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常會這樣:當事情發展到一定階段,當時間緩慢推移到了一定的坐標,我們縱觀全局,才會意識到當時當地所發生的事情有何意義,當事人所說的話、所表現的神態舉止,就像是蝴蝶效應,會對往後的事態發展產生怎樣舉足輕重的影響。

當很久以後,林寂、時橋南甚至林樹和文棋回憶起這一天,他們或許才會懂這一天是多麽重要。這是故事的開始,又是故事的結束。

然而,那時候的林寂能想到的隻是尷尬。為了掩飾這份尷尬,她強迫自己全神貫注於工作,不去想任何跟時橋南有關的東西,故意忙得不可開交。直到Master D放假,文棋約她喝了年前的最後一頓酒,奔赴老家接受父母的催婚指令,許攸、程瑜也各自與親人團聚共享天倫,林寂才意識到自上次一別,已是半個月。她看著台曆上醒目標注的春節假日,恍如隔世,此去經年恐怕就是這種感覺吧。

半個月來她第一次打開微信,一條條消息幾乎擠爆了她的微信。她一條一條刷過去,看心情隨機回複,直到看到一周前時橋南發來的消息。

“你今天失約了。”顯然是想要她解釋失約的原因。

幾個小時後,沒等到回複的他好像忽然懂了她失約的原因。

“你不需要介意,該介意的人是我才對。我遇到過很多這樣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情況,所以不會介意這些。隻要你自己想治療,其他的隻要相信我就好。或許你不會明白,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痊愈,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

僅此兩條。

這已經是時橋南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對於林寂,他自始至終心懷忐忑,如今更是心懷愧疚。他說林寂對自己有所隱瞞,但他對她又何曾坦誠相待?誠然,一個醫生無須對病人透露什麽隱私,但他之於她畢竟是不同的存在。

上次送走林寂,時橋南站在細雨中的車站,許久許久。雨絲濺落傘上的聲音刺激著他的鼓膜,屏退了一切雜念,讓他能更投入地思忖這一切。沿著來路往回走時,剛才的冷靜一下子如同泄了氣的氣球,他想著在辦公室裏的情況,想著林寂慌亂不安的眼神,想著初見林寂時她眼中自信的狡黠,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把自己擺在一個醫生的位置上,還是一個被愛慕者的位置上。

幸而這件事隻是他忙碌日程中的兩個小時,他被蘇瀾案和更多事務牽絆住了手腳,隻好自欺欺人地將其放到下一次就診時再思考。

蘇瀾案很快就宣判了,凶手黃一亭最終以患精神病免責,卻被宣判關入精神病院,直到主治醫師時橋南確診他可以出院。然而,黃一亭在入院第二天就惹了不小的麻煩:跟另一個病人因為一個座位大打出手。時橋南隻得緊急將黃一亭關入單間,時刻派人盯住他。而這件事刺激了好幾個病人,此後幾天裏,院中時常出現鬥毆事件,好像姍姍來遲的除了一年一度法定熱鬧歡騰的辭舊迎新,還有躁動不安。

年前最後兩周,萊恩醫院異常忙碌,今年輪到時橋南的師兄江箬值班,但時橋南回家的行程被一再耽誤,直到除夕當天才得以脫身。從上海飛烏魯木齊轉伊寧,當他踏出伊寧機場時已是深夜十點多。一走出機場大廳,十個小時旅程的疲憊感瞬間被零下十幾度的氣溫凍醒了,他呼吸著異常清新的家鄉空氣,所有的煩惱都拋諸雲外。

雖然母親一再堅持讓父親來接他,但他還是拒絕了。身為獨子,他遠在千裏之外,不能承歡膝下已是不孝。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他沒有幫助父親貼春聯,沒能陪著母親購置年貨,甚至連除夕夜也是半夜才歸來,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身為兒子的失職。他知道此時父母正守著一桌子菜,心急如焚地看著一年不如一年的春晚,心思卻完全在門外。

時橋南叫了一輛出租車,隨著車子打表數字不斷滾動,他大有近鄉情更怯之感。司機師傅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詢問他為什麽一個人回家過年,聽到他說還沒女朋友,便勸慰他這個年紀也該找個女朋友了。時橋南隻能嗬嗬笑著敷衍,繼而反問司機師傅為何半夜不在家守歲,還要在外奔波。原本話癆的大叔一下子沉默了,時橋南從後視鏡裏看到師傅黯淡的目光,心想這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果然,師傅吐了口氣,強顏歡笑道:“孩子媽走得早,孩子在外麵忙工作,今年不回來了。我一個人過年也沒意思,還不如出來跑跑呢,沾沾你們的年氣。”雖然他盡量讓語氣顯得輕鬆,仍掩飾不住那股子透心涼的落寞。

時橋南一口氣堵在嗓子裏,原本想調侃師傅真是個財迷的話再也說不出口。等到車子停下,時橋南特意跟師傅恭賀新年,誰知師傅笑道:“你還是自求多福吧。”時橋南了然他指的是催婚一事,苦笑不已。

走進小區,廣場上孩子們拎著火花棒嬉戲,尚不知人間苦。

電梯停下,他一隻腳剛邁出電梯,自家的門就開了,母親笑逐顏開地將他迎進去,在他進屋的時間裏,母親把積攢了許久的關懷一股腦倒了出來,幾乎有些手足無措。幸得父親抽空從廚房裏探出頭來阻止了母親,這出鬧劇才結束。

這頓遲來的團圓飯吃得其樂融融,將近收尾,父親與時橋南對飲開懷,語重心長地道:“橋南,你的事情我和你媽都沒過問過,我們覺得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抱負和擔當,我們做父母的不求助你一臂之力,但求不拖你後腿。不過,我們的年紀漸漸大了,有些事情,希望你也多多體諒。事業對於男人是很重要,但是呢,你已經三十歲了。三十而立,不管你是怎麽想的,希望你都能跟我們好好談談。”

