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上海下了極大的雪。

半尺深的雪將這座魔都勾勒得可愛而寂靜。

時橋南下了地鐵,邊欣賞雪景邊往言聆風的診所走去。這一片綠化特別好,春夏秋冬都有應時的花木,此時雪猶盛,寒梅愈香。

過了小橋,一個女孩打著傘,站在一株蠟梅旁自言自語。

“你以為呢?今年冬天雪這麽大,像我喜歡你的心情一樣深。”

“我隻是比喻,我對你的喜歡當然遠遠超過半尺。”

“你不要咬文嚼字,跟我咬文嚼字你會輸的。”

聽起來像在打電話。他沒有多加留意,徑直往那立著心理谘詢室招牌的建築走去。

言聆風比他高一屆,是個輕熟美女,大波浪的栗色卷發,著裝總是簡單文藝,臉上時刻帶著親切的自信笑容,讓第一次見麵的人都會如沐春風,仿佛見到了親人般將心底的秘密滔滔不絕地道出。

這個堅守了三十多年單身主義的美女,在三個月前出國度假時邂逅了真命天子,一個有著湖藍色眼睛、亞麻色頭發、動聽聲音的法國男人。兩人一見鍾情,迅速陷入熱戀。嚐到了愛情甜頭的女人,在戴上求婚戒指的那一刻,決定放棄奮鬥多年的國內事業,跟隨未婚夫遠赴異國他鄉,褪下大女人的盔甲,換上柔情似水的小女人羅裙。

時橋南這次過來,就是受這位準法國太太之托,接手幾個她手中的長期案子。

言聆風的辦公室就在自家,兩百平方米的複式樓,樓上是書房和臥室,樓下辦公。此時她已經將案子整理好了放在茶幾上,文件夾、錄像帶均按患者和時間分門別類。

門一開,言聆風的未婚夫跟他打了招呼,隨即吻了下言聆風,轉身繼續幫她收拾東西。因為要跨國遠去,很多東西都無法帶走,兩人正篩選哪些需要帶走、哪些該扔掉或送人。

言聆風把時橋南迎進去:“東西都在這兒了。那兩個箱子裏都是過去的,這個箱子裏的都是重要客戶,我已經跟他們溝通過了,希望我介紹醫生的都在這裏,不需要的都已經挑出來了。有幾個案子是比較有趣的,記得給我匯報,不用擔心保密問題,我已經征得患者同意,他們很樂意我還會繼續關注他們。”

時橋南溫文一笑:“你幹脆把他們打包帶去法國好了,何必多此一舉?”

“我倒是想。”言聆風笑,“對了,一會兒有個女孩過來,是一個朋友介紹過來的。她是個有意思的病患,我隻能勉強將其歸類為偏執型鍾情妄想症,有時候還會產生幻覺。不過,我覺得可能跟她的職業有關係。”

“她是做什麽的?”

“漫畫家。”言聆風想了想,“反正我搞不懂二次元的東西,一直覺得二次元的孩子都有點精神不正常……呃,你除外。”

“師姐,你這是罵人不吐髒字啊。”時橋南無奈地笑。

這時,門鈴響起來,時橋南道:“我來。”

門一開,一個清秀的女孩赫然立於門外。她個頭不高,中長頭發,眼睛裏閃著光,像是有人自黑絲絨的天幕裏撒落一把碎星,正好落入她的眼中。她穿著一件綠色手繪中國風棉衣,一圈白色絨毛圍住纖細的脖頸,越發襯得皮膚白皙。看到時橋南,她眼睛一亮,隨即有些愣怔,後退半步確認門牌號,俏皮地歪了歪頭思索當前的狀況。

時橋南認出了她,這就是剛才在樓下蠟梅樹下打電話的女孩。

“言醫生?”女孩將自嘲的笑意斂入眼底,探頭詢問。

裏麵人影一閃,言聆風帶著香風轉了出來,她將女孩拉進門,介紹:“橋南,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女孩,林寂。林寂,這就是我要給你介紹的新醫生時橋南,他的專業水準可是比我更勝一籌。”

“你好。”林寂眼波流轉,狡黠地笑了笑。

“日出遠岫明,鳥散空林寂。”聽到女孩的名字,時橋南腦海裏立馬跳出這句詩。出自他很喜歡的一首詩,寂寞空靈,很淡很靜又難以捉摸。他衷心地讚美:“好名字。”

“這是我外公特別喜歡的詩,少有人知道這個出處。”林寂點頭稱讚,“你很厲害。”

這是時橋南與林寂的初次見麵。時橋南意識到女孩是個聰明狡黠的人,或許就是這份聰明與自信讓她過於自戀吧,太美好的人往往容易臨水照花顧影自憐。然而,幾天以後,當他真正翻閱林寂的病曆時,驚喜多過驚訝。

多數鍾情妄想症患者都自戀,覺得別人愛上了他,會臆想各種與對方的戀愛橋段。然而,這個病例是少有的鍾情於他人。說白了就是單相思,說嚴重了是花癡。隻是因為她是通過聲音這種較抽象的東西產生偏執鍾情,言聆風才在跟幾個同行探討之後,堅定地給她定義為偏執型鍾情妄想症,或者說是幻想偏執症。其實,這都是言聆風隨口捏造的名字,嚴格意義上隻能將其稱呼為精神疾病患者。

林寂愛著一個人,一個隻在二次元接觸到的人,一個她連對方真正姓甚名誰、什麽模樣都不曉得的人。

網絡古風歌手,白石。

這個結果讓時橋南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也有些哭笑不得。他早就聽言聆風提過這個案例,沒想到內藏乾坤,有更大的驚喜等著自己。

“師姐,你這是整我呢?”合上文件夾,他打電話給言聆風,開門見山地道。

言聆風藏住笑意故作不解:“什麽意思?”

