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寂的腦海裏有一個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她和白石。
可故事到底是怎樣的呢?她已經有些看不清。
她成為“聲控”是在十年前,當時她在一位朋友的推薦下看了一個古風歌曲剪輯視頻,視頻是根據兩部電視劇剪成的,將兩位主角放在同一個故事裏,於是有了這個新的故事。當然,真正吸引到她的是那亦男亦女的妖孽音,她被那獨特的嗓音所震懾,從此一入古風深似海,癡迷上了網絡古風歌曲,不,更確切地說,她是迷上了聲音。她在這片海裏沉沉浮浮,心情也隨之沉浮。十年如一個恍惚,她已經誤入太深,紅塵難以入眼。
在此後的八年裏,身邊的朋友陸續知道她是“聲控”,癡迷於古風音樂,因而不斷給她安利同一個歌手。奇怪就奇怪在,被安利了很多次,她聽了很多遍,卻從未被打動。她承認這個歌手有著非常棒的音色,但年齡與閱曆成為他不可跨越的鴻溝,那時的他過於青澀,尚不能承載起她心中的那片星空。
她是個“大叔控”,喜歡成熟的男人、成熟的嗓音,人生的滄桑會讓一些東西沉澱下來,成為先天無法代替的氣質和靈魂。
我們走過多少路、喝過多少酒、見過多少人、愛過恨過多少次,雖然不會在履曆表裏展現出來,卻會在不知不覺中融入我們的血肉,會伴隨著一個呼吸、一個微笑、一個眼神,哪怕是舉手投足間,流轉於空氣中。因為經曆過,因為與歲月抵死相搏過,因為那些或悲或喜的滄桑,才成就了站在你麵前的人。當你愛上一個人,你愛的不是與生俱來的這具肉體,而是滿身風雨的這個靈魂。
那時的他,於她而言,美則美矣,淡而無味。
然而,八年的歲月磨礪,宛如滄海桑田。
八年後,她純屬失誤地意外點開了他的一首歌,當那低沉磁性、溫柔細膩的聲音響起,她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她愣在了原地,仿佛世界都不存在,她孤身於茫茫雪海中踟躕,那聲音就在這雪原上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帶來了春天的色彩,遍地春風似剪。
她的心像沉睡在海底一萬米的水母,一下子睜開了眼。
她看到前世的花在今生綻放,穿越生與死,曾經的新酒如今深巷聞香便能醉人。
過了這麽多年,她才懂了那句“我喜歡你”。
她的確很喜歡他,在她有限的生命裏,這喜歡像是入侵物種,在她的心田裏紮根發芽,野草般瘋長,短短數日便根深蒂固,再難反顧。
“或許,這個故事沒有後來,也永遠無法落幕。”林寂的確是這樣想的。
在林寂的心裏,這個故事是浪漫、深情而純粹的。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她將心裏的故事落於筆端,稍加演繹,就成了那個黑童話《戀聲係》。恐怕沒有人能理解她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在創作,她對這個作品抱有怎樣的感情。
這不是時橋南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告白。他幾乎每天都會收到各種各樣的告白,很多粉絲會寫很長很長的私信或者郵件給他,訴說自己從何時、如何開始喜歡他,又經曆了哪些內心鬥爭以及這份感情如今和往後會如何安放。
然而,這是第一次,他與對方麵對麵,聽對方輕聲細語娓娓道來,而他隻是一個旁聽者。作為一個局外人,他必須做到冷眼旁觀,這種感覺很奇特。透過冰冷的文字,我們能捕捉字裏行間的深情,卻無法體會敘述者細微的歎息,而正是這些歎息往往會如蝴蝶效應一般讓整個場麵的氣氛流轉變化。她的一顰一笑、她迷離茫然的眼神、她微微側首的動作、她的手指因緊張而總是不由自主地咬在嘴中的憨態,都帶上了一絲絕望的自嘲。他不敢說正是這些自嘲越發吸引了他,但他親身所見所聞的這一切比故事本身更打動他。
他盡量表現出冷靜,不讓自己受到影響,希望能盡可能保持中立地表達觀點,但久久的沉默仍然出賣了他。
良久,他才問:“除了白石,你還有喜歡的聲音嗎?”
林寂微微點頭。
“比如?”
“神穀浩史、中井和哉、梶裕貴……國內的,像零梅君、最澄、小樓寒、A。K。……”
“這些人裏,有沒有讓你動心的?”
“有。”林寂回答得十分肯定,“隻要讓我沉浸在他們的聲音裏,我就會有初戀的感覺。”
“所以,並不是非白石不可,不是嗎?”
時橋南的問題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他與林寂對視著,一個冷靜地挑釁,一個壓抑著暴怒,氣氛劍拔弩張。
林寂像是受到了侮辱,孩子般想要用破壞來征服。在這短暫又漫長的對峙中,時橋南清楚地看到她的眼中進行了一場戰爭,雖然理智讓她最終保持了沉默,卻難以阻擋她在精神上的屠戮。她把他的整個精神國度燒殺搶掠,不留寸土寸草,他甚至看到她眼中的自己烽火連天,生靈塗炭。
這場戰爭就以她以勝利者的姿態將他淩虐得體無完膚而告終。
她不聲不響地拿起自己的東西離開,拉開門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滿目悲憫:“這段時間,非常感謝。”然後頭也不回地輕輕合上門,把兩個人的世界徹底隔絕。
明明她才是可憐的那個,被憐憫的卻是他。
時橋南始料未及。
這段時間他們有爭執、有誤解,但最終都能相互諒解。他眼看著她漸漸敞開心扉,把千瘡百孔的自己展現在他麵前,卻忘了她有她的驕傲,這種驕傲不容置疑。
他看著門緩緩合上,像是她再度將他關在心門之外,而這一次她不但將他推開,還築起了高高的圍牆。他仰頭向上看,仿佛置身於黑暗的洞底,洞口遠在九重霄上。
他聽到門外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把他的最後一絲希望抽離。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接到時橋南的電話時,林樹剛開完會。
晚上七點鍾,這個時間,除非案子緊急,否則時橋南很少找他談工作。
他接通電話,笑道:“時醫生,有何指教?”
電話裏傳來的聲音有氣無力,情緒消沉:“請你喝酒。”
這就有些出乎意料了。時橋南的脾氣好得像假的,生活態度恬淡,很少為什麽事愁眉不展。林樹體內的八卦細胞頓時蘇醒了,因開會而培養的瞌睡蟲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精神抖擻,像打了雞血:“失戀了?”
