甲迎戰,誰知時橋南反其道而行,她一肚子火根本無處發泄。她氣急敗壞地猛然把門拉開,放棄抵抗,轉身往客廳走。
時橋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跟著她進門。
林寂走了幾步卻突然轉過身來,看著時橋南:“你到底想怎樣?”這個問題像五指山壓在頭頂,別說她,估計連孫悟空都會被折磨死。
時橋南看懂了她的心情,卻沒有急著回答她。他在沙發上坐下,垂下眼,想了想,道:“大概在五年前,我的微博上還有很多涉及私人生活的內容。那一年我剛剛回國,一位留校的同學突然告訴我有人去學校找我,幾乎把整個學校的中國留學生都‘盤查’了一遍。整整一個月,她都不肯離去,直到後來那位同學看不下去,告訴她我已經回國了。”
林寂不明所以,但她心中一動,想起白石被扒事件,就意外地耐心地聽了下去。白石那件事是所有小迷妹心中不可磨滅的痛,但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遺忘,她喜歡白石後,偶然聽人提起這件事,再詳細追問,就沒人多加解釋了,所以她始終不得要領,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時橋南繼續道:“但她並不放棄,開始不斷地糾纏那位同學,後來同學不得已報警對她采取了限製令,可她不以為然,仍然不斷出現,好在並沒有什麽威脅,隻是不斷尋求我的地址和聯係方式,同學便對她網開一麵,與她的律師達成和解,將她遣返。”
“那你……”林寂話一出口,卻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麽。她忍不住代入了白石,她想問的也是白石,但她對上那雙湖水般的眼睛,立馬就清醒了。麵前的這個人不是白石,隻是一個普通的連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時橋南看著她,等待她的話,卻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目光從迫切漸漸轉為死寂。他心中歎息,口中也無限感慨:“那是我第一次那麽近距離地接觸粉絲,卻如行走在鋼絲上,戰戰兢兢,後怕無窮,細思恐極。那之後我就刪掉了所有涉及個人隱私的微博,專注於做個風景與美食博主。我一直以為我們在虛擬的網絡世界相遇,相互依存,這是多麽美好的事情,也是上輩子苦修得來的,可有人偏偏要破壞這份感覺,把這些美好硬生生撕碎在我眼前。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還隻是一個人,即便有人糾纏不休,也隻是我自己的事情,可總有一天我會結婚生子,我的生活不再單單是我一個人的生活,會是我愛的人的全部,我隻想簡單生活,希望我和我的家人平淡度日。所以,當你出現的時候,你不會想到我有多麽措手不及,我承認我排斥甚至厭惡過你,但現在,林寂……”
聽到這裏,林寂眉頭皺起,突然打斷了時橋南:“時醫生,你在說什麽呀?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空氣就這樣陷入突然的靜止。
時橋南看著林寂,仿佛看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一點點拉遠,林寂的身影沒入雨簾,雨水從她的眼角眉梢流下來。有那麽一瞬間,林寂的臉與那幅傳說中被詛咒的畫作《雨中女郎》重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林寂靜靜地與他對視。此時此刻,她的眼睛純淨宛如孩童,純粹,毫不摻假,滿滿的都是質疑。
這場眼神的交鋒中,理智的人最先敗下陣來。然而,不等時橋南開口,林寂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時醫生,你到底在說什麽?”
是啊,他到底在說什麽?顧左右而言他,絲毫不像他的風格。
他有些自嘲,喉嚨卻像被什麽堵塞,上不去下不來,幾乎把眼淚憋出來。但最終,他戰勝了自己,他一字一字地說:“我才是白石,是你口中的那個網絡古風歌手白石。”
幾乎同時,林寂猛然站了起來。她看著門口,眼睛裏浮光隨日,漾影逐波:“你回來啦!”
時橋南如遭棒喝,他順著林寂的目光望過去,毫無疑問,那裏空無一人。
林寂幾乎用討好的語氣解釋:“時醫生是來道歉的。”繼而轉頭對時橋南道:“時醫生,對吧?”
