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四望阻,風雲竟朝夕。

深溪橫古樹,空岩臥幽石。

日出遠岫明,鳥散空林寂。

蘭庭動幽氣,竹室生虛白。

落花入戶飛,細草當階積。

桂酒徒盈樽,故人不在席。

日落山之幽,臨風望羽客。

——[隋] 楊素《山齋獨坐贈薛內史》其一

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這首詩,時橋南已經記不清了,大約是在抵達波士頓的那年冬天吧。至少記憶裏對它產生特別深刻的感情,是從那時候開始。

那年的波士頓遭遇怪獸級暴風雪,一整個冬天都籠罩在童話一般的雪色裏。暴風雪嚴重時,市政府發布了出行警告,讓市民如無特別重要的事情,請盡量待在家中。因而,街道冷清,少有行人和車輛,仿佛一整個城市都陷入了冬眠。低達零下二十二攝氏度的室外氣溫,當你走出去,便會知道何止如此,你會凍得感謝一直以來的生活如此美好,畢竟跌破零下三十攝氏度的體感溫度不是虛構的。

那時候他與任語初已經失去聯係數月,一顆飽含著希望埋下的種子,在驕傲裏失去了生根發芽的沃土,他們兩敗俱傷,卻誰也不肯給這場戰爭一個應有的結局。

同學們在宿舍裏日夜狂歡,但時間一久就覺得乏味。時橋南參加了幾次後,便意興闌珊,倒不如就著咖啡擺棋譜。幾個外國同學對他的黑白子很感興趣,也有樣學樣地畫了棋盤,用不同形狀的餅幹,跟著他學圍棋。東方圍棋的高深莫測讓這些高才生大開眼界,一個個還沒入門就爭先恐後地要跟時橋南過招。時橋南的水平並不見得有多高明,但應對他們實在有些大材小用,他便讓他們各自對弈,而他仍舊在窗前擺自己的棋譜。

不知道是誰開窗後沒有關嚴,風從窗戶縫隙裏灌進來,像一條小蛇一般迅速繞遍全身,凍得人直打哆嗦。時橋南抬起頭,窗戶一下子被刮開了,外麵的風已經小了很多,鵝毛般的雪紛紛揚揚,能見度極低。他一個恍惚,眼前浮現出一個人影由遠而近,從點狀大小漸漸現出輪廓,在風雪中那輪廓隱隱約約,像是漫畫裏斜線填滿的影子,卻始終沒有走出風雪走到他麵前。他腦海裏一下子閃過這首詩,默誦一遍,不禁悲從中來。

每一首古詩,今人解讀時,往往會說表達了詩人如何如何的心情和想法,其實同樣的一首詩,不同的人讀來,品讀出的內容也不盡相同。他不知道專家會如何給出這首詩的標準注解,但於他,初讀時他隻覺得這首詩很淡很靜,而在這個異國他鄉的暴風雪中,他好像忽然懂得了作者信筆寫來時的寂寥無助。他跟詩人一樣,在人生這座空山裏,等一個知己,飛花流雲,細草竹影,萬籟俱寂,獨不見人來。他望著棋盤對側空著的位置,仿佛那裏正有一個人跨越一千四百餘年的歲月,與他麵對麵相望,一切盡在不言中。

時橋南並不知道林寂的外祖父出於何種原因給林寂以這首詩為典故取名,但作為一個名字,真的太寂寞了。在去林寂家的路上,波士頓那個冬天在記憶裏如畫卷般緩緩展開,以至於當他站在林寂家樓下時,麵對著呼叫機,他的心情仍久久未能平靜。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按下了房門號和呼叫鍵,聽到對講機裏傳來林寂的聲音,他如夢初醒。

“文棋嗎?門開了。”好像知道隻有文棋會來,連等待確認都沒有,林寂直接按下了“確認”開門。

小別之後,乍然聽到她的聲音,時橋南百感交集。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門也已經拉開了一條縫,但他忽然猶豫了。他知道她跋山涉水去了他的家鄉,知道她特意去看過了他鍾愛的地方,不知道為何,他相信他也知道她這趟遠行帶著告別的意味。她沒有在那條微博裏寫任何道別的話,在任何人看來,她這趟新疆之行都應該是一種執迷不悟的追隨,但他就是知道那很淡很靜的氣氛背後,是一個無聲的告別儀式,寂寥無助,故作灑脫。

不知過了多久,一對散步歸來的老夫妻站在了時橋南身後,老丈拍拍時橋南的肩:“小夥子,不進去嗎?”

時橋南輕輕啊了一聲,慌忙給老人讓路並拉開門。然而,他沒有跟在他們身後入內,他的行動做到了這一步,但他的思維並沒有跟上。

未幾,一個年輕媽媽牽著一兩歲的孩子從電梯走出來,與時橋南擦肩時,小孩子仰頭對著時橋南笑:“謝謝叔叔。”走出幾步,他忽然又回頭對時橋南擺擺手:“叔叔再見。”

時橋南循聲回頭望去,年輕媽媽向時橋南點頭致意,母子二人說笑著走遠了。那聲再見像一聲善意的提醒,把時橋南從虛空中拉回。他自嘲地笑了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麽。他舉步邁進這個林寂生活的空間,像踏入了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

門鈴響起時,時橋南聽到林寂匆匆往門口跑來,邊跑邊喊:“你怎麽才上來,在電梯裏迷路了嗎?你是不是找不到家門隻好回來找……”

那個“我”字沒有出口,門一開,她愣住了。

“時醫生?”林寂往門外張望一番,發現隻有時橋南一個人,覺得不可思議,像是看到一個動漫人物走進了現實世界,“文棋呢?”