時橋南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聽著,他看看父親,再看看母親,二老的確日漸蒼老,歲月的痕跡在他們的身上日漸清晰。母親看著他笑,慈愛中多了幾分狡黠,他頓時明白了,看來二位是有備而來。他想了想,說:“你們相信我,我不是什麽單身主義者,也不是因為對同性感興趣,我隻是還沒遇到那個人。隻要遇到了,我一定第一時間告知二位大人。”

母親看到他沉思,突然就一臉委屈,聽到他說自己不是同性戀,這才鬆了一口氣。時橋南好像忽然懂了,他一直都知道母親有關注自己的微博,也時常翻看微博評論,他不敢想象母親在自己的微博裏打開了怎樣一個新世界的大門,雖然她從來沒有說什麽,但他知道母親畢竟還是有些擔心抱不到孫子。

想到這兒,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們真的不要多想,我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隻是不想將就,想找我生命裏注定的最重要的那個人而已。”

“可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呢?”母親再度緊張起來。

“那就一直找。”

“但你不出去,整天守在醫院裏,怎麽找?你以為她會主動送上門來嗎?你當你要找的是快遞,還是外賣啊!”母親說。

時橋南扶額:“我真的沒有整天窩在醫院裏,我不時會參加聚會,也會三不五時地跟朋友出去玩啊,可是……”他一臉為難。

母親和父親都盯著他,屏住呼吸。

“如果我真的喜歡同性呢?”

父親默默地放下了筷子,凝神沉思。母親不善隱藏情緒,驚訝得真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她張了好幾次口,嘴唇哆哆嗦嗦了許久,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還是父親沉著,他思索著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會很失望,畢竟那就抱不到孫子了。可是,這是你的人生,既然是你的選擇,我們即便不能支持你,也會盡可能地理解你。請原諒,作為父母,我們理應無條件地站在你背後成為你的後盾,但我們還沒開放到能接受……這種事……”

時橋南原本隻是想逗逗母親,沒想到引來這麽大的反應,更沒想到一向嚴肅的父親會說出這番話。他收斂笑意,道:“我隻是開玩笑,我真的是直的。但我還是非常開心能聽到這番話,爸爸,不是所有父母都能接受這件事。”

母親對此仍然存疑:“真的?”

“真的。”時橋南斬釘截鐵,他有些懷疑自己這個玩笑是否會給母親留下陰影了。

母親這才放下心來,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時橋南碗裏:“那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時橋南看著母親意味深長的眼神,瞥了一眼淡定的父親,隻好裝作沒聽懂其中的深意,拚命點頭。

吃過飯,已近午夜,父母各自給親朋好友打電話拜年,繼而就回房休息了。時橋南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裏將近尾聲的春晚,一個個回複拜年信息。

窗外,遠遠近近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不時騰空而起,炸裂夜空,流光四溢,這邊唱罷那邊唱,好不熱鬧。

他走到窗前,抓拍了幾十次,終於拍到一張滿意的照片,將其發在微博上,配文:新年快樂。

他點開消息欄,看到一條條新年祝福如蹦豆子般往上跳,忍不住莞爾。他隨意地滑動頁麵,偶爾隨機點開一條聊表謝意。大部分粉絲都把他這裏當成了年終總結,回顧過去,展望未來,祝福他早日脫離單身狗種族進化成人。更有甚者,從十年前他出道之日起回憶往昔,大有“憶往昔崢嶸歲月稠,還看今朝”的架勢。他們風格各異,卻都言辭真切,在這樣一個寒冷冬夜裏,就著窗外的喧囂和時光在人間唯一一次明明白白地交匯,讀來格外暖心。

忽然,他看到一條新的消息,發消息人:林寂Sylvia。

時橋南的手一頓,原本隨機要打開這條消息的動作便停止了。他不知該不該打開,特別是看到消息數目大得驚人。這像是一個潘多拉盒子,沒有人知道裏麵貯藏的是什麽,他怕他打開之後看到的不是他想看的,更害怕他看到的是他最最害怕看到的。他仿佛早已知道了她會發來什麽內容,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看。

這時,忽然一條微信消息提示彈出來。

“林寂:時醫生,新年快樂,年後見。”

時橋南忍不住微笑,不管如何,林寂至少認可了自己當時說的話,也默認了會繼續回來治療。不知從何時起,時橋南迫切地想要醫治好林寂,不是因為責任,也不是因為虧欠,隻是簡單地希望。

他打開微信,迅速地輸入文字,簡單回複:“新年快樂。年後見。”

林寂看著這寥寥數語,心忽然靜了下來。

回家之後,按照慣例,她與林樹拜訪了幾位長輩,誰知他們無一不在關心二人的終身大事,林寂隻得禮貌微笑,不反駁不附和,心裏卻難過得很。這些人或許不知道,他們麵前的這對兄妹可能會就這樣相伴到老了,林樹的愛情早就死了,而林寂的愛情從未活過。

她這一天心亂如麻,隨著辭舊迎新的鍾聲響起,她心裏荒蕪一片,越發難過。夜深人靜的時刻本就容易引發多愁善感,而團圓之夜更容易增添寂寥。

樓下有人喊:“下雪啦。”

來得真及時。

她站在陽台上望著小小的雪花款款飄落,鼻頭一酸,眼淚湧上來。她不想讓父母看到這些,不,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她飛快地回到房間,埋首於枕頭上,無聲哭泣。

“林寂。”