“少廢話,趕緊過來。”時橋南說罷,掛了電話。
林樹看著手機,搖搖頭,嘖嘖:“請人喝酒還這麽拽,看來失戀等級很高,傷害指數不同以往。”
當林樹趕到小花園時,時橋南已經在慣例位置上坐了好一會兒,他端著一杯冰鎮龍舌蘭,慢慢啜飲,緩緩咽下。林樹嚇了一跳,時橋南為了保護嗓子,很少喝烈酒,通常隻喝清淡的雞尾酒或者啤酒。
林樹坐下來,隨手招呼服務員,繼而問時橋南:“真失戀了?”
時橋南給了他一個眼神讓他自己體會。
相熟的服務員抱著菜單過來,笑道:“時醫生已經喝了一杯了,這是第二杯。林檢呢,老規矩?”
林樹笑了笑:“還是秀色懂我。”
秀色當然是藝名。“既然在酒吧工作,賣的是吃喝,那就應該秀色可餐咯。”叫作秀色的服務員如是說,從此就定下了這個花名。
秀色像是聽到了極大的笑話,誇張地嗬嗬假笑兩聲:“全世界都知道林檢隻喝瑪格麗特,被林檢記住的那位姑娘真是三生有幸。”
林樹保守地笑著點點頭,卻沒有多說。他在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隻有關係好的同事才知道他單身是因為未婚妻在婚禮前出了事。
看著秀色走遠,林樹蹺起二郎腿,手指敲著桌子,活脫脫一個流氓警察審訊惡霸的架勢:“說吧,到底誰這麽大的膽子,敢甩我們溫文爾雅的時醫生?”
回答他的卻不是時橋南,而是舞台中央的架子鼓。為了配合春節歡快的氣氛,從年前開始,小花園就活躍起來,從朋克、雷鬼、爵士,到藍調、民謠、流行、重金屬,簡直像是樂種展播。這種情況會持續到正月底,以一場大狂歡結束整個春節,從而回歸正常的慢搖節奏。
時橋南像是被音樂吸引,轉過頭去看著舞台上張揚的樂手聲嘶力竭地吼唱,紛亂的光影裏,他看到的是一扇緩緩關閉的門,繼而,一扇,一扇,又一扇,通往對麵的路是望不到盡頭的門,它們一扇接一扇關閉,把甬道重重封鎖。
他遇到過比林寂更難纏的病人,以及更加令人絕望的精神狀態,他頭疼過、徹夜難眠過,可柳暗花明後一切都會順理成章,沒有哪次會讓他如此力不從心,更沒有哪次會反噬於他。是的,他如今在被林寂牽著鼻子走,他被林寂的情緒左右,他已經進退維穀,但他的向導突然抽身離去,把他丟在這布滿荊棘的泥沼中,他寸步難行。
說不清是什麽情緒忽然湧上來,在眼眶處堆積成溫熱,他輕聲低語:“難怪她會憐憫我。”
多年的職業生涯讓林樹練就了一番耳聽六路的技能,他循著時橋南的目光望去,卻在這震天的樂聲裏隱約聽到了時橋南的低語。秀色已經把酒端上來了,他喝了一口酒,思忖著該如何打破砂鍋問到底。
誰知時橋南主動開了口:“我有一個病人,我費盡心機終於與她建立了信任關係,但今天,一切都被我搞砸了……恐怕我以後都很難再見到她了。”
“病人換醫生很正常……你不會是愛上人家了吧?”林樹幸災樂禍,“時醫生,你得注意職業道德。”他故意強調了“時醫生”三個字。
時橋南麵上沒有反應,但林樹清楚地看到他端著酒杯的手一僵。林樹畢竟是過來人,終於收斂笑容,歎了一口氣,道:“你叫我來應該不是為了聽這鬼哭狼嚎的吧?心裏不痛快就說出來,放心,哥哥我職業素養太好,聽到的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不會傳到第三個人的耳朵裏,讓我給你分析分析形勢。你要知道,玩‘三國殺’‘狼人殺’我都是妥妥的大贏家。策略懂不懂?要是我早出生一千八百年,就沒諸葛亮什麽事了。”
明知道他在胡說八道,時橋南也隻是嗤笑一聲,沒有多做評價。他何嚐不想痛痛快快地說出來,但他不能。
喝了一口酒,在品味吞咽的間歇裏他想了想,道:“她喜歡上了一個人,至少自以為喜歡上了一個人,但是她對於跟這個人相似的人也會動心,所以我問她:‘並不是非這個人不可,不是嗎?’她貌似受到了侮辱,憤怒離去,走之前還跟我道謝,很明顯是在說‘希望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你’。出門前,她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睛裏全是憐憫……”
林樹點點頭,同情地拍了拍時橋南的肩:“她那是在說:‘你根本沒有真正愛過,你真可悲。’”
時橋南無奈地看著林樹:“其實你不用說出來,我懂她的意思。”
“我怕你太遲鈍。”林樹搓著手,對這件事充滿了興趣,“總之,現在的狀況就是這個精神病喜歡一個人,以及跟這個人相似的所有人,而你喜歡這個精神病。”他搓著下巴想了想,“這個命題沒毛病,反正她是個精神病,總得治療,你給她催個眠、開點藥讓她愛上你唄。”
“……”反正等於他白說了唄。
林樹嘖嘖稱奇:“精神病人愛上醫生的事,我倒是聽過不少;但精神病醫生愛上病人,這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林樹。”時橋南低聲吼他。
林樹打了個哈哈,終於回歸一本正經:“這樣,你先冷處理一段時間,說不準你隻是因為頭一次遇到這樣的病人,投入過多導致的。過段時間,如果你還惦記人家,就側麵打聽下她的狀態,跟她的家人聯係下,讓她重新回來治療。一般來說,精神病人的家屬都很喜歡關心病人的醫生的,何況你有哈佛醫學院的文憑,那可是讓多少病人趨之若鶩的一紙證書。”
時橋南其實也是這麽想的,隻是他心裏堵得慌。他淡淡地道:“我看起來像是很不懂愛的人嗎?”
林樹笑了笑,神色凝重了許多:“至少你沒有肆無忌憚地愛過。”
時橋南一怔,林樹說得沒錯。所有人都欽羨他溫文爾雅,脾氣好、性格好,實則他們都不知道正是因為這份溫潤,他一直有所克製、有所保留。他不是沒有付出真心,隻是從未敢肆無忌憚地交付。世間的悲歡喜樂太多且莫測,他希望自己能淡然處之,他承認自己功力不夠,他唯一學會的方法便是冷靜深愛。
這些年,他珍藏著所有過往,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將美好當星星一樣小心翼翼地珍藏。哪怕粉絲們送他的禮物、生日祝福,他都一一珍藏。偶爾的偶爾,他會翻閱記憶深處的那些回憶,他會因那些曾經的溫暖露出笑容,卻從未覺得少了它們,生命裏就少了陽光。他以為,他沒有刻骨銘心地愛過痛過,隻是因為他還沒有遇到那個人。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不是因為命中注定才會刻骨銘心,是因為刻骨銘心才注定唯一。
林寂是否早已參透這個命題,所以,她才說她遇到白石的那一刻像是前世今生?
