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寂在下沉。
她在空中看著那具叫作林寂的身體在平靜的湖水裏漸漸下沉。
她不知道該驚慌還是該難過。
她靜靜地看著自己。
她知道結果是什麽,但她冷靜地放棄了掙紮,放棄了求生。
她知道那具身體跟自己的想法相同。
她很想問問這兩個自己,為何要做出這樣的選擇。
她已經看到那兩個自己都看到了她,她忽然意識到為什麽會有三個自己……
就在這時,門鈴大作,林寂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牆上的鍾表指向八點十分,陽光燦爛,陽台上的綠植煥發出生機,展現著宛如新雨後的生命力。
白石已經走了。
天光乍破之際,她親自送他下樓,看著他踏著微芒遠去。
一夜暢談並沒有縮減他們之間的距離。這大大出乎林寂的意料,她一直覺得她和白石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哪怕是初次見麵,他們也會如舊雨重逢。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們更像初次見麵的相親男女,禮貌溫和又不失風趣,以最佳姿態迎接對方最苛刻的挑剔,用最寬闊的心包容對方微小的瑕疵。他們談論自己,也談論對方,他們互訴衷腸,也耐心聆聽。大概在古人看來,他們是如此般配,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可這不是林寂所追求的狀態。
在林寂看來,人與人之間的初次見麵就會產生一種磁場,一眼定乾坤,有的人會相互吸引,意外合拍,有的人終其一生也難以同步調頻。她與白石自然絕非後者,卻離前者也相差十萬八千裏。他們遊離在兩極之間,情生意動,又客套疏離,像是沒有CP感的演員在演繹一對情侶,雖然用心,卻仍顯刻意。
林寂送他離開後,飛奔回家,從陽台望下去,天光將東方點染出魚肚白,像有人從黑暗裏撕裂一條縫隙,留給另一個世界的某種生物潛入。白石就迎著這個未知走去,帶走了林寂的心,以及林寂的靈魂。林寂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怦——怦——怦——萬籟俱寂裏,這聲音宛如鼓擂。
門鈴聲再度響起,伴隨著高亢的叫聲:“林老師!”是許攸的聲音。
接著另一個聲音道:“電話也打不通,不會出什麽事吧?”語調溫溫柔柔,毫無疑問是程瑜。
許攸道:“不會吧,昨天文老師應該待到很晚才對,不會給她出事的機會。”
林寂環顧室內,淩亂的客廳像是被打劫過,但她也無心搭理了,拖著步子走過去開門。
許攸道:“老師早。”轉頭對程瑜道:“我就說老師沒事吧?歹徒不被老師為非作歹就該燒高香……了……”看到客廳,她目瞪口呆,隻能說出“天哪”兩個字來。
程瑜不明所以,跟在她後麵探頭一看,忍不住驚呼:“天哪!真的出事了?老師,您沒事吧?”飛快地抓起林寂的手,查看林寂受傷與否。
“……”林寂尷尬地笑了笑,“我沒事,就是……發了一通火。”
“啊?”許攸和程瑜一臉迷茫。
林寂不再搭理這個問題,徑直去廚房煮咖啡,吩咐二人:“許攸,你打電話叫阿姨上午過來打掃一下客廳。程瑜,你讓文棋轉告我哥,我需要一部新手機。”
許攸和程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決定到底應該由誰繼續提問。眼神交流一番後,程瑜敗下陣來,隻得開口:“老師,您真的沒事嗎?”你最近都跟嗑了藥似的呢……
林寂回頭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對她是不是傻子提出質疑:“當然。你了解我,還是我了解我?我要叫個豆乳盒子,你們吃什麽?”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機被摔了,“程瑜,你幫我點。”
“啊,好。”
事情就這麽被揭過了,程瑜和許攸雖然心有不甘,但也隻能不甘了。她們兩個根本應付不了想一出是一出的林寂。
這一天林寂的工作效率極高,隻花了五個小時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量,然後就開始坐立難安。她東摸摸西摸摸,澆澆花,剪剪枝,然後突然說:“我得養隻貓。”於是便開始查找寵物店信息,但不過二十分鍾,她就扔掉鼠標,想起什麽似的,火急火燎地圍圍巾、穿外套、戴帽子。
許攸聽到聲音,跑出來察看:“老師,您這是……”
林寂正在玄關處換鞋子,愣了一下,道:“啊——我有個重要問題要去問一下,你們完成後走就行了,不用等我,回頭我自己修改。”
她一分鍾都等不了了,言罷一陣風一般刮走了。
她行色匆匆,腦子裏全是白石的音容笑貌。
他的聲音清晰地響在耳畔,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她真的聽到了。
他說他想見她,他就來了。
