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所有的故事都這樣,在恰好的時間出現,在恰好的時間離去,不應該留戀,也不應該悲痛,至少林寂是這樣想的。
林寂跟萊恩醫院畫上句號,讓白石格外滿意。沒了情敵,他自然也不再計較林寂要離開半個月之久的事情。相反,心情大好的他欣然同意代替另一位妻子即將分娩的同事前往成都出差。林寂為此十分欣慰,這樣她就不用覺得愧疚,他們都可以玩得開心。
林寂回滬之時,白石還在出差,林寂便約了文棋看電影。
正值周末,商場裏人頭攢動,林寂忍不住慶幸她們隻需要去四樓吃飯、看電影。
文棋天**逛街,看時間還早,就拉著林寂在樓下走馬觀花地逛了逛,然後就近乘扶梯上了四樓。四樓一頭是電影院,一頭是兒童遊樂場,中間是來自五湖四海的美食餐廳。她們上樓的地方正是兒童遊樂場這邊。
淘氣堡、蹦蹦床、海洋球、手創區等,所有區都人滿為患。每次來到這邊,都讓人感歎這世上竟然可以有這麽多孩子。看著他們純真無邪的笑容,好像除了玩耍,再也沒有什麽值得擔憂的,心底總會油然而生一股暖流。
文棋嘖嘖:“真是吵死了。”她一向不喜歡孩子,看到小孩子頭都要炸了。
“我倒覺得他們很可愛。”林寂的眼睛盯著海洋球裏拚命掙紮的一個娃娃,忍俊不禁。
“啊——”
不等文棋回話,手創區突然傳出一陣尖叫,人們轟然逃離,場麵頓時混亂不堪。
“怎麽了,難道有人持刀砍人?”這是林寂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這兩年發生了好幾起持刀砍人案,幾乎每次都是在火車站、商業街這種人流量大的地段,在公共場合一看到事故發生,林寂就條件反射地往這方麵想。
文棋拉著她想繞路走,林寂卻沒動。文棋有些不耐煩:“走啊!看什麽呢,命都沒了,還有閑情逸致看熱鬧!”
“張可人?”林寂悄悄抽回了手。她在人群裏看到了張可人,張可人不但沒有往外逃,反而朝著裏麵走去。逃離的人慌張倉促,張可人不斷被人撞到,但她麵色堅毅,溯流而上。
林寂愣怔片刻,大腦像是不聽使喚一般,鬼使神差地跟著她走過去。
局勢漸漸穩定下來,人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在幾米開外,商場保安在最裏麵一層維持秩序。手創區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持刀劫持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兩人渾身是血,男人眼神瘋狂,男孩哭個不停,而就在他們旁邊,一個女人倒在血泊中,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根本無力站起。
林寂看著那個男人,皺了皺眉,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媽媽!媽媽!”男孩掙紮著喊叫跪在地上的女人。
孩子的叫聲終於起了作用,女人回過神來,開始哭著求持刀者放了孩子:“你要殺就殺我吧,求求你,放了安安,求求你,求求你……是我,是我讓他出庭做證的,不關他的事……是我!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教他那麽說的!是我讓他指證你的!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那天也是我,是我看到的……不關他的事啊……”
女人有些語無倫次,但人們還是理清了其中的糾葛。這時有人小聲道:“那是不是蘇瀾案的凶手黃一亭?”很快就有人附和:“難怪我覺得眼熟。”
黃一亭?林寂有些奇怪,他不是在萊恩醫院嗎?當時見到他時,他的狀況很差,對周圍一切都沒有反應,任憑小護士推著他走到窗前,他隻會呆呆愣愣地望著某一處神遊方外,可他怎麽會在這裏?
黃一亭眼睛充血,困獸一般瞪著地上的女人,惡狠狠地低聲道:“我當然知道是你,是你這個婊子陷害我!你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你怎麽那麽希望我死呢?我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我是要死的,植物人一樣躺在醫院裏還不如死了的好,但我死也要拉著你和這個小雜種墊背!”
“對不起……對不起……”女人埋下頭去失聲痛哭。
“對不起管屁用!”黃一亭怒吼,“你他媽的怎麽就那麽愛管閑事?這是我的任務,關你屁事!我們是宿世怨侶,你是什麽東西?!我媽那麽求你,她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跪在你麵前求你,你怎麽說的?你說她養了一個畜生,她也是個老畜生,活該斷子絕孫!你怎麽那麽狠呢?我殺人我承認,但跟我媽有什、麽、關、係?”他冷笑一聲,“你不是覺得自己高風亮節嗎?你正義,你是天下頭一號大好人,你們全家都他媽是正義的化身!你正義你陷害我?用這個小雜種來陷害我?我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麽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在黃一亭發飆的時候,林寂已經鑽到了前麵,她左顧右盼,卻失去了張可人的蹤影。她看到警察已經悄悄入場,裝備完備的武警、狙擊手部署完畢,準備稍有異動便將凶手當場擊斃。一個角落裏,有人在跟看似武警頭頭兒的人說話,頭頭兒聞言,皺著眉頭朝黃一亭望了一眼,眼神鋒利,好像那一眼就判了黃一亭死刑。被他擋住的人還在拚命說什麽,但頭頭兒顯然已經失去了耐性,擺擺手拒絕了他的提議。
就在這時,埋頭痛哭的女人突然毫無征兆地一躍而起,朝著黃一亭狠狠撞過去。黃一亭眼疾手快,側身躲過,撞擊偏移,女人擦著黃一亭摔了出去,人群一陣沸騰。