時橋南已經想打人了。
不知道白石對林寂說了什麽,林寂馬上又坐了下來:“時醫生,你剛才說什麽?”
時橋南已經沒了鬥誌,淡淡地笑了笑:“我說,我才是白石。”
林寂像是沒聽懂,愣怔著看了時橋南好一會兒,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廚房,神情嚴肅:“時醫生,你知道白石就坐在幾米開外吧?你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早料到會是這個答案。但真正聽到,時橋南仍然忍不住嘲笑自己。他苦笑幾聲,忽然吟誦道:“今天菩提樹又開花了,引起我心中無限惆悵。當時的我是何等溫柔,我把花瓣灑在你的發間,當你離開,我的心不會變涼,想起你,就如同讀到最心愛的文字那般歡暢。”
這是Coco古風音樂會上林寂要求白石朗讀的詩,葉賽寧的《我記得》。
林寂喜歡這首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從中感受到的遺憾和祭奠,畢竟她也是那個求而不得的人。當時要求白石朗讀這首詩,也不過是帶著幾分私心,想讓白石看到她的感情。她還特意去網上找來了當晚的錄音,特意截取了這一段放進手機裏,隨時隨地複習。
白石的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透過電波與麵對麵有所不同,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其中的頻率。雖然她一直覺得時橋南的音色與白石很像,但他就連語調和其中的停頓都完美複刻,這……這簡直不是模仿,而是再現。
她愣愣地看著時橋南,呆若木雞。
這正是時橋南想要的結果。
他說:“你還記得我直播的那天嗎?當時你讓我給你朗讀這首詩。你大概不知道,我也特別喜歡這首詩。”
林寂眨了眨眼,慢慢回過神來,臉色卻十分難看:“那是白石。”
時橋南並沒有受到影響,他拿出手機,翻開自己的微博給林寂看:“你看,這是我的微博,不能有假吧?”又翻出微信公眾號,“這是我的公眾號。”又找出網易雲後台,“這是我的網易雲音樂……”他每翻出一個賬號,林寂的臉色就難看一分,但他並不肯放棄,“這些後台都在我這裏,你總不能說這是假的吧?好,就算退一萬步講,你覺得這是我盜號盜來的,但我為什麽要騙你呢?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林寂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臉部肌肉僵硬,笑得十分勉強。她突然用力扳過時橋南的頭,讓他麵向白石,一字一句咬得清晰:“你好好看清楚,白石就坐在那裏!”
她看到坐在廚房餐桌邊旁聽的白石聳了聳肩:“時醫生很想讓我離開你的生活。”
時橋南閉了閉眼,目光一下子犀利起來:“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你見到的白石為什麽不是你心中的白石嗎?”
林寂果然再度被他問住,但白石幫她回答了這一問題。
白石說:“人無完人,現實與夢想之間總是有差距的。”
她照單全收,一字不差地複述。
時橋南冷笑了一聲:“是嗎?那麽,我有個好辦法,幫你證明我和他誰真誰假。”
白石站了起來:“我還怕你不成?!”
林寂看了看白石,道:“你說。”語氣生硬,好像被人下了戰書,即將魚死網破。
時橋南道:“我的第一張專輯馬上就要預售了,不,是白石的第一張專輯馬上要預售了,不如你問問他具體的預售時間是何時,然後我再給你一個時間,我們看看到底誰說的是正確的。”
林寂頓時覺得好笑:“時醫生,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言下之意,自然是接下了戰書。
她自信得讓人歆羨。
她或許永遠也不會明白,這些年裏,白石於她隻是一個抽象的存在,直到時橋南出現,才彌補了她心目中形象的那一部分,她才真正見到了“白石”。或許有一天她會清醒過來,明白她見到的不外乎是時橋南的化身,或許那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時橋南把這次探訪告知了麥肯恩先生,語氣中不免多了幾分自我嘲解:“感覺自己像個傻瓜。我早該想到的,世間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她走在路上就可以邂逅朝思暮想的人,她去一趟新疆就能跟他告別?但我放任了她的病情加劇。那時候我隻是想著快點治好她,不要讓自己困於愧疚。”
麥肯恩先生一如既往地睿智:“你不要多想了,她沒有坦白所有的事情,你又不能進入她的腦海裏,怎麽能猜到真相?”