他說他有個新交的女朋友,跟他一樣混跡於古風圈,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有才華,有靈氣。
他說他想去北海道看雪,去冰島看極光,去西伯利亞看原始森林。他沒有說要跟誰去,想跟誰去,她卻在每一句話裏加上了“想和你”。
他說他也喜歡宮澤賢治的《不畏風雨》,也想成為這樣的人,一個更好的人。
他說明知道不應該,卻控製不住想見她。
……
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卻應該早就隨著天光乍破塵封進黑夜裏,絕不該現在還回響不斷。
她越想清醒,那些聲音越發陰魂不散,漸漸地,一句句混雜在一起,從四麵八方將她包圍,將她整個人淹沒在此起彼伏的聲音裏。
“夠了!夠了!”坐在地鐵裏時,林寂忽然捂住耳朵,大吼大叫,“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地鐵裏人不多,她這一聲仿若平地驚起一聲雷,幾個車廂的人都紛紛轉頭望過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良久,那個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想見你,我就來了。”
林寂失笑,眼淚卻大顆大顆滾落。
換乘上公交車,路過同樣的地方,林寂從茫茫人海裏一眼就看到了白石……以及他的女朋友。他們正有說有笑並肩而行,像所有美好結局的故事那般,在故事最後漫步進結局和另一個開始。
然而,與白石心有靈犀的人是林寂。白石感覺到林寂的存在,轉頭望過來,與林寂的目光相撞,那裏麵飽含著強烈的灼熱,一絲一縷都是對她的渴望。
林寂霍然起立,幾乎就要當場叫停公交車衝下去。
然而,也就在那一刻,她看到那個女孩的手輕輕挽上了白石的胳膊,女孩僅用一個習以為常的動作就在林寂和白石之間上了一道鎖。林寂自嘲地笑了笑,頹然坐了回去。
她看著那對金童玉女漸漸從視線裏退去,是難過、是無奈或是什麽從心底緩緩漫上來,把她心中高地上沐浴著陽光、吹拂著微風的向日葵花田吞噬,頓時烏雲蔽日,寂若死灰,空洞成淵。
她突然想見一個人,迫切地、急切地、拚命地,想見他。
公交車行駛得太慢,她急得不停地敲著手指,坐立難安,恨不得立刻飛奔而去。
她需要他,需要他溫和的語調,需要他溫柔的目光,需要他認真聆聽。
她想把她現在的心情告訴他,也想聽他對她說“並不是非白石不可,不是嗎”。
不不不,他說什麽都可以,她隻是想……
想在這一刻得到他冷靜的安撫。
林寂突然想給時橋南打電話,摸遍口袋並沒有找到手機,這才恍然記起手機已經被她摔了。
她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任性。
直到看到萊恩醫院出現在視線裏,她焦灼的心才終於等來南風過境。
然而,時橋南並不在。
林寂走進大廳,正好遇到李曦。見到她,李曦毫不掩飾自己的詫異,今天並非林寂就診的日子,何況時橋南現在並不在醫院。她將這一事實告知林寂,有些不放心地問:“你臉色不太對,是有什麽……狀況嗎?”
李曦說得十分委婉,林寂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對於精神病院的醫護人員而言,精神病人出現突發狀況想必已經司空見慣,李曦的神色有些警惕,目光不自覺地向周邊掃了掃,看來是在搜尋就近的醫護安保人員。林寂覺得有些好笑,卻沒有心情給她解釋,淡淡地道:“我隻是想見時醫生,我有問題找他。”
“時醫生真不在。”李曦柔聲道,希望盡量安撫住林寂,“他今天義診,四點鍾結束,如果你沒有什麽急事可以留下來等他,我帶你上去……”
她話沒說完,突然警鈴大作,廣播裏傳來急促的召喚聲:“請江箬、黎簡昀兩位醫生盡快趕往B109病房。請江箬、黎簡昀兩位醫生盡快趕往B109病房……”
李曦臉色瞬變:“B109?那不是……”她忽然意識到林寂在場,迅速捂住嘴住了口。
“發生什麽事了?”林寂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脫口詢問。
李曦急匆匆地道:“我先帶你上去吧?我得趕去看看,這是時醫生的病人。”
聽到“時醫生”三個字,林寂差點提出也要跟去,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時間裏,她的大腦理解了李曦的話,便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據林寂所知,萊恩醫院一共有四位醫生、八位實習醫生,其中言聆風已經移居法國,而實習醫生基本不能獨自應對重要案件。一個病人,卻需要緊急召喚兩位醫生,看來的確問題不小。她環顧四周,看到大廳落地窗前兩個護士正陪著五個病人玩遊戲,便道:“你去吧,我去那邊看看他們在玩什麽。”
“可是……”李曦不放心把林寂這個精神病人放在一群精神病人之中,這簡直是把一匹小狼放在一群野狼中間,但她沒敢說出來。
