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的聲音撫摸著她,像柳林風聲撫摸著樹葉,那般溫柔。
林寂的身體在瑟瑟發抖,沉睡在深淵裏的東西被喚醒。白石的聲音像是融進了空氣裏,被她吸入體內,伴隨著血液循環周而複始,被喚醒的東西便如虔誠的信徒緊跟它的腳步,每遊走過一處,就在此地熔出熾熱的岩漿。滾燙將林寂包裹,幾乎將她的身體燒成灰燼。
她不敢出聲,怕泄露自己的真實感受。
她無法出聲,意識已經被白石化作的岩漿吞噬。
她在那滔天的熔岩裏聽到白石的聲音若縹緲鸞虹:“那麽,連線就到這裏,林寂,我掛掉了。”
後來的時間是那麽短促,又那麽漫長。
林寂在波濤洶湧的海洋裏徜徉難返,耳中是白石在說:“……這些年,發現粉絲是一批一批的,每年活躍的小可愛都是不同的,可能前一年的之後工作比較忙,就慢慢淡出了這個圈子。很高興能認識這麽多人,在你們的生命裏曾留下什麽記憶,當然我希望都是美好的回憶。雖然很貪心,但如果我能跟每個人都說一句話就好了。說真的,這樣挺好。如果有一天你們對白石不感興趣了,也沒關係,就好好地過你們的人生。”
再後來,林寂從暴風雨中驚醒過來,世界已經歸於平靜。
窗外春雷滾滾,大雨如注。
門鈴就在這時響起來。
時橋南讀完詩,直播間裏有幾秒鍾的沉默。
他看著快速刷屏的消息,在那般熱鬧裏卻忽然感到寂寞。他想起曾在林寂的微博看到的一句篡改的古詩:“滿目山河空念遠,也曾憐取眼前人。”
Coco的直播負責人展信佳迅速發現了他的狀況,發來消息詢問:“男神,有什麽狀況嗎?”
被她一打斷,時橋南倒吸一口涼氣。枉他苦修三十載,差點一秒破功。他迅速調整好情緒,道:“林寂,你還在嗎?”等了兩秒鍾,沒有得到回應,時橋南有些擔心,卻不得不把直播繼續下去,於是故作輕鬆地調侃道:“可能林寂還意猶未盡。我們就不等了。那麽,連線就到這裏,林寂,我掛掉了。”
他的大腦還在斷片,隻好從公屏上尋找話題。
“專輯?專輯一直在推進,但因為我是拖拉斯基·白,所以進展比較慢,請大家耐心等待,今年一定會跟大家見麵。”
“有人問我會不會退圈。退圈幹嗎呀,唱唄,反正還年輕,才四十八歲。”
“看到好多人刷會喜歡我一輩子,好的,請喜歡我一輩子。”
“我結婚了嗎?嗬嗬嗬,我結婚你開心嗎,這麽關心這個問題!”
……
他漸漸找回了狀態,他不知道林寂還在不在,可是有些話他想告訴林寂。
人生就是來了又去,像最初的任語初,像後來的一些人,好的壞的悲的喜的,兜兜轉轉,一路前行。
不管凜冽的寒冬有多麽漫長,春天遲早都會來,然而,沒有一個季節會長久停留,她悄然而至,呼嘯之間遠去,趕著時間的車輪帶來又一個新的季節。大自然早已把一切故事的劇本寫下,春夏秋冬,起承轉合,年年歲歲,周而複始,讓一幕幕連續播出,講完一個生靈一生的故事。
有一天林寂會清醒過來,發現真相是如此殘酷又甜蜜。白石不過是她生命裏一場呼嘯而至的春天,當她的人生走向**,盛夏裏給她帶來清風撫慰的人不是他,金秋之際帶她品嚐人生甘甜的人不是他,暮雪白頭時陪她點茶說往昔的人不是他。
那時候,她不會再對白石感興趣。不過那也沒關係,她隻需要好好過她的人生即可。
是這樣嗎?