前世刻骨銘心,今生才無法忘記。
時間已過十一點,小花園裏的演出換成了城市民謠。混濁的空氣像是被淨化一般,忽然變得簡單質樸,就像時橋南一直想要的生活。
他像大部分同齡人一樣,對人生抱有極大的熱忱,但他並不追求功成名就、留名青史,他所追求的不過是無愧於心。他傾盡綿薄之力於自己所熱愛的這個職業,借此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如此簡單。
林樹出去接了一個電話,回來後就火急火燎地跟時橋南道別:“有點急事,我先走了。你別待太久,今晚你已經喝了不少了。”
時橋南不屑地擺擺手,催他趕緊滾,還不忘調侃一番:“又是你那個愛生事的妹妹嗎?她大概是佛祖派來降你的吧。”
林樹沒空跟他鬥嘴,指了指他,最終放棄了,轉而道:“打電話一聲不吭,就知道哭,也不知道哪兒來那麽多毛病。我得去看看,保不準她會做出什麽事來。拜啦!”
時橋南隻好一個人喝悶酒,越喝越悶。
這時,一個女孩突然出現在他麵前,扭扭捏捏地歪頭看著他。
時橋南抬頭,沒有說話。
女孩回頭看了看,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問:“帥哥,我正在創業,能幫忙掃個微信嗎?”說著拿出手機擺在時橋南麵前。
時橋南越過她,看到不遠處的幾個人正興致勃勃地看著這邊,桌子上擺著果盤和一個傾倒的酒瓶。他了然,想必是玩大冒險,麵前的這個女孩輸了,被同伴要求跟陌生男子搭訕。
隻是,這借口……簡直爛到五顆星。
時橋南沒有心情配合任何人的遊戲,冷冷地道:“不能。”
女孩頓時石化了。
她長得清秀可人,尤其是並不以此為傲,麵露羞怯,煙視媚行,反倒像隻清秀無害的小白兔。恐怕她走到哪裏都暢通無阻,因而被時橋南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好好先生拒絕,其震驚可想而知。
她頓時麵紅耳赤,丟下一句“對不起,打擾了”就匆匆逃離,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卻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同伴們頓時七嘴八舌地批判時橋南,從不夠紳士引申到道德敗壞,好像他真的十惡不赦,他們故意提高聲音,好讓時橋南聽到。時橋南一字不落地收進了耳朵裏,卻沒有留到心裏。這些孩子看年齡應該還是學生,臉上稚氣未脫,頂多是大一,他們懂什麽?被陌生人拒絕就暴跳如雷,被生活愚弄那該如何應對?
他懶得跟他們計較,亦懶得為他們的人生擔憂,埋單走人。
或許是因為酒精的關係,他毫無睡意,於是泡了茶,對著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腦中卻是一團糨糊,根本分不清黑子、白子該如何擺放。
淩晨兩點鍾,言聆風從法國打來電話。她一直有跟時橋南交流轉交給他的幾個案子,尤其關心包括林寂在內的三個,兩人就這三個案子聊了一小會兒,她便表示要給時橋南傳一些關於鍾情妄想症的資料,緊接著傳真機就響了起來。時橋南拿起這些資料隨手翻看了一遍,越看心中越煩躁,最終冷笑一聲,將其扔在了桌子上。
他回到陽台,打開窗戶,想讓自己清醒一下,想把腦海中關於林寂的一切都抹掉。
第二天,時橋南醒來才發現自己昨晚不知何時睡著了,頭痛得厲害。窗戶仍然洞開,屋內一絲暖意也沒有,很明顯,他感冒了。
今天還有幾個預約,時橋南本想堅持著去上班,但實在頭痛難忍,就決定任性一回,打電話給李曦讓她取消預約,然後就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這一覺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惡魔、小鬼在他腦子裏紛紛登場,沒完沒了地打打殺殺,但他實在沒有力氣反抗。直到門外鈴聲大作,他一個激靈驚醒。
且說林樹跟時橋南道別以後,匆匆趕去林寂家。
林樹早已買了房子,原本想做婚房,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空****的房子如今隻住著幽魂一個。林寂來上海的時候,他是想讓她跟自己一起住的,但林寂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躲還來不及,怎麽可能跟他住在一個屋簷下低頭不見抬頭見?他隻得按照林寂的各種要求,在附近給她另租了房子,自己也留了一把鑰匙,方便照顧她。
林寂家裏一片黑暗,林樹打開燈,沒找到人,正要喊林寂,就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膝蜷坐在陽台的秋千椅上。
“又怎麽了?”林樹有些無奈地問。
林寂小時候是乖巧地任性,總會在別人的承受範圍內;長大後是肆無忌憚地任性,你最好能承受,否則就離她遠一點。
這種現象在他們這一代人裏並不少見。在上世紀傳統守舊的家長式教育和新生活方式思潮的夾縫中誕生的他們,一方麵要麵對思想尚未完全開放、對子女有強烈掌控欲和保護欲的父母,另一方麵又要應對可怕的應試教育,很多孩子的天性都被長期壓製,直到長大成人,脫離父母的掌控,很多就會變本加厲地討回自己失去的自由。
林寂有位同學,當年可以長期處於昏睡狀態,作業、試卷永遠都找不到,卻成績優異得令人發指,最終以省第三名的優異成績被幾大名牌高校爭搶,然而大學以後的故事不提也罷,他一路紅燈開到底,延期畢業兩年,如今憑借父母的關係在當地一家冷清的單位上班,按部就班地結婚生子,過著毫不起眼的生活。林樹並不排斥平淡的生活,相反他十分渴望這樣的生活,但不是淪為平淡,而是選擇平淡。
林寂轉過頭看著林樹。林樹低頭與她對視,又問了一遍:“又怎麽了?”
“我想見他。”林寂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
林樹自然不知道這個“他”是指誰。
林寂畢竟是女孩子,她的小心思會跟文棋說,會跟白繁說,會跟她那些小姐妹說,卻很難向哥哥開口。
她不說,林樹怎麽可能懂?
林樹隻得自己探尋問題的答案:“誰?”