林寂看到她一臉為難的樣子,反而馬上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她笑了笑:“我不會咬人的,我也沒帶刀,不會亂砍人。我現在很冷靜,我知道我為什麽而來,我會在那邊等時醫生回來。你快去吧,不要耽誤你的事情。”
“好……”李曦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放棄了,匆匆離去。
林寂看著她消失在視線裏,有些感慨,又有些難過。連一個沒說過幾次話的人都會關心她,然而真正應該關心她的人從來不會這麽貼心,白石也好,母親也好。想到母親,林寂心中一陣煩躁。
春節期間,她與母親基本相安無事。說“基本”是因為這次天倫之樂起初十分完美,但就在即將圓滿結束之際出現了一個小插曲。在林寂和林樹離家前一天晚上,母親說到次日兄妹二人的行程,忍不住多說了幾句,進而就說到了林寂在新的一年裏又增長了一歲卻仍是孤家寡人,相反,她的同齡人、母親那些摸得著摸不著的親戚朋友家的孩子,以及林寂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同學,隻要母親認識的大部分都已經結婚生子,與人說起兒女婚事,母親感到臉上無光。
不,不是的,母親的原話說:“每當說起你,就讓我在人前抬不起頭來,我沒臉見人。”
空氣一下凝固了。林樹默默地放下了馬克杯,看向林寂。林寂頭也沒轉,好像沒聽到一般,目光死死地盯在電視屏幕上。但林樹還是看到她眼睛裏漸漸泛起光,然後她突然笑了一聲,道:“生而為你的女兒,很抱歉啊。”
她原本有一大堆道理要說給母親聽:她不想找一個合適的人過一種安穩的生活,她不想要這樣程式化的人生;她對愛情和婚姻的要求很簡單也很高,她隻想要唯一的那個人,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她已經做好一個人過一生的準備,以一生來博弈。她以前以為母親對自己的催促和嘮叨,都是出自對她的不放心和關懷,哪怕此前的爭吵母親話趕話說過類似的氣話,她都不以為然,直到那一刻,當母親那句或許無心卻冷靜異常的話出口,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冷了,她沒了任何與她爭吵的動力,她對母親的心死掉了。
她若無其事地把遙控器給林樹:“你要看什麽自己調,我先去睡了。”說完頭也不回地回了房間。
關上房門,她靠在門上,雙腿卻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慢慢地順著門滑了下去。她坐在門後,壓抑著自己,無聲哭泣。
“天亮了。”
鵝蛋臉的小護士語調柔和緩慢,故意拖長的聲音給遊戲增加了很多氣氛。
林寂走過去時,新一輪“誰是臥底”剛剛開始。
擔任法官的小護士指著她對麵穿著花襯衫、沙灘褲、人字拖的男人,說:“昨天晚上苗苗被殺了。苗苗,你有什麽遺言?”
被喚作苗苗的男人長著一張瘦削、棱角分明的臉,胡子拉碴,一雙眼睛深邃而炯炯有神,大概是由於太瘦的緣故,他的眼睛略微凹陷,更增加了深邃感。單看外形,與其說他是一個精神病,人們大概更願意相信他是一個幾近瘋狂的天才。他手裏拿著一遝撲克牌,正無意識地快速洗牌。聽到法官小護士的話,他手上的動作一頓,人也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你們會後悔的。我是警察,昨天晚上我驗了他的身份……”他指著左邊的圓臉胖子,“他是好人,請好人給我報仇。”
法官小護士道:“死左。”即死者左側的人發言。
圓臉胖子有些靦腆地嘿嘿笑著,慢條斯理地說:“我是警察,我也是好人。”
一桌人都愣了下,然後圓臉胖子左側的女人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說:“我是警察,我十分懷疑他的證詞,因為他肥頭大耳,不像好人,我……我相信苗苗。”說到最後一句,她的笑意裏糅進了羞澀。
圓臉胖子不滿地說:“說好的不能以貌取人!”
一桌人都製止他,讓他閉嘴。
接下來的兩個病人也都相繼跳警,真是把“誰是臥底”玩出了花來。
林寂站在邊上,與另一個小護士觀戰,都忍俊不禁。這幾個精神病人有邏輯卻又讓旁觀者看得莫名其妙,大概隻有他們自己才能理解彼此的思維吧。林寂一個恍惚,仿佛看到自己坐在他們中間,一起玩著莫名其妙的臥底遊戲。
從小到大,她一直有一個奇怪的念頭:自己總有一天會成為瘋子,然後自殺。這種念頭在她還是幼童時就已產生,伴隨著她度過了童年時代、青春期,從未消退。仿佛上輩子路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時被人下了蠱,惦記到如今。這恰好又解釋了為何前塵往事雖未曆曆在目,卻仍有模糊印象,讓她總在冥冥之中感應到什麽。
時橋南回來時,就看到林寂靜靜地站在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什麽。她神態安然,帶著一種讓人捕捉不到的情愫,似悼念又似悵然。他怔忡片刻,這才上前跟她打招呼:“你怎麽來了?”
