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園離林樹單位不遠,很快來了不少林樹的同事和熟人,林樹端著酒跟他們一桌桌打招呼,有幾個跟時橋南認識的也坐過來跟時橋南聊天。
林樹單位裏少有的幾朵花也湊在人群裏嬉笑著,最幹練、最巾幗不讓須眉的是陸雲嘉。陸雲嘉已經喝高了,大咧咧地坐到時橋南旁邊,攬著他的肩膀,毫無女人的自覺,分明是一個男人婆。她神神秘秘地問:“小時啊,姐問你,有女朋友了嗎?”
時橋南搖搖頭:“沒有。”
陸雲嘉恨鐵不成鋼地剜了他一眼,又問:“林樹有個妹妹,寶貝得跟什麽似的,知道的知道那是他妹妹,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閨女呢。他有跟你提過嗎?”
時橋南已經明白她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他跟我提過,好像挺令人頭疼的。”
陸雲嘉杏眼一瞪,拍案而起:“誰說的?”
一桌子人都被她嚇到了。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坐下,湊在時橋南耳邊小聲循循善誘:“我跟你說啊,小時,林妹妹可是個好孩子,小孩子嘛,總是會叛逆一點的,等結了婚有了娃就好了。不成人不懂事,你懂嗎?”
時橋南也不知她是問他懂事與否還是懂這個道理不,默默點頭附和,儼然接受教育的好少年。他知道林樹的妹妹比林樹小七歲,今年應該二十八歲了,在陸雲嘉口中卻依然是孩子,他特想問陸雲嘉知不知道他其實也不過三十歲。但看著陸雲嘉醉態畢現、自顧自地侃侃而談的樣子,他覺得還是不提為妙,遂收斂情緒,耐心傾聽陸雲嘉的醉言醉語和八卦數落。
在這樣鬧哄哄的時間裏,午夜早早抵達,時橋南跟林樹等人道別,林樹正好要接電話,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酒吧。陸雲嘉還想拉住時橋南繼續喝,但他明天還有工作,最近接的歌曲也都沒錄,實在不能再待下去,堅持告別。
時橋南的車停在林樹單位門口,走路過去需要十幾分鍾。時橋南跟林樹道別,獨自前往。夜深人靜,街上車輛寥寥,紅燈下隻停了一輛私家車和一個人。時橋南看著偌大的十字路口,隻有自己孤零零地等待紅燈變綠——期冀根本不可能發生交通意外的午夜街道更加安全,他忽然覺得有些寂寞。
他的父母是很開明的人,從來不會逼迫他做什麽,對於而立之年的他,他們的態度是縱容的。眼看著同齡人一個接一個結婚生子,父母並沒有對他有隻言片語的不滿和催促。他慶幸擁有這樣的父母,才讓他成為這樣的人,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知足常樂。
他並不是單身主義者,他也曾經傾覆一腔熱情追求某人,最終被委婉而堅決地拒絕;他也曾享受被人追逐,可是當對方將愛情攤在他麵前請他接納並回應時,他忽然覺得沒有意思;他自然也曾與人花前月下,但過後回首竟記不起當時是風太纏綿還是愛得純粹才情生意動。他知道自己愛過,隻是離開後彼此各自照常生活,不覺得生命裏缺少了什麽,那是愛情,卻不是命運。
經曆的人和事越多,越覺得應該找一個恰好的人,談一場恰好的戀愛,過上恰好的生活。與其說是情投意合,他更相信那是宿命。他隻是比那些急於投入熱戀、走進婚姻的人擁有更多的耐心,他知道她會來,所以他等。可你要問他在等誰,他也不知道,他隻知道冥冥之中有個人會在某天、某時、某刻、某個地點與他相遇,從此命運的齒輪完美扣合,開始轉動。
此時此刻,午夜來臨,她並沒有出現,時橋南站在十字路口,忽然開始了多愁善感。直到紅燈再度亮起,唯一陪伴他的那輛車早已毫不留戀地絕塵而去,他忽然清醒過來。
他想到那個精神病粉絲。自己怕是被她傳染了吧?否則怎麽會如此胡思亂想?
時橋南有些喝多了,被風一吹,醉意上來,坐進車裏時微微有些頭痛。
他叫了代駕,在等待代駕的時間裏,百無聊賴,他打開微博掃了一遍熱門。下午發的微博下已經有了數千條評論和轉發,他手指滑動,隨意掃視著評論,忍不住笑起來。這些孩子一如既往地對他進行諸多調侃,雖然隔著屏幕,他仍然感到溫暖,好像自己置身於友誼的海洋,海洋上空春意盎然。
忽然,他眼睛掃到什麽,手不自覺地一頓,緩緩滑動頁麵退回到前麵,在幾十條評論裏,一個名字赫然入目:林寂Sylvia。
他愣怔了幾秒鍾,點開她的微博,黃V認證的微博,下麵寫著“非著名漫畫家,作品《木蘭花開必有鬼》《東風惡》”的認證內容。往下翻,最新一條微博發在幾個小時前,緊跟在轉發他最新微博的後麵。
“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時橋南輕聲念了兩遍,心情複雜。
再看她前麵的微博,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轉發他的微博;其餘時候偶爾會發兩句一看就是針對他的話語詩詞,或者風景、小物圖片,圖片上都帶有他常用的鹿角角標;間或是話題為“白石De日記”的Q版人物漫畫,自然是以他為主角。他記得這些漫畫,隻不過艾特他的頻率不高,他對作者印象不深。他進入話題頁,看到全部的漫畫,有一大半他沒有看到過,應該是淹沒在艾特他的茫茫人海裏了。那些漫畫短小卻暖心,個個都腦洞大開,他不禁莞爾。
他想起林寂下午在醫院的診治,想起她可以呆呆地看天一個小時,想起她的症狀。
他並不想涉足一個粉絲的三次元,也不想讓粉絲涉足自己的三次元,最好把一切二次元的美好都留在二次元,離開網絡,他們都是陌生人。可林寂似乎無法做到,她構建了一個世界,世界裏有一個他。他從那些漫畫裏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人,那是他,又不是他,他漸漸明白,那個女孩不是活在妄想裏,她是活在她心目中的故事裏。
下午因這件事產生的煩躁,或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此時漸漸融化成了一種惋惜和歉意。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雖無意,畢竟導致了她的悲劇。
回去的路上,時橋南心內五味雜陳,他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冬日灰色的夜晚毫無生機,好像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就在這樣飄然而過的景致裏,他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時橋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林寂正快步行走,邊走邊哭邊擦眼淚,後麵跟著一個穿著幹練的女生。他順著她們的來路看去,隻看到小花園的門開了又合上,並沒看清是什麽人進去。
時橋南覺得沒意思,靠在後座上閉眼小憩。未幾,他終究還是拿起手機給林寂發了一條微信消息。
“你沒事吧?”