“我花兩年時間終於見到了他,隻要我再努力一下下,我就能夠走到他麵前,讓他認出我。”林寂自顧自地說。
“……”
“哥,我要去新疆,去看他的風景。”林寂突然仰起頭,眼睛裏灑滿星光。
林樹雙手插兜站在秋千椅旁邊,像個黑社會老大,他像看獵物一般盯著林寂,卻沒有回應她。
林寂眼睛裏的光在他的注視下漸漸暗淡下去,她又低下了頭,小聲詢問:“哥,如果給你一次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機會,你會怎麽做?”
林樹心中一軟,在林寂旁邊坐了下來:“我會找到白繁,跟她好好告別。”
“然後呢?跟現在有什麽不同?你會從此放下過去,開始尋找新的人生嗎?”
林樹沉默了一會兒,道:“她離開後,我的人生已經是全新的了。我想我會過著跟現在一樣的生活,隻是偶爾想起她,偶爾失望,偶爾遺憾,偶爾會想……幸好是我,而不是她。我常常產生錯覺,她還在我身邊,我們的孩子是個女孩,古靈精怪,伶俐可愛,一點都不像她,我們一家三口過著平淡的生活,一起散步,一起遊戲。如果不出意外,我們還想要個男孩,湊一個‘好’字。雖然他是弟弟,可他是男子漢,我會教他從小就保護姐姐,成為姐姐最強有力的後盾……”
林寂看著哥哥,他的表情一派平和,並未因勾起心底難以愈合的痛而痛苦。他已經接受了現實,走出了悲傷,他找到了他的心靈歸宿。而她,什麽都沒有失去,卻在這裏自怨自艾,可同樣,她也什麽都沒有得到過,她不知道哪一種更好一些。
林樹似是懂了她的心思,把無奈化作歎息吐出,說:“如果這樣做你心裏會好受一些,那就去吧。”
“嗯?”
“去新疆吧。我不知道你喜歡的是什麽人、想見的是什麽人,但是你總不至於傻到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吧。”
“我會幫忙數錢的。”林寂說,“然後攜款私逃。”
是林寂會做得出來的事,林樹搖頭苦笑。但他並沒有被林寂麻痹,他說:“你知道我不讚同你一個人去,對吧?”
這個問題的確出乎林寂的意料,她隻是有了這個想法,實則沒有任何計劃。按照她的性格,不做任何攻略乘興而至的可能性很大。
林樹倒是有些佩服自己的神機妙算了,他問:“你要去哪兒?”
“新疆啊。”林寂看白癡一樣看著哥哥。
林樹握了握拳,已經有了想揍人的衝動:“新疆哪兒?”
林寂這才反應過來:“伊犁。”
林樹冷哼一聲:“算你走運,伊犁我還有幾個認識的朋友。你至少找一個同伴,我讓朋友幫你找靠譜的導遊。”
“哎?”林寂像是受到了多大的侮辱,不滿地叫起來。
林樹橫了她一眼:“兩個選擇,要麽聽我的安排,要麽在家待著。”
“我怎麽覺得你把我當罪犯對待呢?要麽被槍斃,要麽把牢底坐穿。”林寂皺著眉抗議。
林樹笑了笑:“罪犯比你乖順多了。”
看到門外的人,時橋南竟然絲毫不覺得詫異。
從接到任語初的電話,去赴上次的那場鴻門宴,他就預感到事情不會那麽簡單。隻有純粹的感覺主義者才會隨性而為,像任語初這樣獨立自強的理智派,任何行動都必然有一定的目的。
他站在門口,絲毫沒有讓她進門的意思。這個女人表麵上的知性親切都是假的,她不高興了可以一聲不吭地把你推下懸崖,轉身走掉。哪怕她現在對你露出久違的笑容,顯得包容、溫柔,那都是她妄圖掌控你的方式。
任語初卻毫不見外,她把手裏拎的購物袋塞到時橋南懷裏,不顧時橋南的冷漠,繞過時橋南走進門裏,邊走邊說:“沒看到我拎著一堆東西嗎?阿橋,你在國外待了幾年,還是沒學會紳士呢。”她明明是第一次來他家,卻像個主人,輕車熟路地在玄關鞋架裏找到拖鞋換上。
她叫他阿橋,像當年一樣。時橋南的頭更痛了,他跟在任語初身後,看著她自顧自地脫了外套掛在牆體衣架上,然後去冰箱裏找到礦泉水,輕鬆擰開瓶蓋,咕咚咕咚喝水,好像中間失去聯係的十年並不存在。
她餘光瞥見時橋南正將東西放在廚房案台上,笑道:“聽說你病了,我買了一些水果,給你補充VC,還有一些你愛吃的東西,也不知道這些年你口味變了沒有。以前你生病,就愛吃山治家的榴梿酥,我特意跑去買的,還熱乎著呢,你趕緊吃。”
看他不動,任語初搖搖頭,拎過袋子往外拿東西:“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生了病就懶得理人。”
不,不是懶得理人,是完全不想配合你,時橋南在心裏回應。
任語初將東西一一分類放進冰箱:“我打電話給小關,他說你生病了,我就來看看,我猜你肯定不吃不喝悶頭躺屍。一會兒我幫你煮點粥,你吃點東西,然後吃藥……”
“語初,”時橋南一忍再忍,終於忍無可忍,“我已經過了會因為女生主動示好就心生好感的年紀,你也不是善於用這種方式打動別人的人,更何況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是靠關懷就能消除芥蒂的。你到底為什麽回來找我?”
任語初的動作慢下來,像慣性引起的振**一點點停止運動回歸靜止。她穿著卡其色休閑毛衣和深色休閑闊腿褲,微卷的長發自然散落,將她特有的那種平和安靜的成熟知性美展現得淋漓盡致。大概不會有人相信這樣一個充滿感性的軀體裏會存在著那樣冷漠決絕的靈魂。
她像是在沉思,時橋南並不著急。他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愈合傷口,就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等她第二次舉起屠刀。
她似是也懂他的心情,笑了笑,帶著幾分索然無味、幾分自嘲。當一切情緒再度被掩藏在風平浪靜之下,她終於開口了:“阿橋,這些年你為什麽始終一個人?”
“我並沒有……”
“我知道。我知道你主動追過別人,無功而返;我也知道你試著跟幾個女孩交往,最長的也沒超過三個月……為什麽?你想過嗎,為什麽?”
她的話戳中了他的心事。多年來,他從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去想,不去深究,不代表他不明白,但他仍然堅持這與她無關:“那跟你……”
她打斷了他:“這些年,我也沒有敢再愛過。”
“……”
“我忘不掉,也走不出。”
“那跟我有什麽關係?”
送走任語初,時橋南剛在沙發上躺下,手機就響了起來。
又是言聆風。
時橋南接起電話,有氣無力:“喂,師姐,這麽不放心,不如把林寂帶去法國啊。”
言聆風鼻子裏哼了一聲:“你倒是會惡人先告狀,聽說你把人給惹毛了?”