時橋南失笑:“文棋沒有來,一直都是我。”

“哈?”林寂皺著眉歪起頭,忽然啊了一聲,意識到呼叫的人從未自報家門,是她下意識地認為是文棋,畢竟也隻有文棋會常來常往。但她又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文棋可不是丟三落四的人,她到底是怎麽覺得樓下呼叫的人就是文棋的呢?

林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邀請時橋南裏麵坐。然而,當她衝好咖啡,兩人在茶幾前麵對麵坐下時,誰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時橋南坐在沙發上,環顧室內——典型的北歐風裝修,陽台上或掛或擺種了很多綠植,另有一個秋千椅、一張小圓桌,倒是適合林寂這樣的人。林寂與他隔著茶幾在蒲團上盤膝而坐,隨手拿過一個抱枕抱在懷裏,直勾勾地望著他。她背後是牆麵書架,滿滿的書,她坐在書架下,像坐擁整個世界。

時橋南無奈,隻得率先開口:“按理說我不應該再多管閑事,但言師姐十分關心你,可她人在法國,她所謂的關心就隻能由我幫她實踐了。”

“哦。”林寂淡淡應道,並不關心時橋南為何會來。

時橋南卻急於解釋:“文棋跟她說你最近的狀態不太對……上次你離開時……我深感歉意,一直很過意不去……”

“真有意思。”林寂端著馬克杯慢慢喝著咖啡,默默地聽著,忽然開口,“事情都過去十多天了,你一直‘很過意不去’,卻從沒想過跟我道歉。你有我的電話、有我的微信,我也沒有把你拉黑,你用哪一種方式都可以達成目的,但你需要在別人的要求下才肯來找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因為不知如何開口,隻好從道歉開始……時醫生,在你眼裏,原來我是這麽不可理喻的人嗎?”

“不……”在時醫生的眼裏,她隻是一個值得同情的患者。而在時橋南的眼裏,先入為主的偏見和後知後覺發展出的不知所措在他們之間製造了幻覺,她是他心頭紮著的刺,他怕她恨她又身不由己地在意她。

“不是嗎?”林寂並沒有糾纏於這個問題,她無所謂地笑了笑,“我已經決定往前走了,我還會繼續喜歡他……我隻求在之後的之後的之後,哪怕有一天不再喜歡了,想起來也會為此笑得開心。你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隻是走進了生命裏。”

她的話就像一團炸藥堵在他的胸口,他咽不下吐不出,隻能眼睜睜地等待它連同他的身體和靈魂四分五裂。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份淡定下掩藏著較之昔年波士頓的怪獸級暴風雪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破壞力,他想爆發,卻有什麽牽引著他、束縛著他,他如鯁在喉,酸澀不堪。

林寂並沒有發現他的異常,她想起林樹的話,說:“我哥哥曾經有個未婚妻,在婚禮前出車禍去世了,他到現在都是單身。他說他們隻想做平凡人,不顯山不露水,不要成為什麽特別的人,隻是希望彼此相愛,組成一個小家庭,生下一雙兒女,過著平淡的日子。”說到此處,她鼻頭一酸,淚盈於睫,“他很傻,是不是?”

這件事時橋南是知道的,林樹曾懷疑自己的人生態度有問題,特意跟他聊過。不管是身為朋友還是醫生,他都覺得那場生離死別讓林樹比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正常。他的確在白繁死後沒多久就走出了悲傷的五個階段,速度之快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愛過那個如煙花消散的女子。可這隻是旁觀者的所見,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愛深沉似海。

有的人可以輕易放下,卻會用一生去緬懷。

他們很傻。

他們並非長情,隻是對“曾經擁有”這個一生的可能感到滿足。此後,多少人感喟於他們的形單影隻,卻很少有人發現他們臨風時會駐足閉眼微笑、下雨時會久久地聽雨聲寂靜中喧鬧,他們對人生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他過早地勘破了孤獨,卻一生都會飽含愛意。”林寂了然地笑了笑,“我哥聽到大概又要罵我了吧——我一直想要這樣的愛情。”

“是嗎?”時橋南心頭不是滋味,“那如果你再次遇到他呢?”

她並沒有說過她已經跟他告別,他也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可是他們誰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前提有那麽多破綻。

她聳了聳肩:“我不會再遇到他,除非……”

“嗯?”

“除非……”林寂自嘲地笑,“他真的想與我走這一段路。”

“那你會怎麽做?”

“佛曰,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林寂一歪頭,狡黠地笑起來,“也就是說,行樂須及時,莫待不及春。”

“……”

“結果並不那麽重要。我們該哭就哭,該笑就笑,當一切塵埃落定……沒什麽大不了,我們還有下一段旅程,不是嗎?”林寂仰起頭,手指捏著下巴,眯起眼睛,勾勒著未來,“或許那時候,白石已經禿頂成災,大腹便便,說話漏風,口角流涎,油膩得好像油脂堆成的……作為一個顏狗,我當然會選擇驚才風逸的小鮮肉……”

“……”時橋南聽著自己災難性的未來形象,無言以對,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聽到這麽可怕的詛咒。

林寂忽然意識到自己嚇到了時橋南,撲哧一聲笑出來:“不過,這隻是假設,也說不準白石根本活不到那一天。所謂天妒英才,太風華絕代的人,總要英年早逝的。”

“……”夠狠。

時橋南嘴角抽了抽,費了一番工夫方說服自己這都是林寂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他道:“你這是準備粉轉黑了嗎?”