時橋南捫心自問。
不,不是的。
第一次,生平第一次,時橋南不願困守圍城,看他人往來如客。
他有一種衝動,他要去見林寂,把她擁入懷裏。
他也這樣做了。結束直播,他仿佛怕自己冷靜下來就會反悔,一刻不停留地拿著外套出了門。展信佳給他發了十幾條消息,感謝他,表白他,讚美他。其他旁聽的朋友也陸續發來賀電。他通通沒心情搭理,他現在不能分心,隻能一往無前,否則他一定會轉身回家,關上門,好像剛才沒有離開過。
林寂看著門外的人。
後者見到她,像夙願已了,鬆了一口氣,然後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嘩嘩的雨聲淹沒了心跳聲,他們咫尺相對,呼吸可聞。
白石渾身濕透,頭發上、睫毛尖上都掛著水珠,滴答滴答,仿佛與誰相和。
曾有多少個夜晚,林寂希望這個畫麵能不停地上演:他穿越聲音的次元來到她麵前。她甚至在心底珍藏了他的無數個形象:或濕淋淋如落湯雞,或沾滿風雪風塵仆仆,或雨後清晨漫步忽然開小差至此,或……那麽多個白石在她心底紮了根,纏繞出叫作刻骨的宿命,如此純粹,大約昔日三生石為三世輪回生出的神紋也不過如此。
過了許久,當林寂的衣服也漸漸被浸濕,白石終於鬆開了她。他掃視一番自己的尊容,輕笑出聲:“不好意思,風太大,傘被吹走了,可我太急著來見你,沒有時間去追。”
林寂拚命搖頭:“無所謂。”
他們一前一後回到客廳。
林寂找出浴巾讓他擦拭身體,問:“你要不要洗個熱水澡?”
白石頓了頓:“可是……”
沒有可換的衣物。
他們不約而同地意識到這個問題。
林寂無奈地歪了歪頭,那就沒辦法了。
二人隔開一段距離坐著,一個認真地擦著頭發,一個搓著手倍感局促。
經過剛才的直播,這兩個幾近而立的男女,忽然成了初吻後的少男少女,尷尬、拘謹,不知該如何開場。
最終還是林寂率先打破沉默:“我沒有聽到最後……”
幾乎與此同時,白石也開口了:“你哭了。”不是詢問,而是陳述事實。
林寂的眼圈因為哭泣紅腫得嚴重,可聽到白石的話,她又想哭了。她低下頭,想要掩蓋委屈,不想被人看到她的淚眼婆娑。她重重地點了下頭:“嗯。”
“你這麽愛哭,我怎麽放心得下?”白石輕歎。
林寂並不接受這個論斷:“我從小就不愛哭!”
“哦,是嗎?”白石語調上揚,帶著戲謔。
“隻是……”林寂用力擦掉即將泄洪的眼淚,極力辯解,“隻是因為你,我才去偷開了瑤池的水閘。”
“哦,你竟然能獨自潛入昆侖丘,真不容易。”白石含笑調侃,“然後呢?”
林寂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破涕為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後來,我遇上幾個偷渡到人間的神仙,結伴同行,下得山來,就有了七劍下天山的傳說。”
“我尋尋覓覓那麽多年,終於找到你了——”白石朗誦話劇台詞一般道,“七仙女。”
“我是七仙女,你是什麽?”
“我當然是七仙女婿。”
林寂一愣,一朵笑尚未來得及綻放,但見眼前陰影遮下,白石已經來到她麵前,將她臉頰上的花羞回了花苞裏。
他湖水般深情的眼眸凝視著她,兩汪湖水裏映著兩個小小的她,每一個都像受驚的小鹿,天真裏帶著迷惘。
她一時有些迷醉。
湖麵刮起了風,湖水像有了生命,漾起輕輕淺淺的漣漪,每一圈都撞在她的胸口,每一次撞擊,她的心跳都跟著停滯一次。風漸漸大了,漣漪從淺淡到如溝壑難填,進而一個停息,在林寂尚未反應過來之際,風暴從湖底卷起,滔天巨浪裏,林寂看到自己一瞬間就被吞噬……
電閃雷鳴,情生意動。
她跌入了一片鳥語花香的黑暗。
她並不害怕,她知道那是白石的懷抱,她願意溺亡在此。
與此同時,在雨夜的另一端,大雨阻斷了視線,也切斷了交通。
伴隨著一聲緊急的刹車聲,四輛私家車撞在了一起,傾瀉的雨簾裏,火苗仍然肆無忌憚地躥了起來,迅速將四輛車吞噬。
緊接著而來的便是漫長的擁堵。
正值晚高峰時間,周末加班後下班回家的、約會的都因這突如其來的一場雨亂了步調,顯得急匆匆的,卻通通被阻斷了前行之路。若不是上海禁止市內鳴笛,想必整條街都已經被焦躁的鳴笛聲淹沒了。
時橋南看著前無道路、後無退路的街道,越發焦躁不安。
其實白天一直都是晴天朗日,直至傍晚不知從哪裏流浪來了一片鉛雲,逗留不去,即景生情,牽動柔腸萬千。大概是那片雲的心理戲太足,在這冬末春初之際就打落響雷,幾個悶雷滾過,倏忽間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劈落,並迅速演變成一場暴雨絕戀。
他看著前方的道路,朦朧的夜雨中消防隊、交警隊、醫療急救隊迅速趕至,冒雨奔波救援,有人往來奔走,有人駐地指揮,一個傷者被救出,一個傷者被送走,有人哭泣,有人痛徹心扉,像多少次新聞播報中出現的搶救畫麵那樣,觸動人心,分外催淚。
世事無常就這樣展現在眼前。
胸腔裏一股熱流翻滾,從小就善於克製內斂的男子此時連眼睛都帶著熾熱。
行樂須及時,莫待不及春。林寂的戲言在腦海裏滾動播出,他有一萬個理由勸自己不去,卻有一腔熱情帶著他走上不歸路。如果這場大雨的盡頭有她存在,又何須惦念歸路?