時橋南頓時清醒了:“林寂找你告狀了?”
“告狀的不是她,是我同學文棋,你應該見過的。”言聆風說,“她是林寂的編輯,正手足無措地應對林寂呢,她拿林寂沒有辦法,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沒啥用,托我問問你,你到底是怎麽惹毛林寂的。”
時橋南對文棋有印象,她是言聆風的高中同學,貌似現在在某家漫畫雜誌社當編輯,她與言聆風關係匪淺,就是她將林寂介紹給言聆風的。
“林寂怎麽了?”時橋南閉上眼,權當自己死了,無法阻擋生者的念叨。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她一怒之下要休刊,放了文棋和她們雜誌社的鴿子。”言聆風並不懂雜誌社的事情,文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她概括了一下大意,好像是這樣,“其實這段時間我也沒跟林寂聯係,關於她的情況我都是聽你說的,她的情況很糟糕嗎?”
“就是我跟你說的,她有幻覺,現在又發生了移情……”時橋南歎了口氣,站起身去找衣服,“你等會兒,我去醫院把她最新的診療記錄發給你。我現在也是一團亂麻,你先看看會診記錄,我也會發給麥肯恩先生一份,我們一起討論一下。他對這個案子也很感興趣。”
“你沒在醫院……”言聆風後知後覺,“你聲音不太對,你生病了嗎?”
時橋南已經無法表達內心的淒涼了:“師姐,你真關心我……”
“那不著急,你先養病,反正人家也把你炒了,我們慢慢研究……”言聆風笑道。
時橋南已經穿好外套了,說:“別哪壺不開提哪壺,行嗎?是我搞砸的,我也很心急,我們好好研究下,即便她換醫生了,也可以把病曆和我們的治療方案給新醫生,當作參考……”
“是是是,你心急,我看出來了,不然怎麽會急火攻心病倒了呢?”
時橋南失笑,她這麽解釋貌似也沒毛病。
時橋南去醫院將林寂的會診記錄整理出來,文字版的發傳真,視頻、音頻版的都打包發到了言聆風的郵箱。
不知道因為什麽,隻是忽然覺得世界都空了。
任語初的歸來、林寂的惱怒,都帶著陰謀的意味。一旦被他識破,荒原上就隻餘他一人。
倍感孤寂。
恰在這時,手機傳來微信消息提示。像是溺水之際突然伸來的一隻手,給了他莫大的希望,他迅速抓住這隻手,感激涕零。發消息的人是某聲音互動平台的負責人,她仍舊在鍥而不舍地來給時橋南做思想工作——沒有多少人會這麽堅持了。
時橋南心裏忽然湧上一陣暖意,為這份被自己忽略的在乎。他鬼使神差地覺得自己之前的拒絕都太不近人情,因而迅速地、果斷地回答好。
這位叫作展信佳的負責人是個花癡型大齡少女,也是時橋南的迷妹,所以這次分明就是假公濟私。看到時橋南的回複,她愣怔了好幾秒,被拒絕的次數多了,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搖搖頭,眨眨眼,醒了醒神,再看對話框,時橋南的回複仍乖乖地躺在消息氣泡裏,然而於她而言,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好”字簡直可以包羅萬象。她的第一反應就是男神肯定是手誤回錯了,她抖著手打字:“男神,你是不是手誤了?”
時橋南淡淡地回應:“沒有。”
展信佳激動得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在辦公室大叫:“白石同意了!白石同意了!我男神同意啦!”她怕時橋南反悔,立馬發消息:“男神,不能反悔了哦,截圖為證,我馬上安排檔期。你什麽時候方便啊?”
時橋南回:“隨便。”想了想,又說:“盡量在周末吧,我的粉絲多是學生黨,周末才有時間。”
展信佳在屏幕前拚命點頭:“好好好!你聲音這麽好聽,你說什麽都對!”
展信佳想趁機跟時橋南套近乎,希望哪怕尬聊也盡可能地熟悉起來——這是朋友給她出的主意。此前她委婉地詢問過時橋南的個人情況,雖然時橋南沒有明說,但她還是從蛛絲馬跡中得知他目前單身,且沒有目標。每一個迷妹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滿懷憧憬,否則實在稱不上一個合格的迷妹。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說完工作,後麵的話時橋南一概沒搭理。其實這絕非時橋南的風格,但今天他沒有精力應付任何人。他不想馬上回家,又不知道該去哪裏,可是當車子駛出醫院,他忽然有了想法,他在一個路口折向與平時相反的方向,那條路的盡頭有一個他突然特別特別想去的地方。
蘇州,平江路。
時橋南與任語初的相遇始於平江路,一家古樸的昆曲評彈社蘆花院。蘆花院的名字源自元代散曲家貫雲石,他辭官歸隱後,自號“蘆花道人”,他創作的曲調,後世稱為“海鹽腔”,是昆腔的先驅。
那是他和關鐸到達蘇州的第一天,兩人在蘆花院喝茶聽曲,夜色漸濃,預謀了一整天的台風終於登陸蘇州,狂風大作,暴雨如注,關鐸原本想回酒店打遊戲,最終被困無法成行。就在雨剛剛變大時,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了兩個女孩,其中一個就是任語初,另一個便是她的閨密紀念念。
蘆花院裏人很多,因為下雨都無法離去,隻好安心地吃茶聽曲。兩個女孩環顧一周,最終選擇了與他們拚桌。一切就那麽自然而然地開始了。
那天的雨下得極大極久,號稱蘇州近十年來最大降水量,直到深夜才漸漸停歇。夏末秋初時節,對於江南來說毫無秋意,然而大雨過後,風也緩和了許多,平江河水量暴漲,水流湍急,很多店鋪都早早關門歇業,隻有寥寥幾家還亮著燈,卻也已經開始收拾著準備打烊。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因積水泛著光,昏黃的燈光透過雨後清新潮濕的空氣一團一團打在水麵上,簡單又曖昧。
四個人有說有笑,明明是第一次見麵,卻宛如故交,一同返回附近的荷馬花園酒店。是的,這是另一個巧合。
之後幾日,他們便默契地一同遊玩,相互留了電話,竟然意外得知兩人與時橋南是校友,且都是大一新生。一個接一個的巧合就像是伏筆,把他們的命運牽連在了一起。
後來呢?