林寂直到到家才看到這條消息。
時橋南離開後,林寂和文棋也準備回去,一出小花園的門,正好撞見剛打完電話的林樹。兄妹見麵宛如仇人相見,奈何這對仇人並非勢均力敵,分明是耗子見了貓。耗子林寂轉身想跑,卻被老貓林樹一把拎了回來。
林樹冷笑:“林寂,你跑什麽,你哥能咬你啊?”
林寂瞪著林樹,不甘示弱:“能!”
林樹被氣樂了,鬆開林寂,點火抽煙,慢條斯理地打量著林寂。
林寂隻好堅定地低下頭,死都不打算看他。
隻聽林樹笑道:“我跟你的賬還沒算呢,正好,我們來算算。”
林寂用腳尖碾著地:“哥,時候不早了,你明天不用上班嗎?”
林樹湊近林寂,噴了她一臉煙圈:“清醒一下。我上不上班,你這賬都得算。你跟你媽是怎麽說的?‘如果這樣你會開心,那麽你想斷絕關係就斷吧?’”
林寂被嗆得直咳,聽到林樹複述自己的話,猛然抬起頭:“你怎麽不問問她怎麽說的?我結不結婚,丟她什麽臉了?養個女兒,是給她掙臉用的嗎?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林樹悶聲抽煙,並不作答。他了解母親,母親一生要強,將所有心血傾注在兒女身上,無非希望他們成龍成鳳。她自己屈從於命運,空有一腔熱血和夢想,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兒女身上,想要從兒女這裏找回她逝去的輝煌,於是兒女就成了她炫耀的資本。這並不罕見,那一代人多數帶有這樣的觀念,這也無可厚非,隻是母親的不幸不止於此,更不幸的是她遇到了一個將自由視為生命的女兒。
這個女兒厭惡甚至痛恨一切管束。小時候,她自己想做一件事,聽見母親命令她去做這件事,她會立馬拒絕繼續。漸漸長大獨立,她這種性格開始變本加厲,她不是不了解母親的苦心,可惜她們就像是上輩子的仇人,誰都沒有耐心跟對方好好溝通。
他知道林寂能接受自己管束的根本原因,無非他隻是訓斥她,卻會聽她的那些不著調的道理,隻要她不做出格的事情、不將自己置於危險中,他從不幹涉她的自由。
林寂與哥哥想到了同樣的事情,想著想著,眼中煙雨迷蒙。
她萬分委屈:“憑什麽啊?我的人生,憑什麽要聽她擺弄?要說管,哥,你比我大那麽多,還一個人呢,她怎麽不管?她也有不敢的時候?是不是我也得跟你一樣,她才能不作聲?”
“林寂。”林樹的臉色一變,低聲喚林寂,平淡的語氣中分明透著威脅。
“難道我說錯了嗎?”麵對信任的人,林寂所有的偽裝都會卸下,越想越難過,“你的事她不敢管,就拿我開刀,你也助紂為虐,你想管我的時候,麻煩你好好想想你自己。她要跟我斷絕關係,我認了,你要的話,我也認。我跟你說過,我這輩子,除非他來娶我,不然我就一個人,我都想好了……所以,要罵要打您隨意,其他我概不接受。”說完見林樹沒反應,她咬咬牙轉身走了。
文棋原本想勸,看這架勢,根本沒法勸,隻好對林樹尷尬地笑了笑,追著林寂而去。她聽到林樹在後麵說,“麻煩你了。”連忙回頭表示沒關係,緊追慢趕著離去。
林樹站在路上看著林寂飛快地遠去,心裏有些堵。林寂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毛病看來是改不掉了,自己或許也不應該一味要求她跟母親道歉,或許更應該好好勸勸母親。眼看著林寂轉過路口,他才歎了一口氣,重新拉開門進入。
林寂其實知道自己有錯,可她現在心裏更多的是委屈。他們這一代人與父母那代人的觀念相差甚多,父母視兒女為自己終身的任務,而她則認為兒女長大成人,父母就該功成身退,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了,父母沒有義務也沒資格幹涉兒女的人身自由,兒女更不應該把自己人生的任務和重責加之於父母。她感覺到時代的悲哀,也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絕望。
坐在陽台的秋千椅上,她埋頭痛哭。
文棋早已被她打發走,家裏沒有開燈,看著黑魆魆的房間,她對人生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她打開手機的音樂APP,也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時橋南的消息,她想到那雙溫柔的眼和那神似白石的聲音,心裏有些東西忽然破冰,她回複:“時醫生,你說人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麽?”
時橋南正下車,看到林寂的消息,他愣了一下。
人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麽?