隻是,這場大雨來得太及時,他的前路漫漫無法前行,他隻能坐在車裏等待,在等待中焦急,在焦急中無奈。
眼看著前方的火苗漸漸熄滅,在雨幕裏隻剩滾滾濃煙籠罩未知,他心中的火也漸漸湮滅,理智一點點蘇醒,重新掌控全局。
他有些難過。
他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隻是從來沒有一次,過去、現在和未來,讓他如此難過。
他啟動車子,讓自己淹沒在上海兩千四百萬人口的汪洋裏,然後隨著車流在一個路口掉轉車頭。
雨夜會翻卷波浪,然而雲收雨住之際,海麵會回歸平靜,好像是夜的悸動和狂歡絕非斯人。
第二天等林寂醒來,陽光明媚,家裏沒有人,白石給她留下紙條說有事先走了。
她躺在**,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叫作幸福的氣息,連透過紗簾縫隙打在臉上的陽光都因而化作了多彩的泡泡,柔軟得像在雲端。
林寂伸了個懶腰,卻不肯起床。她看著枕頭上白石留下的便箋,以最原始的姿態蜷縮在**,深吸一口氣,想把白石殘留的味道吸進肺腑。
就這樣,在春天來臨的時候,她與白石的故事也漸漸步入正軌。隻是,每次見麵之前,她都像這時節的貓咪一樣躁動不安,總要打電話找時橋南傾訴一番,然後在時橋南的安撫中漸漸平息內心的波瀾和罪惡感,再用笑靨如花去與白石互訴衷腸。
白石與張可人的事情她不敢問,白石從未提過,她也隻好隱忍不發。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但最好還是粉飾太平,除非你有足夠的勇氣承受接踵而至的災難。古人常言難得糊塗,幾千年的經驗自然是沒有錯的。
她並不知道時橋南因她的悲歡喜樂備受煎熬。誠然,他已經漸漸接受了這個現實,在心理治療史上,這個移情治愈的案例很可能會成為經典案例。他竭盡所能消除她內心存留的不安,引導她一點點走出泥沼。在她向著生機勃勃進發的同時,他卻在不由自主地後退。歲月一幀幀退回到那年冬天,風雪蕭瑟,心跡渺茫。
時橋南從沒有主動尋求過答案,一旦看到對方止步,他便會敏感地覺察到對方的猶疑,為了避免尷尬,他總是馬上停下腳步甚至悄悄挪動腳步,給彼此留下他認為對對方而言最好的距離。行動往往比語言更能表現內心,所以根本沒有必要非要麵對麵地坐下來探討。
正是這份敏銳,讓他對精神病學充滿了興趣,讓他敢於在拿到大學通知書時萌生更改專業的想法。他花了一年時間,從準備資料到筆試、麵試,當那份承載著他所有夢想和希望的通知書飛渡重洋來到他麵前時,那些因失去與不解而造成的陰霾裏終於有了一線光芒。
他仿佛是注定要成為精神病醫生的,從本科到研究生,無論是理論課還是實踐課,他都是佼佼者,備受教授喜愛,因而成為同級中最早獲得麥克萊恩醫院實習資格的,後又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拿到麥克萊恩醫院國際項目組所設立的跨國合作項目的基金支持,與兩位學長、一位學姐成立了這所屬於他們自己的精神病院。
然而,醫者難自醫,精神病醫生亦然。他在不自覺中找到了全部問題之所在,也知道解答問題的鑰匙在哪裏,但他也是第一次不忍心打開那扇門,因為他太清楚那扇門後有什麽——他會摧毀一個人的信念和整個世界,而這個人是他哪怕付出一生孤寂也想保護的。他第一次如此想保護一個人,想讓這個人能在畢生歲月裏漫隨雲卷、靜看花年。即便是為了一份虛假的心安,他也想為她輕輕拭去紅塵俗世裏的塵埃,讓她保有那份純粹的赤子之心。
隻是這一次,他的思緒太重,把他慣有的淡然姿態壓得走了樣。
周末關鐸來串門,兩人吃飽喝足開始較量棋藝。這是他們從小較量到大的一項技藝,他們師從同一位師父,有著相近的水平,多少年來各有勝負,簡直就像華山論劍,難分伯仲。但高低勝負仿佛已經不重要,對弈已經成為他們人生中的一部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必不可少。
關鐸拈著白子,邊思考邊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看你臉都跟醬菜缸裏醃過似的,一副生不如死的醜樣子。”
時橋南知道這是關鐸慣用的擾敵之術,淡淡地道:“我每天都遇到很多事,你想聽哪種?堵車?吃飯?喝水?還是睡覺?”