林寂聞聲回首,有一瞬間的恍惚,時橋南的身影與街邊佇立凝望她的人重疊,她幾乎脫口叫出白石的名字。她張了張嘴,眼一眨,這簡單的動作在空氣裏帶起漣漪,那畫麵如同海市蜃樓得遇輕風,晃了晃,模糊,扭曲,隨即消散。向她走來的人一下子恢複清晰,蓄滿溫柔的眼嵌在春風湖麵上,恰似一江春水向她潺潺流走。
在不知所措的海洋裏漂泊太久,終於等來風平浪靜,她忽然就安心了,喃喃:“時醫生……”
“我們上去說吧。”時橋南了然地含笑點頭,腦海裏卻浮現出上次他問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名字時她的反應,他極其懷疑她現在是否記得。
林寂小跑了幾步追上來,跟在時橋南身邊進入電梯:“我說過一切都結束了,可是並沒有,白石不斷地來找我,我不想理他,我希望就這樣翻過這一篇,但……他昨天來我家了。”
叮的一聲,電梯停了下來,時橋南錯愕地看著林寂,忘了走出電梯。電梯門閉合,電梯再度緩緩下降,帶著他的心往無底深淵墜去,他不知該如何回應。他聽到有個聲音在心裏說話,可塵世太喧囂,他聽不清那些細碎而柔軟的音調。
直到電梯門再度打開,餘光瞥見兩個小護士抱著文件夾站在門口,他才回過神來,快步走出電梯。入目的是一樓大廳,他恍然,有些哭笑不得。
這時旁邊電梯門開了,他快速走進去,迅速按鍵,將自己封閉在狹小的空間裏。接下來的時間是那麽漫長,他想著隔壁電梯裏被自己丟下的林寂,在她無助的時候,他把她丟給了兩個陌生人,他有些恨自己,更多的卻是從未有過的孤獨。那種孤獨從四麵八方襲來,他有種錯覺,他身處的不是四壁冰冷的電梯,而是黑暗沉重的海水。
忽然,一道光撕開這個黑暗的世界,投射到他的心頭。
他聽到自己在心底喊:“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你才是白石!”
他一抬頭,眨了一下眼,她正站在他麵前。
陽光透過窗子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影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好像一伸手就會驚散這場夢。
他忽然想起艾米莉·狄金森的一首小詩: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
成為更新的荒涼[7]
他忽然就沒了開口的勇氣,想說的話和真相伴隨著一聲喟歎沉入深潭。
她的眼睛淺淡如琥珀,在暖陽裏閃著冰冷的光,直到他出現。他清晰地看到因為看到他,她的眼睛忽然靈動如清泉,清秀的麵龐上寫滿的焦急和無助也一掃而光,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他不忍打破她對美好的憧憬。
他聽到胸腔裏一聲沉重的關門聲,聽到自己用自己都陌生的聲音平靜地說:“不好意思。走吧。”
沒有解釋,沒有答案。
“所以……”
時橋南再度開口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
林寂從賽裏木湖的告別開始,將此後的一切娓娓道來。
跟所有的故事一樣,這個故事也隻是講述者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悟。人是有情感的動物,再客觀地講述事實,也會受當時當地的天氣、氛圍和心情影響。同樣的夜雪初霽,在歡喜者眼中是清新素雅的風景畫,在悲傷者看來則顯得如此冷清寂寥。林寂介於兩者之間,平靜而克製,卻掩飾不住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歡喜。
故事一幕幕在眼前重演,時間的播放器每走過一幀,時橋南的心便沉一點,眼睛裏的溫柔卻更濃烈,仿佛他一眨眼就會**。
他知道她的移情已經不是他所能控製的,他引導不了,也無法製止,他隻能看著她離他越來越遠。
“我知道他身邊有另一個人,可是他的心在我這裏。”雖然時橋南隻用了兩個字提問,林寂卻知道他要問什麽,“我的心裏有兩個我,一個我被道德製裁,痛不欲生;一個我因為他的再度出現而欣喜不已。時醫生,我不想背負著道德的枷鎖竊取別人的幸福,那違背了我的原則,可是……可是……他與我才是注定應該在一起的人啊。”
時橋南仍然不明白她到底想問什麽。
林寂雙手捂住口鼻,深呼吸一番,等情緒穩定了一些,才說:“我嚐試過了,也努力過了,可是這一篇我大概是翻不過去了。如果我執迷不悟地要走上歧途,時醫生,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壞人?”
“嗯?”這話從何說起?時橋南有些糊塗。她走她的陽關道,為何要管他時橋南如何看待她?
林寂以為他沒聽懂,重複道:“即便現在如此,如果我仍然執迷不悟地追隨白石,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壞人?時醫生,你會覺得我是壞人嗎?”
“你在乎我的看法嗎?”這才是時橋南最迫切地想知道的。
林寂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時橋南的目光深了幾分。
林寂繼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隻是想到這個問題,就突然迫切地想要見到你,想要知道你的答案,想知道在你眼裏的我是什麽樣的人。我知道如果我繼續跟白石見麵,我就絕對稱不上一個好人,可我還是希望在你這裏,我隻是我,不是好人也沒關係,至少也不要是壞人。”
她的話化作涓涓細流,流入他的心田,他感覺到自己連眨眼都是那麽溫柔。他說:“在我這裏,你隻是林寂,不好不壞的林寂。”
傻瓜一樣的林寂。
瘋子一樣的林寂。
孩童一樣的林寂。
屬於別人的林寂。
林寂說完以後,提著一口氣,緊張不安地盯著時橋南。看到他略作沉思,她屏氣凝神,腦海裏有一顆定時炸彈開始滴答滴答地倒計時,好像他一開口就決定著存在還是毀滅。幸而,他的話就像是拆彈部隊,迅疾地終止了炸彈的使命。
她宛如九死一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露出舒心的笑容。
“時醫生,”卸下了重負,林寂連聲音都輕快如流雲,“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時橋南苦笑,因為他包容了她的任性和自私嗎?