“沒有啊。”林寂詫異,“我隻是對未知充滿了遐想。你不能否認這些可能是會發生的吧?”

“不能。”時橋南艱難地回答。認同別人給自己定製一個充滿了惡趣味的悲劇未來,實在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那麽時醫生呢?”林寂將胳膊撐在茶幾上,一手托腮,興致勃勃地望著他,“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是怎樣的?”她望著他的眼睛裏像有人撒了一把星星,但時橋南知道那些星星的背麵都是鋒刃。

時橋南露出溫和的笑:“我希望,我的未來不在你的設計和遐想裏。”

林寂不認同地搖搖頭,很認真地解釋:“你知道,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裏,我們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但當我們走進別人的故事裏,你無法得知你在對方的故事裏扮演何種角色、擁有怎樣的價值定義,更不會知道對方會如何給你定位,反之,你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行為也會帶來蝴蝶效應反作用於對方的故事。所以,你不能這麽要求我。畢竟即便你提出了要求,我也無法控製你在我的故事裏進進出出,你的這些行動必然會給我帶來影響,讓我被動地自然而然地給你定位……”

時橋南很想問,白石在你的故事裏也是如此嗎?但看到她眉飛色舞地開始舉例解釋她的這一奇怪理論,他決定把這個問題的答案留給自己去發現,他眨了眨眼,微笑聆聽。

時橋南離開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鍾。夜色轉濃,萬家燈火,如同潑墨畫裏糅進了初春的陽光。路邊的山茶曆經寒冬,仍舊堅強地綻放著。上海就是這點最吸引人,哪怕是萬物蕭條的冬日,也總有亮麗的色彩憑借著一腔孤勇書寫柔軟。

他走出沒多遠,就聽到一個聲音在身後喊:“時醫生!”

是林寂。她大喘著氣,站在逆光裏,燈光將她的影子拉至力所能及的長度,投射到他的腳下。有一瞬間,他腦海裏冒出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她會不會用影子拉住他?

她當然不會,這畢竟不是漫畫。她在時橋南進入電梯後,眼看著電梯門緩緩閉合,她突然慌忙按電梯的上下鍵,然而一台電梯停在十二樓,完全沒有要下來的意思;另一台正載著時橋南緩緩下降。林寂不及多想,轉身衝向了樓梯間。

她叫住了時橋南,才意識到不知該說什麽。

他們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林寂的眼睛裏帶著熱切和祈求,時橋南看著她眼中跳動的光芒,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對不起就三個字,她想為那日自己的過激反應致歉,話到嘴邊,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已經不需要說出口,這一番長談翻過了太多不堪,曆史既然無法重寫,不若憐惜眼前。

她自然懂了他的諒解,方才艱難地開口:“我……”她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下一步要說什麽,恰好這時有人路過,她一眼瞥見那女孩手中拎著的紙袋,“白日夢想家”的藝術字logo赫然入目,她脫口而出:“我請你看書……”

“嗯?”時橋南皺了皺眉。

林寂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笑了笑:“邊看邊吃……”

白日夢想家就在林寂家小區旁邊,是一家兼營咖啡、糕點的書吧,並不寬敞的空間被充分利用,牆體書架上堆滿了舊書,過道邊的小架子上是過期雜誌和舊詩集,小小的櫃台裏展示著今日的特色糕點,告示牌上是店內飲料供應,靠窗的位置有兩張小桌子。整個店內加上門外那張桌子總共不過三張,每張桌子都各具特色,所有椅子也都完全不同,都是店主從各種渠道淘來的“古董”。在這家店裏,幾乎找不到完全相同的兩樣東西。

林寂推開門,門口的懸鈴立馬丁零作響,提示主人有客到來,兩隻肥貓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一隻小貓蹲在櫃台上喵了一聲。

“Sylvia,你回來啦!”店主是一個胖胖的女人,烏黑的長發垂到腰部,圓圓的臉上帶著平易近人的笑,雖然已近不惑,笑起來仍像孩子一般可愛。看到林寂,她馬上站起來過來擁抱林寂,待發現林寂身後的時橋南,她大感意外,目光在兩人身上溜了一圈:“男朋友?”

“不是。”林寂失笑,“隻是男性朋友。這是時醫生,時醫生,這是老板娘喵姐。”

林寂是這家店的常客,在等待上餐的時候,時橋南從喵姐口中得知了這一點。當然,即使她不說,隻看兩人的相熟程度就可想而知。喵姐邊給兩人準備咖啡和招牌抹茶蛋糕,邊絮絮叨叨林寂有多麽愛抹茶,笑稱店裏的抹茶蛋糕一半都被她買走了。

“有時候大半夜店要打烊了她卻會突然出現在門口,像被遺棄的小狗一般可憐巴巴地望著我,那時候店裏已經沒有蛋糕了啊,但她已經著了魔,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就隻好單獨給她做一個蛋糕,這樣大半夜就又過去了……後來我就學聰明了,不管她來不來,我都單獨給她留出一份。她一旦對一樣東西有了興趣,就會變得很偏執。”

“我也這麽覺得。”時橋南附議。

等待的時間裏,林寂並沒有閑著,而是抱起那隻幼年貓咪,去逗另外兩隻肥貓。大概是已經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肥貓不像小貓那樣喜怒溢於言表,對於林寂的逗弄始終無動於衷,任憑她費盡心機,它們始終躺在蒲團裏裝死。

“喂喂喂,不要裝死了,能不能有個貓樣啊?”林寂像個小孩子一樣戳著其中的那隻加菲貓,不滿地嚷。

然而,加菲貓眼皮都沒抬,咕嚕咕嚕了兩聲,聊作回應,卻怎麽看都像是嘲弄。

時橋南笑道:“貓不就是這樣嗎?”