“林寂。”時橋南端起杯子,發現杯中已空,起身去找咖啡。

言聆風打了個哈哈:“挺好的一個小姑娘。我就把她托付給你了,你一定要治好她。”

時橋南將咖啡豆放進咖啡機,按在開關上的手一頓:“師姐,你就不怕她病得越來越嚴重?”

言聆風聳聳肩:“她並不知道你就是白石,所以你隻需要把她當作普通患者對待就行了。”她頓了頓,想起什麽,隨即搖搖頭,決定將到嘴邊的話咽下去,轉而開起了時橋南的玩笑,“反正你也沒有女朋友,要是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美談一樁。”

時橋南滿頭黑線:“哪裏來的有情人?另外,不要隨便當月老。再另外,老師教的東西你都當飯吃了嗎?精神病醫生最忌諱跟患者產生感情糾葛。”

“好好好,你說得都對。”言聆風說,“如果她不是病人,我會跟她成為好朋友的,她是個有趣的人。你們二次元是不是盛產有趣的人?”

“我這麽有趣,你不也一樣沒有愛上我?”時橋南反問。

言聆風點點頭:“對我來說,你沒有絲毫的男人魅力,雖然我承認你是一個優秀的男人。你就死心吧,好好過好這一生,姐姐我會在地球另一邊祝福你……注孤生。”

“我……”時橋南真是啞巴吃黃連,本來想調侃她,卻被反將一軍,“不用這麽狠吧。”

白石,這是網絡古風圈最神秘的一個名字。

作為他的高端迷妹,那些粉絲也不過僅僅知道他生於何年何月,目前居於上海,性取向正常。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溫柔細膩,聲線幹淨而純粹,聲聲直入心底,辨識度極高。所謂“君子端方,溫潤如玉”,恐怕就是為他而生的八個字。

他為人低調,大方內斂,從不在微博上透露個人信息,隻發風景、美食,被粉絲戲稱為“風景博主”“美食博主”。不過,粉絲還是從蛛絲馬跡中發現,他們的大大是個悶騷男。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可能是古風圈唯一沒有黑曆史的大神。

這些特點,都讓白石這個名字越發成為一種信仰,他的迷妹都虔誠地信仰著他。

林寂就是這群信徒之一。

唯一不同的,是她在自己的故事裏塑造了一個白石。

而她不會知道,白石是時橋南在二次元世界的名字。

她在思考著該如何把這個故事編下去,他在思考著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把這個燙手山芋完好無損地送出去。

與其說這是一場與病魔的較量,倒不如說是一場鬥智鬥勇,可惜他們算好了開局,卻誰也沒能掌控住劇情的走向。

第一次治療,時橋南建議兩人先熟悉一下。這也是心理醫生與普通醫生的根本區別,後者隻需要根據客觀情況做出診斷和治療即可,無關彼此間的關係建立,前者則需要與患者建立基本的信任關係,否則隻能宣布治療失敗。

林寂點頭表示理解:“我在電視上看過,之前言醫生也跟我解釋過這一點。”

“可是你並不容易信任他人。”時橋南輕聲道。

“怎麽說?”

“我看了師姐的記錄和你們的治療錄像,你很真誠,可是大部分的談話都不肯涉及你的內心,你更像是一個作者,在構建一個故事。”時橋南直視林寂的眼睛,想從其中探究一二。

不出他所料,林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聽到他的分析,她眼中不自覺地堆上柔和的笑意。

她很坦然地承認這一點:“可能是因為我們還不熟。”

“可你不像那麽慢熱的人。”

“你也不像,你是慢熱型嗎?”

時橋南一怔。她看似平常的對話,讓他產生了十二分的戒備。他笑了笑:“我是慢熱型。”

“我知道。”林寂的語氣波瀾不驚,既不邀功,也不意外。

時橋南反而有些詫異了。

“你這個人溫文爾雅,對什麽人可能都很紳士,可越是像你這樣滴水不漏的君子,越發與人相交淡如水,你朋友可能很多,可是真的至交應該很少。不過,一旦被你認可,那就是終身成就獎了。”

時橋南麵上無動於衷,心卻一點點收緊。他這是遇到一個久病成醫的患者嗎?

他微微笑起來,循循善誘:“你分析得頭頭是道,那麽,能說說你對自己的認識嗎?”

林寂靠回沙發上,不自覺地十指相抵,指尖向上,嘴角一彎,眼中流淌出幾分不失禮貌的得意之色:“我?我是一個聰明人,想法天馬行空,可以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知道的,按照西方星座學說,雙子座是天生的騙子、天生的演員。可是我很偏執,自戀又偏執,所以我患病好像一下子就說得通了。”

時橋南注意著她的言行、語氣、神色,略略點頭。

她說得都對,她自信到了自戀的地步。從他第一次見她,他就知道她聰慧狡黠,像她這種人若是刻意作假,隻怕很多人都會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也就是因為她這種善於人為控製的外在表現,實則才更反映出她對他人乃至整個世界的不信任。

她在提防什麽?是什麽讓她這麽缺乏安全感?