很多人曾問過這個問題,大多數人問過後就回歸生活,一日三餐,朝朝暮暮。這或許是人生在世一個永恒的話題,然則無解,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答案。他也想過很多次,最終的答案隨著年齡增長和閱曆豐富而漸漸清晰。
他邊走邊打字,最後在樓下小廣場的長椅上坐下,鬼使神差地回複了一大段:“每次看到負麵新聞,震驚氣憤之餘都會質疑人生,也想化作‘鍵盤俠’橫行網絡,或者進行人肉搜索讓非法之徒死於輿論之下。然而,無論是哪一種,都無法給出真正的解決之道。現實中總會有光明和黑暗,人就是活在這樣的矛盾裏——對人類的絕望和信賴,在這夾縫間求生存。[2]這個世界總是這樣,所以,有時候恨不得十大酷刑重新采用,更多時候也隻能是看過後產生深深的絕望,人性這個東西漸漸遠去,好像誕生得更多的是罪惡。可是,我們還是需要在那茫茫黑暗中尋找僅存的一絲光芒、一線希望、一點良善,或許這才是活著的根本意義。”
又想了想,他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那一大段話打開了林寂對人生思考的櫥櫃,裏麵裝著的是她對現實、對人生的認識,這樣的話語在夜深人靜她捫心自問時說過很多遍,她的故事往往也是因為這些齷齪和黑暗而誕生的隱晦。她刻畫的每個惡人都帶有一點星光,她相信這世上沒有徹頭徹尾的惡,而她就是想要尋找黑暗中的微光。她忽然遇見了知己,這個知己沒有回答她最想知道的問題,卻給了她一個更深的指引。
她用語音消息把自己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難掩哽咽。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這根稻草是她名副其實的精神醫生,更是她精神上不可替代的依賴。
最後,她說:“難道隻有屈從於現實,才叫幸福嗎?有人跟你說大家都在走這一條路,你也應該走,可是大家都走的路就是對的嗎?從小老師就說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怎麽長大之後,那些曾經教導你的大人卻突然變了卦?”
時橋南靜靜地聽著她的告白,她音色很好,像一場煙雨纏綿柔美,輕輕訴說時帶有淡淡的寂寥感。他想到今晚自己在十字路口想的問題,閉上眼傾聽夜風過耳,久久無言。
直到酒意都被風吹散,他方才在文字框裏輸入:“幸福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有人追名逐利,有人沉浸於家庭的小溫馨,有人放逐自我,有人崇尚自由,誰也不能說他們之間誰活得不幸福。追求吾之所求,擁有吾之歡喜,足於吾之所得,就是最大的幸福,不必在乎他人。”
他不知道那一頭的林寂,正沉浸在白石的聲音裏恍恍惚惚,看著這段話,各種情緒壓抑在心頭的她淚如雨下。
她在那一瞬有些恍惚,仿佛聽到白石在耳邊如是言語。
這一晚林寂睡得特別好,一夜無夢。林寂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醒來,她發現自己已經睡在**,窗簾沒拉上,陽光透進來,晴空萬裏。她看著窗外湛藍的天,心情跟天氣如出一轍。
昨晚她睡在秋千椅上,必然是林樹不放心過來看她,把她抱進房的。餐桌上的早餐證明了她這一推想。林樹在旁邊留下了便箋,向她致歉並讓她不要難過,說他會去勸慰母親。這讓林寂的心情好上加好。
愉快地吃完早飯,她先去了文棋所在的Master D雜誌社,跟文棋及其主管開完創作會,她的新作《戀聲係》就正式敲定了。
接下來的一周,林寂的生活忙碌而充實,每天蹲在工作室裏專注於創作,真正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她好像已經忘了在深夜追問人生意義的事情,自然也不記得自己在白石的聲音裏泣不成聲,她隻是習慣性地打開音樂,單曲循環著幾個月前白石發布的歌曲《朝暮》。
助理許攸、程瑜也在開完創作會後正式回歸。林寂跟國內大部分漫畫家不同,她病態地熱衷於手繪,而非電腦創作。她的工作室就在自己家裏,裏麵除了三人的工位,堆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歐美複古物件、東方建築模型、古代刀劍、蒸汽朋克模型,甚至還有很多不知從哪兒淘來的號稱某些原始部落的裝飾品、圖騰等……手繪創作比之電腦繪畫要辛苦得多,好在跟林寂一起工作樂趣也多。林寂工作時並不會自動隔絕周圍的一切,她會隨時因為自己的腦洞而爆笑,甚至將其延展成一整部喜劇,給工作增添了很多色彩。
直到就診日前一天,她看著日曆,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個精神病患者。她不得不考慮明天的劇本是什麽,不過還沒等她把劇本構思成熟,時橋南就發來消息取消了明天的見麵。
蘇瀾案初審開庭就在明天,時橋南作為精神鑒定醫生需要出庭做證。他這段時間忙得不可開交,要準備論文為明年夏天的一個國際會議換取門票,還要參與他在美國的導師麥肯恩先生的研究項目,此外手裏還壓著十幾首歌曲沒錄,臨床治療反而成了一種休閑娛樂。
蘇瀾案的精神鑒定進行得並不順利。三個人第一次產生了分歧,周奕君與時橋南一致認為嫌疑犯黃一亭屬於精神失常,但阮樅堅持稱對方沒有精神問題。最終檢控無奈,找了另一組鑒定人員,結果為沒有精神問題。黃一亭的家人並不信服,申請了第三組鑒定,結果為精神失常。
關於黃一亭的精神問題一下子陷入了爭議中,最終雙方達成協議,由三位確認精神病的醫生和三位確認沒病的醫生分別上庭做證,最終決定聽天由命。自然,他們都知道,無論結果如何,敗訴的一方都必然會上訴。
林寂忽然鬆了一口氣,翻了翻自己準備的資料,目光落在“意象對話”四個字上,於是問:“時醫生,你嚐試過意象對話嗎?我在想,如果在意象對話中滿足自己的心願,是不是走出來會更容易一些?”
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林寂的確開始懷疑自己真的有心理問題,這個治療一則是她想用在漫畫中,親身體驗一番更有話語權,二則是真的想看看對自己有何影響。
“時醫生,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我們能嚐試一下嗎?”