林寂拿起逗貓棒不停地撩貓,那隻加菲終於忍無可忍,骨碌一下坐了起來,睡眼惺忪地輕輕喵了一聲,跳下貓架,去跟另一隻貓擠在一起。

時橋南耐心地看著她,有些懷疑她是不是反社會型人格,又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有多動症。他看著那隻加菲一臉無奈的樣子,幾乎看到了那隻貓無法計算的心理陰影。

此時,喵姐已經把他們點的東西都端上來了,林寂終於放棄與貓為敵,在時橋南對麵坐下。店裏另一對客人已經用餐完畢結賬離去,喵姐裝作忙碌地端著杯盤去了後廚,店裏一下子安靜下來。然而,林寂與時橋南忽然沒了話題,兩人低頭默默吃東西,目光不是定在食物上就是飄在窗外,好像對麵的是個陌生人,說話會尷尬,對視會更尷尬。

喵姐回來時看到這樣的氛圍嚇了一大跳,她憑借多年的人生經驗,覺得兩人之間有故事,但具體是什麽樣的故事她看不懂。前任?曾經的暗戀對象?失散多年的親兄妹?她裝作玩手機,眼睛不停地瞟向兩人,在腦子裏編織了無數個狗血的悲劇故事。

林寂和時橋南默默吃完東西,林寂拿出手機要付款,時橋南卻忽然按住了她的手。他笑了一下,道:“我來。”平平淡淡的語氣,越發顯得理所當然。

“說好的我請你的。”林寂也笑起來,但已經放下手機。

時橋南溫言道:“你已經請我來了這麽好的地方。”

能被邀請到一個人偏愛的地方,就應該心存感激,那是對方在打開心扉讓你看他的世界。

由於擔心這裏不好停車,時橋南並沒有把車開過來,林寂便提出送他去取車,時橋南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拒絕。

路上,時橋南想起林寂介紹自己是時醫生,問:“你是不是不記得我的名字?”

“記得啊!”林寂詫異地看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不是叫時……”她很明顯地愣了一下,秀眉微蹙,猶豫著、心虛地試探著,“醫生?”

林寂對這個名字充滿了疑惑,然而並不是因為不記得他的名字,而是對“竟然有人叫這個名字”感到不解。

時橋南看著林寂的窘迫,忍不住搖頭失笑:“你怎麽會相信有人叫這個名字?”

“我以前有個同學叫劉學生……”林寂尷尬地笑了笑,“所以雖然會覺得奇怪,可是並不會感到不能接受。”

“留學生?”

“是的。當初,剛剛分完班,老師讓我去找劉學生,跟我說就是你們學生的‘學生’,我一臉迷茫,什麽什麽什麽?我們學生的學生?我們還都是小屁孩,哪來的學生呀,還是個留學生!老師解釋了很久,我才知道原來不是那個留學生,人家就叫劉學生。”

時橋南忍俊不禁。等到笑容從嘴角綻放完畢,時橋南停住腳步,神色微凜,伸出右手,認真地道:“我叫時橋南,白石橋南的橋南。”

林寂也停了下來,她看著他,不由自主地被他影響,跟著斂了笑意。她聽著他溫潤磁性的聲音輕輕地、簡短地自我介紹,有風從他的嘴中吐出,掠過她的眼睛、她的發梢,給她的眼睛蒙上了春天色彩的虹膜,讓她看到的一切都忽然春意盎然。

她第一次知道有人自我介紹可以如此詩情,像是被命運選中的人,明明是同樣的漢字,由特別的人說出就會變得特別動聽。

她的腦海裏有一個想法一閃而過,速度太快,並沒有讓她產生任何概念。她握住他的手,輕輕回了一聲:“嗯?”

時橋南誤以為她沒聽懂他的解釋,道:“我爺爺家樓下有一座白石橋,他整天在橋南的石亭裏與人下棋,我出生的時候,他正與棋友對弈,眼看就要大獲全勝。當時橋南有株老樹,隔了數年忽然開花,他覺得是白石橋南風水好,便給我起名為橋南,象征希望。”

林寂點點頭,感歎:“幸好爺爺覺得是橋南這個地理位置的風水好,不是那棵老樹的功勞,否則你大概會叫時花花、時鐵花、時小花之類的了。”

這個問題時橋南倒是沒想過,經她一提醒,細思恐極。

分別時,林寂道了再見,隨口說:“周五見。”

每周五是她去萊恩醫院見他的日子。

時橋南沒有多說什麽,簡單回複:“周五見。”