林寂誤會了他的笑,以為他不相信自己的話,慌忙解釋:“是真的。以前我一直覺得白石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美好,直到見到你,我才知道,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如春夏秋冬般與生俱來就美好的人,那不是白石,而是你。我想,若不是命運如此安排,我一定會喜歡你。”
這不是告白,又是告白。
他於她不過是一個精神依靠。她的心來時荒蕪,去時鮮花滿徑,所以她把這種功勞歸於他,誤以為是他帶來了春之風、夏之雨、秋之霜、冬之雪,讓她的荒原煥發生機,有了生命的色彩。
時橋南知道,在她的故事裏,他的角色不可或缺,又無足輕重。
她會漸漸好起來,把投注到一個虛擬人物身上的感情轉移到一個真正存在的人身上,漸漸停掉用藥,從一周一次的診療到兩周一次、一月一次、兩月一次,直到再也不會出現在萊恩醫院的門口。
大概,除了林樹,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她會與她心目中的“白石”過著另一番生活,她所有的悲喜都不再與他有關。
哦,不,如果她願意,她大概會把他當成一生的摯友和依靠,讓他聽她傾訴與另一個“白石”的悲歡喜樂。
最初他隻是好奇這一個罕見的案例,誰知得到的是一生的迷失。
這是何等的諷刺。
角幾上是年後李曦新添的綠植,弧線設計、鹿回頭造型的鐵藝花架,裏麵盛著清新嫩綠的翡翠玉,枝條隨意垂落,宛如綠色溪流從花架裏滿溢而出。
林寂對其愛不釋手,她認真撫弄著翡翠玉,繼續道:“我心中的白石,是一個霽月清風的人。”
他成熟而穩重,有責任感,他說了永遠,那麽差一天、一小時、一分鍾也不會提前離場。
她見到的白石,像是製作中某一環節出錯的複製人,差之毫厘,謬以千裏。
“信守承諾的人往往都極具魅力,我總是容易被他們打動。”即便知道從此蕭郎是路人,她也多麽希望白石能如同他所鍾愛的賽裏木湖,清澈透明,是一座“淨海”。站在結冰的賽裏木湖湖麵時,她透過別人挖開的雪坑,看到冰層裏被凍住的一粒粒雪球,以及落葉、花草,正像她心目中的那個人,身處高嶺,靜靜綻放,不被塵世沾染。
林寂心裏突然冒出一個不可原諒的想法:白石不配,他不配被稱為大西洋最後一滴眼淚的賽裏木湖。
他與另一個人有著白首之約,卻與她傾訴子衿憂思。
“我以為他是這圈子裏最純粹的一個。”林寂歎息。
時橋南懂她話語背後的所思所想,卻沒懂這最後一句,他輕輕抬眉:“嗯?”
林寂放棄了翡翠玉,收回手:“你了解古風圈嗎?”
時橋南一時難以作答,他是古風歌手,認識幾個圈內人,但若問他了解古風圈與否,以他僅有的認知,大概不足以稱之為了解。
林寂想當然地以為這是否認,笑了笑:“料想你也不了解。”
時橋南微微一笑,不置一詞。
林寂又問:“那你聽過古風歌嗎?”
時橋南猶豫了一下,謹慎地回答:“聽……過……幾首吧。”畢竟他平時更多的是聽純音樂和民謠,也不算說謊。
“懂。”林寂點點頭,這個答案是比較正常的,大部分人都隻是聽過幾首流行歌手的古風作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古風圈也是良莠不齊。我以前很喜歡的一位大神,據說到處睡女粉絲,甚至有女粉絲為他墮過胎。幾年前我跟我師父——我也不知道這算什麽師父,反正大家一起玩,有一天她喊我悟空,我就開始喊她師父了……”說到這裏,林寂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露出苦澀的淺笑,“我師父她……已經離開五年了。”
“她……”時橋南剛要問她去了哪兒,看到林寂的神色,他忽然明白了,要問的話堵在胸口,如鯁在喉。
林寂很快打起精神,強顏歡笑:“師父是很八卦的人,跟我說了很多這個大神的……傳說。說是傳說,是因為我自己沒有確認過,我都是當故事聽了。師父說她也是眾多女粉絲之一,她跟那位大神視頻裸聊過,隻是由於當時她身體不是很好,加班又多,錯過了為他‘千裏送’的機會。想來那時候我師父的身體就開始出現征兆了,隻是年輕人很少會往壞處想,等到一年後確診為白血病已經是晚期了……”
看來這個人對林寂而言是很重要的,否則林寂不會三番五次地岔開話題,一提到這個人,她就會喋喋不休,忘了主線。時橋南卻沒有催她,而是耐心地聽她反反複複地走副線劇情。