時橋南的確曾在兩個病人身上嚐試過,不過他們的病症跟林寂不同,一個是抑鬱症,一個是焦慮症,他沒有把握這種治療對林寂有用,但還是如實作答。他說:“意象對話一般是針對存有心結的患者,比如抑鬱症、焦慮症,你現在這種情況我不建議。你本身已經出現了幻覺,如果貿然進行意象對話,可能會擾亂你的精神,讓你更難分清真假虛實。”
“我這難道不算心結嗎?所有的偏執都來源於心魔,不是嗎?”林寂不肯放棄。
時橋南回:“讓我跟我的老師討論下再說吧。”
意象對話是這幾年國內比較流行的一種心理治療方式,利用催眠技術進行意向引導讓患者產生清醒的夢,從而幫忙他們走出心理症結。這種治療方法依靠的是患者的想象,所以對於精神分裂症患者並不適用。精神分裂症患者具有豐富的想象力,本身就難以分清現實與虛幻,若進行意象對話,反而容易導致情況失控。妄想症自然尤其不適合。
時橋南本想拒絕,但心念一動,鬼使神差地給林寂留了餘地,說完他就後悔了。掛斷電話,他看著手機,有些哭笑不得。沒辦法,他隻好撥通了遠在波士頓的導師迪倫·麥肯恩先生的電話。
麥肯恩先生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聽完基本介紹,他笑道:“我也遇到過這類患者,最好的治療方案就是讓她與她所鍾情的人結婚。”
這好像很難辦到啊。
麥肯恩先生繼續道:“他們並沒有惡意,也不會對鍾情對象之外的人造成困擾,他們隻是困在自己的愛情裏。我們都需要愛情。不過,你這個患者的症狀更像是單相思妄想,你要多多留意她,如果她承受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可能會做出一些侵犯對方隱私的事情,那就會構成犯罪了。”
時橋南自然想到了這一點,他看著桌子上的病例,腦海裏一片空白。
半個月倏忽而逝,再見麵,是連續陰雨天中不足為奇的一日。
林寂起床後,喝了一大杯黑咖啡才真正清醒過來。昨天白天飄了一天毛毛雨,晚上卻風急雨驟,她讓助理早早回家,自己坐在陽台上聽著音樂望著窗外,心潮起伏。她坐到後半夜,上床後卻躺在**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她放棄了,拿出電話,反複看著白石的微博和私信箱,看著那一片藍框內的信息,沒有一條顯示“已讀”。她煩躁地關掉手機,不到一分鍾卻再度拿起來,最終她鬼使神差地翻出了時橋南的微信,看著他大段大段的回複,有些難以釋懷。
她將自己的感受寫進輸入框中,寫了刪,刪了寫,一遍一遍修改措辭,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麵對自己喜歡的男生時一樣小心翼翼,緊張又謹慎。
最後修改一遍後,她帶著赴死的決心閉著眼發送出去。許久她才敢再看手機,生怕自己一衝動就撤回。
手機沒有動靜。
也是,淩晨兩點鍾,時醫生應該已經睡了。
林寂忽然就後悔了。
有些星座分析說雙子座是人前沒心沒肺、人後獨自舔傷,她一直覺得挺有道理的。她不喜歡把自己的隱私暴露給他人,熟人她都存有底線,不熟的人就更加嚴重。她知道這是因為她對人缺少安全感和信任。
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是跟第一任男友在一起時。那個人對她千般好萬般好,體貼疼愛,事無巨細都會先她一步替她想到做到,朋友和家人都以為生活常識約等於零的林寂一定會幸福地跟他生活在一起。那時候林寂也這麽想。
林寂在十六歲時自認為頓悟人生,宣布成為單身主義者,二十歲時卻對自己這一信念產生了懷疑,覺得自己走在一條不歸路上,恰好那個人對她展開猛烈追求,她就徹底放任了人生,打算跟他這樣白頭到老。然而,跟他躺在一張**,她充滿了不安全感。他抱著她的時候,她心裏一點甜蜜感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漫無邊際的虛無和警惕,好像他隨時都會張開血盆巨口將她吞噬。她一夜一夜地做噩夢,一次一次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她把原因歸結為她不愛他。她思考了整整一個月,然後花了半個小時談分手,迅速地將其拉黑,讓自己的人生徹底翻篇。
她忽然就輕鬆了,像是終於脫出牢籠,心裏卸下一大塊石頭,她幾乎喜極而泣。
這之後她刻意注意自己的心理狀況,發現自己對一切都充滿了懷疑。
一如昨夜,她麵對著失去撤銷時效的信息,欲哭無淚,後悔到懷疑人生。
好在早晨時橋南看到後,並沒有什麽強烈反應,隻是淡淡地公式化回複:“下午我們可以談談這件事。”
她開始化妝、挑衣服準備出門,精力井噴而出,她快活得像一隻要出門撒歡的寵物狗。可真坐上前往萊恩醫院的地鐵,她又一下子陷入了緊張不安中,她不知道這種緊張源於何處,隻是整個人都被一種莫名的忐忑包圍,她看著報站燈一盞一盞熄滅,好像看著自己正走進黑暗越來越重的隧道。下車後,在車門閉合的前一秒,她差點衝回車裏。最後一點理智牽引著她坐上前往萊恩醫院的公交車,走進醫院大門,進入電梯,按下“4”,她像經曆了一場戰爭。
直到真正站在時橋南麵前,她才意識到,自己害怕的不是麵對他,而是從他眼裏看到對她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和憐憫。幸好,時橋南隻是微笑著邀請她坐,給她端來熱水,主動跟她說話,從天氣開始,到天氣結束,把過去半個月的天氣做了一次流水賬式的分析。她的情緒這才漸漸緩和下來。
時橋南自然看出了這一點,開始看似隨意地把話題深入到生活中,漸漸提到旅行。
他習慣性地拋磚引玉:“前年冬天我跟朋友去雲南待了十天,印象最深的是瀘沽湖,真是跟油畫一樣美。”
林寂歎了一口氣:“去年我跟朋友去過雲南,我們到了之後找的當地團,可是導遊安排時把我們忘了,我們的計劃就被打亂了,瀘沽湖之行因而夭折,其實那趟雲南之行,我最想去的就是大理和瀘沽湖。”
“為什麽?很多女孩都想去麗江和香格裏拉。”