忽然,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唰地抬起頭。

從小到大,林寂時常會聽到一個女孩叫她。那個女孩總是站在車輛川流不息的街對麵或者與她隔著鬧哄哄的人群,她喊林寂的聲音不大,可是在那一刹那,她不大不小的聲音恰好蓋過了一切喧囂穩穩地傳入林寂耳中。那時候的林寂往往情緒波動劇烈,或悲或喜,或惱或怒。

有人說每個人都有一個隱形的守護神,因而又有人說林寂是聽到了守護神的聲音。林寂不知道這些說法是否可信,但林寂知道自己見過她很多次,她總是在林寂情緒升上巔峰時出現。

一如此刻。

林寂環視房間,她看到那個女孩做著千篇一律的動作:笑著招手喊她的名字,然後與她目光相對時,背負雙手歪頭又是一笑。林寂迅速站了起來,窗簾沒拉上,她看到外麵的燈火映著遠處海邊的煙花。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時橋南的回複。

有些答案並不複雜,亦不珍貴,一旦給出,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春節這天,北方大規模降雪。林寂趁機推掉了諸多邀約,在外婆家吃過午飯,與林樹冒著細雪出城去拜訪一位故人。

這位故人與林樹是青梅竹馬,差一點就成為林寂的嫂子,可惜造化弄人,在婚禮前一個星期出了意外。那時候她已經懷孕六周,甚至已經為孩子取好了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林庭樹,源自她很喜歡的歸有光所寫的《項脊軒記》:“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這是她讀過的最動人的句子,每次描述時,她腦海裏都會浮現“時光荏苒,庭樹與人漸老,伊人不再”的畫麵,她往往被自己的想象感動得落淚。

林寂與林樹一路靜默無言,停好車,一前一後,踏著薄薄的一層雪拾級而上。今天的墓園不像昨日,伴隨著故人長眠於此的悲痛仿佛因為昨日的祭奠與緬懷都已畫上句號,皚皚白雪更是給這份冷清增添了幾分平和,林寂甚至有些懷疑,是否等冰消雪融,這片墓地就會長出名為希望的巨樹。

他們要去的墓並不遠,一路走來,石碑林立,薄雪輕覆,好像那些舊人從黃泉之下得到了告慰,趁著辭舊迎新的喧囂悄悄將親朋送來的祭品收攏笑納。

那人的墓也不例外,墓碑前擺著整齊的果品,昨日燒過紙的灰燼掩埋在雪下,三杯薄酒已經因雪水盈滿,杯沿上一圈雪環,像石碑上照片裏那人的笑容一樣,雲淡風輕。照片下刻著四個大字:白繁之墓。

兄妹二人將花束放在碑前,百合花潔白可愛,不輸於滿園雪色,沉沉地躺在雪上,像極了此墓主人的堅韌和包容。

林寂道過寥寥幾句便離開了,把更多時間留給這對久別的戀人。回去的路忽然變得如此漫長,長過八年的生離死別,長過三十載時光歲月。

林樹與白繁從幼兒園就認識了,小學時一直在一個班級,一起上下學,一起帶著跟屁蟲的林寂摸高爬低,直到大學時,有次林樹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趕去探望生病的她,他們的關係才公之於眾。

白繁是個低調的人,又是個包容的人,她的心很小很小,隻容得下一個人,她的心又很大很大,仿佛能容納世間一切是非。

他們是眾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曾是林寂歆羨不已的一對。

然而,八年前,一場車禍帶走了這個童話,白繁在醫院裏度過了半年的植物人生涯,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悄然離世。白繁走了,也帶走了林樹的心,林樹再也無法愛上誰。這些年,林樹一個人過著不好不壞的生活,心情好時、心情壞時都會想起她。一開始,父母和白繁的父母還勸他,後來看到他不悲不痛平靜如水的樣子,他們忽然明白這是一個空心人,多說無益。

人這一生到底會有幾次愛情?林寂常常會思考這個問題。無論思考多少遍,她最終的答案都是同樣的:人這一生隻有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情,一次就足矣。

她想到了白石。如果一生隻等一人,那麽她的一生已經可以完結了,畢竟她已經等到他。

她沒有回到車裏,而是靜靜眺望這幅雪染江山的畫卷。

早間新聞報道,北方大麵積降雪,東北、西北最為嚴重,新疆一夜鵝毛大雪之後,一尺深的雪覆下,像是要掩埋什麽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腦海裏想象出一個深雪世界,冰雕玉琢,有人緩步而行,不時停下腳步接一朵雪花,看其落於掌心瞬間融化消散。

她仿佛聽到了那熟悉的嗓音在雪逝去瞬間的輕歎。

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她隻恨找不到一條通往這個虛構世界的路。

許久,她的心情才漸漸平複下來,摸出手機看白石有什麽動態。特別關注裏,一刷新,一條新的消息彈了出來,發於早晨八點半。

“意不意外?驚不驚喜?今年的我大概是個勞模吧。”

下麵是新發歌曲的信息,歌名是《十年一晌》[3]。

這首歌曲帶有淡淡的淒涼,節奏緩慢,配上白石溫潤磁性的嗓音,把十年深情與無奈道盡。舊友重逢,隻能草草寒暄過場,知音竟疏涼。還有什麽比“十年生死兩茫茫”,到頭來相逢不相識,“無處話淒涼”更淒涼?