時橋南不以為然:“我至少應該多去了解她一些,我一直警惕她、防備她,我沒有向她敞開心扉,卻要求她對我真情相告,我真是太可悲了。”
這一點麥肯恩先生倒是認同。他多年教學中一直貫徹讓學生們與病人建立信任機製的原則,時橋南在這件案子裏的失誤是他始料不及的,但也正因為這一點才說明時橋南還年輕,仍是個性情中人。他提議道:“不然就將這個案子重新交給溫蒂,她不是說可以回國幫你嗎?”
時橋南自然不同意:“不,我可以的。”
他已經不再覺得這是林寂的故事,反而覺得這是他的故事。
在林寂的故事裏,有一片寧靜祥和之地,雖然虛幻卻美好,是他打破了平衡,是他闖入其中。他需要對這一切負責,這是她的故事,也將會是他的故事。
哪怕用一生的時間,他也會傾盡所有陪伴她、治療她。他既然已經是她故事裏的靈魂,那麽他就會真真正正地成為她生命裏的精神向導。
他馬上聯係了林樹,想要了解林寂的成長經曆和家庭環境。
林樹正在開會。他最不喜歡開會,坐在下麵認真練筆,表麵看起來他在做筆記,實則那一頁紙上不是亂七八糟的圈圈就是吐槽。看到手機屏幕亮起,他的眼睛也紅外線感應似的跟著一亮,拿起手機悄悄溜出了會議室。
聽到時橋南的要求,林樹二話不說,回道:“沒問題!等我開完會,你看哪裏采訪我方便,你是喉舌,你說了算。”
然而,他並沒有再回會議室,而是悄悄給陸雲嘉發消息:“我家精神病人犯病了,我得去瞅瞅,你幫我聽著,有啥重要指示記得跟我傳達一下,我先遁了。哦,記得幫我收拾東西。”
陸雲嘉正因為二胎妊娠反應太嚴重而煩躁不已,恨不得上去把講話跟催眠似的這位同人暴打一頓,看到林樹逃遁的消息,激素效應疊加羨慕嫉妒恨,她對著林樹的頭像發了一連串暴躁的表情泄憤。
林樹回道:“這位小姐姐,萊恩醫院了解一下啊。”
時橋南走後,林寂迅速打開手機查看白石的微博。置頂微博仍是大半年前發布的關於專輯的消息,最新微博仍是半個月前的風景圖片。
她頹然靠在沙發上,喃喃:“看吧,騙子就是騙子。林寂,你在期待什麽?”
“是啊,林寂,你在期待什麽?”
熟悉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嘲諷,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林寂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就看到白石正坐在餐桌前,悠然自得地喝著咖啡,望向她的眼神裏滿含譏諷。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林寂心虛地道:“沒有啊,我隻是想證明他是錯的。不是有句話說,如果你覺得我是錯的,你最好證明你是對的嗎?”
“那你期待哪種結果?”
林寂笑了笑,沒回答白石,反而問:“剛才你也聽到了,我也想知道,你的專輯什麽時候預售啊?”
白石半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掃了林寂一眼:“你猜。”
林寂像是早已料到答案:“你的粉絲多在周末活躍。”
“是。”
“所以是本周末還是下周末?”
“你希望呢?”
“為什麽不選你生日那天?”
“為什麽要選我生日那天?”
林寂被問住了,想了想道:“算是一個紀念?”
白石笑了笑,像是懶得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