“因為我喜歡水吧。洱海不需要濾鏡就很小清新,瀘沽湖……我總忍不住想……白石曾在哪條船上路過這個湖,他曾在水邊迎著風走過,曾站在船頭張開雙臂,湖風滿懷……”她說到後麵聲音漸漸低下來,好像回憶起她隻在腦海裏見過的畫麵。
時橋南沒有打斷她,他有些震驚。當時,他與朋友的確曾劃船遊湖,他確實站在船頭張開雙臂迎風而立,當然,結果並不美好,他被關鐸推入湖中,臘月的湖水缺乏詩意,他被凍得直打哆嗦,然後把關鐸也拖入水中,一行人一個拉一個,最後通通落水。當他們回到碼頭,碼頭管理員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們。
時橋南收回思緒,又是一愣。
林寂正呆呆地望著他。或許她隻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但她的眼睛清晰地聚焦在他的臉上。
林寂的腦海中有那麽一瞬的空白。
有人說眼睛是心靈之窗,是真是假從來無法驗證,她隻是癡迷一樣容易戀上美麗的眼睛。時橋南的眼睛像湖水,是她想象中賽裏木湖的樣子,青天白日下泛著微瀾,盛滿不可言說的歲月過往,太多太多的故事沉澱下來,不一定要曆經滄海桑田方能洗盡鉛華,隻是因為靈魂達到了那樣的境地,從一開始就通透動人,將前塵往事通通包容其間。
她忍不住撫上他的臉,癡迷般喃喃:“白石……”如夢似幻。
他的心不由一顫,有那麽一瞬,他仿佛看到雪山曆經陰霾後忽然雲開見日,冰雪消融,涓涓而流。
他語氣平和:“跟我說說昨晚的事吧。”
昨晚,在她於陽台獨坐的半夜裏,窗外正下著雨,江南的雨絲毫沒有氣勢磅礴之感,淅淅瀝瀝的雨聲飄在風中,一抬頭就能看到陽台玻璃窗上一張張哭花了的臉。
她輕聲訴說,並沒有察覺時橋南悄悄打開了音樂,是林寂最近一直單曲循環的《朝暮》。歌聲繞過時光,在她的腦海裏牽引著她倒退了十幾個小時。
那裏有人飽含深情地望著她,湖水般的眼睛裏蓄滿溫柔。
他從風雨中走來,滴水未沾衣。雨水如注,在他腳下飛珠濺玉,那些珠玉反射出柔和的光,讓人恰好能從黑夜裏分辨出他。
他漸漸走近,腳踏進水中的聲音和雨聲漸漸被他的聲音淹沒,她看清了他的臉、他的眼、他不加掩飾的溫柔淺笑。
他的聲音緩慢而曖昧,她像是看到了那溫柔的唇飽含深情地翕動,一張一合間,將情動撩撥。
他的聲音化作一雙厚重的手掌,輕撫過她的臉、她的眼、她的唇。她從玻璃的光影裏看到他撫過的地方泛起微光,她清楚地感覺到燒灼感從他的指尖傳來,一路蔓延全身,像正在醞釀一場盛大的火山噴發,有火花碰撞飛濺在空氣中,她知道那是命運在傳遞愛的信息。
是誰說愛情是一種感覺?愛情是一件看得見、摸得著的禮物啊!天上落的雨、飄的雪,與你一起走過的風景、看過的雲,哪怕每一個風起的瞬間,那都是愛情啊。如果不是因為愛,怎麽會看到生命的色彩?
白石必然是讚同她的,他看著她,看著她,漸漸笑了起來,跟她想象中一樣溫柔淡然。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帶動全身的血液沸騰,幾乎要把她瘦小的身體爆破。
她舔了舔幹燥的唇,在想象中感受著來自電波裏的溫潤。
他化作一個滾燙的懷抱,將她緊緊擁抱住。
他纏繞著她,將她從內到外帶向天堂。
後來他是怎麽離開的,她是怎麽清醒的,她並不記得。她看著他站立過的地方,看著映照著他的影子的玻璃,看著玻璃裏困惑又幸福的自己,看著看著,她就笑了。
時橋南看著入戲的林寂,愣怔良久,問:“這樣的情況多嗎?”剛才的談話他刻意將林寂帶回昨晚的情境裏,甚至為了重現昨日,不惜加了一些催眠引導。他需要確切地掌握她的症狀,才能對症治療。
林寂沒有回答,雨聲打磨著白石的聲音,磁性的聲線越發帶上時間的痕跡,在房間裏回**之後遊走進她的耳中,訴說著一生的故事。她還沉浸在昨夜裏,不知是重新入夢,還是她就是從夢裏走來始終未醒。
她望著時橋南,又像是透過時橋南望著另一個靈魂,她的眼睛泛上微光,星星點點中似乎打開了一扇神秘大門。她的靈魂跟著那些光芒前行,她看到有人遙遙對她招手,用她熟識的聲音說:“你來了。”不是問句,是簡單的陳述,好像他早已知道她會來,因而在此等候多年。
窗外的雨怎麽就忽然飄入屋內,在她眼前拉起煙雨迷離?她困惑不解。
她捧住那人的臉,用目光一遍一遍拓印,每一份拓本都小心收進心底最深處,悄悄上鎖。
她擔心時間太長,變數太多,滄海隨時換桑田,她無法陪他到老。可她又擔心時間太短,一夜白首,不夠在漫長輪回的孤寂裏一遍遍體味。
她想要留住他,想要把往後無數個人生都獻給他,把自己變成他手中的祭品,對她虔誠的主教不離不棄。
她吻上他的唇,他的唇似想象中柔軟,帶著他特有的溫柔纏綿。
她閉上眼,淚如雨注,這一天她已等了太久太久。
時橋南愣在了原地。
被病人調戲並不是第一次,隻是這一次讓他不知所措。
他推開林寂,用力搖晃著她的身體,喚著她的名字想要叫醒她。
而她無動於衷。
時橋南忽然想起影視劇中常出現的被攝魂的人,如果真的有這種現象存在,那麽林寂就是最好的證據。
他看著她,想做到無動於衷,卻不能夠。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哪怕他麵前的是個十惡不赦的渾蛋,他也得盡其所能。
她也看著他,卻又不是在看著他。她的目光渙散失焦,她的表情幸福得太用力以至於有了一絲麻木的氣息,她的靈魂不知遊離在何處。
時橋南歎息一聲,狠狠地給了她一記耳光:“林寂,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林寂,回答我。”
但她並沒有清醒過來,隻是整個人忽然看起來那麽悲傷。
時橋南意識到那是她的理智在掙紮,她意識到了什麽,卻又不願意承認。他無可奈何,隻好端起茶幾上涼透了的水,潑了她一頭一臉。
那天的治療沒有進行到最後,林寂驚醒以後,奪門而出。她恨不得插翅逃出這所醫院,可是電梯停在三層遲遲不肯上升,她望著指示燈上那鮮紅的數字,像是望著自己的靈魂正處於紅蓮地獄的炙烤中。
林寂轉身看到時橋南追出來,便迅速地鑽進了旁邊的樓梯裏,卻被時橋南一把拉住。