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叩響她的意識。好像……她病了多年,終於在江南舊雨重逢,然而對方並沒有為她停留,他步履匆匆,不願折了她的麵子,潦草寒暄,心卻早已行出千裏。那麽,她在漫長人世輪回的病,終於要宣布落幕了嗎?她心有不甘。

她在私信框裏寫下:“不知道你何時會看到這條消息,不知道你會愛上何人,不知道回首時繁華落盡,時光成空,你在天地哪一方。想到這件事,就莫名難過到想痛哭一場。然而於我,今生隻喜歡你,就已經很幸福了。”

點擊“發送”。

她感覺自己想通了什麽,又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麽。但那都不重要了,她已經做好了一個人走到世界盡頭的準備。她相信她一路風雨兼程,總能在某一天某一個路口與他相遇。隻是不知為何,忍不住就濕了眼眶。

“想什麽呢?”林樹走下來時,暮色已起,白色越發顯得明晃晃。

林寂這才驚醒,不知道自己靠在車上出神了多久,她看到自己身上落了一層薄雪,趕緊將其抖掉。

“你們聊完了?”好像林樹真的與人相談甚歡。

林樹望著遠處的城市,長歎一聲:“一輩子太長,一時片刻怎麽聊得完?”他眼圈微紅,低頭哽咽良久,方道,“這個世上不乏多情種,為何偏偏要選中我們演繹什麽生離死別?”

林寂說:“大概是因為上輩子欠了債,這輩子需要還,否則利滾利,下輩子可能得死在他手裏兩次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林樹壓抑許久的情緒一下子被噎住了,他皺眉看了看林寂。他一直都知道林寂是宿命論者,但他怎麽都不覺得她是在說他和白繁。

林樹問:“你剛才在想什麽?”

“沒什麽啊。”林寂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係好安全帶,乖巧得一點都不像她,“我隻是在想,命運讓我們遇到某個人、某件事,卻不肯給出明確的答案,它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麽呢?就像有時候你遇到一個人,跟他展開一次簡短的對話,從此人海茫茫,哪怕你刻意回去找他,天長日久地等待,都不會再遇到,但你也不知道你們的談話於你二人有何意義。運氣好的話,等到多年以後,你想通了當時你在思考的問題,你恍然大悟,明白命運這一安排的目的;運氣不好的話,可能你一輩子都在思考那一天在你的人生裏占據了怎樣的一席之地。”

“你有那個時間,能思考下你自己的終身大事嗎?”林樹坐進來,啟動車子,掉轉車頭前瞥了一眼林寂。

林寂嗬嗬笑:“我有心,可是郎沒有情。這怪我咯?”

“那你可以換頭豹子。”

“你是在開動物園嗎?”

春節假期一眨眼就過完了,回到上海,林寂馬上投入到了工作中。

《戀聲係》在Master D中日兩版同步連載,而年後網絡版也正式上線。從前期讀者的反饋來看,這部作品有望成為林寂最受歡迎的作品,沒有之一。當然,林寂相信時間和口碑積累的作用,並不以為然。但眼看著熱度持續升高,她對這個故事本身投入的熱情也越來越大。

時橋南也早早返滬,畢竟一大家子精神病人,都交給江箬一人實在有違人道。一回來,他就跟林寂約好了時間,重新進入新一年的忙碌中。這一年,他的任務格外繁重,波士頓國際研討會、論文、手中的案子,以及他趁著春節假期與幾個同好商量好的專輯。今年是他出道十周年,同期出道的小夥伴們專輯早就出了一打了,而他總覺得水平有待提高,遲遲沒有考慮這件事。這次假期,他終於被幾個好友慫恿著決定在十周年之際推出第一張專輯。

當然,對於時橋南,他還有一項很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治好林寂。

年後的第一次治療,時橋南做了充足的準備,然而,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分鍾,林寂還沒有出現。林寂是特別守時的人,從來都會提前十分鍾到達,這樣遲到的情況簡直是聞所未聞。時橋南給她發了幾條消息,但她都沒有回複,他打電話,也無人接聽。他在辦公室裏坐立難安。

事實上,林寂並沒有爽約。她如常出門,坐地鐵前往萊恩醫院,但地鐵在倒數第二站突發意外,她不得不跟隨人流走出地鐵站,去找出租車。也就是在走向出租車時,她不經意間望向街對麵。

那裏有一群人在過馬路,天空飄著毛毛雨,打傘的、不打傘的人混雜在一起。

在她那隨意一瞥裏,那個雨夜黑暗裏的微芒重現,點亮了對麵那把黑傘,周圍的一切都在這星星之光裏化為灰燼。世間萬物都遠去,模糊成一片灰蒙蒙,隻有那把傘及傘下的人清晰可辨。

喧囂的街道忽然安靜下來,穿越嘈雜,她清晰地聽到對麵那人的聲音。

低沉磁性,溫柔細膩,幹淨而純粹。

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正如她一直所知道的,他的聲音極具特色,那磁性像是能產生共振,在他發聲時,聲波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過來,撞進胸腔,牽引著她的心髒,在她左胸口一下一下,產生共鳴。

她靜靜地望著他,仿佛看到芸芸眾生中,兩顆心天涯成咫尺。

她的眼睛開始發熱,把心頭所有悸動化作了晶瑩,匯成春雪初融的清泉,潤物無聲,枯木逢春。

她隔著遙遙的馬路望著對麵的人停在斑馬線盡頭等待下一個綠燈。他打著傘,低頭看著手機,不時側首與身畔的女孩淺笑低吟,淡淡而優雅的氣息,跟那記憶點極深的磁性嗓音有著渾然天成的契合感。

她往前邁了一步,紅燈已經亮起,可她眼裏隻剩一個影子,又怎麽望得見大千世界的紛繁?

她邁出第二步,馬路上車子已經開始了川流,落在她眼裏,都不及他的淺笑點點。

她邁出第三步,世界像是忽然安靜下來,紛雜的街道、喧鬧的魔都忽然化作了白色雪原,那些紅塵紛擾凝結成雪花,款款飄落。

她邁出第四步,從人生的春天,一下子邁入了此生繞不出的迷宮……

馬路上交通混亂,一輛輛車子緊急刹車,司機大罵不止,她猛然回過神來,愣愣地望著罵她的人,眼淚橫流,卻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她找到了他,就算被全世界拋棄又有什麽關係?