後來,就像所有悲傷的故事一樣,他們從相知相愛,到漸行漸遠,直到在最後一次爭吵後,任語初突然毫無征兆地加入支教隊伍,跟隨大部隊入駐貴州某處山區,沒有事前告知,也沒有臨別贈言。時橋南直到兩天後才從她室友口中得知真相。
兩人像是鉚足了勁兒等待對方率先低頭,卻都因驕傲不肯折腰。
一個月後,時橋南拿到了美國哈佛醫學院的offer,便賭氣一樣遠渡重洋,不留隻言片語。
兩人就此失去聯係。
要說是否有遺憾,答案是肯定的。
隻是時橋南不是喜歡吃回頭草的人,而且事情過去太久,連當時的爭吵和矛盾所為何事他都已經記不清了。他們可能隻是在錯誤的時間、地點遇到了對的人,因為有錯誤信息,所以無法持續。他知道他們都會有各自的生活,以後會遇到真正對的人,過著另一番幸福快樂的生活。
萬萬沒想到,有一天她會重新出現在他麵前,以一副從未離開的姿態。
她說:“阿橋,這些年你為什麽始終一個人?”
她說:“這些年,我也沒有敢再愛過。”
她說:“我忘不掉,也走不出。”
我忘不掉,也走不出。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
次日,豔陽高照。
當時橋南坐在荷馬花園酒店的落地玻璃窗前獨自吃早餐時,林寂和文棋正從擺渡車上下來,坐上即將飛往烏魯木齊的航班。
手機裏,微信語音通話中,對麵的江箬正絮絮叨叨地責怪時橋南病得不是時候,導致他現在忙成狗,一大早就得趕去醫院。時橋南淡淡地回應,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江箬鬥誌昂揚的批判。江箬這種人大概是最幸福的一類人了,天塌下來都擋不住他吐槽。
林寂坐上飛機,係好安全帶,關了手機,拿出速寫本和自動鉛筆,向文棋自誇:“你看,就算出去玩,我也在努力工作,是不是要好好感謝我?”
“嗬嗬。”文棋敷衍地笑了笑,“如果你這是在工作室裏,我就真的感激涕零了。”
“不要異想天開。”林寂白了她一眼。
飛機漸漸遠離地麵,魔都一點點完整地展現在眼前。無論看多少次,林寂都喜歡這個城市出現在地圖上的感覺,因為在地圖上看到它,就等於看到了白石的存在。
林寂和文棋在烏魯木齊逗留了兩天,然後轉機前往伊寧。
出了機場,林樹的朋友賀應詹早已等候在此。賀應詹專門請了假,帶兩人遊覽了一番伊寧勝景。林寂滿懷感謝,卻並沒有在心滿意足後如文棋所願打道回府。
他們行程的最後一站是霍城縣果子溝,前一天冷空氣南下,新疆大範圍降雪,這一天果子溝也是雪舞銀蛇。賀應詹邊開車邊道:“你來得不是時候,果子溝從春天到秋天都是旅遊的最佳季節,野花盛開,隨處可見牧民和蒙古包,真正是風吹草低見牛羊,加上三三兩兩的養蜂人夾雜其間,別提多有感覺了,連我這個當地人每年都會開車走一遭烏伊公路,然後在賽裏木湖畔停下來……”
“我們不去賽裏木湖嗎?”文棋問。
賀應詹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們想去,那麽我們就直接過去,不過這時候也沒什麽好看的……”
“賽裏木湖才是我這次的真正目的地。”林寂說。
賀應詹笑道:“那你挺不善於做旅遊攻略的。”
林寂沒回應,文棋卻在心裏默默吐槽:“何止是不善於做攻略,這次來新疆她根本就沒準備攻略,好嗎?”
車子正穿越高架橋一段,雄踞山間的橋梁,前後左右都是巍峨的高山,山巔積雪不化,滿天飛雪,閉上眼,好像山正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傾倒下來。林寂想象著那個人與好友開車駛過這條路,車子是她鍾愛的SUV,車窗洞開,山風在耳畔呼嘯……
青的山、綠的水、五彩繽紛的花,組成一幅色彩豔麗的油畫,小小如螻蟻的牧民、蒙古包和牛羊徐徐行走在畫中,那時候他們在說笑,他看著這養育自己長大的鍾靈毓秀之地,胸腔裏有股油然而生的暢快,那是自豪,也是欣喜。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隻有這樣沉穩中透著靈氣、豪邁中夾雜著溫柔,就連質樸與隨性都與生俱來的山川河流,方能養育出那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
賽裏木湖畔已經積了厚厚的雪,另有幾支小隊伍也冒雪前來,文棋和賀應詹很快與那幾個小孩子玩到了一起,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樂乎。林寂獨自走在湖邊,看著結了冰的湖麵上幾個人正追逐奔跑,眼睛漸漸酸澀起來。她眼前是白石飛奔在雪地裏與好友嬉鬧的畫麵,但這畫麵隻是略一停留,鏡頭一轉就成了夏季,湖水微瀾,天地萬物蓬勃生長,白石站在湖邊掬水,拿著相機拍下每一個動人的畫麵,用她現在的步速漫步過一草一木。
她聽到了湖水靜謐的微漾,她的心都要化了。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寂靜裏帶著深沉。
她跨越三千公裏來見他,看他看過的天、他采擷過的雲、他眺望過的山巒、他靜默過的湖、他坐過的草地、他呼吸過的空氣……以及她希望他想念過的她。
“時醫生,我兒子還小,不能當精神病啊,要是傳出去他這一輩子就毀了……”豐腴富態的中年婦人眼圈微紅,懇求時橋南。
這話她已經重複了幾十遍。“不能當精神病”,時橋南聽著又是心酸又是氣憤,他能理解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但精神病不是能不能當的問題,更不是一紙鑒定就能決定的問題,所有的患者都無從選擇,他們隻能被動接受患病這一事實。
時橋南送她出門,語氣淡淡的:“楊太太,我隻能用醫學事實說話,他的精神狀態如何等見到令郎我會判斷的,但我不能向你保證什麽……”
這是一起未成年人殺人案。凶手楊希雨還差一個月滿十四周歲,按照法律規定,不需要負刑事責任,而是會被送往工讀學校。但在警方的審訊過程中,他的精神狀態極差,因而林樹提交了精神司法鑒定請求,如果被鑒定為精神病,楊希雨將被強製治療。
楊希雨的母親無法接受這一轉變,她原本已經規劃好,把兒子送入工讀學校後,她就對周圍人謊稱把兒子送去了國外上學,這樣等兒子從工讀學校出來後就直接出國,絲毫不會對他的人生產生什麽影響。然而,如果兒子被司法鑒定為精神病,那麽他的人生就永遠都無法擺脫精神病這個標簽了,這讓她覺得自己的計劃被打亂了。她來找時橋南,不過是希望時橋南給出否的鑒定結果。
聽到時橋南的話,楊太太愣怔了好一會兒,還想說什麽,李曦已經走過來,安撫著她將她領向電梯。
時橋南目送她離開,她不甘心地一步三回頭,用眼神祈求時橋南改變主意。時橋南心中歎息,她或許不會懂,楊希雨小小年紀就出現了精神分裂症,不及時治療,後果不堪設想。
時橋南捏了捏眉心,返回辦公室,就看到手機屏幕亮著,“江箬”兩個大字赫然入目。明明在同一棟樓裏辦公,江箬卻總是喜歡打電話說事,美其名曰快捷方便,其實就是懶。
“一會兒去吃小龍蝦啊。”江箬說。