眼見情況突變,武警以保護人質為首要任務,幾把槍同時響起。
一切像是早已演習熟練,這一係列狀況發生的同時,黃一亭持刀的手條件反射地橫掃而過。
就在這時,林寂清晰地感覺到有人推了她一把,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倒在身邊人的懷裏,黃一亭的刀就插在她的右肩上。她愣了好一會兒,待反應過來,想大聲喊叫,恐懼襲上心頭,更快到來的是暈厥。徹底昏死過去的時候,她聽到熟悉的聲音焦急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時橋南給黃一亭的評價一直都是高智商雙相障礙患者。
畢業於北海道大學的黃一亭,從小就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他天資聰穎,拿過各種數學競賽大獎,然而過分優秀的父母和童年讓他背負了很多壓力,這種壓力積壓在心底,讓他出現了抑鬱症,進而發展成了雙相障礙,在他遭到批判或否定的時候情緒就會井噴而出。蘇瀾的訴訟離婚、幾次三番拒絕黃一亭探望孩子,都成為引爆黃一亭的關鍵。
這個男人是何等聰明,想必一入院,他就籌劃好了全盤計劃。
剛剛進入萊恩醫院時,黃一亭整天歇斯底裏地發作,痛罵蘇瀾,上至其十八代祖宗,下至其十八世孫,外加整個案子的相關人員,以及無辜的上帝、佛祖和一切他能想到的人,通通被他變著花樣地問候了一遍。他的詛咒之惡毒、狀況之瘋狂,讓最初負責照顧他的小護士連續半個月都噩夢連連,半夜驚醒。
他開始計劃著逃亡,幾次三番打傷醫務人員妄圖逃跑,可惜他所在的B區是萊恩醫院的重症患者監管區,幾乎插翅難逃。他一次次嚐試,一次次失敗。
漸漸地,他的情況開始趨於穩定。他好像終於認清現實,意識到自己真的被關進了牢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對於自由的渴望與可怕的現實碰撞之下,他終於失去了鬥誌,不再寄希望於任何奇跡。
自殺,成了他新的人生目標。大概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都無法接受人生被人掌控,所以他迫切地尋求解脫。最嚴重的時候,他一天甚至要自殺七八遍,隻要一清醒過來就開始尋求死路,有幾天醫護人員不得不讓他長時間處於鎮靜劑的作用下。這給他帶來了嚴重的後遺症,當他放棄自殺之後,他整個人就漸漸成了一具行屍走肉,幾乎對什麽都無動於衷,隻會呆呆愣愣地看著一個地方長久地出神。
這一係列變化都是時橋南始料未及的。他不斷地嚐試,不斷地變換治療方案,奈何黃一亭的變化更快,每每他剛有思路,一切就得從頭開始。那段時間是時橋南最難熬的日子,他一方麵因林寂煎熬著,一方麵被黃一亭折磨著,他常常一宿一宿地失眠,時常會冒出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大概不等這兩人好起來,他自己就得先在自家醫院預留床位了。
然而,無論那段日子如何艱難,時橋南都咬牙挺過來了。隻是,他死都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黃一亭的偷天換日之法。
自從黃一亭呆愣以後,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看到他狀況穩定,時橋南便允許他離開B區,由護士推著他到處走走逛逛。
五分鍾前,陪同阮樅的兒子阮遐生跟滑板大哥哥見麵時,時橋南相繼接到醫院和刑警隊的電話。好在他們在同一個商場內,他隨**代了幾句,便朝著兒童遊樂區衝了過來。一路上,他腦海裏過電影般快速閃過有關黃一亭的所有片段。他早該想到的,這麽聰明的一個人,他早該想到要防範他鬧幺蛾子。他早該給B區增加保安人員的,林樹此前跟他提過兩次,他都覺得不會有問題。殊不知若不未雨綢繆,問題來臨時必然山呼海嘯,宛如滅頂。
今天上午,萊恩醫院的護士馬沁沁像往常一樣,起床做好早餐,哄兒子吃飯,喂貓,跟兒子一起離開家。她老公是一名軍人,正在辦理複員手續,還要幾個月才能回來。
她先送兒子去幼兒園,然後趕往醫院。到了醫院,打完卡,換了白大褂,徑直去了B109病房。
推開門,夜裏值班的護士魏涵已經喂黃一亭吃完早飯,正在幫他擦嘴。看到馬沁沁,魏涵呀了一聲:“我到點了。”說著便收拾東西,開始跟馬沁沁交接。
馬沁沁給病房裏的花換上水,便邊跟黃一亭說話邊推著他往外走。她語氣輕柔,跟和自己兒子說話時別無二致。這些天,推黃一亭去大廳已經成為慣例,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對他有幫助,反正他最近十分安靜,與不久前那個歇斯底裏的患者判若兩人。
作為一個母親,馬沁沁對兒子十分嬌慣。兒子剛滿四歲,很多事情都已經懂了,有時候他為了達到目的會故意耍賴、哭鬧。每每如此,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馬沁沁總是忍不住心肝顫。她無法拒絕孩子,無法讓他失望,她知道自己這麽做是不對的,溺愛對孩子有百害而無一利,但她控製不住自己,她隻是一個母親而已。
低頭看著輪椅上的男人,馬沁沁就像看著自己那犯錯時的兒子。這個人是個殺人凶手,是個發起狂來十惡不赦的渾蛋,可他也是個可憐人。
魏涵經常嘲笑她,說她不適合待在B區,B區都是重型患者,其中一大半都是罪犯,根本不值得同情。
馬沁沁卻不敢苟同,在萊恩醫院待得越久,見過的精神病患者越多,她反而越心軟。
“同樣是上帝的孩子,有人天賦異稟,有人卻如行屍走肉。”她永遠都無法忘記剛進醫院時,時醫生帶他們了解B區時所說的話,他說這話時眼睛裏帶著沉重的悲憫,是同情又是憐惜,“那些因遺傳患病的人暫且不提,很多都是後天的家庭環境、成長經曆所導致的。什麽樣的父母會如此狠心,親手毀掉一個純潔的生命,‘幫助’他剝奪其他人的生命,讓他成為一個惡貫滿盈的人?如果可以選擇,他們誰不想像正常人一樣?”