狹窄的樓梯間瞬間成了牢房,不,與其說是牢房,林寂感覺更像是精神病房,四麵的牆壁包圍著她,一點點向中間聚攏,她無處可遁,又無人可求。她心跳如擂鼓,呼吸漸漸急促,驚慌失措,她想叫,可最後一點理智扼殺了她的衝動,她祈求般望著時橋南,卻不知是求他拯救自己,還是求他放過自己。
時橋南靜靜地看著她,見多了精神病,他仿佛早已麻木,無法再在他們發病時表現出焦慮急切。他聲音平靜,卻帶有鎮定作用:“林寂,深呼吸……對,深呼吸……再來一次……好,繼續……”
等到林寂終於冷靜下來,他鬆開她的手,說:“穿上外套。”
林寂這才注意他早已穿上毛呢大衣,手中拿著她的大衣。他手一抖,大衣在他手中自然垂落,林寂的心跟著他的動作一抖,仿佛展現在眼前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前塵過往。他側了一下頭示意她穿上,林寂的反應仍舊有些緩慢,卻乖乖照辦。
看著她係好扣子,時橋南遞過她的棉質圍巾和帆布包。他不再理會她,率先邁下台階:“我送你。”
林寂在聽,卻沒有懂,隻是機械地跟在他後麵下樓。
一路無言。
直到站在醫院樓門口,看著樓外的雨漫無目的地飛落,時橋南方才開口:“我不喜歡下雨。下雨的時候,人總是容易胡思亂想,也格外容易醞釀悲傷,多少犯罪和悲劇都發生在雨中。但不是你不喜歡,天就不會再落雨,我們隻是需要適應,然後接納它。”
醫院大廳裏有幾個病人靜靜佇立窗前,不知想起了曾幾何時的過往,抑或被強行塞入腦海中的曾經。走廊裏一位護士推著阿爾茲海默症的老人走來,護士輕聲細語,老人一臉迷惑地反問:“下雨?程真早晨上班時沒有帶傘,我得去給他送傘。”護士耐心地點頭應聲:“是是是,我已經讓人去了。”說得跟真的一樣。老人滿意地笑了,審視而得意地看著護士,似在用表情訴說這個敵人派來的間諜最終折服在了自己手中。
時橋南從護士手中拿過傘,撐起傘邀請林寂一同出門。他看了林寂一眼,繼續:“林寂,你在逃避。你在逃避我,還是在逃避你自己?我承認我不是你,無法與你感同身受,也無法說我真的理解你。但人生是你的,生活是你的,這條命也是你的,你若自己不珍惜,沒有人會可惜。你從來不肯打開你的心,我也不知道給你開的藥你吃了多少,但你的症狀已經越來越嚴重,我需要你對自己負責。”
車站已經近在眼前,遠處一輛公交車恰好駛來,時橋南忽然停了下來,林寂卻渾然未覺,穿越雨簾走入公交車的遮雨棚下。
時橋南看著她,心頭有些堵,更多的卻是惱怒。他呼吸著雨中濕潤的空氣,把那怒火漸漸澆滅。然後,他說:“林寂,我一直在這裏,我等你回來。”
公交車已經到來,林寂沒有聽到一般,頭也不回地上車,找好座位坐下,卻忽然淚如泉湧。
她一向自詡聰慧,一直自負可以掌控局勢,但眼睜睜地看著形勢失控,她才如夢初醒,原來病的從來不是故事裏的人,自始至終都是她。
可解藥隻有一個人有,她能怎麽辦?
她看著他微博中的一張圖就可以想象出他一天的生活,她透過冰冷的文字就能讀懂他的心情。她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為他的聲音迷醉,他一開口,她連呼吸都要停止了,他一開口,她連命都可以交付。
她也想麵對,可你讓她去麵對誰呢?
沒有人。
她試了很多種辦法,她為他畫過畫,為他寫過歌,為他發過數不清的郵件,為他進行了千百次的祈禱。她透過每一個認識的人,想去結識他,她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渠道,想要與他成為“哪怕僅僅是朋友”的朋友。她知道他在這座城市,她拋棄辛苦置辦的家居,千裏迢迢地奔赴上海,隻因為這裏有他的氣息。她想,或許離他近一點,她就能聽到他的心跳聲,她內心的呼喊就會傳遞到他耳中。或許離他近一點,她恐懼不安的心就會回歸寧靜,隻是沒想到等來的是山呼海嘯。
想一想,六百多個日日夜夜,她從未做出理智之外的事情。
她喜歡他,她癡迷他,她恨不得掏出一顆心來,把他的名字刻在心頭。
她想很理智地喜歡他,她堅持了很久,最終還是無法做到。
這段時間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可還是精神百倍地為他畫畫,她以為自己撐不下去的,卻變得越來越健康。
她知道,身體上的健康,反而越發證明心理上的不健康。
如果不是時橋南,她永遠都不敢把這句話放在腦海裏播映。
一棵棵向後遠去的樹上披著冷色調的水質皮衣,枝丫上僅存的幾片黃葉可憐兮兮地綴著隨時會墜落摔得粉身碎骨的水珠,漫山遍野的灰色因雲層落下的薄紗帷幕越發顯得色調暗淡,毫無生氣。
這是冬日的正常畫麵,也是林寂心底那片荒原的真實還原。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拚命流著淚,生怕一停下就感受不到活著的氣息,隻有哭泣才能證明她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擁有悲歡喜樂、愛恨情仇。
車上人不多,僅存的幾位乘客好奇地窺探著她。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妻並排而坐,妻子看著林寂與時橋南分別、上車,窮盡一生獲得的睿智讓她好似一眼就看懂了其中的故事,她同情地看了看林寂,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身邊的老伴兒立馬心領神會,輕輕拍了拍掌心中的手,夫妻二人羞澀地相視而笑。
這一切林寂自然不知道,她與他們同處一室,卻不在同一個世界。此時此刻,她的世界裏是漫天漫地的雨,從天之涯到海之角,無休無止。
她病了。她早該知道的,從時隔多年突如其來的癡迷,她就該知道她不是陷落,而是病了。她並不排斥因白石而病,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隻是理智與情感的割裂讓她覺得自己被騙了,被那個看似瀟灑的如風一般的女子騙了。可她能把她怎麽樣?她是她某種時刻、某種信念、某種理智的化身,難道讓她對自己開刀嗎?