他靜靜地看著她,想從她靈魂的窗口裏看透那裏麵埋藏的真實。

林寂被他看得不自在,可他認真的態度、溫潤的目光,讓她莫名覺得熟識,在一刹那間她有些晃神,像是麵前的不是一雙寫滿審視的眼,而是一片微波**漾的湖泊。

湖邊有人,掬水成詩。

那一瞬間,萬籟俱寂,湖水的反光雕刻出他的輪廓,一眼萬年。

這所名為上海萊恩醫院的精神專科醫院,是由美國麥克萊恩醫院和上海精神衛生中心聯合投資創辦的,主治醫師——也是主要參股人——共有四人,除了主攻臨床精神病學的時橋南和主攻心理學的言聆風,還有時橋南的兩位師兄江箬、黎簡昀。其中言聆風在自己家裏辦公,其餘三人都按部就班地上下班。

醫院麵積並不大,僅有三棟樓——一棟四層的門診樓,以及普通住院部、重型病患部,但因位於郊區,院外綠水環繞,內外植物繁茂,環境幽靜怡人,創立沒幾年已經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精神療養醫院。

走出醫院的門診樓,林寂忍不住回頭往四樓望去。

明亮的落地窗前,身高一米八左右的男人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靜靜望著樓下。玻璃窗內掛著幾盆清新的綠植,襯著男人俊朗柔和的臉,連日光都死在他的眼中,由刺目變得溫柔。

她仰望著他,他俯視著她,他們靜靜凝望對方,宛如隔著天與地的距離。

她想起他的眼睛、他低沉磁性的聲音,漸漸彎起嘴角,歪了歪頭對他展露笑顏,揮揮手,直到看到他抬起手輕輕地揮了揮,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心中思量。這是一個極好極好的故事,比她最初構思的更有意思。

她原本想畫的是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症的“聲控”女孩裝病接近目標,一點點設計讓對方陷入自己的愛情之網,最終因為病情加重鑄成大錯。為此,她特意去找言聆風,目的不過是想冒充精神病患者親身體會治療過程,而現在,言聆風把她轉交到時橋南手中……如果劇情按照這樣發展,簡直是個美麗的意外。

時橋南不是很帥很帥的人,但已經足夠讓女孩為之傾倒,何況他那舉手投足間的紳士氣質、那好聽的聲音和那雙湖水般的眼睛……是個不可多得的原型。

回到家,責編文棋已在門口等候多時。看到文棋,林寂原本想第一時間把新作的一些新想法告訴她,沒想到硬生生被文棋噎回去了。

一看到她,文棋劈頭蓋臉就是訓斥:“手機又當裝飾了嗎?電話打了幾十通,死活不肯接聽,還以為你被拐去外星當奴隸了呢。”

兩人相識多年,從林寂出道開始就是文棋擔任編輯,兩人工作上是黃金搭檔,私下裏也是閨密。林寂已然習慣了文棋火爆的性格,笑嘻嘻地敷衍:“我這是去采風,去找靈感。”

文棋嘁了一聲,跟著林寂進屋,口中念叨不休:“手機隨身攜帶,不是為了給你的包壓重的呀,也不是為了讓你當導航的,更不是為了讓你看漫畫、看八卦的,而是為了跟他人聯係的!如果別人無法通過手機第一時間找到你,那麽手機也會很委屈的,它這是守活寡啊!”

“是是是是是,您說得都對。”林寂隨口應付她。

文棋張口要來長篇大論。林寂剛拿起杯子,看到文棋的架勢,差點一口水把自己噎死,趕緊伸手阻止文棋,把回家路上的靈感告訴她。

文棋雖然看起來不靠譜,但人不可貌相,她確實是個專業技能滿級的編輯。她張著口聽完林寂的話,沉思良久,方道:“前麵的故事如果專業性太強,容易露怯,畢竟你不是專業人士,對心理治療的很多內容都不了解,全憑想當然揣測。”

林寂點頭:“我知道。可是我要講的是愛情故事,不是醫患關係,所謂的行業不過是背景,我相信讀者不會在乎那些,隻要故事精彩,他們總會原諒我在竭盡全力基礎上的無能為力。”

文棋冷笑:“愛情故事?你知道自己被讀者歸類為恐怖漫畫家嗎?”

“哈?”林寂一臉問號,“我隻是秉承把人性和精神上最好與最壞的東西挖掘出來而已。”

“可你筆下最好的東西隻有百分之一,其餘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最壞的東西,而且那僅存的一點最好也總是在憧憬著最壞。”

林寂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你真該跟我一起去萊恩醫院,那個新醫生是我見過的有且僅有的兩位最有感覺的男人之一。當然,他肯定不如我男神好,我男神那是地球上最後一抹白月光,是我心中僅存的一汪沉靜湖水……”說到後麵,已經開啟花癡模式。

文棋一臉嫌棄:“不敢在網上露臉,多半是個猥瑣男。”

“人家那叫低調。”林寂瞪她,“沒有一定的高度,怎麽敢低調?”

“那叫?!跟我念,s-ong sóng。”

林寂看白癡似的看著文棋,懶得跟她繼續爭。

她並不認為白石會是一個完美男人,她一向認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靠氣場建立起來進而發展的,比如第一次見麵,氣場合的人會很快熟識起來,氣場不合的人可能一輩子也無法成為朋友。她隻是找到了最契合她氣場的人,所以他才能成為她世界裏的神。

打發走文棋,林寂先掃了一下白石的微博,毫無意外,常年玩失蹤的白石第十二天沒有出現。

林寂抱著筆記本坐在陽台吊椅上,聽著白石獨特的聲音,呆滯良久,然後從旁邊拿過手賬本,寫下日期,以及“白石,我是如此喜歡你,Day 691”。想了想還是不夠,她重新打開微博,將這句話輸入私信對話框,回車。

私信箱裏有一排藍色框,隨手翻上去,沒有一條顯示已讀。

她歎了一口氣,關掉微博,開始整理腳本。

這出戲比她原本設想的更精彩。她翻閱最初的劇情設定,從中尋找蛛絲馬跡做伏筆開始新的劇情構思,想著想著,眼中不覺漸漸浮現出白石的形象。

他的形象一直模糊存在於她的心中,可是舉手投足、一言一笑都像是暗合了易理命數,卡著節拍落在她的心頭。

她幽幽地歎口氣,這大概是上輩子欠的債吧。

第二次就診是一個星期後,天公不作美,早晨天色陰沉,未幾,忽然起風落下雨來。南方氣候濕冷,冬日的雨失了溫暖時節的纏綿,反而越發顯得清冷晦暗。

林寂和時橋南坐在窗前的椅子裏,陷入了沉默,隻聽到窗外雨打玻璃聲來得肆意狂亂。

過了許久,時橋南緩緩開口:“這種情況多久了?”