用愛澆灌的孩子,無論如何都會綻放;用恨澆灌的孩子,遲早會枯萎凋零,貽害萬方。
她推著黃一亭走進大廳時,苗苗那一群人又開始玩“誰是臥底”了。她將黃一亭推到旁邊,黃一亭的目光便久久地停留在了一株花開似火的石榴樹上。
馬沁沁心不在焉地看著玩遊戲的人,眼睛餘光不時瞥一眼黃一亭,確認他是否需要喝水、是否需要休息。
接近中午的時候,幼兒園老師突然打來電話,說兒子從滑梯上滑下來受了傷,讓她趕緊去醫院。僅僅一分三十二秒的通話時間,黃一亭離開了馬沁沁的視線,等馬沁沁接完電話回來時,黃一亭已經不在原地了。
馬沁沁的大腦一下子斷片了。她二十歲成為護士,十年來,加上實習期,輾轉過三家醫院,從未失職。可現在,她把病人弄丟了,她把一個犯了重罪的殺人犯病人弄丟了!
她顧不上兒子,趕緊詢問附近的同事和病人,但大家都專注於自己的事情,沒有人注意到已經像風景一樣平常的黃一亭。
馬沁沁迅速找到保安部部長報告,全院戒嚴,展開地毯式搜索。
長達兩個小時的搜索,最終以無果收場。
其實,在他們搜索的時間裏,有兩輛探訪的車子駛離醫院,其中一輛的後備廂裏,黃一亭躲藏其中。
黃一亭看到馬沁沁去接電話,周圍沒人關注自己,便迅速轉動輪椅,直奔就近的值班室。當馬沁沁接完電話轉過頭來時,黃一亭剛好轉過牆角。他在值班室偷了一件白大褂,戴上口罩,在馬沁沁驚慌失措的時候,大搖大擺地走進電梯,去地下停車場找了一輛車躲起來。
從監控錄像看到黃一亭去了A區,因此保安部第一時間搜查A區,之後進行全院搜查。直到一名保安重看錄像時,發現某醫護人員穿著病號服。然而,此時,黃一亭已經離開醫院了。
時橋南不在,馬沁沁便將此事報告給了值班醫生江箬。看多了美國罪案劇的江箬的第一反應就是黃一亭必然是去找證人算賬了,他馬上聯係刑警隊,對方很快就確認黃一亭去過證人家,得知證人帶孩子去某商場後隨即離開。當刑警隊準備出動時,就有人報警了。
其實,今天應該是時橋南值班。但他最近跟阮遐生進展不錯,頭一天晚上阮遐生邀請時橋南去看他們玩滑板。阮遐生好不容易不再逃課,隻利用周末時間玩滑板,時橋南為了支持他便欣然同意,特意跟江箬換了班。
阮遐生跟時橋南和那個練滑板的大哥哥約在中午見麵,準備吃完飯一同去公園練習。
令時橋南意外的是,阮遐生的那個大哥哥竟然是高陽融雪。時橋南認識的人裏,除了阮遐生,隻有高陽融雪從幾年前開始玩滑板,一把年紀了還跟一群年輕人鬼混。時橋南之前還說有機會介紹兩人認識,沒想到竟然就是高陽帶壞了阮遐生。
高陽融雪是一個號稱天才的漫畫家,複姓高陽,名字上融下雪,真名實姓,童叟無欺。時橋南是高陽的處女作《大神》的粉絲,十年前他剛開始混古風圈時也正是他入坑《大神》的時候,之後他漸漸小有名氣,開了微博,粉絲穩步增長,偶爾心血**時他會給粉絲安利《大神》。忽然有一天,高陽竟然在他一條關於《大神》的微博下留言回複,兩人就這樣開始了狐朋狗友的日子。
同來的還有幾個人,從十幾歲的少年到二十幾歲的青年,每人手持一個滑板。
他們選了一家烤肉店,菜剛上來,肉還沒烤熟,時橋南便相繼接到了李曦和刑警隊的電話。前者告訴他醫院出了狀況,黃一亭逃跑了;後者告知他黃一亭來了這個商場,目的很明確——報複證人。
時橋南跟眾人略作解釋後,就一路狂奔到兒童遊樂區。
兒童遊樂區已經人山人海,哪怕有人持刀行凶,也擋不住好事者圍觀看熱鬧。時橋南鑽進人群裏,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刑警隊隊長袁碩,刑警隊跟武警已經將現場團團包圍,四個狙擊手準備就緒,準備一有異樣就從四個方位將凶手擊斃,不留任何餘地。
時橋南妄圖說服袁碩先讓自己跟黃一亭對話,他會盡量安撫黃一亭的情緒,讓他釋放人質。
袁碩冷笑一聲,眼神犀利如刀,語氣是客氣的,態度卻是強硬的:“時醫生,我知道你了解精神病人。但你的工作是救治病人,病人……”他回頭瞥了一眼黃一亭,指著黃一亭,眼神凶狠,“那不是病人,那是個瘋子,是個殺人凶手!你看到地上了嗎?地上那是個無辜的人,她隻是像平常一樣來上班,帶領孩子們畫個畫、做個陶器。她也有家人、朋友,她是別人的女兒,說不準還是個孩子的媽媽!但那個畜生做了什麽?他當著一群孩子的麵把她割了喉!我已經了解過情況,血都濺到孩子們臉上了,一群孩子都嚇傻了,叫都叫不出來。我建議你不要再管這個畜生,先去看看那些孩子,把你懸壺濟世的本事拿出來救助那些真正需要你的人!”說著他便招呼部下帶時橋南去看那些被嚇壞的孩子。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小證人陶子謙的母親突然躍起,拚命撞向黃一亭,想憑借一己之力搶奪孩子。
在電光石火之間,時間好像被人調了慢鏡頭的濾鏡。黃一亭帶著孩子閃避,陶母擦著黃一亭重重地摔了出去。與此同時,四個狙擊手同時開槍,將黃一亭當場擊斃。時橋南眼中的畫麵卻定格在林寂突然從人群裏衝出來,直接撞在了黃一亭的刀上,他不由自主地脫口叫了一聲林寂,就看到林寂倒在身後一人的懷裏,嘴角意外地勾出一抹弧度。
人群終於如鳥獸散,受驚的人群如洪水滾滾往外流去。時橋南逆流而上,來到林寂麵前。
接住林寂的人正是跟隨時橋南而來的高陽融雪。
高陽大神孤僻毒舌,朋友並不多,時橋南是其中難得很得他心的。他看到時橋南煞白的臉,眼睛一眯:“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解釋?”