多少年來,她從不覺得自己的生活信念有任何錯誤,她知道自己的思想不完美,自己也不會是什麽百分百的人。人無完人。她相信人生需要快樂至上,隻要在道德與法律允許的範圍內,你可以竭盡所能地享受你可以享受的人生,她做事一向是開心就好。
文棋曾說林寂很偉大,多少含了幾分戲謔。林樹是可以冷冷靜靜地講道理講得你啞口無言的人;文棋是不善講道理但善於用感情征服的人,可以劈裏啪啦地展開感情攻勢;而林寂是真正的“神人”,她厲害起來道理都不講,我開心我願意我最大,你不要跟我講道理,我就是道理。然而,她並不是無理取鬧,她總是可以把她的道理說得別人一愣一愣的,讓人覺得好有道理,無法反駁。她並不覺得這有問題,畢竟人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可以給她講道理,卻無法給她做出選擇,人生幸福與否,隻有當事人知道,她沒殺人沒放火,她隻想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過一生,僅此而已。
在她二十八年的人生裏,這是第二次對自己產生懷疑。第一次便是第一次戀愛時,她懷疑自己的單身主義正確與否,因而隨隨便便把自己交付於那個人。而這一次,她對自己的整個人生、整個人生觀都產生了懷疑。
她拉開玻璃窗,寒風卷著雨絲打在臉上,雨水衝刷了淚水,決堤的感覺酣暢淋漓。她靠在窗邊,閉上眼,任由思緒從腦海抽離,徒留一片空白。
公交車走走停停,陸續有人上車下車,洞開的車窗引起乘客的些許不快,但對於閉著眼一副生無可戀的林寂,他們竟然都意外地選擇了包容。生不易,死不易,懂得生活艱難的人,往往更容易寬恕。
公交車最後一次停靠,車裏已經隻剩林寂一人。售票員阿姨看到林寂仍舊沒有下車的意思,過去推醒她:“姑娘,終點站到了,下車吧。”
林寂愣怔地睜開眼,四顧茫然,這才意識到自己恍恍惚惚中忘了下車。她道了歉,趕緊下車,走出停車場卻發現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林寂的記性很好,到過的地方雖然記不住地名,但總會有印象,而手機地圖的使用讓她成了一個對地理方位一無所知的偽路癡。這裏她沒有絲毫印象,是個全然未知的所在。
她打開手機想要查看方位,看到屏幕上滿滿的都是文棋發來的消息,無一不是在吐槽某位漫畫家大大。若是在平時,林寂那顆八卦的心必然蠢蠢欲動,可現在她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林樹打來了兩通電話,估計因為她沒接,又發消息讓她看到後回電。
母親也發了幾條消息詢問她天氣如何、工作忙否,讓她注意添加衣物,客套而疏離。
自從上次爭吵之後,兩人的關係就變得十分官方。她仍會不定時往家裏打電話,母親仍舊會時常關懷她的衣食住行,但兩人都清楚彼此心懷芥蒂。她們像是收拾好心情出席一場記者會,禮貌而友好,甚至會配合氣氛地展露微笑、開懷歡呼,然而隻有她們自己知道她們時時刻刻如履薄冰。她們小心翼翼地維係著母女親密關係的假象,誰都不敢過多試探對方的底線,生怕命懸一線的美好夢幻般灰飛煙滅。好像隻要這個假象在,她們之間的分歧和爭吵就不值一提。
林寂不記得從何時起她與母親的關係變得像外交。小時候的林寂乖巧懂事,聰慧而多才多藝的她從來都是母親炫耀的資本,雖然她有一些小執拗、小脾氣,但母親並沒放在心上,畢竟這個女兒始終在她的掌控中。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林寂那些曾經讓母親引以為傲的獨立、果敢、大膽都成了她忤逆母親的裝備,用母親的話說就是,她翅膀硬了,飛出了母親搭建的巢穴。
林寂是很早熟的孩子,十五六歲的年紀,在同學們偷偷摸摸搞地下情時,她對愛情沒有開竅,卻早早地洞悉了人生的真諦。她發現母親這一代人把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孩子,把夢想和希望寄托在了孩子身上,那些他們當年錯過的夢想,他們希望有朝一日孩子們能幫他們采摘回來。順著這個思路往上推,一代一代的父母都在最好的年紀結婚生子,其中大部分人都把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家庭和孩子,特別是女性,他們或者說她們把自己未竟的夢強加於子女身上,一代一代堆積下來……那麽,孩子自己的夢該怎麽辦?林寂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自此開始審視自身,意識到自己最想要的或許不是找一個愛的人結婚生子從此歲月安好,她想要的是夢想,哪怕結婚,她也要找一個靈魂伴侶,山高水長。為此,哪怕窮盡一生的孤單,她也在所不惜。寂寞是一種心靈感受,一個人過一生並不一定寂寞,當你的心靈孤獨終老,哪怕身處最熱鬧的人群中,你也會感到寂寥。
她曾試著跟母親談論這個話題,但母親認為她還是小孩子,等她長大了就懂了。多少次,多少父母在麵對孩子奇怪的想法時會給予這樣的答案?他們以為小孩子不會思考人生,小孩子是沒有思想的,他們不知道小孩子最純粹的心靈往往最容易洞徹世事。林寂一開始是接受大人的說法的,畢竟她正處於一個多愁善感的年紀。然而,十餘年過去了,林寂的想法從未改變。她看著曾經與她誌同道合的朋友一個個妥協於生活,如今會感歎當年的年少無知,會驚歎林寂還有這麽天真的想法,通通不複往昔。隻有林寂,隻有林寂還站在十六歲那年冬天風雪交加的路口,看著自己整個人生凍結在那時那地的靈光一現裏。
她有時候會想,自己為何會這麽執著?她也會試著接受世俗的人生,可是她做不到。她的確是偏執狂,如果讓她像母親希望的一樣找個合適的人談情說愛,了此一生,她寧願從未出生過。
她一直在尋找,可她到底要找什麽?在白石之前,她不知道;在白石之後,她知道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不是傳奇,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命中注定的感覺,一種夢想成真的意外感。她從來沒有這麽宿命論過,但當她迷戀上白石的那刻起,她從未如此相信命運。
從公交車總站到家,林寂走了兩個多小時。她沒有叫出租車,也沒有找人來接,而是步行遊**著回家的。
天已經黑了,華燈初上,街頭水汽氤氳,地麵一片明晃晃。林樹和文棋正站在樓下,林樹正悶頭抽煙,文棋不知說了句什麽,林樹疑惑而不滿地抬起頭瞪過去:“你說什麽?”