關鐸嘁了一聲,落了子,吊兒郎當地道:“那就……睡覺吧。你睡了誰?”
時橋南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聞言一口茶嗆在了喉嚨裏:“喀喀……喀喀……你是不是又失戀了?”
“時橋南,能不能好好聊天?”關鐸明顯是惱羞成怒,“什麽叫又失戀了?我好著呢!”
“哦。”過了好一會兒,時橋南落子,隨口應著,完全不當真。
關鐸自然懂他的意思,急於解釋:“我跟你說,我們所的小丫頭片子個個都想爬我的床,我愣是不給機會……你別不信,改天帶你去我們所轉轉,遠遠見到我,那幽怨的小眼神,嘖嘖,簡直能掐出水來……一個個都跟白娘子似的,見到我就想水漫金山……唉,活得真累……”
關鐸是一名建築設計師,就職於一家外資建築設計所,不知是自由奔放的外企環境浸**所致,還是天性賤萌,反正是越大越不著調。
時橋南莞爾,一針見血地戳穿他:“了解,她們都以為你是法海,欲殺之而後快。你看,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多行不義必自斃。”
關鐸皺眉:“什麽?”然而氣勢明顯弱了下去,過了許久才意識到話題被精神病醫生轉移了,他收斂心神,悠悠開口,“你覺得自己會遇到什麽樣的人?”
“嗯?”時橋南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神色鄭重,不像是開玩笑,便也配合地思索了幾秒鍾,腦海裏掠過第一次見到林寂的畫麵,她的眼睛裏閃著光,雖然不是因為他,但他仍然動了心。他垂下眼,淡淡地開口:“肯定是各種各樣的人。”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關鐸用眼神威脅他,就差把大刀扛在肩頭對他比畫比畫。
“那你是說哪個?”關鐸從小到大都沒在時橋南這裏討得便宜,竟然還敢來威脅他。
時橋南不為所動。
關鐸眯起眼睛盯著時橋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逐顏開:“時橋南,裝蒜可不像是你的風格。”
“畢竟我不是你這根蔥,是不好裝。”
“你是不是有情況了?還不跟我說啊?”關鐸頓時來了興趣,“來來來,跟哥哥說說,是什麽樣的姑娘,讓我們的高嶺之花茶飯不思?那首歌是怎麽唱的來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窈窕淑女,君子好(hào)逑……”
“那是《詩經》,文盲。另外,是君子好(hǎo)逑,不是好(hào)逑。出去別說你跟我是一個小學畢業的,丟臉。”
“好。”關鐸乖巧地坐好,“請開始講述你的故事。”
“……”
如果有一天要對人講述他們的故事,該如何開始呢?
時橋南忽然發現這個問題竟然難於上青天。他曾把林寂當成一個案例講給麥肯恩先生和林樹聽,也曾把她當成一個瘋狂粉絲吐槽給關鐸些許皮毛,然而,每一次講述裏,她都是一個個案,可以落筆於紙上,用寥寥數語概括來龍去脈。
然而當他和她結為一體成為“他們”,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就忽然有了生命。他站在浩繁的漢字庫中,看著麵前遊動的漢字,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字眼。客觀容易描述,生命隻能意會難以言傳,記錄也隻是留下過程,根本無法傳達生命本身的千萬分之一。
他思索良久,終於隻是簡短地概括:“有一個粉絲現在是我的病人,她因為我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我深感歉意,一心想治好她……如今,她發生了移情,喜歡上了她自以為是我的一個人。我本來可以告訴她真相,但我希望這個人能讓她過上她想過的生活。隻是我不知道現在的生活是否是她真心想要的……她很開心,也很幸福,可越是這樣,我越是擔心她。”
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情誼讓關鐸對時橋南了若指掌。如果不是真的動了情,時橋南絕不會把這些話宣之於口。有些人生來內斂,總是把感情藏於內心,他們絕非羞於啟齒,隻是天性悶騷,時橋南就是其中翹楚。
關鐸真的有些同情時橋南了。他這樣想,也真的這樣做了,他拍了拍時橋南的肩,同情地道:“所以,你是失戀了嗎?”
時橋南沒吭聲。
關鐸隻好正兒八經地問:“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女粉絲?”
時橋南垂下眼簾,像是想遮蔽所有答案。
關鐸心領神會他的默認,想了想,道:“她不是聲稱要為你守身如玉嗎,這麽快就投奔別的小哥哥了?怎麽有點……水性楊花呢?”