時橋南沒空理他,趕緊察看林寂的傷口。幸而刑警隊行動時考慮周全,早就叫來了120,醫務人員迅速上前接手,略作處理後將林寂送往醫院。
時橋南本想同行,但一眼瞥見被警察護住的陶氏母子,他知道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而林寂早已不是他的責任。他問剛剛趕到的文棋:“你跟林寂一起來的?”
文棋點點頭。
時橋南想問白石呢,但終究沒有問出口,隻道:“你們跟去醫院吧,我去看看那些被嚇壞的孩子。”“你們”自然是指文棋和高陽融雪。
不給兩人拒絕的機會,時橋南轉身大踏步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他不知道兩人早已認識,也無心給他們介紹,那些都是瑣事,由他們自己去吧。
他隻是單純地不想留在林寂身邊,故事已經結局,他不願成為自作多情的人。如果繼續看著她,等待她睜開眼睛,他怕自己會忍不住。
她並不是個完美的人,隻是恰好走進了他的心,就成了最好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於她又何嚐不是如此?
林寂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白色的世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白色的窗簾,連被子都是白色的。她打量著這個房間,一圈環顧尚未結束,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醒了?”林樹正坐在椅子上,手裏的蘋果剛開始削。
林寂眨了眨眼,想動,肩膀處傳來的疼痛卻讓她放棄了起身的想法。
林樹見狀,放下蘋果和水果刀,走過來把她扶起來,又給她在背後塞了兩個枕頭,口裏卻毫不留情地嘲笑:“你不是挺橫的嗎?這樣就嚇暈了?”雖然不是法醫,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一了解林寂的傷勢就知道她絕非因失血過多而暈厥,而是受到驚嚇。既然傷勢不重,他就可以放心地懟她了。
林寂氣憤地橫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林樹坐了回去,拿起蘋果繼續削:“黃一亭被當場擊斃了,鑒於他也沒什麽遺產,民事賠償你估計也沒希望了。”
林寂終於被他逗笑了:“我是為了他的賠償嗎?”
“那你也不能讓我賠償你啊。”林樹聳聳肩。
“當時有人推了我一把。”林寂道,“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林樹一下子正襟危坐,他緊皺眉頭聽林寂大概講了講現場的狀況,然後站起身將削好的蘋果給林寂:“我去找袁隊,讓他派人調監控,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說的那個人。”出門前他想起什麽似的突然停下來,“文棋下去吃飯了,很快就回來,有事就給她打電話,還有……”他猶豫了一下,目光溫和地看著林寂,“以後看熱鬧離得遠一點,我他媽就你這一個妹妹。”
林寂的一雙眼睛一下子就成了兩汪清泉,波光瀲灩。然而,她的煽情還沒煽出來,林樹就一臉嫌棄地扔下一句“得,公主,您慢慢哭”,揚長而去。
林樹的調查很順利,卻又很失敗。
袁碩調出了商場兒童遊樂區的所有監控,每個方位拍到的都一樣:從林寂當時的行動來看,的確像是有人從背後推了她一把,然而監控錄像裏根本沒有那麽一個人,沒有任何人有推她的動作。哪怕技術人員把監控錄像放大、放慢到最細微,他們也沒有找到嫌疑人。
技術員小鎮驚歎:“該不是有鬼吧?”
袁碩拍了他腦袋一巴掌:“你小子胡說什麽呢?光天化日之下哪來的妖魔鬼怪?以後少看點亂七八糟的小說、電影!”
小鎮摸著腦袋反駁:“不然您老能解釋嗎?她分明是被人推了一把,但是又根本沒人碰她,不是有鬼是什麽?”
袁碩不滿地吸了一口氣,又給了他一巴掌:“要相信科學!你小子欠抽了,是吧?”
“人家科教頻道《走近科學》也整天故弄玄虛啊。”小鎮滿腹委屈。
“你也知道人家是故弄玄虛,就是因為沒有玄虛,才要故意弄啊,你他媽的能不能有點常識?”
林樹一直盯著電腦屏幕,眉頭越皺越緊,有什麽在腦海裏一閃而過。許久,他才道:“能拷給我一份嗎?我想讓林寂自己看一下。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總不能說是她自己衝進去的吧?”
小鎮反倒覺得有可能:“之前就有一個案子,受害者被後麵的人擠著往前倒下來,又被前麵的人絆了一跤,直接摔到了裏麵去。”
“那這個案子的情況呢?”林樹問。
小鎮長長地呃了一聲:“我隻能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跟他們一樣,林寂也沒有看到推自己的人。她看仇人一樣看著iPad裏的視頻,一遍又一遍,口中喃喃:“不可能啊……我明明看到張可人在我身後的……我知道是她推了我一把……不可能……怎麽會這樣……”
別說張可人推她,視頻裏連張可人這個人都不存在。
林樹站在窗邊看著她,心裏煩躁不已,如果不是醫院禁止吸煙,大概他麵前的煙蒂都可以鋪成芳草地了。這件事情太過詭異,他分明知道裏麵有不對的地方,但身為檢察官,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他根本無法利用手裏的證據拚出原型提起訴訟。
林寂還在跟視頻較真兒。林樹再也看不下去,他一把奪過iPad:“算了,不要再看了,你好好想一想當時到底是什麽情況。你不是跟文棋一起去的嗎,你們兩個怎麽會走散?你不好好待在外麵,擠到裏麵去做什麽?你可不是看熱鬧不要命的人。你說的那個張可人是什麽人,長什麽樣子,家住哪裏?”