林寂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掃,苦澀一笑:“在言醫生去旅行時,偶爾出現過一兩次,但我並沒有在意,倒是跟她提過我最近感覺不太好。不過最近一個月,次數好像在增加……”

林寂看著旁邊:“一開始我以為是巧合——在你周圍經常遇到一個人,這原本就很平常,不是嗎?後來,卻在我家裏見到了他……他坐在陽台吊椅裏,翻著我的書,忽然問我:‘你有多喜歡我?’我正在喝茶,驚得杯子都摔了。他又問了一遍:‘你喜歡我,有多喜歡我?’”

時橋南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那裏除了沙發、椅子、茶幾之外,空無一人,但林寂的眼神像在目睹一場天長地久。他微微皺了皺眉,卻還是開口問:“你又看到他了?”

林寂的聲音如夢似幻:“他……他就坐在那裏。”

“哪裏?”

林寂伸手指向時橋南常坐的沙發位置:“那兒,那邊。”

她看了看時橋南,又看看“白石”,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幾遍,忽然露出帶著幾分迷醉的笑:“他的臉形跟你有些像,但眼睛不同……你知道,人的眼睛是身上最傳神的地方,你的精神狀態、性格乃至某一瞬間的想法都可能通過眼睛傳達出來。”

“有什麽不同?”

她盯著時橋南的眼睛,時橋南有一雙好看的眼睛。他以為她會說出鳳眼、桃花眼、天生帶笑、深沉如海之類的形容,但她看著他好一會兒,就在他以為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突然淺淺一笑,開口了。

“你的眼睛像湖水,藍天白雲輕風下微微**漾的湖水,溫柔多情。你是個溫柔的人,是個內在包羅萬象卻表麵永遠低調內斂的人,愛上你的人一定是愛上了你的靈魂,被你愛上的人一定是個有趣的人,因為你對感情很挑剔,你希望人生活得像首詩。”

像極了網絡上隨處可見的星座解讀。

時橋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想起來另一個病人,那個病人總是試圖跟心理醫生做朋友,試圖分析對方的心理。這樣的病人跟你掏心掏肺的時候是真心的,一旦發現你沒有如斯回應就容易出現極端行為,他可是怕了這種病人。

他穩了穩心神,繼續問:“那麽,他呢?”

“他?”林寂望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看著“白石”,“他的眼睛溫和如春水,可又不是湖水,那裏麵……有一個世界,星辰大海。”

“……”

再繼續仿佛沒有意義了,林寂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意識裏,偶爾跟“白石”簡單交流。好像“白石”並不信任她,她的語氣包含了深深的承諾。時橋南想起在言聆風家樓下見到她時的情景,如今想來,那時她恐怕也是在跟“白石”對話吧。他再三喚她,她始終無動於衷。她的世界裏已經隻剩下兩個人,其他一切都淪為背景。

送走林寂,時橋南有些煩躁。

他之所以接收林寂,並不僅僅是因為言聆風的囑托,更多的是因為這個案例足夠特殊。鍾情妄想症本來就不是常見的病症,而林寂的症狀更是罕見。

然而,翻看病曆,發現林寂鍾情的對象是二次元的自己後,時橋南有些糾結。他對於瘋狂的粉絲一直沒有好感,甚至有些排斥,可為了這個稀有案例,他才忍著接了下來。

在他看來,林寂不過就是幾十萬瘋狂迷妹之一,之所以對他情有獨鍾,無非因為在三次元尚未遇到真愛。人天生是孤獨的,如果常年缺乏戀愛灌溉,一旦遇到一個有感覺的人,自然會想當然地為之癡狂——這一點從他的粉絲多是十幾歲到二十多歲的少男少女就可以看出來。他們需要的不一定是他這個人,而他毫無疑問地給了他們一個成長中的心靈寄托。他們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白石”,每一個“白石”都是獨一無二的。

可事情好像出乎他的意料,林寂的情況有些嚴重。

“時醫生,你相信命運嗎?”離開時林寂如是問。

時橋南坦言:“我信。”

林寂回以知己的一瞥:“我也信。我相信人的一生隻注定了一個對的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可能你還可以歲月靜好,但再也找不到命中注定的那種感覺。而我,何其幸運,在我漫漫求索的短暫人生裏,竟然遇到了這個人。或許,或許我不應該繼續治療了……”

時橋南一時語塞。

你管得了別人的病,管不了別人的命。

何況這個精神病人說的話句句在理,他根本無從反駁。

可你麵對的病人有病,和她是因你而病,這完全是兩種情況。

“這他媽也是我的責任嗎?”時橋南寫著寫著會診記錄,忽然啪地扔掉筆,“我沒有讓你喜歡我,你喜歡我問過我的意見嗎?你心甘情願,你甘之如飴,你深情似海……”時橋南忽然苦笑,這他媽搞得好像自己是個渣男。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重新拿起筆。

他可能還是太善良了。

咚咚咚——

這時,突然傳來敲門聲。

時橋南深呼吸幾次,恢複慣有的淡定溫雅,溫聲道:“請進。”

護士李曦拿著文件夾走進來:“時醫生,您該出發了。”

時橋南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四點半了,離他跟林樹約定的時間還差三十分鍾。

想到要去麵對另一個精神病患者,為精神病事業獻身多年的時醫生第一次有了抵觸心理,他不情願地合上文件夾:“我知道了,你今天也早點回吧。”

李曦臉一紅,應了一聲,悄悄退出去,關門前忍不住抬眼偷偷瞄了時橋南一眼。今天的時橋南有些奇怪,她捉摸不透。

時橋南整理好文件包,穿上毛呢大衣,跟李曦道別,帶著奔赴刑場的心情離開。

雨已經停了,雲層逃也似的散去,隻留下淡然的朵朵白雲隨風飄散,悠悠然好不自在。然而,十二月的天氣,仍舊寒冷刺骨。時橋南是北方人,並不喜歡南方的氣候,可曆經數冬磨礪,如今他對上海冬日的濕冷也已經習以為常。

他開車離開醫院,沒走出多遠就看到路邊有人在發呆。這裏是郊區,萊恩醫院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從醫院大樓出來走十分鍾就能到山下,坐公交就能往來於附近村鎮和城區。大約是平時在院裏見慣了四十五度仰角望著天空發呆的人,這時他原本也並不在意,但等到他超越那人,不經意間從後視鏡裏看到那個人時,他一個急刹車停了下來。

林寂已經離開一個小時了,卻才走出百十米?