這一夜,林寂睡得格外好。她做了一個夢,夢接上回,她送完朋友回家的路上忽然下起了雪,她匆匆跑回家中,卻仍不及雪下得快,到家時大雪紛飛,地麵積雪已深達半尺。家裏的窗戶開著,白石坐在窗前喝茶下棋,聽到聲音,他向窗外望來,然而紛紛揚揚的大雪隔斷了視線,他看不到她。她亦望不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著自己,一如她無法移開目光。她穿越風雪走到窗前,他果然在那裏,一盞茶已經涼透,她等不及找到大門,直接從窗口爬進去,縱身跳下時他穩穩地接住了她。就在那時,風忽然大了起來,一切聲音都被淹沒,她隻聽得到他與她的心跳聲,還有他低低的笑聲,分外撩人。

這一夜,時橋南卻失眠了。他躺在**輾轉反側,把世界上的羊都數了一遍,越數越清醒,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愛學習的孩子。他的腦海裏反反複複出現著同一個畫麵,波士頓的大雪漫天漫地,無休無止……

林寂走出地鐵,隨著人群擁向電梯,刷卡穿過閘門,沿著熟悉的地下通道走向出口,前往公交車站。

她戴著耳機,聲音放得不大不小,正好蓋過一切外界聲音。

忽然,她猛地停住腳步,狐疑地轉過頭向身後望去。路上人來人往,沒有人在看她。但在剛剛的一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一個平靜的目光緊緊跟隨著自己,平靜中蘊含著炙熱。她皺了皺眉,繼續趕路。

沒走出幾步,一道輕輕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熟悉的氣息和音色。她收住腳步,回望來路,像是清風拂過樹梢,嘩啦啦一陣作響後,森林回歸寂靜,連花朵伸展花瓣的聲音都清晰可辨。與她擦肩而過的過客皆行色匆匆,偶有人路過時好奇地掃她一眼,並沒有什麽灼熱的目光在守望著她,也沒有什麽深情的聲音在低聲呼喚著她。

“難道還真產生幻聽了?”林寂自嘲地搖搖頭,轉身走向地鐵的出站口。

公交車很快就來了,林寂不喜歡擁擠,特意落在後麵上車。當她一隻腳踏上公交車的台階時,剛才在地鐵站聽到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

“林寂。”

不是遠遠的輕喚,就響在耳邊,發音字正腔圓、清晰明確。

林寂一愣,飛速回頭,站點還在等車的幾人也跟著她的目光朝路邊的綠化帶望過去。

毫無疑問,那裏並沒有她要找的人。

“到底上不上?”司機師傅有些不耐煩地催促。

林寂隻得放棄追尋,匆匆上車,刷卡後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些頹然地靠在窗邊。

車子啟動,街邊景致與行人倒帶一般從眼前退去。大概生活就是這樣,往前走的每一秒,腦海裏就有個小人在清理那些需要被遺忘的過去。遺留下來的不是因為需要被銘記,隻是沒能清理幹淨,又或者隻是那位小小的清潔工偷懶罷了,否則怎麽解釋莫名其妙的選擇性記憶呢。

若果真如此,她腦子裏的小人一定是個善於玩忽職守的磨洋工專家,林寂自嘲地想。

她閉眼假寐,心裏空落落的。自從上次時橋南來找她,她隔了兩天去萊恩醫院見他,她已經告訴他自己最近一直在好好吃藥,沒有再出現幻覺。她不清楚精神科醫生會如何診斷她,但她既然想要放下並結束這場鬧劇,那就要給自己做好鋪墊,在不傷及彼此的情況下慢慢結束。隻是,理智可以列舉千萬種理由說服自己,情感卻是個任性的孩子,不在乎任何因與果,全憑一己私念。她的人踏上了往回走的旅程,心卻丟在了他曾存在過的廢墟。

“林寂。”那個聲音並沒有因為她如此失落就放過她。

林寂霍然睜開眼。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街邊的綠化帶旁,他穿著毛呢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裏,靜靜地望著她,他身後是經冬不謝的綠化喬木,喬木下綻放著執拗的豔麗山茶。他像是站在風景油畫裏,唯獨從嘴角微微暈出的笑意讓畫中人栩栩如生,她方知那不是畫。

時間一下子慢下來,風輕輕地、緩慢地掀動他的衣角,幅度並不大,幾乎能用肉眼看清整個運動軌跡。他們之間的距離隨著車子的前行一點點拉近,又一點點拉遠。

她看著他,腦海裏一片空白。她幾乎要衝下車去飛奔到他麵前,但她咬著唇搖搖頭,終於還是閉上眼別過頭去,不再看他。她知道他一直在那裏目送她,直到化作一個黑點漸漸淡出她目所能及的畫麵,可她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那裏。他們不是已經告別,已經翻過了這一篇嗎?為什麽?為什麽他還要出現在她麵前?他是來找她的,是特意趕來見她的,可這是為什麽?