時橋南掃了他一眼,眼風帶刀,獵獵生風。
“不是……”關鐸趕緊改口,“我是說……你怎麽連別的幼兒園的小朋友都不如呢?”
時橋南眨了一下眼,眼裏已經擺開了殺陣,管教關鐸有命來沒命回。
關鐸習慣性用左顧右盼轉移話題,他撓撓頭,看著窗外一行大雁自南往北飛過,從“人”字漸漸變成“一”字,在湛藍的天空中留下詩意與空白故事。他終於良心發現,道:“不要多想了,她不過是你的一個病人、一個粉絲,病人會痊愈,粉絲遲早會熱情退去。你還會遇到其他人,跟她一樣讓你不知所措的人。”
“如果不能呢?”
謝天謝地,時橋南終於開口了。然而,關鐸多麽希望他是個啞巴,畢竟這個問題太欠揍。他歎了口氣,道:“我說能就能,你經驗豐富還是我經驗豐富?我這是經驗之談。”
時橋南冷笑。
關鐸道:“我就不喜歡你們這種人,什麽都憋在心裏,遇事就各種自我折磨,鬧得自己肝腸寸斷才開心,你是不是自虐狂啊?”
時橋南沒理他,埋頭研究棋局,忽然蹦出三個字:“你輸了。”
“怎麽可能?”關鐸不信,開始數子,發現果然如時橋南所言,他有些不甘,“竟然連輸三局,不可能,你作弊!”
時橋南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是你心太浮。”
“是是是,我心太浮。我當然不如你了,你是柳下惠,坐懷不亂,美人解衣來,穩坐敬亭山。”看到時橋南沒聽到一樣去給茶壺添水,關鐸自討沒趣,便轉了話題,“上次我回學校參加活動,遇到一個姐姐,又好看又高冷。”
“高冷。”時橋南抓住了關鍵詞,關鐸向來喜歡不愛搭理他的女生,“你要不要找大師幫你算算改個姓啊?”
“為啥?”
“你不該叫關鐸,你該叫範賤。”
離開時橋南家後,關鐸在回家的路上趕上了堵車。百無聊賴之際,他意外地發現旁邊白色哈弗H6的司機正是那位高冷小姐姐。
簡直天賜良機啊!關鐸驚喜交加,正準備跟小姐姐打招呼,車流卻動了,小姐姐啟動車子開走了。關鐸有些不甘心,便強硬地插隊到了小姐姐車後,一路跟著小姐姐,卻被小姐姐誤以為是歹徒而將他送到了派出所,這自然又是另外一番遭遇。
此事暫且按下不提,且說時橋南送走關鐸,回來把剩下的茶喝幹,然後發現手機裏多了一堆未讀信息。
楊希雨的母親再度詢問他是否還來得及更改鑒定。她已經不再像前幾次那樣焦躁,楊希雨的案子下周一開庭審理,想必隨著庭審臨近,一次次碰壁後,她終於知道此事無法更改。
時橋南理解她,又不能理解她。為母之心,天可憐見。可楊希雨的情況對於他這個年齡而言已是相當嚴重,如果再不及時進行幹預,這個孩子恐怕就要毀了。何況鑒定報告早已經遞交上去,任何人都已無力回天。
任語初發來消息問他下周末有沒有空。上次她冒昧登門之後,兩人幾乎沒有再說過話,時橋南揣測著她到底又有什麽事……卻毫無頭緒。他想起那天的談話,不知該感謝她還是該怨恨她。
最後是林寂的消息。
“今天跟媽媽通了電話,她說一個遠房姐姐也在上海,她拜托了姐姐給我介紹男朋友,問我明天能不能去見見。我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她就又八卦地打聽這個打聽那個,得知他是新疆人,覺得離家太遠,十分不情願。真是有意思,要麽嫌棄我不肯談戀愛,要麽嫌棄不合她心意,到底是她談戀愛還是我啊?我不想理她,覺得她對我的關心也那麽偽善。”
“白石就在旁邊,他聽著我跟媽媽的電話,說我們私奔吧。”
“我想起來我上次做的夢,你還記得嗎?我夢到白石要回新疆當大學教授,我說刀山火海、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隻要你也一樣喜歡我,然後……我就瞞著老媽跟他私奔了……到現在我都沒搞懂為什麽是私奔。大概我從一開始就意識到我們的故事是竊取了別人的時間而成的。”
“我覺得對不起張可人,我把這些告訴白石,他的臉色很不好,雖然沒有責怪我、沒有跟我爭吵,隻是迅速拿上自己的東西告辭了,但當我獨自被留在他關閉的那扇門後時,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不爽。可是為什麽是他生氣,難道該生氣的人不是我嗎?為什麽?”