就在這時,文棋率先看到了林寂,驚叫著跑過來:“天哪,你怎麽回事?被人搶劫了嗎?怎麽搞成這樣?”
雖然雨不大,但兩個小時足夠林寂變成落湯雞。林寂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濕透。她的大腦卻仍處於斷片中,看到文棋,她扯了扯嘴角,終究沒能笑出來。她苦澀地叫了一聲文棋的名字,任由文棋攬著她。
看到林樹,林寂忽然萬分委屈:“哥……”
林樹似有千言萬語,終究是搖了搖頭,把煙撚滅在垃圾桶上:“回家再說。”
等到回家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幹淨的家居服,林寂這才清醒過來,詢問兩人怎麽會在樓下。
林樹已經衝好了熱咖啡,端給二人:“上次過來,鑰匙忘了帶走。給你打電話怎麽不回?還有,你的新作品是怎麽回事?”
林寂啊了一聲,瞥向文棋。文棋衝她吐了吐舌頭,想必是等她時閑聊不小心透露的。林寂聳聳肩:“就那麽回事唄。”
“我知道你喜歡那個什麽歌手,你以他為原型我也不說什麽,但你去看心理醫生……是真的嗎?”林樹又開始“審犯人”。
林寂抱著杯子悶頭喝咖啡,黑咖啡就是有這點好,苦澀醇厚得讓人隻想埋頭於這一件事,心裏堵著千頭萬緒也沒心情理會。杯子是她從田子坊的一個小店裏淘來的,陶瓷杯,紋理粗糙,帶著原始的氣息——她喜歡一切複古的東西。
林樹盯著她,不追問,也不打算放棄。
文棋見狀想緩和氣氛,轉移話題道:“我推薦一家新發現的咖……啡……其實也不怎麽好喝……”說到後麵看到林樹瞥了一眼自己,她迅速偃旗息鼓,什麽姐妹情誼都不及保命重要。
咖啡終於見了底,林寂不得不回歸現實,麵對終將要麵對的難題。她放下杯子,說:“是。為了更真實地還原一個精神病、一個單相思的偏執狂,我裝病去找了心理醫生,希望能從對方那裏獲取第一手的專業資料。”
“你知道有種方式叫作采訪嗎?”林樹問。
“知道。”
“那你裝病看醫生是幾個意思?”林樹繼續問,“你知道人一旦鑽了牛角尖,就容易越走越遠,最後沒病也有病了嗎?”林樹是有案例支撐這一觀點的,但他沒馬上就說,他想聽一聽這個想法總是天馬行空的妹妹的說辭。
“我……”林寂頓了頓,“我覺得哪怕是同樣的一種病,落實到不同的人身上,由於每個人的生長環境、教育水平、價值觀、閱曆有所不同,所呈現出來的症狀也會不盡相同。在不考慮泄露病人隱私是否道德的前提下,我可以從醫生那裏獲取我想要的專業知識甚至各種案例,但那是別的故事,不是我想要呈現的故事,裏麵很可能都不會存在我想要表達的東西,甚至跟我想要表達的東西相悖。我查過資料,我想要表現的這種症狀從來沒有過,這可能是廣大網絡用戶,不,是廣大‘聲控’同胞中普遍存在的一種症狀……但據我所知,大部分‘聲控’的孩子也都能夠分清二次元、三次元,知道他們聽到的聲音與自己的生活是兩個世界,但是我……我要描繪的故事是介乎於二次元、三次元中間卻無法自由切換的。我……我的女主角……她對現實與虛擬兩個世界的區分很弱,她覺得遇見就是遇見,不存在媒介的問題。你在圖書館遇見一個人,難道就會因此在銀行相遇而視而不見?你在書裏看到的人,你會在腦海裏浮現他所處的時空背景,天氣如何,風從哪邊吹來,揚起他大衣的衣角幾分高,他過馬路時會先看哪邊、先邁哪隻腳,他戴著什麽樣的手套、圍著什麽樣的圍巾,走路時如何兩手插兜或者聚攏在嘴邊嗬氣……”
林寂一口氣說完這些,忽然停下來看著林樹,直到剛才的話在空氣中漸漸消散,見林樹沒有開口,她才道:“你看過的故事,並不一定存在,但他到了你的腦海裏,他成了你的記憶。在你的大腦裏,那個故事是一個世界,存在於你腦海裏某片大腦皮層的某個細胞裏。那裏有個世界,他是虛擬的,也是真實存在的。我的故事就是一個虛構的世界,但我希望賦予他最真實的靈魂,所以我偽裝成故事的主角,去感受她的感受,想要揣測她的言行舉止、她的喜怒哀樂。我想要造一個夢,一個讓所有‘聲控’看了都覺得可以理解又不可理喻的夢,一個可能沒有人會懂但總有人會想走進的夢。這有錯嗎?我是以此為生的呀。”
林寂說得句句在理,林樹一時無法反駁。他把準備好教育妹妹的案例鎖回腦海裏,他不想給妹妹潑冷水。哪怕她想要摘天上的星星,即便做不到又無法提供幫助,他也應該支持她,不是嗎?誰讓他比她早出生七年,他們血脈相連,他是她在這世上唯一可以無條件信任和依賴的哥哥。
他不知道的是,林寂最後的那番話,與其是在說她的故事,不如說是在說她自己。她是以此為生的,隻是不是在說畫漫畫,而是在說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