他才是她故事裏唯一的存在啊。

電話再度響起,林寂終於從遙遠的時空裏聽到了手機鈴聲。看到來電人,她接通電話,喜極而泣:“時醫生,我見到他了!我見到他了!我……終於見到他了!”

那頭的時橋南一頭霧水,他打到第三通電話林寂才接起,開口便是莫名其妙的話。他聽出林寂的哭音,小心詢問:“你不要著急,慢點說,我在聽……你見到誰了?”

“白石啊!我見到白石了!”

時橋南愣在了電話那頭。

林寂出現幻覺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現在她應該不是在拿她“見”到白石開玩笑。可這是悖論,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大概林寂說見了鬼都比見到白石更可信。

時橋南深吸一口氣,故作冷靜:“你見到了誰?”

“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可思議?”林寂邊哭邊笑,“就在馬路上,人海茫茫,我一眼就認出了他。我知道是他,我知道是他!”

時橋南無法置評,他聽到手機中傳來車輛行駛聲、刹車聲和謾罵聲,問她:“林寂,你現在在哪兒?”

“我……”林寂明顯被問得愣住了,她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馬路中央,她的身邊車輛川流不息,不少司機路過她身邊時都會探頭謾罵。然而,在林寂聽來,這些毫無殺傷力,反而更證明了她不是在做夢,這是凡塵俗子對她被命運偏愛的恭維和羨慕嫉妒恨。她招了招手,迅速穿越馬路來到人行道上。

紅燈變綠,剛才等在斑馬線的人群步履匆匆而去。林寂站在那裏,無動於衷,她看著人群中那把突兀的大傘,打傘的人步履矯健,走路帶風,他穿越馬路,迅速消失在街角。林寂看著他遠去,忽然狂奔起來,大聲叫著白石的名字隔著馬路追趕他。

他就像是她的靈感一現,她追到街角,五顏六色的雨傘行色匆匆,唯獨沒有一把黑色的。人群、車輛,十裏長街車水馬龍,交織成一張命運的網,愛別離,求不得。

林寂落寞地佇立街頭,剛才的喜悅一掃而空。人生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樂極生悲。往來行人多數會側首投來或關切或好奇的一瞥,但沒有人停下來詢問她遭遇了什麽。在這個世界上,芸芸眾生,都如螻蟻般艱難生活,對素昧平生的她,伸出手是心存善意,不聞不問是理所應當,誰又會是誰天經地義的依賴呢?沒有人。悲歡喜樂、生老病死,原本就是一個人的事,隻是一個人太孤獨,人才習慣尋求慰藉。

這麽一想,她倒漸漸釋懷了。

她還會遇見他的吧?

不,她已經遇見了。

她抬起頭,讓雨絲親吻掛滿淚痕的臉頰。她看到灰蒙蒙的天透出一線光芒,有彩虹若隱若現,天地動容。她知道這是命運給她的禮物,她卻之不恭。

當時橋南找到林寂時,她不知保持這個姿勢過了多久。時橋南把車停在她麵前,探身叫她:“林寂。”

林寂一驚,像是睡夢中被人驚醒,她茫然四顧,待認出停在自己麵前的車的主人,好像將死之人看到了靈藥,她忍不住笑起來,眼淚卻流個沒完。

回到萊恩醫院,林寂像條走丟的小狗終於找到主人,亦步亦趨地跟在時橋南身後。

她披著時橋南的大衣,身上濕漉漉的,臉色蒼白,倒是跟院內的常住居民頗能融合到一起去。二人一路走來,護士紛紛回首。認識她的竊竊私語,懷疑她是不是被打劫了,或者被甩了;不認識她的一臉同情,沒想到年紀輕輕的姑娘看著挺水靈,竟然難逃人生如戲。

時橋南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打開門,忽然回頭,冷靜地看著身後那群蠢蠢欲動的八卦護士。小護士們更加好奇了,八卦的焦點瞬間轉向了時醫生是不是跟這女孩有過什麽故事上,她們迅速作鳥獸散,隨即紛紛拿起手機在八卦群裏互通小道消息。

時橋南帶著林寂進入辦公室,又把助理護士李曦叫進來,吩咐她給林寂準備病號服並把林寂的濕衣服拿去烘幹。

當辦公室裏再度隻剩下他們兩人,時橋南說:“我讓李曦帶你去洗個澡,換上幹衣服,然後我們再談。”

林寂無動於衷。

時橋南歎了口氣:“林寂,你聽到了嗎?”

林寂這才看向他,好像過了這麽久才終於神遊結束,她搖搖頭:“不用。”語氣生硬,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倔強不已。

“你這樣會感冒的。”時橋南覺得有些累,他不知道哪裏出了錯,可他不得不進行修繕。

“不用。”林寂重複。

她直直地看著時橋南,看得時橋南有些頭皮發麻,她冷靜卻堅定地說:“我見到他了。”不容置疑。

時橋南馬上意會,他不假思索地脫口反問:“誰?白石?”

林寂機械地點點頭,目光仍然鎖定在時橋南身上,好像他是她的獵物,她一個眨眼他就會脫逃。

這讓時橋南有點緊張,他試著捋清當前的狀況:“你見到了白石?”

林寂點頭。

“可你之前不就見過他嗎?”

林寂愣了一下,像是沒搞懂他的意思。

時橋南繼續:“他做了什麽……他對你做了什麽?”