他連珠炮似的詢問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回複,林寂不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林樹有些忍無可忍,低吼:“林寂!”
這一聲仿佛一下召回了林寂神遊方外的魂魄,她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直了直身子,卻因而扯動了肩膀上的傷口,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林樹長篇大論的訓斥就這樣被她硬生生噎了回去。他無奈地橫了林寂一眼,將iPad放回**,道:“你給我好好想想,別想蒙混過關。”
林寂根本就是有奶便是娘,小雞啄米一般拚命點頭,同時迅速搶過iPad,生怕林樹反悔似的。
林樹被她氣樂了,接著目光一凜,腦海裏劈過一道閃電。
林寂會不會是因為受到驚嚇,出現了創傷後遺症,導致記憶出錯?
林寂從小就是家中的寵兒,大概還沒出生她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未來的地位,所以從來都天不怕地不怕,威脅、恐嚇、嚴詞訓斥對她通通無濟於事。她的主觀意識很強,往往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作為哥哥,林樹心知肚明林寂的無畏很大程度上來自她成長路上的一帆風順。她聰慧,學習好,人緣好,懂得討人歡心,隻要她喜歡你,她就能讓你加倍喜歡她。她的成長幾乎沒有風浪,有人找她麻煩,有林樹給她撐腰,有老師小心嗬護,她是在象牙塔裏長大的。她所有的悲憫和批判都是與生俱來的敏感在後天的知識裏孕育長大的,她見過的一切災難和悲慘都是圖像和文字。然而,看過再多的災難電影,當真正的災難來臨時,人仍然無法控製內心的恐懼。
在那樣的情況下,差點犧牲在凶手刀下,無論是誰都會留下心理陰影。所以,這麽想來,林寂的反應太正常了,她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幸存者。她睜開眼後,安靜地吃飯、聊天,跟旁人若無其事地開玩笑,好像她來醫院隻是因為感冒。
林寂不經意中瞥見林樹的臉色,被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道:“哥……你……沒事……吧?”
林樹聞言挑了挑眉,輕輕嗯了一聲。
林寂誠惶誠恐:“那個……我不清楚張可人具體住在哪裏,我可以問問白石……”
然而,當林樹拿著林寂給的地址,與刑警隊的人一起找到張可人居住的小區,卻發現整個小區的近萬居民中,並沒有一個張可人。
袁碩對此詫異不已。
不過,現在的小區中除了常住居民,還有出租房屋,也可能是這個張可人沒有進行登記。於是袁碩讓模擬畫像師根據林寂的描述畫出張可人的模擬畫像,特意安排實習警員挨家挨戶地排查,但仍然一無所獲。
這個張可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線索。
林樹想當麵詢問白石,然而白石在成都的事務出了點問題,正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法提供任何幫助,於是尋找張可人一事就這樣陷入了僵局。
林寂在聽到林樹的“結案陳詞”時,已經出院回家了。她的傷並不嚴重,隻要沒有傷筋動骨,隻需要按時換藥、多加休息即可。她受不了醫院的飯菜,一聽醫生說沒有大礙了,就馬上辦理了出院手續。對此,醫生笑稱:“你真是病人楷模。要是每個病人都像你這樣懂事,我們就不需要每天為床位緊張而糾結了。”
她一點都不在乎找不找得到張可人,在她看來,這正是張可人徹底失去白石的一種極端表現。張可人已經狗急跳牆了,不惜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傷害林寂。如果這樣做能讓張可人心裏好受一些,對白石死心,何樂而不為?
林寂在家裏數著日子等待白石歸來,像古代的妻子等待丈夫榮歸故裏。
她的心裏是那麽溫暖。她懷揣著一個春天,守望在連陰雨的梅雨季。沒有盡頭的雨並沒有擾亂春天的美,反而讓她的春天有了音樂,越發生機蓬勃。仿佛神造物是那般神奇,她幾乎看到了枝頭抽出新芽,含苞花蕾悄悄舒展花瓣,花與葉不經意地相互摩擦,動作是那麽溫柔。
很多人打著傘步履匆匆,一臉懊惱,林寂卻心花怒放,經常不打傘溜到大街上轉一圈,什麽都不做,回來時渾身濕透。次數多了,傷口有了發炎的症狀,她卻因而越發開心。這道傷口是她愛情的見證,會跟隨她一生,像那個即將歸來的人一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然而,就在白石回來的那一天,她等來的卻不是白石。
“時醫生?”
看著門外的人,林寂一臉詫異。
心裏有種莫名的滋味,像是久別重逢,又像恍若隔世。
那種感覺,就像舊友隔了很久很久再見麵,久到仿佛是前世別離,今生也無法忘記。
她心中的季節仿佛一下子就度過了梅雨季,晴空夏夜,星河璀璨,不遠處有煙花騰空,砰的一聲炸裂。
是驚喜,又是塵埃落定。
顫動的心一下子在過山車裏安定下來,好像生活就該這般安穩。即便前方山呼海嘯、巨浪滔天,她也可以安之若素。
時橋南是“奉旨探監”。
林樹幾天前約他喝酒,把商場劫持事件的視頻拿給他看,並將其中的重重疑點羅列出來,最後總結:“我覺得林寂有哪裏不對勁兒,你是醫生,你去幫我看看她吧。”
時橋南愣了片刻,隨即緩緩垂下眼眸,端起杯子小口抿酒,許久才道:“她自己怎麽說?”