林寂把右手放在左胸口,低聲自言自語:“對不起。”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對那裏住著的人說。

從此以後,他們會天各一方,過著不同的生活,但她會跟他一起白頭。她不需要他的回應,這是她自己的決定,她自己的人生。他從來不曾虧欠她,她也從來不可憐,他不需要憐憫她,也不需要感激她,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快樂。她是如此自私,想要在他的生命裏占據一筆,如此已足矣。

見到時橋南時,林寂心不在焉。時橋南需要詢問好幾遍,林寂才會對他的話有所反應,甚至答非所問。

時橋南停止了對話,耐心等待,看她是否會主動開口。

辦公室裏響著白石的聲音,對時橋南來說這樣單曲循環自己的歌曲實在有些羞恥,他也隻是在林寂來時才會循環播放自己的聲音。一開始,他有些緊張不安,既怕林寂從兩個聲音裏發現真相,也怕林寂突然當著自己的麵說出演唱者的缺點,但她像是沒有發現背景音樂的存在,每次進來都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沉默好一會兒才能跟他正常交談。他習慣了她對自己聲音的習慣和融合,她一進來,她的氣息就自然地與他的聲音交融。

“身負行囊,北方向南方。

琴歌送我,琴歌聲長過路長。

斟酒作別就他鄉,談笑也匆忙。

今終歸,坐當初小樓舊軒窗。

弦上已凝霜,無人撫,無人聽,無人唱。

昔年者,蹤跡心跡皆渺茫。

硯裏墨香,自流淌,縮略山水於股掌,

提筆寫罷,抬頭落款怎簽章?

險失交臂街巷,歲月惶惶,忘否心未忘,

潦草寒暄過往,知音竟疏涼。

獨對大江,川流湯湯,悵也誠然悵,

不似少年風光,都磨盡輕狂。

夢裏散場,有人癡,有人笑,有人傷,

轉醒後,卸下喜怒假容妝。

但憑曲在,耳畔響,抵消去天地遼曠。

算君與吾,隻如殘譜上宮商。

又幾次落葉黃,借雲直上,相思捎雁**,

概吾為野草莽,君為滄海浪。

回箋兩行,說知遇難當,怕再見惹彷徨,

十年一晌,混沌本刻骨過往……”[6]

一曲即將終了,林寂忽然開口,重複歌詞:“十年一晌,混沌本刻骨過往……我最喜歡的其實不是這句,而是前麵那句‘潦草寒暄過往,知音竟疏涼’……我們總是需要忘掉一些人,才能繼續生活。”說到後麵一句,已經有些哽咽。

“是的。”時橋南說。

“可是,如果被忘掉的人不想被遺忘呢?”林寂問。

“嗯?”時橋南一下子被她問住了。他實在很好奇她腦子裏到底整天在想些什麽。

林寂以為他沒聽清自己的話,將問題重複了一遍,然後說:“我們勸慰別人的時候,都會說失去的那個人也希望你忘掉他、放下過去好好生活。可是,這隻是我們作為第三者在杜撰那個人的想法。如果是你呢,當你被在乎的人忘掉,你會開心嗎,你會希望他忘掉你開始新的生活嗎?”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時橋南如實回答。

“我發現我做不到。哪怕說過了再見,我也不希望他把我忘掉,我希望他能跟另一個人過著幸福快樂的簡單生活,可我捫心自問,我希望他心裏有一個位置是為我留的。我希望在他心裏那個寬敞龐大的神殿裏,在無數存檔的格子裏,有一個是屬於我的。哪怕那裏從此再也不打開,落滿灰塵,我也希望他記得有那麽一個地方,我就在那裏,與他同在。”林寂這樣說著,就懂了白石來找她的原因。

時橋南說:“畢竟我們都不是偉人,很難在曆史中留下濃墨重彩,可能連草草一筆帶過都隻是‘21世紀的中國如何如何’這樣的話語。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存在過的痕跡不是死後那小小一塊墓地和墓碑上寥寥數語概括的生平,而是其他人的記憶。從冰冷的文字上是看不到人的,有溫度的記憶才會勾勒出擁有獨特音容笑貌的具體形象。”

“我怎麽會忘掉你呢……傻瓜!”林寂低著頭笑起來,眼淚卻大顆大顆滴落。

時橋南張了張口,終究沒有說什麽。

他不知道林寂在來時見到了什麽,自然不會想到當林寂坐上返程的公交車時,她再次看到白石站在同一個地方靜靜地望著她,仿佛從未離開。她下了車,想去找他解釋,他剛剛站立的位置卻已是空無一人。

此後連續數次,林寂隻要出門,就會看到白石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看著她,但她一走近他就不見了。

她去白日夢想家買抹茶蛋糕,白石就站在街對麵,一輛車子隔斷了視線,當兩點之間再無阻礙,街對麵除了幾對在買東西的年輕情侶,沒有她熟悉的身影。

她去Master D開會,一走出辦公大樓,就看到隔著噴泉他與她逆向而行,目光黏在她身上。她繞過噴泉,他已經消失不見。

哪怕是回家,電梯合上的那一瞬間,她也會看到他站在電梯外,靜靜地看著她。她拚命按下開門鍵,十有九次,電梯門緩緩打開,那裏隻有同樓的人剛剛走進安全門。

她幾乎要被逼瘋了,整天心不在焉,隔三岔五地跑到陽台向下張望,偶爾真的會看到白石站在樓下路燈下望著她。許攸和程瑜對她的狀況頗感意外,悄悄告訴了文棋,文棋放心不下,隻要一有空就跑來林寂家裏盯著她。

林寂無奈,隻好把白石隨處出現卻不跟她說話的事情告訴文棋。文棋聽完後,沉默了許久,道:“那個白石是不是跟蹤狂?”