“白石剛走,張可人就給我打電話,讓我告訴白石,他的狗病了。你看,她都知道,好像我們什麽時候見麵、在做什麽她都知道……真的是人在做,天在看。”
時橋南一字一字讀著林寂的消息,好像林寂就坐在對麵,正用她特有的柔軟嗓音傾訴,她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迷離,有著孩子氣的不解和茫然。是不是每一個漫畫家都這樣精分?
胸腔裏卷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波濤,將所有理智沉沉地拍死在沙灘上。當時橋南回過神來,他已經在輸入框裏寫下了長長的一段話。
“你一開始不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嗎,有什麽好抱怨的?既然那麽痛苦,為什麽還要為難自己、為難別人?你覺得自己委屈,是嗎?可你不就是一個‘小三’嗎?無論多少人理解你,無論你原諒自己多少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一個第三者,你在破壞別人的感情,你竊取了另一個女孩的幸福,隻為了你所謂的真愛!既然已經做了,為什麽還非要別人給你立牌坊?你可以選擇放棄,從此不再背負道德的枷鎖,否則你就放棄自以為是的三觀,好好當你的壞人,可以嗎?”
這不僅僅是恨鐵不成鋼。
就在點擊“發送”的前一秒,時橋南看著自己寫著的話,感覺不可思議。這絕非他慣有的語氣和態度,不管是作為一個男人,還是一個精神疾病醫生,他都不會如此。他按著刪除鍵,一字一字刪掉內心的波瀾,直到輸入框裏徒留孤零零的光杆司令在閃動,他才有氣無力地閉上眼,仿佛經曆了一場戰爭。
作為國內第一個立案的十四歲以下嫌疑人故意殺人案,楊希雨的案子從一開始曝出將提起訴訟就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和矚目。市人民檢察院甚至破例為其一些手續開啟綠色直通車,作為重點案件審理。而在確認庭審日後,楊希雨被檢控方懷疑患有精神分裂症,對是否應該對其進行精神狀況司法鑒定也曾引起軒然大波。
這一切都讓這個案子成為年度案件。
雖然因嫌疑人未成年而采取非公開審判,但一大早,記者們還是圍在法院外等候第一手消息。
當然,鑒於楊希雨本人的特殊情況,他並不會出現在法庭上。庭審期間,他在母親的陪伴下待在檢察院的一間辦公室裏,通過視頻直播觀看整個庭審過程,其間也會不露麵地接受問詢。自始至終,時橋南除了出庭做證以外,都在隔壁房間陪伴他。
離庭審還有十五分鍾,時橋南走進楊希雨的房間。楊希雨上個月剛滿十四歲,一張小臉仍顯童稚,隻是眉宇間有著同齡人少有的陰鬱。他環顧整個室內,好奇裏帶著無法掩飾的緊張,他知道今天是改變他命運的一天,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日子。時橋南走過去,坐在他斜對麵,有些心疼這個被父母耽誤的孩子。
多次接觸下來,楊希雨對這位溫和又能充分理解他的叔叔頗有好感,他對時橋南露出淺淺的笑意,迫切地問:“我會被判死刑嗎?”
時橋南是精神病學與心理學兼修的,從進入麥克萊恩醫院開始就接觸了不少因親人或朋友去世而產生心理問題的孩子,他們無一不對死亡這件事情刨根問底。死亡是人類始終難以勘破的一個神秘主題,我們探求,卻無從得出結論,畢竟見到過死亡本身的人都沒有機會將實驗數據記錄下來。在這麽久的接觸中,楊希雨從來沒有問過這件事情裏他自己會怎麽樣——他不問,時橋南也不好主動提及——現在他終於問出了時橋南最想跟他探討的問題。
時橋南反問:“你知道死刑是怎麽回事嗎?”
楊希雨低頭想了想:“就是陳鬆陵、唐徵熙去的地方。我們說過他們的事情,我記得。”
“你覺得他們是被判了死刑?”
“是,是星王將他們判了死刑。”
時橋南對楊希雨笑了笑,不置一詞。他告訴楊希雨自己要出去跟他母親說點事情,便先一步走出房間。
走廊上,春天的風已經暖意熏人,而在這座建築裏的人,沒有一個有心情欣賞。凡是走進此地的,無非被紅塵俗事纏身,哪有精力和心神去左顧右盼。
楊太太跟楊希雨低聲交代幾句,誰知楊希雨忽然抬頭看著時橋南,道:“你們要說的事情是關於我的吧?能在我麵前說嗎?我也想知道。”
時橋南對這孩子多了幾分欣賞,他點點頭回到房間,對楊希雨道:“你媽媽曾經拜托我將你的精神司法鑒定確診為否,我此前拒絕過她,現在也不得不讓她失望。如果是否,那麽你將會被送去少年教養所,表現好的話很快就能回家;而如果是是,那麽你將被收進精神病院,接受專門的精神治療,什麽時候能回家沒有人知道,如果狀況理想的話,可能過兩年你就可以回家了,但如果狀況不理想,我不敢說你是否要在裏麵住一輩子……”
楊太太聞言掩住嘴,未語淚先流。
楊希雨反倒更鎮定,他瞪大眼睛認真聽著時橋南的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去了醫院,我會怎麽樣?”