時橋南停車的地方就是公交車站,十分鍾一班,幾路車交叉,一般等幾分鍾就會有車到來。即便林寂倒黴,等上十分鍾才等到車,這時候也該到家了。

但她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

一輛公交車駛來,在車站略一停留再度駛走,她無動於衷。

時橋南想起她之前的表現,有些不放心,把車倒回來停在她麵前。

林寂仍然沒有反應。

時橋南用力按了幾次喇叭。

鳴笛聲驚天動地,林寂被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時橋南,愣了愣這才認出來人,嘴角一彎:“時醫生?你下班了?”

時橋南失笑:“你是打算在這裏站到天荒地老?才四點半,哪來的下班?你在幹什麽呢?這麽冷的天,還不趕緊回家。”

“看天。”

這個答案讓時橋南大跌眼鏡,他探頭看了看天。

雲收雨住,天空澄澈如洗,白雲悠悠,像一幅畫卷從頭頂緩緩劃過。往日遇到這種天氣,他也會特意跑去樓頂欣賞幾分鍾,拍幾張照片,那些照片如今都好好地連同單反相機躺在他辦公室裏。

那也不至於看一個小時吧……

“這一個小時你不會一直都在這裏……”時橋南頓了頓,終於忍住沒把“犯病”兩個字說出口,“發呆?”

“大自然可是有著無與倫比的藝術細胞!”林寂解釋,說到後麵倒先把自己逗笑了。

那也不如你的“藝術細胞”無與倫比,時橋南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藝術修行被打擾,林寂也失去了繼續修煉成樹的興趣,踩在花階上小步前行,邊走邊問:“時醫生,你見過最深情的精神病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問題有些超出時橋南的預料。他慢慢開車跟上林寂,說:“我沒有遇見過,倒是聽我導師說起過,那些什麽愛他就吃掉他之類的都是真實存在的,這類案例並不罕見,新聞中也有過不少報道。有個老劇《不要跟陌生人說話》看過嗎?典型的因愛成魔。”

林寂認真地聽著,心裏盤算著回去應該把這部劇好好看一看,可能可以借鑒。

時橋南看她神色莫測,以為她又多想了,自覺失言,有些沒趣。他急著去見林樹,遂道:“你住哪兒?我送你吧。”想了想又道:“如果不順路,我就隻好送你去地鐵站了,這一帶不好打車——我跟人有約。”

林寂不好耽誤他時間,本想拒絕他,可被他這一打岔,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裏待了太長時間,寒意入骨,感覺有些冷。於是,她不再客氣,坐上副駕駛座,報了地址,竟然就在林樹單位附近。

林寂上了車,時橋南這才問:“你剛才到底在做什麽?你可別嚇我。你這樣,我恐怕需要跟你家人談一談,討論下是否接你入院治療。”

林寂有些窘,這就尷尬了。

“我真的在看天啊。正常人看天就是文藝,換了精神病就是恐怖,這世界的雙標真是無法置評。”林寂指著前方的天空,“你看,那朵雲像不像一隻獅子?那邊那朵,像不像一條熱帶魚?還有那邊,那朵像不像空中之城?那朵像不像中國地圖?”

這些證據還不夠,她拿出手機翻出今天拍的照片,邊滑動手機展示照片邊說:“你看你看,蘑菇雲、狼圖騰、龍吸水、骷髏旗、UFO……”

時橋南掃了幾眼,果然看到手機裏一張一張藍天白雲的照片劃過。他看了林寂一眼:“沒想到你也愛好這個。”

林寂一愣,眼睛裏有光芒一閃而過,隨即轉過頭去看路邊迅速向後掠去的山景:“這是有生之年係列。希望有生之年看遍一切美好的風景,和有情人,做快樂事,不問是劫是緣。”

她的男神白石也是生活的有心人,她想靠著僅有的共同點維係一生的夢。

不用看,時橋南都能感受到她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字裏行間都透著甜。

他明白她在說什麽,但他不想接話。他不是第一次接觸腦殘粉,他不想打擊對方,畢竟他應該感激對方的厚愛,可他也無法回應,因為愛到恰好是天意,愛得太多是罪惡。他隻是一個平凡人,他需要自己的生活和人生,沒有人有資格以愛為名對他人進行道德綁架。

林寂最怕空氣突然沉默。不知道別人感覺如何,反正對她而言,這種沉默要比冷戰更尷尬。所以,她隻好沒話找話。

“你平時有什麽愛好?”

“看書、看電影、喝茶、下棋,有時候跟朋友隨便走走。”

“女朋友?”

“不,男朋友。”

“噢?”

“開玩笑的,其實就是基友。年過四十的油膩老男人,哪有女朋友?”

“不能吧……”林寂迅速看了他一眼,這個自稱……原來男人都喜歡變老啊,下輩子讓他們當女人好了。

時橋南回以微笑。

林寂隻好繼續尬聊。

“你都看什麽書?”

“專業書、雜書、狄更斯。”

“憂來無方,窗外下雨,坐沙發,吃巧克力,讀狄更斯。”[1]

“你也喜歡?”