“啊?”林寂不明所以。

“他整天跟蹤你,卻不跟你說話,不是跟蹤狂是什麽?”文棋神色凝重,已經開始考慮報警,但有一點她有些想不明白,“不過,不是你喜歡他嗎,原來他也迷戀你?那你們為什麽不直接在一起?不不不,不對,他如果真的是跟蹤狂就太危險了,還是不要接觸為妙。”

“不是……”這個走向不太對啊!林寂慌忙解釋,卻發現文棋的話無法反駁。

“不是什麽?”文棋把剝下的橘子皮扔到林寂身上,柳眉倒豎,“我告訴你,林寂,你別玩些有的沒的!整天盲目自信我就不說你了,但這件事關乎性命,弄不好明天的微博熱門話題就是‘女漫畫家林寂失蹤’,然後馬上就會有人扒出你迷戀網絡歌手、被跟蹤綁架的事情,網上會出現一片猜測,直到十三年後,真相浮出水麵,你被當成性奴囚禁在地下室,還給他生了好幾個孩子,也都跟著你住在地下室,三五不時遭受他的性虐……”

“……”林寂將橘子皮扔回去,有氣無力地笑道,“你想象力這麽豐富,怎麽不當漫畫家?”

“你是沒看過新聞吧?”文棋嚴肅地瞪著她。她實在太了解林寂了,林寂會不斷地挑戰對方的底線,自以為足夠聰明能全身而退,但對方跟蹤她多次均沒被當場捉住,可見高明之處。

“沒你說的那麽誇張。”林寂根本不相信她的惡意揣測,不,她是不相信白石是那樣的人。白石必然是一個善良的人,哪怕他高冷,也是外冷內熱,他的心裏蘊藏著能融化冰川的溫柔。

文棋冷笑:“沒見過世態炎涼的人,永遠不會相信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林寂知道文棋曾被好朋友背後捅過刀,也曾差點被網絡情緣騙財騙色,她對整個社會的態度就是一個大大的問號,充滿了不信任。她繞過茶幾跑過去坐到文棋身邊,摟住文棋輕輕搖晃:“我知道你關心我,文大人,我會謹記教導的,我保證!”她伸出手指做起誓狀。

文棋挑了挑眉:“哦?是嗎?”

林寂拚命點頭。

文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沒再多言。

林寂趁機轉移話題:“那位大神怎麽樣?”

大神筆名叫作高陽融雪,被譽為天才級漫畫家,他十七歲出道,在毫無獎項和推薦的情況下,處女作就被日本某頂級漫畫雜誌錄用,成為一顆橫空出世的新星,備受矚目。此後他曆時十二年完成了處女作,也是目前唯一一部作品《大神》,故而人送昵稱“大神”。據說,他從小學習日語,在高三放棄高考獨自帶著漫畫原稿前往日本,沒想到一擊便中。

不得不說,有些人注定受到命運女神的偏愛。

林寂和文棋當年都是《大神》的粉絲,由於高陽融雪從未在任何場合透露過性別、年齡等任何私人信息,有讀者憑借名字懷疑他是女人,也從來沒有人懷疑過他不是日本人,畢竟日本漫畫之發達和人才輩出往往讓其他國家望洋興歎,何況他還起了個很容易誤導人的名字。

直到前段時間,文棋從一位退休的前輩口中得知這位大神竟然是中國人,且有小道消息透露他早已回國,沉寂三年後,正在準備新作。作為責編的敏銳直覺讓文棋立馬抓住了這一消息,她通過各種渠道輾轉弄到了他的聯係方式,想把他挖到Master D。然而,大神脾氣古怪,讓文棋簡直不知該從何處開始吐槽。

林寂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文棋橫了她一眼,無奈地道:“還能怎麽樣,我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都快成他家保姆了,他竟然跟我說還要再考慮一下。”

“是不是有別家也在挖他呀?”林寂問。

“這是毫無疑問的啊!”一想到這個,文棋就來氣,“明明是我先找上他的,他一拖再拖,終於全世界都知道他要複出了,都跑來挖牆腳,有些人甚至完全不顧成本漫天開價,虧他們也算專業人士……”

“他到底還在考慮什麽?”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文棋像泄了氣的氣球,機械地搖搖頭:“不知道啊!大概是……想給自己炒作吧。‘天才大神攜新作複出,引起多家競價爭搶。’人氣有了,銀子也有了……”

“他這麽勢利嗎?”這可算刷新了林寂的世界觀,她心中的大神形象轟然倒塌。

“我要是知道就好啦。”

林寂忽然靈機一動,道:“他已經名利雙收,什麽都不缺,是不是可以使用美人計?”

“嗯?”

“給他買個日本娃娃。”

“林寂,你……”文棋哭笑不得,“你真是一個天才!”