“當時有個女孩,因為他自殺過數次,後來得了抑鬱症,再後來出現了精神分裂,再後來師父去世,我就不知道她怎麽樣了。”林寂道,“那個女孩自稱跟那位大神一起去過雲南,在麗江的時候遇到連陰雨,他們窩在客棧裏**數日,後來依依不舍地各回各家,對方就拉黑她了。她不斷地重新加大神的QQ,一次次被拒絕。然後她開始編造謊言騙他說自己懷孕了,誰知對方沒相信,她自己卻信了,明明沒有懷孕,她卻出現了妊娠反應,肚子也漸漸大起來……懷胎十月自然什麽也沒生下來,她就得了抑鬱症……那時候,她才十九歲,人生剛剛開始,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為外交官,走遍歐洲的每一座古城和小鎮……”
林寂笑了笑:“在這個圈子裏,拜高踩低者有,憑借抱大腿上位者有,抄襲創作者有,插足他人感情的‘慣三’有,靠女粉絲養活的小白臉有,利益分割不均鬧得不歡而散的更是大有人在。這些都是人之常情,隻在於是否碰觸到了粉絲的道德底線。可有一個人是這圈子裏唯一的例外……”
像是故意勾起聽者的好奇心,林寂頓了頓。
時橋南聞言,屏氣凝神,意外地有些緊張,想必每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上宣布獲獎名單時被提名者都是這種心情吧。聽到“白石”二字從林寂口中吐出,明知答案不出其右,但他仍忍不住歡喜。
林寂沒發現他的異常,繼續道:“他出道十年,一直都很低調,幾乎要低到塵埃裏去了。他沒有黑料,沒有差評,單純的就是喜歡的人為他癡迷,不喜歡的人發他好人卡。”
所以,當她見到白石,得知他有女朋友,為了維持彼此的好印象,她故作灑脫地選擇告別,不承想他沒有收拾好自己的問題,就來撩撥她。這不是一個好男人該做的事情,自然也不是她心目中的白石該做的事情。她無法抗拒他的靠近,卻又無法承受他的靠近。
時橋南理解她,同時也有些受寵若驚。被一個人賦予如此完美的形象,他受之有愧,他……
“他並非十全十美,我知道。”林寂卻替他說出了心裏話。
時橋南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他也是個看臉的人,他曾經追求過一個美女設計師,可惜被拒絕了。”林寂看到時橋南詫異的表情,狡黠地笑了笑,“我也是有小道消息的。有人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超過五個人,雖然我以前跟他沒有交集,但是我也有幾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認識他。”
“或許他也被人追求過,同樣拒絕了對方……”時橋南忍不住為自己分辯,“或許他隻是想要等一個對的人。”
“我知道。”
她又知道。林寂的回答讓時橋南五味雜陳。
林寂接過時橋南的話:“或許他受過情傷,不敢輕易交付真心;或許他本身就是慢熱型,這種過往讓他慢熱得變本加厲,這很不幸又很幸運。不幸的是這讓他錯過了很多風景,幸運的是他更加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我喜歡這樣的人!”她眉眼彎彎,忽然孩子氣地歪頭笑起來。
“是嗎?你不覺得跟這樣不善表達的人交往會很累?”
“不會。我喜歡成熟型,兩個人不必都外露,我主動就好了,他可以等在原地,等我走近……”林寂忽然住了口。
時橋南詫異地脫口問:“怎麽?”
林寂唰地站了起來,著急忙慌地抱著大衣和包包往外趕。可是越慌越亂,她試了好幾次都打不開門,隻好回頭向時橋南求助。
時橋南邊開門邊問:“怎麽了?”
“沒錯,既然他不能主動,那麽我主動就好了。謝謝你,時醫生。”說完化作龍卷風卷走了。
電梯正停在一樓,緩緩上行,又在二樓停下。林寂心急如焚,看看兩個電梯絲毫不肯理解她的心情,跺了跺腳轉身衝入了樓梯間。
樓梯間的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整個樓仿佛也跟著顫抖了幾下。
未幾,林寂又回來了,站在樓梯間門口問:“白石在這周末會開直播,你要不要聽?”
“嗯?”時橋南一時沒反應過來。
林寂就當他給了肯定回答,語速極快地說:“明晚八點,Coco APP,如果不會玩,到時候我教你。”言罷又衝進了樓梯間。
又是砰的一聲。
時橋南心情複雜地看著樓梯間的門,好一會兒才收斂心神,剛要轉身,就瞥見李曦坐在位子上充滿求知欲地望著自己。他聳聳肩,兩手一攤:“What?”