果然不是什麽正經事。
但時橋南還是答應了。最近他情緒低沉,實在不願意早早回家麵對空****的房間,總覺得哪個角落裏潛藏著一隻野獸,對他虎視眈眈,伺機而動,想把他吞沒。
掛了電話,時橋南隨手打開微博,看了看熱門,無非心靈雞湯、感人事跡、搞笑段子和小鮮肉的最近更博,其中夾了一兩條怎麽看都像是花錢送上熱門的。他滑動手指,掃完熱門後,又看了看好友狀態,也沒有什麽讓人感興趣的事情。
他索然無味地看著微博,別人生活中的五顏六色呈現在眼前,大概因為與己無關,又隔著冷冰冰的屏幕,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無法被那些秀恩愛的內容感染幸福抑或產生羨慕嫉妒恨的情緒,也無法因為那些烏龍事件會心一笑,連照片裏的貓貓狗狗於他而言都顯得呆板刻意。
他知道自己怎麽了,他不想否認。他在搜索欄裏輸入“林寂”兩個字,看著名為“林寂Sylvia”的微博頭像跳出來,他這才從生活的旁觀者變成了體驗者,切身感受到了心跳帶來的顫動。
林寂並沒有過多的新狀態,隻有一條:“我跨越三千公裏,帶你們來見見白石,他看過的天、他采擷過的雲、他眺望過的山巒、他靜默過的湖、他坐過的草地、他呼吸過的空氣……以及我希望他想念過的我。”配圖是一片雪原,遠遠的地方有山脈的輪廓。
他認得這裏。
他不知道林寂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句話的,更不知道在寫下這句話之後,林寂轉過身時看見了他。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信步而來。他溫柔的目光帶著強大的力量,從遠遠的山脈上撫過,一點點漫步過賽裏木湖麵,停留在她的臉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遊走時帶起了風,微微的風有著春天的氣息。她與他四目相對,她知道他跟她有著同樣的震撼,可又是那麽自然,好像赴一場約。
他說:“你怎麽來了?”
她答:“因為你在這裏。”
他說:“我也是剛到。”
她回:“我知道。”
頓了頓,她又說:“可是像等了一萬年。”
他眨了眨眼,笑起來。
等那笑意帶來的風漸漸停歇,他道:“對不起。”
他沒有說出為何道歉,但她知道,她知道他沒說出口的不是“我來晚了”,不是“第一次沒認出你”,而是他身邊有了另一個人。
她深深地閉了下眼,多日來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好像到了生命的最後,夙願已了,此生無憾。
她最後看了一眼賽裏木湖和它的天與地,然後大踏步離去。她沒有再回頭,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她沒有把那些話說出口,可是她知道他懂。
白石,我要走了,我要去很多很多地方,見很多很多人,希望……能夠忘記那些為你的日日夜夜。
我會好好生活,也會在每一個風景獨好的地方想起你,喚你的名字,我會仰起頭、轉過臉,假裝有你在身邊,但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像平行時空的兩個人,愛情故事也顯得不倫不類。
撒要那拉[4]。
在見到白石的第二天,林寂便與文棋返回了上海。
一下飛機,已有了暖意的風帶著江南特有的濕氣迎麵撲來,讓過去數日的旅程忽然變得做夢一般。
文棋已經累成狗,七個小時的飛行,她恨不得就地躺倒。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林寂情緒高昂,像個參加春遊歸來的小學生。文棋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林寂,你是不是撞邪了?”文棋問。
“哈?”林寂用搞笑的語調拖長音回應,搖頭晃腦,“我隻是很開心而已!接下來我就會用生命去工作了,燃盡自己,點亮Master D!”說到最後甚至握拳加油。
“走啦!走啦!走啦!”林寂取到行李,拉著行李箱邁著輕快的步子開路。
文棋看著她,想到一個詞:花枝亂顫。
在賽裏木湖時,林寂一個人溜達了很久,然後回來找她時仿佛遇到了什麽好事一般,心情好得像受了刺激,直接摘掉了手套,用手抓起冰冷的雪團成球,加入了打雪仗的行列。
那時候,文棋就知道在林寂離開時一定發生了什麽。但林寂不說,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問。林寂沒有變,隻是一掃最近一段時間的沉默寡言,恢複了往日的開朗,即便開朗得有些過分、有些刻意。
林寂走出一段距離,發現文棋並沒有跟上,她停下腳步,恨鐵不成鋼地望著文棋,喊:“快走啊!你在這裏賴上十年,人家也不會退你機票錢的!”
聲音傳過來,周圍好事者紛紛行注目禮。
文棋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她飛快地追上來,毫不客氣地拍了林寂一巴掌:“你發瘋了啊?沒發現大家都像看瘋子一樣看我?”
“你別誤會。”林寂笑嘻嘻的,“他們隻是把你當傻子,離瘋子還有點距離。”
林寂愛說冷笑話,尤其喜歡玩文字遊戲。文棋一時沒明白,但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疑惑地瞪她。就聽林寂悠悠開口:“智商不夠啊……天才與瘋子隻有一線之隔,而你與瘋子隔著一個東非大裂穀。”說完拉著行李箱逃之夭夭,撒歡一樣橫衝直撞,全無章法,幾次撞到行人,迅速道歉,馬上離開。
是的,林寂狀態不對。文棋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越發肯定。
當林寂下了出租車,文棋立馬撥通了言聆風的電話。
如她所料,聽完文棋的描述,言聆風也覺得其中有問題,但她人在法國,無法親自診斷林寂的狀態,便給了文棋時橋南的聯係方式,讓她以後有情況多跟時橋南溝通,然後就把情況轉述給了時橋南。
這幾天,時橋南、言聆風和麥肯恩先生開過數次語音會議,討論林寂的症狀和治療方案,最終一致覺得應該順其自然。既然林寂產生了移情,將虛無的情感投射到了一個真實的人身上,未免不是一件好事。真實世界的人與事,能夠引導她分清現實與虛幻,也能夠讓她更好地走出她給自己建造的高牆壁壘圍困的世界。
對於這一結果,時橋南說不上滿意與否,他隻是稍稍鬆了一口氣,覺得理應如此。但過後回想起來,他又覺得心頭堵得慌。
接到言聆風的電話時,他剛剛結束與楊希雨的談話。
他跟楊希雨聊完後走出詢問室,林樹正與另外兩位精神科醫生說話。這次與時橋南合作的一位是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女精神科醫生梅芳華,一位是剛剛拿到精神司法鑒定資格的新人駱梵。
不等林樹開口,單眼皮、小眼睛的駱梵搶先問:“時醫生,你覺得如何?”