林寂更加迷惑了,她緊緊地皺著眉頭,一臉茫然。

他沒有對她做什麽?沒有做什麽,她怎麽會這樣?時橋南也有些困惑了。

他看著林寂的眼睛,林寂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比一般人的要大,很容易顯露出遊離感。他想從中讀出些什麽,他需要更多信息。

林寂好像以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想法,以為所有人都能從她的隻言片語中了解事情的全部。她很聰明,她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跟她一樣一點即通。她明明這麽聰明,卻偏偏忘了沒有人會讀心術,你不說,別人不一定懂。

時橋南不得不順著林寂的思路走:“Anyway……你遇到了白石,真正的白石,不是你幻覺裏的那個白石……”看到林寂的眼中漸漸升起光亮,時橋南知道他找到了鑰匙,“我可以這麽理解嗎?”

林寂重重地點頭:“真真正正的、活生生的,白石。”

時橋南倒吸一口氣。

這時李曦回來了,她看到對峙一般的兩人,詫異不已。時橋南看了她一眼,讓她把衣服放在沙發上。李曦不明所以,但還是乖順地將衣服放在沙發上,悄悄退了出去。

林寂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她仍舊直直地盯著時橋南。隻是此時此刻,她與之前相比有了一絲生氣,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漸漸蓄滿了淚水,好像那兩汪琥珀隨時會滴下來。她忽然蹲下身,抱著自己,放聲大哭。

時橋南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

他不知道該慶幸歡喜,還是該悲哀難過。

看著她哭得那麽傷心、那麽肝腸寸斷,他感覺到這小小的房間太過狹窄,容不下那麽多的愛,他的胸口處像堵了一塊巨石,他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時橋南從來不知道有人一哭起來就停不下來。

林寂哭了大半個小時,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她麵前,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又或者,她心裏憋了那麽多委屈,哭出來或許會好一些?

好在林寂終於漸漸安靜了下來,她蹲在地上,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看著時橋南,眼淚仍如決堤一般洶湧而下。

“時醫生……”林寂哽咽著,“你認為……人這一生會有幾次愛情?”

時橋南靜靜地回視她:“這一生我們會愛過很多人,但我們隻會愛上一個人,記住一個人。有的人終究會過去,有的人至死不渝。”

“那不是會很累嗎?”

“可總有人會甘之如飴。所以,那些覺得累的都放棄了,他們還會遇到愛的人,可當他們回顧這一生,或許從此以後再也沒有擁有過迫切想擁有的東西。”

林寂漸漸止住了眼淚,她思索良久,再次抬起頭:“那麽你呢?”

時橋南側首:“我?我怎麽了?”

“你可有……遇到過那麽一個人,想起他,就覺得人生是走在一條寂靜的小路上,隻你與他並肩而行,他的每一句話、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眼神,都像是海誓山盟,都像是人生的結局?時間走得慢,你知道你們會這樣走到盡頭。”

時橋南明白她在說什麽,他走過去蹲在林寂麵前,歎息著:“林寂,你並沒有見過他本人。”

林寂沉默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

時橋南扶著她站起來,蹲了太久,她的腿早就麻到失去知覺,一起身就差點倒下去,幸好時橋南早有先見之明,順勢半抱半扶地將她扶到沙發上坐下。

這一陣安靜又是好久,林寂的腿漸漸恢複知覺,她活動了一下腿,問:“你是說,我見到的還是自己的幻覺?”

時橋南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微笑安撫她,終究沒成功:“你告訴過我,你時常會看到他,可是你看不真切他的臉。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隻是補全了你的幻覺?”

林寂搖搖頭,堅持道:“我遇見他了。”

是遇見,不是看見。

時橋南的呼吸一滯,頓時有些沉重。

林寂沒有發現他的反常,後仰靠在沙發上,聲音帶著幾分微瀾,似春風掠過湖麵:“就是很突然,在馬路上與他迎麵相遇,隔著喧囂的街道和人群,我那一瞬隻看到他、隻聽到他,我認出來就是他。”她閉上眼,沉浸在相遇的美好回憶裏。想起與他的相遇,剛才的那些悲傷難過通通煙消雲散,她像是曆經幹涸的枯木,終於盼來久違的甘霖,肆無忌憚地衝破壓抑已久的衝動,招搖地開枝散葉、瓜熟蒂落。

“那你跟他打招呼了嗎?”時橋南不得已地問道。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且不論那個白石是真是假,隻要真的有這麽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寧願把白石的身份雙手奉上。這是一個契機,一個讓林寂回歸正常的契機,他想要抓住這個契機,在治愈她的同時擺脫她。曾有不少鍾情妄想症患者的治療都是通過與妄想對象結婚治愈的,其中不乏在治療過程中發生移情,進而喜結連理的。雖然他還不確定,但天知道他多麽希望這個奇跡真的發生在麵前的女孩身上。或許當她知道真相,她還是會難過她所謂的真命天子不是她曾以為的那個人,但愛情這種東西是無法用標準形態去描摹的。真的愛了,哪能還在乎對方是不是對的人。畢竟人生不是考試,對與錯的標準答案一無用處。

“當然。”她迅速地看了時橋南一眼,眼角眉梢帶出眉飛色舞的氣息,這是一個陷入熱戀中的女人的真實表現。然而,隨即她垂下眼簾,歎息道:“可是,他身邊有一個女孩。他看她的眼神那麽溫柔,讓我嫉妒得想殺人。”

“可是畢竟你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對。我們擦肩時,我知道他也認出了我。”她抬起頭,眼中又是一片清明,“你知道,有的時候對有些人你會有一種前世今生的感覺,我遇到他的時候就是這樣,我相信他一定深有同感。”