“你會接受正規的治療。”
“他們會離開嗎?”
“會。”時橋南點點頭,“總有一天會。”
楊希雨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他握住母親的手,認真地說:“媽媽,你看,叔叔說了,我會好起來的。”
楊太太將兒子擁入懷裏,淚如雨下。
楊希雨悶悶的聲音從母親懷裏傳來:“你會等我回家的,對嗎?”
“嗯。”
“我的那些漫畫書,求你不要扔了,如果可以的話就給我送到醫院裏,好嗎?”
“好。”
“如果很久都不能回家,我有一個願望,媽媽,你能幫我實現嗎?”
當楊希雨的父親回來時,母子二人仍然擁抱在一起。
他看著麵前這幅溫馨的場景,一時有些哽咽,四十歲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從事發到現在三個多月,妻子不聽從任何人的勸導,憑借一腔孤勇為兒子奔波,作為家中頂梁柱的丈夫和父親,他隻能跟在妻子身後追著她永不停留的步伐。他知道事情不該是這樣進行的,但除了這樣做,他又能做什麽呢?
然而,妻子將對現狀的所有不滿化作怒火噴向他,他成了沒用的丈夫,成了冷漠無情的父親。他無數次低下頭求人幫忙,從不多言。
他站在門口,看著妻子和兒子,忽然覺得時光倒流,回到了兒子小時候。那時候的兒子乖巧可愛,絲毫不像一隻奓毛的小獅子;那時候公司尚不大,但足以讓一家三口無憂無慮……仿佛後來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一個警官打斷了他的夢。警官在楊先生身後敲了敲門,越過楊先生對時橋南道:“時醫生,請您準備出庭。”
時橋南點點頭,站起身跟楊家一家三口暫別。擦身而過時,時橋南看清楊先生手裏拎的購物袋,上麵印著附近一家網紅冰激淩店的logo。
走出門時,他聽到楊太太問:“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楊先生說:“他們家買冰激淩的人太多了,我隻好去了稍微遠點的一家,結果那一家抹茶口味的賣完了,我隻好又換了一家,終於湊齊了小希喜歡的五種口味,而且澆了加拿大原生楓糖漿。趕緊看一看,希望不要化掉了……”
時橋南微微笑起來。
他隻是一個醫生,這個案子的是非對錯,他無心評判,他所能做的就是關心病人。當行凶者成為受害者,法律的公平與否並不重要,悲傷和災難終將過去,那個人生被逼入絕境的少年能否重見藍天才應該是人們關心的問題,至少是他最應該關心的問題。
他為那死去的生命惋惜,更為被世俗的眼光所毀滅的靈魂痛心。
他想起少年的願望——他想見一個人,一個他在國內最欣賞的偶像。
那個人有著穿越黑暗的筆觸,好像可以洞悉別人的內心,把你內心不堪的部分掏出來,披上美麗的外衣展示在人前,然後一點點撕掉偽裝,逼迫你用最原始的願望做出選擇。
楊希雨就是在那個人的鼓勵下才敢麵對那些可怕的存在,才能堅持這麽久,也是在那個人的啟發下,不斷地將腦海裏的喧囂落筆於紙上。
那個人有一個時橋南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林寂。
又是林寂。
在時橋南當庭出示楊希雨的精神鑒定報告,並詳細描述其精神狀態後,控訴方也做出了相應的陳述。一切都沒了爭議,法庭很快做出了如時橋南和林樹所料的審判結果,少年楊希雨被送入萊恩醫院接受治療,直至在以其主治醫師時橋南為首的至少三位醫生確認痊愈並不會再對他人生命安全產生危害後方可出院。
與此同時,楊先生主動找到檢控方,申請給予受害者家屬以賠償。在庭外調解之後,楊先生主動做出了遠超於對方預期的賠償,楊希雨也當眾向受害者家屬道歉。雖然金錢根本無法彌補對方的損失,同樣受害者及其家屬可能永遠無法原諒這個堪稱惡魔的少年,但事情總算告一段落,每一個人都可以從痛苦的墳墓裏走出來,開始新的生活。這大概才是審判的本質所在吧,這是一個了結,更是一個開始,得到與失去、悔恨與痛恨都在這裏畫上句號。對過去告別,才能遇見明天。
楊希雨入院的第二天,楊太太就抱著iPad來找時橋南:“時醫生,我也看不懂這些圖圖畫畫的,你能幫我解釋下都講了些啥不?我這幾天一直在研究他這個偶像,感覺也沒什麽了不起啊,小希畫得也不比她差……”