梅芳華與時橋南是舊相識,駱梵是她的後輩同事,她不好意思地對時橋南笑了笑,問:“這個孩子,我們應該很容易達成一致吧?”
時橋南笑道:“是,精神分裂。”
聖約翰國際學校十三歲少年殺人案[5]自從爆出,就引起了全民的關注。少年楊希雨平時乖巧懂事,很少惹是生非,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埋首於漫畫中,這一次他卻做出了令所有人震驚的事情:用刀子捅了幾個同學,導致其中一人當場死亡,一人在送醫途中不治身亡,另有兩人受傷。
在整個與精神醫生的談話中,他從不否認殺人事實,卻堅稱他們是咎由自取。他把自己代入到了漫畫中,那幾個少年是他漫畫裏的惡徒,他隻是作為漫畫中的正義使者“星王”懲惡揚善。他把漫畫裏的世界觀解釋給時橋南聽——那是一個魔法世界,貴族少年星放棄享受生活,立誌成為魔法騎士,卻因出身高貴遭到排擠,不得已化身假麵騎士到處懲惡揚善,因其魔法華麗如流星,被人稱為星王。
如果說林寂是偏執,那麽楊希雨就是真的入戲了。
時橋南問:“你覺得漫畫世界和真實世界有什麽區別?”
楊希雨道:“沒有區別。”
時橋南問:“那我也在你的漫畫裏嗎?”
楊希雨道:“嗯。”
時橋南問:“那我是什麽樣的?”
楊希雨道:“我看到了你的能量,是黑色的,黑色代表正義,你是個好人。”
時橋南問:“那你怎麽跟他們交流?”
楊希雨道:“我能看到死神。”
時橋南問:“什麽?”
楊希雨道:“死神。在星王的世界裏,星王還代表著死神。”
時橋南不解:“他……”
楊希雨解釋:“他告訴我去殺該殺之人,他選擇名單,我負責行動。”
談話的過程中,楊希雨一直在畫畫,他的畫完全是黑白色調,畫麵壓抑,跟他的年齡極不相稱。他們所處的是專為少年兒童設置的房間,色調明快,有很多玩具,是為了讓受害者或嫌疑人放鬆特意設計成這樣的,然而楊希雨一進來就皺起眉頭,在等待時橋南的時間裏,他暴躁地不停地繞著房間轉,幾乎對每一個觸手可及的玩具施展暴力。得知這一點後,時橋南就知道這個孩子的心理問題有些嚴重。
時橋南試著引導他:“那死神……星王是如何篩選名單的?”
楊希雨卻突然離開了桌子,對著架子上的毛絨玩具一通拳腳下去,突然吼道:“閉嘴!”
“……”他的反應過於強烈,時橋南略感詫異。
就聽楊希雨接著道:“不!我已經殺了兩個人了,我不會再幫你做事的!閉嘴!我知道殺人是不對的……不!那不是正義!那是錯的!你給我閉嘴!”
他是真的在跟人吵架,跟一個隻有他自己看得到的人。
時橋南有些愣住了,林寂是不是也在這樣的矛盾裏不斷掙紮?
林寂曾自嘲對白石的態度其實很婊,覺得自己活成了自己討厭的人。她那麽明白是非曲直,卻偏執地為他成為她所討厭的人,是可憐、可悲,抑或像她自己所說,其實她也是雙重標準?
無論哪一種,都帶著深深的惡意。
幾個人心情沉重地看著鋼化玻璃那邊的孩子,孩子情緒暴躁,不停地在本子上塗畫,雖然陸雲嘉特意趕來幫忙照應孩子,但孩子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裏,根本不跟人說話。
就在這時,言聆風的電話進來了。
時橋南看了一眼,道了聲不好意思,便走開去接電話。
言聆風把文棋的描述轉述一遍,道:“反正我把人交給你了,你得負責到底。”
“我在外麵工作啊。”當師姐的永遠都善於濫用權力,時橋南無奈地叫苦。
言聆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在司法鑒?”
“是的。”時橋南說完,才想起來林寂貌似就住在這附近。
果然,電話裏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那頭的言聆風很快停止動作:“林寂就住在那附近。你看,注定的,你給我跑一趟。”
“我以什麽身份去?”時橋南自嘲地輕笑一聲,“你不要忘了,她已經把我炒了,隻要她沒有危害他人和社會的安全,她就有權利拒絕治療。”
言聆風冷漠地哦了一聲:“你現在跟我談原則?你好像忘了某人作為病人的妄想對象,卻隱瞞實情接納病患……”
“……”
“時橋南,如果一個病人在離開你以後出了事,你會內疚一輩子的。”
“師姐……”
聽到她語重心長的話,時橋南有些感動,誰知言聆風一秒即破功,她厲聲道:“你少廢話,辦完事趕緊去!我把她家地址發你微信上。”言罷不待時橋南回應便掛了電話。
時橋南無奈地苦笑,回到幾位同伴身邊時,梅芳華看到他臉上遺留的神色,打趣他:“怎麽,被女朋友訓話了?”
“哪有什麽女朋友……”時橋南失笑,“我們趕緊商討下鑒定報告該如何寫吧,結束後我還得去探望一個病人。”
“心病的病吧?”林樹說。
時橋南回:“那你就不需要擔心了,畢竟有心的人才可能有心病。”
林樹摸摸鼻子,嘿嘿笑了笑:“你竟然跟我妹妹說得一模一樣。這麽有緣,要不要我介紹你們認識啊?”
時橋南並不把林樹的話當真,笑道:“不必了,你都夠麻煩了,我怕你妹妹變本加厲,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沒想到時橋南這麽明白,林樹哈哈大笑,說:“別怕,她才不會看上你呢,她最近迷戀一個什麽網絡歌手……還特意為了那個人跑了一趟新疆……啊!”他忽然道:“好像是今天回來。”
時橋南本來心不在焉地聽著,聽到“新疆”兩個字,腳步一頓,扭頭盯著林樹:“你妹妹叫什麽?”
“我沒跟你提過?”林樹道,“林寂。”
林寂。
日出遠岫明,鳥散空林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