“她肯定不承認啊。”林樹回答得理所當然,“不然我還用找你?肯定直接送她去醫院了。”
時橋南試著跟他解釋:“這種情況吧,一般需要當事人主動求醫,否則根本沒用。她不承認,就不會覺得自己有問題,也就不會交代問題。”
“你們不是擅長誘導招供嗎?”
“那叫引導。”時橋南糾正他。
“無所謂。我覺得她是不是把當時的情況跟某些類似記憶混淆了,她給的信息沒有一項是正確的。”
時橋南不再言語。
精神分裂症是一種很難徹底治愈的疾病。林寂的病好在隻是單純的性幻想,並不會給她的生活造成不便,但誰也無法保證,在受到外部刺激和傷害時,她的病情不會加重,產生其他症狀。
他的確有些不放心,但這種不放心被另一種強烈的情緒穩穩壓製著,他心裏空****的,漸漸被煩躁和對林寂的排斥所占領。
他糾結了數日,最終還是敗給了自己。
他站在林寂家門口,看著一臉驚詫的林寂,忽然忍不住笑起來。
他一笑,林寂的眼睛就如湖水微瀾,輕輕晃了晃,晃花了他的眼。隨即,她也跟著笑起來。像一場花開等來了另一場花開,霎時姹紫嫣紅開遍,淹沒昔日的斷井殘垣。
時橋南不問病、不問情,隻關心林寂的傷勢。
林寂口中說著無礙,隨手拽下領口給時橋南看,然後忽然意識到什麽,迅速拉好衣領,開玩笑道:“鬼門關走了一遭,都快忘了人間的禮義廉恥了,大人不要見怪,我是良民。”
林寂問時橋南喝什麽。時橋南見她手不方便,便反客為主地問她要喝什麽,他去準備。
看著在廚房忙碌的時橋南,林寂忽然有種難以名狀的委屈。和白石在一起,幾乎一切都是她在操持。她負責叫外賣,她負責買早餐,她負責燒水煮茶,她負責煮咖啡……天知道她曾有多少次幻想有一天跟自己喜歡的人住在一起,太陽透窗進來時,她懶洋洋地睜開眼,他跪在床前喊著“小懶貓”,叫她起床吃飯。天氣晴朗時,他們一起在廚房忙碌,她洗菜,他做飯;窗外下著雨時,他端來親手泡的茶,給她講道聽途說來的小趣聞。每一種可能裏,她都是被他捧在手心裏的那一個。
奇怪的是,跟白石在一起,她需要那麽獨立,而此時此刻,她卻找到了夢寐以求的感覺。
對於林寂的這些小心思,時橋南自然不知。他邊忙碌邊看似隨意地問:“這幾天感覺怎麽樣?”
林寂回過神來時,時橋南已經將兩杯咖啡端上來了,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似笑非笑。林寂的大腦一下子就斷片了,她嗯了一聲,語氣充滿疑問。
時橋南把剛才的問題重複了一遍,說:“一般來說,這種案件的親曆者都會有一段時間的恢複期,被害者需要的時間會更長,帶來的狀況也會更複雜一些。”
這下林寂聽懂了,她想了想,道:“這幾天我睡得挺好的。”
時橋南看著她,目光裏充滿了探究。在差點成為刀下鬼之後,她睡得挺好的?這反而更有問題吧?他試著跟林寂解釋她應有的狀態:“很多受害者在事後會噩夢連連,反複夢到事發當時的情況,夢到自己一直在逃亡,甚至失眠,長期處於焦慮狀態,或者幹脆否認事故的發生,這都是正常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這樣沒事人兒一樣,反而不正常?”
時橋南輕輕閉眼點頭。
“那該怎麽辦?怎樣才能證明我並沒有創傷?”她抓住了時橋南話裏的漏洞,接著道,“你也說了,那是一般情況,‘很多受害者’會留下心理陰影,那就是並非全部,為什麽我就不能是那個很多之外的那部分人呢?”
林寂邏輯清晰,思維縝密,反駁有理有據,看似毫無破綻,時橋南卻敏銳地意識到這正是林寂的問題所在,她在抗拒這次受傷的反麵評價,她需要的……竟然是讚同和認可?時橋南垂下眼簾,細細揣摩其中隱意。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你說得有道理,是我偏頗了。但也請你諒解,我受你哥哥委托來看你,總要確認你真的沒事。”
“真的。”林寂重重地點頭,好像生怕時橋南不相信,“我這幾天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寧,吃得香,睡得好,就連做夢都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時橋南剛想開口,便看到林寂微微皺起眉頭若有所思,他便閉了嘴,耐心地等她說下去。
林寂一臉疑惑:“就是夢裏的人總是在最後跟我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什麽話?”