“誰不喜歡呢?之前看到網上有人說,狄更斯幽默中帶有暖色調。的確如此,他的故事結局總是給人的心靈帶來暖意,壁爐篝火,燭光熱茶,大家圍在一起笑著說起往事,含淚暢談未來。”

“是。我還以為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小言呢。”

“我不是女孩子啊,我是小仙女。”

“……”

“不過我也喜歡小言,比如簡·奧斯汀,這可能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了。”

“是嗎?比之狄更斯?”

“原因就是……她初戀未果後,終身未嫁。”

“……”

話題終結。

林寂隻好繼續問他看什麽電影,聽什麽音樂,喜歡去哪兒玩。

時橋南的回答簡短而保守。不管從醫患關係,還是從偶像粉絲的角度,他都不希望二人有私人空間的交集和牽扯。他像一隻野獸,時刻戒備而警惕,生怕被對麵的獵人識破偽裝。

狹小的密閉空間裏,幾乎隻有林寂的情緒如精靈般一點點跳躍。縱然尬聊,她也很快覺得自己跟他是熟人了,竟然像孩子一樣雀躍,詢問他時,不自覺地說一堆自己的事。

她是典型的雙子座,精分嚴重,興趣廣泛,注意力轉移極快,可惜栽在了一個聲音上。

直到車子猛然停下,林寂下意識地愣了下:“到了?”

是的。

她跳下車子,彎腰對著時橋南揮手再見,笑得純良無害、燦爛無比。

如果她不是對他滿懷覬覦,他一定會喜歡她。

看著時橋南的車子駛遠,林寂給林樹打電話。之前林樹給她打了好幾通,她都沒接,再不主動打回去,估計就沒法收場了。

響了兩聲,林樹就接起來了,開門見山地問:“林寂,你想清楚了?”

林寂嗬嗬嗬嗬敷衍地笑。

林樹冷哼:“林寂,你膽兒挺肥啊,跟你媽吵架把她氣哭就罷了,竟然敢掛你媽的電話?你是不打算姓林了,還是想改名叫林鬧啊?”也不知是從哪裏學來的,林樹跟林寂說話從來是以“你媽”“你爸”做稱呼,說得好像他們不是親兄妹似的。

“哥……”

“別叫我哥。”林樹打斷她,“給你媽打電話道歉,立刻,馬上!”

“我不。”林寂拒絕,“我跟她沒法聊,我也沒覺得我做錯了。我給她解釋,她聽了嗎?她哪怕聽進去一句,然後跟我好好談,也不會這樣。”

“你……”

林寂把電話拿遠一點,她知道林樹要吼她了,沒想到林樹低聲道:“我現在有事,回頭再找你算賬。”說完林樹就掛了電話。

林寂拿著電話愣了愣,無奈地歎了口氣。

她從小就跟母親的關係不好,小時候她人小沒能力,卻會玩陽奉陰違,在師長麵前收斂自己做乖乖女,一離開了大人的視線就會成為小魔女。漸漸長大,繼而獨立,她曾經壓抑在心底的鋒利和叛逆都翻湧上來,隨性而為,我行我素,因而與母親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張。

最近,她無法忍受母親的催婚,終於告訴母親自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單身主義者,僅存的那百分之一是留給男神的,如果男神不娶她,她就一個人放飛自我。

可是,這對於觀念傳統的母親而言無異於大逆不道,因而兩人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戰爭,母親甚至說出要與她斷絕關係的話。而她,也毫不客氣地回以“如果這樣你會開心,那麽你想斷絕關係就斷吧”。

父親作為和事佬,一如既往地兩頭勸慰,可惜這次收效甚微。

想必,這才驚動了林樹吧。

林樹比她大七歲,現任職於市檢察院。從她記事開始,林樹就開口閉口地教訓她,大概她從會吃奶就在吃他的虧。

林樹這次的確也想好好教訓她的,但他看到部下帶著他約的人進來,隻好暫時放過林寂。

他站起來,招呼來人坐:“時醫生,又要麻煩你了。”

時橋南笑了笑:“應該的。”

時橋南是市檢合作已久的精神病醫生。

林樹手裏有個案子的嫌疑人自稱精神病,可是沒有病曆證明,隻好請精神鑒定小組出麵進行司法鑒定。

萊恩醫院是市司法局審核登記的精神疾病司法鑒定醫院,時橋南等人都擁有執業鑒定資格。一般來說,精神疾病司法鑒定都是由單一鑒定單位進行,但林樹所在的小組專攻重要刑事案件,責任重大,更易引起爭議,因而檢察院多數情況下會讓兩三家鑒定機構派出代表組成鑒定小組進行鑒定。

其實,這個圈子就這麽大,市裏總共也沒多少科院和機構,同科的醫生即便不算熟識,相互之間也略有耳聞。

這次與時橋南合作的兩位,一位是他導師的故交,他早已熟識,姓周名奕君,年逾花甲,慈眉善目,往往開口便帶笑;另一位中年前輩斯斯文文,戴著金絲眼鏡,頭頂禿了大半,時橋南曾在沙龍上見過他一兩次,知道對方姓阮,單名一個樅字。

這起案子說起來十分簡單,卻因當事人的身份小小地轟動了一下。死者是一位名叫蘇瀾的女作家,一年前離婚,獨自帶著兩歲的兒子生活。案發前一周,其前夫黃一亭從幼兒園接走孩子,以此為要挾,逼迫蘇瀾與其複合,蘇瀾搶回孩子後威脅要報警,黃一亭惱羞成怒,捅了蘇瀾十幾刀,其子目睹了整個過程。

黃一亭很快被批捕,卻在開庭審理之前忽然以患精神病為由進行辯護,聲稱自己患有家族遺傳性精神分裂症,外加他離婚後身患抑鬱症,當時的行為絕非理智之下的行為。調查發現,黃家人的確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黃一亭的姑奶奶從小就精神不正常,黃父則死於上吊自殺。