治療結束後,時橋南不放心林寂,便主動提出送她回去。

一路上兩人各懷心思,長久地保持著沉默。

在路口等紅燈時,時橋南掃了一眼手機。某聲音互動平台的直播組負責人再度發來消息,邀請他參與他們策劃的一起大型古風直播活動。其實他已經謝絕數次,然而對方大概繼承和弘揚了長征精神,鍥而不舍,從年前聯係上他之後就經常來給他做思想工作,好像間歇性失憶忘記了被拒絕的事情。對方客氣又熱情,春節還專門準備了小禮物,他也不好意思冷處理,隻好保持風度地應對。

時橋南看完消息迅速將手機鎖屏將其收起來,餘光瞟了一眼林寂。人就是這樣,在保有秘密時,哪怕對方從未懷疑,自己也忍不住心虛。

但見林寂靠在座椅上,麵無表情地看著車窗外。外麵樹木凋零,街道上行人寥寥,雨後地麵反射著光,明晃晃一片,將冬日蕭條越發襯托得重了幾個加號。

“在想什麽?”時橋南問。

林寂沒有動,淡淡地道:“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裏白石出現在我家裏,跟我說話,我沒有驚喜、沒有興奮,就好像這是平平淡淡的日常,眨了眨眼,這輩子就過完了。然後,我送朋友離開,朋友要為了愛人踏上不歸路,我送了很遠,因為知道此時一別當是死別,她是要去找仇人同歸於盡,她是去赴死的。當我匆匆趕回家,他果然還在……我就高興得哭了。”

她長長地歎息一聲,繼續道:“醒來才知道這夢是多麽淒涼,好像死去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我……我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整夜都沒睡好,最後分不清到底感到淒涼的是醒來的自己,還是夢裏的自己,不知道是夢裏的自己做了個歡喜夢,還是我做的。隻是哪怕在夢裏,明明是充滿了歡喜,我自己也感到淒涼——人們常說,夢是反的啊……”

時橋南感覺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跳下去。

“根據心理學研究,夢都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我們夢見我們所見、所聞、所思或所為’。在夢裏,我們被從清醒的意識世界遷走,進入一個神秘的意識世界,那些見、聞、思、為就會化作各種象征,按照你本身的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人生閱曆和思維方式,重組出一個完整的世界,那裏有起承轉合,甚至有完整的過去、現在和將來。”時橋南頓了頓,想說這個夢隻是說明她潛意識裏知道這一切無法實現,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這跟她所謂的夢是反的有何區別?

林寂像是猜到了他未出口的話和他的心思,沒有接話。

後麵的時間裏,車廂內再度恢複了尷尬的沉默。

車子停在林寂家樓下時,仿佛車子都鬆了一口氣。

林寂下了車,邀請時橋南上去喝杯咖啡,被時橋南委婉拒絕。

時橋南沒有馬上開車離開,他看著林寂刷卡進門,聽到樓裏電梯聲響,摸出煙點上。直到煙霧繚繞,他不得不打開車窗,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抽煙。

由於唱歌,他一直都克製著抽煙頻率,回國前甚至成功戒掉了煙,儲物箱裏的煙還是關鐸放進去的,他沒想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摸出來抽上了。他並沒有將其掐掉,而是慢條斯理地、享受一般重溫香煙帶來的愉悅,感覺到尼古丁融進血液循環,疲憊感才真正減弱。

等到一支香煙壽終正寢,時橋南才發動車子。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微信提示音,拿起手機,他看到了林寂的消息。

“時醫生,你說的我都懂,但是我還是想義無反顧一次。人生短暫,誰也不知道錯過了這次,往後的日子裏我還會不會遇到同樣的人、擁有同樣的心情,萬一這就是我生命裏至死不渝的那個人呢?”

她都懂。

可時橋南知道她懂的絕非他擔心的。

她以為她遇到了那個人,他卻知道那個人或許是她的至死不渝,卻絕非她的初衷。

他站在命運天平的中間,看著兩端,那都是她人生的籌碼,他可以隨意加減,她的人生掌握在他手中,他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她的悲與喜。

他左右為難。任何一點加減,她所有的好與壞都會成為他的責任,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哪種選擇於她而言更好。

他更不知道林寂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

兩天後,時橋南與人約在蘇州北路的一家鮮花餐廳吃飯,飯後沿著蘇州河散步。同行的是兩位女生,一個是他的初戀,一個是初戀的閨密。多年未見,當初的心動正如冬日的蘇州河,難起波瀾,隻是懷念太溫暖,遠遠勝過現實,讓人忍不住流連。

正在這時,時橋南意外地看到了林寂。

林寂像是在尋找什麽,認真地按照建築標識牌一棟一棟地往下找。

時橋南看了她好一會兒,卻並沒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畢竟除卻醫患關係,他沒有資格過問她的生活。

初戀任語初問:“認識的人?”

時橋南搖搖頭,道:“一個病人。”

話題便就此轉開。

他和任語初的關係發展於大一開學後不久。同是外地生,來到江南後對一切都充滿了興趣。一次蘇州之行,兩人在一個評彈社結識,明明是第一次見麵卻意外合拍,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戀人。然而,兩個同樣驕傲的人,年輕氣盛,都不善於委曲求全,也不懂得包容和磨合,熱戀過去,矛盾越來越多,最終竟是不告而別。

人生中第一次感情來得倉促,去得匆匆,時橋南一開始大受打擊,然而彼時他正好拿到哈佛醫學院的offer(要約),無暇他顧,忙著遠渡重洋。

海外數年,他從青澀蛻變到成熟,偶爾想起她,會為那份難得一遇的感覺和默契惋惜,卻也心知肚明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數年間,他成長的絕不僅僅是醫術,更多的是對人生和感情的認知。