林寂卻不肯再說下去。
此後的時間裏,林寂就那樣長久地沉默著,拒絕再開口。
時橋南不得不換了幾個話題,她都心慵意懶,勉強應承。
眼看天色漸晚,再也不會有什麽進展,時橋南隻好適可而止,及時告辭。
林寂像是忽然鬆了一口氣,眼睛裏一下子有了光,親自送時橋南下樓。
雨還沒有停,時橋南的車停在樓下不遠處。兩人各自打傘,並肩而行,一路無言。
時橋南看到自己的車,按下智能鑰匙,道:“就到這裏吧,你回去吧,有什麽問題聯係我。”
林寂沒有回應,她忽然停住了腳步。嘩嘩的雨中,她望著通往小區大門的路,她看到白石正一手打傘一手拉著行李箱向她走來。她忽然想起那一天,他渾身濕透地出現在她家門口,埋首於她的發間,說:“不好意思,風太大,傘被吹走了,可我太急著來見你,沒有時間去追。”她想起他無數次眨眼,每一次都如春水般溫柔**漾,像極了這梅雨落於水麵的深情。
時橋南已經上了車,車開過她麵前,他放下車窗,探身對她道別。
林寂心不在焉地隨口應著。
時橋南沒有多想,離開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裏看到林寂仍站在原地,像在等什麽人。當他開車拐過路口,林寂已經轉身往回走,像是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她側著臉,仰頭看著虛空,笑靨如花。
回去的路上,剛才的畫麵與那日茶花樹下的畫麵重疊交錯,所有關於白石的信息意外湧入腦海,一一浮現,好像拚圖終於找到了最後一塊,故事一下子完整了。
他一個急刹車,車子在積水光滑的路麵打了半個轉,停了下來。後麵緊接著傳來刺耳的緊急刹車聲,那輛車的司機迅速下車跑過來查看他有沒有受傷。
他趕緊將車泊到路邊,讓後麵的車通過。
他心有餘悸,身體顫抖不已,卻不是因為剛才差點發生的車禍,而是因為腦海裏那個大膽的想法。
兩幅畫麵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每一方寸都清晰可見,越清晰他就越驚懼。
他聽到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叫囂:“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知道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不應該是這樣的,那麽,應該是怎樣的?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錯,讓他覺得她所有的笑、所有的情緒都那麽不應該。
她不應該那麽專注,不應該狡黠,不應該羞澀,不應該嬌嗔,不應該眼睛裏閃著光,不應該笑得那麽燦爛……不應該一個人站在樓下的茶花樹邊……不應該在雨中宛如等人……不應該像是跟什麽人並肩回家……
有關林寂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縷情緒都在眼前反複重演,畫麵從完整到支離破碎,將他重重包圍。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抓住,按照一定的順序粘起來,一張巨大的畫麵呈現眼前。
林寂一個人在說說笑笑,一個人在演繹情深似海,但她的眼神、動作都說明她不是一個人,她身邊還有另一個人,除了那個被她稱為白石的人,別無他人。
時橋南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那天看到林寂一個人站在茶花樹邊仰頭笑得燦爛,他會覺得那麽奇怪。
林寂一個人在茶花樹邊上演溫柔多情、小鳥依人。
林寂一個人站在雨中等待一個人,然後跟他一起回家。
林寂在對著身邊的“那個人”微笑,嬌嗔,輕聲慢語。
她所有的情緒都給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那個人在她眼裏、在她心裏,卻不在這個世界上。
隻有她能看到他,隻有她能感受他。
她在一個人的世界裏領略著別人習以為常的兩個人的風景。
時橋南立馬撥通了林樹的電話,開門見山:“你見過林寂的男朋友嗎?”
林樹愣了一下,才道:“沒,怎麽了?你不是要告訴我,那個人是你吧?”
時橋南想笑卻沒能笑出來:“照片呢?”
“也沒有見過。”林樹被他嚇到了,“又出什麽事了?林寂怎麽了,她沒事吧?”
“不,沒什麽。”時橋南頓了頓,“林寂受傷,他沒去醫院看她嗎?”
“聽說是一直在出差,沒能趕回來。”
時橋南敷衍了幾句,迅速掛斷,又給文棋打電話。
果然,文棋的答案跟林樹一樣。
但文棋說:“我最近比較忙,每次去,白石都不在。許攸和程瑜一直都在,我可以問問她們。但是,這跟林寂的病有什麽關係嗎?”
時橋南強扯嘴角笑了笑:“我隻想確認下對方的情況,麻煩你幫我問一下吧。”
“好。”
很快,文棋就打了回來:“她們兩個也都沒有見過白石,好像是她們每次來的時候白石已經走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昨天見林寂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傷口……”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人見過白石這個人,除了林寂?”時橋南語氣凝重地問。
“那怎麽可……”文棋一下子愣住了,“你想說什麽,時醫生?”
時橋南沒有回答她,而是直接掛斷了電話,撥通了林寂的電話,開門見山:“林寂,剛剛你是在等白石嗎?”
“對啊。”那頭的林寂正跟白石說笑,對著白石做了個噓的動作。
“是嗎?”時橋南的聲音冷了下來。
大概是因為下雨,人們都早早回家,剛才他離開時,小區路上空無一人,沒有人來亦沒有人往。林寂在等白石?除非白石是個透明人!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林寂說她出現幻覺,說她的幻覺漸漸消失了,說她遇到了白石,雖然她跟他道別了,但他還是放不下她。她說了那麽多,以至於他從未懷疑過白石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他被自己的情緒影響,專業技能在林寂麵前幾乎一無用處。
時橋南笑起來,絕望中帶著自嘲,笑得幾乎連眼淚都掉出來了:“我早該想到的!我是一個醫生,卻從來沒有想過我的病人都在經曆些什麽!”
雨忽然就大了,劈裏啪啦地砸在車上,像數千鳴冤鼓齊鳴。
時橋南在這鼓聲裏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街上少人行,前方的紅綠燈在雨幕裏隻能隱約可辨。可即便如此,人們也會知道此處有紅綠燈,要紅燈停、綠燈行。
林寂病了,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有了新的希望,人生裏花開似錦。
隻有他,一直走在一條迷霧重重的路上,未曾多想,便已覆沒。
雨越下越大,好像誰的情緒終於得到宣泄,大有將全年雨水在這一夜落盡的意思。而那落下的雨通通匯入時橋南的胸腔,沉甸甸的,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他咬著自己的手,齒印裏漸漸滲出血跡,他卻毫無知覺。
車子停下,他連拿傘都嫌浪費時間,冒著雨朝樓裏跑去。幸而有人正要出門,看到他,便停下來別開安全門讓他進入。
再見到他,林寂萬分詫異。她回頭看了一眼洗手間,喊道:“是時醫生。”然後回頭對時橋南笑了笑:“白石剛回來,正在洗澡。時醫生還有別的事嗎?”最後一句的語氣充滿疑惑。
時橋南身上濕漉漉的。剛剛離開的人,突然這樣回來,除非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否則那就是想趁著夜黑風高殺人越貨了。
時橋南內心的最後一絲僥幸落空了。衛生間根本沒有水聲傳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是,非常重要。”
林寂側頭示意他進屋,然後去廚房準備給他倒杯熱水,卻被時橋南一把拽住。
時橋南抓住的正是林寂受傷一側的胳膊,傷口被扯動,林寂輕呼一聲:“時醫生!”