“這兩個例子並不能代表黃家就有遺傳性精神病。”時橋南看著鋼化玻璃那邊的黃一亭道。

林樹十分讚同:“黃父自殺其實是因為利用聯保貸款無法償還,都知道鑽銀行空子撈錢了,我不太相信他精神不正常。倒是那位老太太,的確對我們很不利。”

“他一直都這樣嗎?”阮樅問。

審訊室裏,黃一亭冷靜沉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林樹搖搖頭:“時好時壞,有時候十分興奮,有時候很冷靜。”

“我去跟他聊聊。”時橋南看向周奕君和阮樅。兩人點點頭,留在外麵與林樹一同觀察裏麵的情況。

時橋南在黃一亭對麵坐下:“你好,我是時橋南,是一名精神病醫生。”

黃一亭轉過頭來,瞥了時橋南一眼:“他們都叫我黃一亭。”

時橋南眼神一深,隨即微笑:“所以,你不叫黃一亭?那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嗎?”

黃一亭似乎十分為難,又轉過頭去沉思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時橋南沒有追問,靜靜等待黃一亭主動開口。

沒多久,黃一亭慢慢轉過頭來望著時橋南,道:“我隻想盡快結束這一世。”

“這一世?”時橋南回視黃一亭,用眼神鼓勵他說下去。

“對。”黃一亭換了個坐姿,整個人不再緊繃,“我跟蘇瀾是宿世怨侶,像是有人故意設定了這樣一個程序,而我們兩個隻是實驗品。我們倆初見麵的時候都覺得一定在哪裏見過對方,控製不住地靠近彼此,可是我知道她要死在我手裏七次……這就是第七次。”

“七次以後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盡快結束這一世。我想把我們兩個都救出去,不再在這個係統裏循環。”

“你的意思是,其實我們所有人都是某個人的實驗對象,甚至我們的本質都隻是代碼?”

“我不知道。”

“可是你剛才說……”

“我隻是說我和蘇瀾。我隻知道我們兩個是一組代碼、一組實驗數據,你們其他人我不知道,你們可能也是,隻是你們是NPC,我和蘇瀾才是遊戲玩家,確切地說,是遊戲玩家控製的角色。”

黃一亭是一個高級程序員,有自己的遊戲開發公司。他能說出這番話倒不奇怪。

“你是說我們都是為了你們而存在的?可是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在今天之前,我也一直存在,我甚至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認識你。”

“你玩過網遊嗎?”黃一亭突然反問。

時橋南道:“玩過。”

黃一亭笑:“那你應該知道,每一個NPC也都有自己的角色故事,就算沒有跟玩家產生交集,他們也一直存在。”

“那你覺得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黃一亭洞悉一切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嗎?你應該知道的。雖然你隻是個NPC,可是你有自己的思維和邏輯,你不需要別人幫你思考。”

時橋南無法反駁。雖然荒謬,但他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對於每個人而言,其他人的確是他“遊戲”裏的NPC,定時出現在某個時間、地點,按程序設計發生某些事情。

他換了個方向尋找突破口:“那你這場遊戲挺無聊的,無論審判結果是什麽,你都會失去行動自由。”

黃一亭聳了聳肩:“我跟你的看法正好相反。現在是我人生的低穀,但我的未來有著無限可能。最關鍵的是,我的任務完成了,我在等待遊戲玩家重新給我指令,讓我進入下一個篇章。”

“如果你遲遲得不到指令呢?”

黃一亭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時橋南:“所以,你隻是個NPC。”

時橋南失笑。但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問題:“那你殺蘇瀾也是遊戲玩家給你的指令?”

“是。”

“他是用什麽方式給你傳達指令的?”

“在我大腦裏輸入的。”

“在你大腦裏?”

“是。”

“我沒太理解。”

“我能看到我的大腦裏有一個控製室,裏麵是一群納米機器人在編寫數據,現在我跟你說的話都是他們輸入係統,再由我負責表達出來的。我和蘇瀾的事情,也是他們這樣告訴我的。我必須殺掉蘇瀾七次,否則我就沒法繼續活下去了。一旦任務失敗,我就會被遺棄。”

“可是,蘇瀾是條生命,是你孩子的母親。”

“我知道。我一直都深愛著她,如果沒有她,我也不會愛那個孩子,可是……”黃一亭頓了頓,“隻有她死,我們才能永遠在一起。”

黃一亭的邏輯條理清晰,毫無漏洞。這與他一周前的狀態截然相反,一周前他就像打了雞血,興奮不已,漸漸發展成了狂躁。正是因此,林樹才懷疑他病情的真實性。

然而,三位精神病醫生此時都無法給出確切答複,他們決定再跟黃一亭接觸一下,然後討論結果。

不知不覺已到飯點,林樹早就在單位附近的一家居酒屋訂好了位子,好說歹說終於說服三人一起用餐。

吃完飯,已經九點多了,林樹還想邀請三人去附近的慢搖酒吧坐坐,周奕君和阮樅強烈拒絕。周奕君忙著養生,要早早回家休養生息,阮樅則要趕回家跟他逃學的兒子進行政治談話。林樹隻好跟時橋南前往。

小花園慢搖酒吧位於附近一條很不起眼的街上,潔淨的落地窗、玻璃天棚搭起小花園的入口,配合著大大小小的燈光,像是有人偷來了王母劃下的那道星河。走進去,右首邊一棵粗壯的大樹赫然入目,樹後是樓梯,通往二樓,吧內裝飾複古,花木叢生,甚至把中央舞台完全裝飾成了一個花園,周圍空間簡單隔斷,既能看到舞台又私密,特別適合不喜歡吵鬧的朋友一起來玩,難怪會成為網紅店。

二人揀了左側靠裏的一張桌子,剛坐下,民謠女歌手就抱著吉他上台了。場內掌聲如鳴,口哨聲、起哄聲四起,顯然在座有大半是熟客,跟台上的女歌手相熟。女歌手抱著吉他坐下,調試了幾下音,沒開唱,先用口哨吹了一首時橋南沒聽過的曲子。吹到後麵,她撥弄著吉他,開始唱,嗓音略帶沙啞,是時橋南心中最欣賞的那種曆經滄桑的民謠感。

林樹點完飲料將菜單遞給服務員,說:“這首歌妹妹以前沒唱過。”

服務員認識林樹,聞言笑道:“是的,4 Non Blondes的What's up,還不錯吧?”