李曦也聳聳肩,不作回答。她忽然想起什麽,拿起桌上的病曆夾交給時橋南:“下午B109的病人自殺未遂,救醒後躁狂發作,江醫生和黎醫生進行了緊急處理。”
“黃一亭?我去看看他。”
林寂下了公交車,就看到一個女孩在等她。
女孩高高瘦瘦,氣質清雅,麵若桃花,雙瞳剪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到林寂從車上下來,女孩莞爾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她並沒有舉牌子或者喊林寂,但認出她,林寂就知道她在等自己。該來的遲早要來。林寂本想找白石,沒想到來了另一個,但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等林寂走到跟前,女孩開門見山地自我介紹:“你好,我是張可人,白石的女朋友,你大概聽說過我,古風詞作音離。”
林寂當然聽說過她。她年紀不大,填的詞卻都很有味道,充滿詩意,十分有畫麵感,跟白石相熟的幾個古風歌手都曾唱過她的作品。林寂在微博上見過她的照片,沒想到本人比照片上更有氣質,像是新雨後一杯酒,沾著雨露,散發著獨特的恬淡氣息。
“你好,我是林寂。”
張可人說:“白石跟我說了你,我想我應該親自見見你。謝謝你那麽喜歡白石,你不是第一個瘋狂的粉絲,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最大的籌碼不過是比大部分粉絲小有名氣一點。我希望你有點自知之明,白石不會跟你在一起的。”
“哦,是嗎?”第一個字林寂用了二聲,故作漫不經心地回應。
張可人年紀雖輕,卻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她一眼就看穿了林寂內心的混亂,她麵上維持著禮貌的笑容:“你可以試試。”
林寂想,這大概是一種策略,心理策略。她假裝十分自信,不把林寂放在眼裏,以此攪亂林寂的思維,其實她外強中幹得很,但萬一不是呢?
張可人的笑意完美得滴水不漏,見林寂沒反應,她也已經無多餘的話可說,道:“那麽,情敵,再見了,祝你好運。”
張可人邁著優雅的步子離開了。
她的出現如一盆冷水澆透了林寂好不容易死灰複燃的星星之火,林寂沒有任何心情再去見白石,她需要冷靜,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回到家,許攸和程瑜已經走了,周五她們往往會提前結束。林寂踢掉鞋子,把自己癱進沙發裏。
暮色四合,肚子跟著咕咕叫起來。林寂點了外賣,等外賣的時間裏她打開電視隨便看著,然後想起白石直播的事情,便把APP圖案截圖給時橋南,發消息:“時醫生,這是APP,不要下錯了,明晚八點,如果不會用跟我說。”
時橋南很久才回複:“OK,我會準時出現。”
這一晚,林寂又做夢了。
一條路總也走不到頭,她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就在她已經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座雙層木屋。
木屋簷下掛著幾十個彩繪亞腰葫蘆,白石正坐在台階上撥弄吉他。看到林寂,他問:“我們認識嗎?”林寂愣住了,眼看著畫麵轉換,白石和木屋一同消失,換成了杳無人煙的荒原,她隻得沿著原路往回走,卻始終走不到盡頭……
醒來後,她給白石發微信:“夢裏走很遠的路去見你,你說我們不認識。”
宛如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複。
她直接撥通電話,無人接聽。可能白石沒聽到,林寂便一遍一遍撥打,但回應她的隻是機械女音用冰冷的語調重複“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這大概就是張可人自信的根源吧。
林寂像是一個等待聖上臨幸的妃子,生死榮辱皆係於陛下的喜怒,沒有資格要求。而張可人截然相反,她有名有分,有著與他對等的身份地位和權力,他是九五之尊,她便母儀天下,她不需要像林寂一樣等待對方偶然想起。
“倒還真像個‘二奶’。”林寂自嘲。
一整天林寂都煩躁不堪,分鏡稿畫了撕、撕了畫,竟沒有完成一頁。
時間過得太慢,她像是被架到火上烤,翻來覆去,沒有盡頭。眼看著日落西山,一輪彎月漸漸爬上枝頭,她才稍感慰藉。
晚上七點鍾,她就守在了昨晚半夜林樹送來的手機旁,等待白石的直播開場。
八點鍾,白石準時出現在了直播間。
“喂喂喂,能聽到嗎?”[8]
他一開口,直播間就如同高溫下的海洋沸騰起來,洶湧澎湃,鮮花、禮物、歡迎詞滿屏幕飛,讓人應接不暇。
溫柔磁性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一開口就平定了波瀾。林寂沒忍住,眼淚簌簌而下。
“大家好,我是白石。”白石自我介紹。他像是不善於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話,不時用笑聲掩飾緊張。但直播進行得很流暢,沒有出現任何尷尬。他語氣溫柔,吐字清晰,不時爆出冷笑話,氣氛在他的隨意裏一點點攀升。
進行了十幾分鍾時,他突然道:“跟大家說一聲,不要給我刷禮物。我知道你們大部分都是學生,希望你們能盡可能把錢花在自己身上。”
他真的什麽都知道,林寂忽然有些感動。
這時,白石道:“說起來,距離上次直播已經過去五年了,五年來的確發生了很多事。”
是的,有人離去,有人歸來,有人改變,有人一如既往。
白石又道:“預告上寫著今晚會有禮物,但是看到你們這麽支持我,我決定為每個獎項增加一份禮物……是的,都是親筆簽名。”
接下來就抽出了第一個幸運小可愛。
林寂在手機這頭急得額頭冒汗,然而屏幕刷得極快,都沒有刷到她。