時橋南不由分說地拉著林寂前往衛生間,像是帶著怒氣大力推開衛生間的門,裏麵空空如也,沒有流水,沒有水蒸氣,自然也沒有白石。
“你看好了,林寂,那裏什麽都沒有!”
林寂卻惱怒了,忍著疼痛甩開時橋南:“時醫生,你瘋了!”繼而轉向衛生間:“我會處理的。”
衛生間裏,白石正在淋浴頭下衝洗,十分不悅被人打擾,他皺著眉頭看了時橋南一眼,看到林寂為自己怒斥時橋南,卻眉頭舒展,聳了聳肩,輕鬆地吐槽:“他瘋了。”
林寂哭笑不得,剛才的怒氣忽然煙消雲散。她將門關上,正氣凜然地看著時橋南:“時醫生,我不知道你受了什麽刺激,但是你自己說過,你我隻是工作上的關係,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私人交情,而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你的治療了,你也沒資格突然跑到我家裏對我一陣虛情假意,再來一頓莫名其妙的指手畫腳!”
時橋南冷笑:“林寂,你以為你痊愈了,但你根本不知道你現在已經病入膏肓!你所謂的白石,現在正在裏麵洗澡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他徹頭徹尾都是你幻想出來的,根本就是一個虛構人物!你還以為自己多麽幸運,在大街上就偶遇了男神?那是因為你心裏想,你一直幻想著跟他相遇的場景,所以你夢想成真了,意外不意外?驚喜不驚喜?”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林寂看怪物一樣看著時橋南,在她眼裏,現在的時橋南才是一個病人,她重新打開門,指著門裏已經裹上浴巾正在鏡子前剃須的男人,“你看到了嗎,時、醫、生?隻要你不瞎,你就該看到裏麵有一個活生生的大活人。編故事也麻煩你編點靠譜的,立足現實生活,再進行藝術創作好嗎?你想寫科幻小說,麻煩你去找別人,我……沒、興、趣!”
白石看著林寂氣吞山河的氣勢,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點頭表示讚賞:“有點女王樣了。”
“在寫科幻小說的是你,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林寂?你從一開始見到的就是他,隻不過那時候你看不清他的臉,等你看清他的臉了,他就按照你的想法出現在你麵前了!你不是一直都不安,覺得他跟你幻想中的樣子不一樣?那是因為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白石!”
“是是是,我不明白,我越來越不明白了,我不明白你好端端地為什麽突然來這麽一出!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突然跑到別人家裏來發瘋!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給自己加戲!我一開始見到的就是他,沒有別人!我從來沒有認錯過他!他按照我想的方式出現,那是因為我們前世注定!我是宿命論者,你不知道嗎?那你這個醫生當得實在太不稱職了!”
“我就是太稱職了,所以才放心不下你,大半夜的跑來當瘋子!”
“哦,是嗎?那真是太謝謝你了,我還真是感激涕零,是不是要我以身相許啊?”林寂忽然啊了一聲,冷笑,“我知道了,您老該不會是愛上我了吧?對……不然上次你也不會說那番話,你不想做我感情上的備胎?你想做什麽?正宮?你是在嫉妒吧?對對對,因為我說過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如果沒有白石,我一定會愛上你。”林寂緊緊盯著時橋南,為自己這一偉大發現而冷笑不止,“時醫生,你大概是偶像劇看多了吧?”
白石已經站在了門口,林寂看到他,向後退了兩步,讓出路來,而後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跟著他飄進廚房。
時橋南被她一頓搶白,又被說中心事,怒火中燒,一時卻不知該如何反駁。他順著林寂的目光望過去,大概想象得出來,她眼中的白石一定在廚房裏忙碌,他很好奇她心目中見到的白石到底是什麽樣子。
白石拿起洗好的蘋果開始削皮切塊,邊幹活邊道:“他就是嫉妒我,嫉妒我這麽愛你,嫉妒我能得到你,嫉妒我們會白頭偕老,隻羨鴛鴦不羨仙。時醫生,你說對嗎?”語氣多調侃。
恰在這時,時橋南忽然笑了一聲:“跟喝醉的人一樣,精神病人也不會承認自己有病,你這一點倒是很對。”
林寂冷笑:“哦,偶像劇演完了,開始上演行業劇了。時醫生,你不當編劇真可惜,你是不是還要說其實你才是真正的白石?”
時橋南目光犀利地看著她。
隻聽林寂道:“你看,這不都是狗血劇的套路嗎?我有精神病,你是我的醫生,突然有一天發現我一直相親相愛的人其實是我的幻覺,而你才是我的男神,然後你把我治好了,從此以後我們在一起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過程虐心,happy ending!實在沒有比這更狗血、更套路的故事了,好嗎!”
時橋南自嘲地笑起來:“你說得沒錯,聽起來是很狗血。但我其實真的想告訴你,是的,我才是真正的白石。”
林寂愣了一下,繼而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時醫生,你真是……真是太逗了!我向你道歉,你應該是個天才編劇,不是狗血劇編劇!”
白石也跟著笑起來,補刀道:“還是個喜劇編劇。”
林寂邊笑邊道:“我覺得,你趕緊辭職去當編劇吧,明年的奧斯卡,我頂你!”
時橋南看著她,恍惚中真的有種自己是騙子的感覺。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自己是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