“特別適合妹妹的嗓音。”林樹由衷讚美。

二人點的都是雞尾酒,邊聽歌邊聊天,一開始無非案件相關內容,漸漸過渡到了私人生活。

兩個人的相識其實比較戲劇化,林樹的未婚妻曾是時橋南發小關鐸的講師,新畢業的女碩士帶著少女的羞澀和老師的輕熟,成了一大票建築設計係男生的夢中情人,關鐸也是其中之一。可惜女老師早有青梅竹馬,關鐸原本不肯罷休,整天糾纏女老師,直到被林樹讓相熟的警察以跟蹤尾隨的罪名請到了局裏。時橋南恰好回國去探望關鐸,隻得去局裏救人,於是跟林樹認識了。

後來時橋南拿到司法鑒定資格,第一次參與鑒定便是與林樹的重逢。

說著說著,林樹把林寂的事情搬了出來:“我妹妹,我媽懷疑她心理有問題,二十七八歲了,不肯談戀愛,仇視婚姻,關鍵是越長大越放飛自我,你說她是不是真的有什麽心理障礙?”

時橋南失笑:“這不是很正常嗎?現在有幾個年輕人想結婚?買房、買車、養孩子,壓力大得想自殺,一個人多好。”看到林樹一提到妹妹就愁眉不展,他喝幹杯中酒,招呼服務員續酒,繼續道:“你不需要擔心,遇到那個人了,由不得她不想。所有的單身主義,無非還沒遇到對的人。”

林樹搖搖頭:“希望你說的是真的,不然我就把她綁來讓你給她看看腦子。”

兩人正說著,林樹一抬眼就看到酒吧門打開,進來兩個人,熟人。他的眉頭立馬擰了起來,林寂這小兔崽子竟然還敢往這兒跑?他想衝上去把她拎過來好好教育教育,但想到大庭廣眾之下實在不雅,於是深呼吸了一下平複情緒,兩眼冒火,盯著林寂和文棋往樓上走。

林寂往場內掃了一眼,瞬間鎖定了林樹,看到他對麵坐著一個人,這才放心,縮了縮肩膀,推著文棋迅速上樓。看來今晚回去後這頓罵是挨定了。

反正已經躲不掉,林寂幹脆破罐子破摔,要先玩個痛快。她和文棋上了二樓,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要了兩杯雞尾酒,順便要了點歌單。

剛坐下,文棋就咦了一聲:“你男神發微博了。”

林寂的男神,除了白石,從來沒有他人。

林寂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看看。”說著就打開了微博。

白石一如既往地貫徹統一方針——一張有著電線分割畫麵的藍天白雲照片,配文簡潔明了:看天。

有什麽不小心撞了一下心髒,林寂忽然想起下午那條漫長的山間公路上,她踩在花階上,銀灰色SUV裏的男人溫和地望著她,問她在做什麽。頭上有雲緩緩掠過,她記得那時候有風吹來,她回頭的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了白石。

其實走在路上,或者坐在哪裏看風景時,不經意回眸,她常常會有前世今生的感覺,仿佛回眸一眼,她能見到注定會一起走過天光、走向雪染白頭的人。往往回首時,那裏什麽都沒有,隻有風,風忽然不知從哪裏吹來,帶著宿命的氣息。風將她包裹住,她逃不開,也不想逃,她知道那是前世欠的情。

她點了“轉發”,手指落在觸屏鍵盤上,卻久久沒有下文。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一些情緒堵在胸口,她怔怔看著原微博裏的“白石”兩個字,忽然鼻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他與她正看著同一片天,呼吸著同一片空氣,吹著同一片風,不知是否有著同樣的情緒。她很想知道他看天時是否有人陪在他身邊——那人揚起臉靜靜望著他,眼睛清澈如許,隻容得下一個他。那時候一定有風吹過,風揚起她的秀發,輕撫過他的臉,她眨了一下眼,滄海桑田在那短短時間裏變換,她笑起來,因為看到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他在,萬物安好。

那樣的他一定很幸福。

與一個恰好的人,過著恰好的生活。

她應該祝福他才是。可為什麽一想到他屬於別的什麽人,她就難過不已?

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她努力安慰自己,勸說自己,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接受這個可怕又美好的現實。

許久,許久,樓下一曲終了,有人再度點了妹妹新學的歌,4 Non Blondes的What's up,很快傳來妹妹略帶滄桑沙啞的嗓音。

林寂終於動了,她苦笑一聲,輸入文字:天也在看你,哪裏來的小可愛呀?點擊“轉發”。

隨後她發了一條原創微博: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短短十個字,道盡心酸。

看她終於收起手機,文棋這才一臉無奈地看著她,說:“我覺得你這樣不行,要不要幫你介紹個男朋友?”

林寂那說不上來的情緒被她這話搞得一掃而空。

“哈?”林寂一臉問號地反問,“你自己的問題都沒解決,卻來擔心我?有好男人先留給你自己吧。”

文棋聳聳肩:“我好解決,我要求不高,看對眼就行。”

“你知道嗎,多少人隻敢說條件合適即可,在經曆一次次相親和戀愛失敗後,看對眼已經成了很高的要求。”

“總比你癡人說夢強。”

林寂苦笑,自我調侃:“現實太寂寞,隻好夢裏猥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