飯後送走文棋,林寂回家的路上看到小胡同裏油墩子店門口一如既往排著長隊,油煙裏夾雜著濃鬱的香味鑽入鼻中,她一下子又餓了,於是歡快地跑過去站在了隊伍最後。

等待的時間裏,她拿出手機翻看,但時間一久手指都凍僵了,她隻得收起手機,百無聊賴地看著阿婆不急不躁地製作油墩子。先將麵糊倒入油墩子模具裏,放入白蘿卜絲,再加入麵糊,放入油鍋裏,伴著滋滋的聲音,一個香噴噴的油墩子就在油鍋裏誕生了。毫無技術含量,阿婆卻做得那麽認真,阿公在旁邊含笑看著她,等她把油墩子一個個夾出擱在架子上涼過一會兒,他便在袋子裏墊一層紙,如數裝好,一手收錢一手交貨,不能手機支付,隻能現金交易。

這是一個與世無爭的世界,一個與現代無關的小店。林寂忍不住想這對耄耋之年的夫妻是否就這樣搭檔做了一輩子的油墩子,歲月在油鍋裏滾了一遍又一遍,把他們曾經的衝動暴躁都瀝幹,沉澱下寧靜平和的陪伴。相識於少時風雨,終老於夕陽月下,他們的故事大概平淡得一句話就能概括,但字裏行間是任何筆墨都無法描摹的美好。

林寂有些戚戚然,她轉頭望著長長的街道,法國梧桐的舊葉落盡、新芽未出,然而整條街卻並不顯得寂寥,街燈和店鋪燈火通明,行人車輛川流不息,引導著這條路沒入遙遠的未知。

大概骨子裏是個悲情詩人,林寂特別喜歡回首時感受到的那種悲涼。在長長的街道,在漫無邊際的雪原,在遼闊的海邊,驀然回首的那個瞬間,像是連通了不同的時空,尤其是那時候如果有風吹來,人生就顯得那麽深情。

她常常會望著一個方向久久佇立,仿佛看得久了,就能看到過去和未來。

這一次,她的確看到了。

她看到在遠遠的地方,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與她對視。捕捉到她的目光,那個人微微彎起嘴角。

她頓時愣住了。

直到阿公喊了她好幾聲,她才如夢初醒,恍恍惚惚地接過油墩子轉身離開。

阿婆在後麵叫她:“姑娘,還沒給錢呢。”

她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麽,一腔委屈湧上心頭。她機械地拿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在身後顧客的提醒下才意識到需要現金,又翻遍口袋找出僅有的六塊錢交給阿公,邁著虛浮的步子朝著白石所在的方向走去。

白石已經不在了。

人來人往的街頭,忽然變得冷清至極,如同一座廢棄的空城。

她找不到生的氣息,也無法尋到通往地獄的道路。

她很難過,可她更難過的是他永遠不會知道她很難過。

有什麽在胸腔裏炸裂,她聽到那聲巨響震天動地,她看到自己在那滿天彌漫的硝煙裏四分五裂,她喘不過氣來,她眼睜睜地看著隱藏其間的未知存在將她心底的荒涼拖入更深的荒涼。

林寂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家的。她站在客廳裏,沒有開燈,月光從陽台的玻璃窗透進來,讓夜色更加涼薄。

電話突然響起來,是文棋。

文棋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林寂,回去時她想了一路,最終打了這個電話。她說:“林寂,放過你自己吧。白石或許喜歡你,或許不會喜歡你,可他畢竟已經有了別人,這樣的人還來招惹你是不對的,他不應該是你生命裏的那個人,他不配。”

“我知道。”林寂冷靜地說。

她很早就想過這一天,她會遇見白石,卻發現他已經與他人琴瑟和鳴。她告誡自己,他不欠她的,這是她自己選的路,他不需要對她存有任何歉意。雖然她會失戀一輩子,可一輩子還很長,她會過得很好,她總要一個人過好這一生。

她早就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隻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早。

所以啊……

所以,請全世界分手吧。

請全世界陪我練習一個人。

她握緊了手機,用力,用力,再用力,然後揚起手將手機狠狠地扔了出去。

砰——

伴隨著文棋的那聲“林寂”,手機重重地砸在玻璃門上,玻璃上立馬出現蛛網裂痕,手機四分五裂。

不是這樣的。

她一點都不喜歡這個結局。

她一點都不喜歡能接受這個結局的自己。

她一點都不喜歡一個人。

林寂像一隻暴躁的小獸,歇斯底裏地大吼大叫,將所有觸手可及的東西都抓起來砸向了陽台上的玻璃門。玻璃終於承受不住一波波的突襲,嘩啦一聲破碎,霎時間大珠小珠落玉盤,奏出疾風驟雨的氣勢。這並沒有嚇到林寂,反而更增加了她的氣勢。

直到她聽到風聲。

她隻聽得到風聲。

他的溫柔像風一樣撫摸著她,她漸漸下落,一點點沉下去,仿佛陷入泥沼,周圍卻是他的包圍,天羅地網一樣,讓她無處可逃。

就在這時,她聽到門響,她並沒有回頭,有她家鑰匙的隻有林樹。

然而,那個人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把鑰匙放在門口的案子上,他徑直向她走來。

“你在家?”

聽到聲音,林寂一個激靈,唰地轉過頭,她看著麵前的人,一臉的不敢置信。

“白……白石?你……怎麽有我家鑰匙?”

她並沒有想到更嚴重的問題——他怎麽知道她家地址?哪怕他站在她家小區外時,她想到的也隻是既然說了再見他為什麽還要出現在自己麵前,而非他是怎麽找到她的。

白石語調溫柔:“門沒關。”

林寂往他身後望去,大門洞口,風就是從那裏來的。

不對,腦海裏有個聲音反駁她,但她沒有抓住其中精髓。

她聽到自己說:“這是你打開的吧。”

白石微微彎起嘴角:“剛才隻是虛掩著。”

“你……”

林寂知道哪裏不對,但她的腦子斷片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麽。

他卻好像知道她的疑惑,輕輕地道:“我想見你,我就來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