這次重逢,是任語初主動聯係的,她沒有點明,他不明就裏。往事太美好,他從不敢輕易碰觸,整個過程都靜觀其變。自從看到林寂,他原本就複雜的心情忽然被什麽生生壓了下去,時橋南雖然仍維持著風度和禮貌配合二位女士的話題,但明顯情緒收斂,心事重重。

任語初並非癡傻,稍微動動腦筋便想通了其中緣由。但她太了解時橋南了,既然他說那是病人,那就說明他有著不可逾越的原則,即便動了心,他也會因這原則鑄就的高牆束手束腳。同時,她心中暗暗歎息時光匆匆,他們之間又何嚐沒有天塹鴻溝。

這樣聊下去也是無趣,任語初便借口還有事情,拉著閨密告辭離去。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外白渡橋,目送任語初二人上了出租車離去,時橋南緩步上橋。這座橋始建於1856年,那時還叫威爾斯橋,是座木橋,後來改建成同為木質的花園橋,直到清光緒年間,才建成如今這座鋼筋混凝土結構的現代橋梁,後來幾經修繕,如今它存在的最重要的價值或許早已不是交通行道,而是這座城市的地標之一。這裏是過去與現代的結合,也是閱曆與期冀的交匯,更是往昔與未來的連接和溝通。橋曆經風雨多滄桑,人閱盡千帆往往越內斂,收起的是光芒,也是心扉。

他站在橋中部,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有什麽東西打開了閘門,波瀾起伏。

他沒有來由地對在此遇到林寂耿耿於懷,當再見到林寂,他直言詢問:“前幾天在蘇州北路跟朋友吃飯,看到你了,你在找什麽?”

他沒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會這麽簡單,又會這麽複雜。如果在提問之前預知後事,他大概永遠不會容忍自己如此好奇。

他聽到林寂輕笑著說:“我在找白石啊。”

他心底噌地升起一團怒火。

她在跟蹤他?

然而,他聽到林寂繼續道:“我做了一個夢,夢到白石住在蘇州河畔的平安弄。”

“……”

林寂沒發現時橋南的異常:“可是我並沒有在地圖上搜到那個名字,我想大概是改了名字,我隻好親自跑去找,說不準能找到跟夢裏一樣的地方。”說著她從包裏拿出素描本,翻了幾頁找到目標拿給時橋南看,“你看,這就是我夢裏見到的房子!”

小小的圍牆,幾道窄門,牆裏三兩棵蓬勃生長的大樹冠蓋如傘,大門兩側的兩棟老樓圍成一道狹窄的甬道,這樣的建築組成了這個小小的住宅區。速寫筆觸流暢,一氣嗬成,把一個老宅區的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

時橋南看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道:“林寂,你知道那是夢。”

林寂一愣,看仇人一般掃了時橋南一眼,一把奪回素描本,語氣生硬:“他住在平安弄!”

時橋南不為所動:“你自己也說了那是在夢裏,除了你的夢,沒有人告訴你他住在平安弄。”

“不!他告訴我的!他……因為……因為……”林寂的腦海裏有著清晰的畫麵,可是不知為何她無法描述出來,她一遍一遍重複著“因為”,卻驚慌地發現“因為”後麵是一片空白。她腦海裏空有一幅畫麵,卻仿佛在她記住之前悄然褪色,她無法抓到任何信息,無法描述,更無法告訴別人她看到了什麽。眼淚無意識地流下,她驚慌又迷茫,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時橋南溫言道:“因為那是做夢,林寂。你剛才清晰地告訴我你夢到他住在平安弄。”他語調輕柔,帶著迷惑性的說服力。

林寂雙手握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氣急敗壞地瞪著時橋南:“他住在平安弄!”她不是在爭辯,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時橋南被她嚇了一跳,他平靜地望著她,不反駁、不拆穿。他深吸一口氣,岔開話題問:“當時發生了什麽?”

林寂眼睛裏的火焰這才一點點弱下去,她頹然靠回沙發上,無力掙紮一般娓娓道來:“我回去找他,有人告訴我他住在平安弄,我知道就在蘇州河一帶,上次去郵政博物館時我路過過那裏,那裏……那裏……”

“所以你才會去蘇州河一帶?”

“是。”

“那裏怎麽樣?”

“那裏……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什麽時候的記憶?”

“嗯?”林寂對這個問題充滿了迷惑。

“你說那裏跟你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什麽時候的記憶?能跟我描述下嗎?”

林寂愣了好一會兒,她努力回想,大腦對這段記憶毫無存檔。

“奇怪,我不記得是什麽時候的記憶。”林寂十分困惑,“我……我上次去的時候,那裏已經荒廢了……可他住的地方跟我記憶中的一樣,雖然老舊,牆麵斑駁,牆頭擺著一盆盆綠植,樓與樓之間掛滿晾曬的衣服。有大爺在曬著太陽下象棋,旁邊是兩條田園犬、兩隻野貓,還有一隻掛著鈴鐺的波斯貓,肯定是誰家養的。有老太太買菜回來,正在樓前聊天。幾個小孩子放學後放下書包往外跑去,當然也有聽話的孩子回家後乖乖寫作業。年輕夫婦肩並肩說著話下班回家,因為那些悄悄話,妻子很明顯地紅了臉,偷看有沒有被人注意到……一切都……”她閉上眼想了很久,才找到貼切的形容,“就像木心的那首詩,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

“這是你記憶中的平安弄?”

“是。他住的地方應該是在……在……在四樓,他住在四樓,房間裏有落地窗簾,他早起時會站在陽台上邊喝咖啡邊望著天空,揣測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等吃完早飯,他會輕輕地關上門,可那門還是會發出重響,然後他徐徐下樓……”

“可是,你已經見過你記憶中的平安弄了,那裏已經荒廢待拆,你要找的人不在那裏。”

“可是……不應該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