白石沒有在這一項逗留,讓獲獎的小可愛自己聯係官方後援會,他則開始進行互動連線。
這是一次能跟白石近距離接觸的好機會,林寂深呼吸了一口氣,緊張得手一直發抖。她希望自己能成為跟白石連線的幸運兒,又害怕他喊自己的名字。她有很多話要跟白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時至今日,他們之間發生了太多事,絕非三言兩語可以道完。
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座高山,他們可以翻山越嶺相見;他們明明沒有開始,又不知何時早已出發上路。冥冥之中,她感到他們的故事色調是灰色的,從頭至尾。
她希望把這一切都交給天意,如果是天意,她就有了另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哪怕這條路一直這樣黯淡無光,她也有足夠的勇氣跟他走下去。
第一個連線的人並不是她。
對方是一個從白石出道就開始喜歡他的女孩,如今大學在讀。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滔滔不絕地說著,從第一次聽到白石的歌是在中學,說到後來中考、高考,如今馬上就大學畢業了,她感謝白石在她成長之路上的陪伴,並表示會繼續陪伴他。
白石道:“非常感謝,感謝在過去十年與你相遇,也希望能在未來無數個十年與你相伴。”
第二次連線,對方久久沒有動靜,白石等了幾秒鍾,道:“看來這位小可愛是有中獎的運氣卻沒領獎的命了,那麽,我就掛斷了,下一個。”
第三次連線的仍然是一個大學生。她來自四川成都,有一年回家,在路上看到白石發布了翻唱歌曲《成都》,她單曲循環了一路,感動而溫暖。她們宿舍的四個女孩,三個都是白石的粉絲,她們因為他成為好朋友,因為他一起參加公益活動,做誌願者。
她說:“白石大大,謝謝你讓我成為更好的人。”
白石道:“其實我並沒有做什麽,你們本來就是善良的人,所以才認為是因我如此。反而是我應該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支持。”
連線互動並不是連續的。整個直播過程,單口相聲、唱歌、抽獎、連線互動交叉進行,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了。白石道:“原本定的是一個小時的活動時間,不過我們玩得這麽開心,今天就破例再嘮十塊錢的吧。”
最後一次連線。
林寂想到自己向來不夠幸運,怕是會再次失望而歸。她歎了口氣,已經決定放棄,又覺得這最後一次機會或許會成功。電光石火之間,她閉上眼點通連線。等待的時間裏,她的一顆心怦怦直跳,好像她不是在等待白石的“臨幸”,而是在恐怖片中。
很快,手機裏傳來熟悉的聲音:“你好,林寂。”
林寂的手機啪地跌在了地上。
林寂捂住嘴,看著手機,不敢置信。
沒得到回應,白石又說:“林寂,你在嗎?林寂?”
我在,我在,我當然在,我一直都在!
林寂聽到自己在喊,可是她根本開不了口。
時橋南自然知道連線對麵的人是誰,他知道她一定是乖巧地等在手機那頭,也一定因為這個連線激動得無以言表。他在等她。
可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林寂卻遲遲沒有反應。
他不能一直等下去。剛才的連線對方沒有回應,他很快就掛斷了重新連,這一次也不能給予特權。
他暗暗歎息,聲音裏仍舊盡量維持平靜:“看來那頭好像出了什麽狀況,那我切斷了,林寂……”
“我在!”
“寂”字未完全出口,林寂搶著打斷了白石。
空****的房間裏,時橋南輕輕笑了一聲,極輕極淡,輕輕撩開夜色的麵紗,把月光如水攬入心湖。
“還以為你不打算開口了呢。”白石慣常地嗬嗬嗬笑了起來。
“我太緊張了。”林寂連聲音都帶著和弦。
“聽出來了。”白石的笑深了幾分,“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有,很多,太多了。一輩子很長,我會慢慢說給你聽。”
“嗬嗬嗬。”聽起來,白石像是有些尷尬地笑,這幾十萬聽眾裏大概沒有人知道他隻是想要掩飾真相,“你這樣說,讓我受寵若驚,如果你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那我來……”
“你能給我讀一首詩嗎?”林寂再次打斷了他,“一直都特別特別特別想聽你讀,做夢都想。”
“好。什麽詩?”
“葉賽寧的《我記得》。”[9]
時橋南一愣,笑意爬上了眼角眉梢。他第一次聽到這首詩是在央視《朗讀者》節目中,董卿朗誦時,他覺得很美,就去找了全詩回來。原來,那日的感動,就是為了今日的使命。
沒等到白石的回應,林寂以為白石有些為難,急急解釋:“我在一檔節目裏聽別人朗讀過,那時候就想,要是白石能朗讀一遍就好了,你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嗎?”
白石道:“當然。等我找下詩。”
未幾,白石的聲音再度傳來,林寂忍不住笑出聲,許久之後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麵。
我記得,親愛的,記得
你那柔發的閃光
命運使我離開了你
我的心沉重而悲傷
我記得那些秋夜
白樺樹葉簌簌響
願白晝變得短暫
願月光光照得時間更長
我記得你對我說過
“美好的年華就要變成以往
你會忘記我,親愛的
和別的女友成對成雙。”
今天菩提樹又開花了
引起我心中無限惆悵
當時的我是何等溫柔
我把花瓣灑在你的發間
當你離開,我的心不會變涼
想起你
就如同讀到最心愛的文字
那般歡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