為了更好地跟楊希雨溝通,時橋南也重新翻看了一番林寂的資料,讓李曦買回了林寂所有的作品,此時都碼在茶幾上。隻是一上午他都在忙著開會、寫報告,還沒來得及拆封。
聞言,時橋南失笑:“漫畫這東西也不是拚畫技,還有分鏡、台詞、講述故事的能力……當然,我也隻知皮毛而已。我正要看她的作品。”
“我打算看看她的作品之後就給她發消息,問她能不能來見見小希,就是不知道這種大人物會不會搭理人……聽說這種半紅不紫的人最容易狗眼看人低。”楊太太像是想到了自己被拒絕的畫麵,歎息著直搖頭,也不知是為林寂還是為自己。
時橋南想起林寂,笑了笑:“應該……不至於……吧……其實我可以幫你……”
話沒說完,楊太太已經讓李曦帶路去探望寶貝兒子了。
林寂是在幾天後才看到私信消息。
她不知道在這幾天裏,每小時查看一次微博私信箱的楊太太早已給她貼上了“冷漠無情”的標簽。
看到消息以後,不知已經以莫須有罪名被判刑的林寂詳細詢問了患病小朋友的病情、所在醫院、主治醫師,然後自以為很客氣地回答“好的”,就關閉了微博。殊不知楊太太接著發了數條消息,詢問她家住哪裏,是否需要訂機票、酒店,是否要派人接送,打算一條龍服務這位兒子唯一的偶像,但這些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動靜。這讓楊太太再度怒火中燒,卻礙於有求於人,不敢發作。
其實,她的確錯怪了林寂。林寂關了微博後就去找時橋南確認這是不是騙局,在得知實情之後,她第一時間趕去了萊恩醫院。
路上,白石打來電話,表示自己已經在門外了,可是按了半天門鈴,也沒人開門,就問她是不是沒在家。
林寂有些詫異:“不可能啊,許攸和程瑜都在呢,你稍等,我給許攸打個電話。我有事出去一趟,可能晚點回。”
她給許攸打了電話。誰知,未幾,許攸就打了回來:“老師,門外沒有人,是不是你朋友已經走了?”
林寂沒有多想,道:“那就算了,不用管他了。”要找的人不在家,枯坐無趣,估計白石已經走了。
果然,她馬上就接到了白石的電話,他要先去別的地方辦事,晚上過去找林寂。
林寂出現在萊恩醫院大廳時,時橋南正跟護士和保安交代事情。看到林寂,時橋南一愣,想起上次林寂在非預定時間到來時的事情,因而匆匆交代完最後一項注意事項,就向林寂走過來:“想必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林寂往他身後掃了一眼,剛才聽時橋南吩咐的護士已經轉身查看輪椅上的病人的情況。輪椅上坐的正是黃一亭,自從上次自殺事件之後,他像是受了刺激,反射弧變慢,經常兩眼放空,久久地仰望蒼穹。
時橋南回頭看了一眼黃一亭,道:“今天是他第一次離開重症監護室,我不敢大意,得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當。”未雨綢繆總比措手不及好。他又道:“你是又有什麽問題要問我嗎?”
“我看起來那麽像藍貓淘氣三千問嗎?”林寂意識到自己每次急切地來找時橋南,好似都是要問問題,不禁失笑。
“不像。”時橋南保持一貫的認真,“首先你得把皮膚染成藍色。”
林寂點點頭:“其次,我得學會擬貓化。”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我是來見楊希雨的。”
“你是來看楊希雨的吧?”
幾乎同時,兩人異口同聲地道出了林寂此行的目的,然後均是一愣,隨即相視而笑。
林寂道:“沒想到時醫生不但會揣測心理,還能預知未來。”
其實不需要揣測,稍加思索便猜到了,在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就該想到的。林寂在中午剛剛詢問了他關於楊希雨的事情,雖然她沒有告訴他什麽時間過來,但下午她就馬上出現在了醫院,還能有什麽原因呢?他竟然還會多想,真是可笑。
幸好電梯及時到達,讓這一篇章落幕,否則時橋南內心不知又要生起多少彎彎道道。
狹窄的空間裏站了七八個人,雖然還沒到人擠人的地步,但安全領域已然被迫縮減到了幾乎用肉眼看不到的位置。在這樣短暫而擁擠的時間裏,人總是特別焦躁。大部分人都怕空氣中突然的安靜,而在電梯裏,安靜與狹窄伴隨著電梯上升或下降,仿佛集裝箱沉入湖中,湖水湧入,求生本能忽然達到頂峰,時間變得如此漫長。
在時橋南的記憶裏,這不是第一次與林寂同乘電梯,卻是第一次靠得這麽近。兩人並肩而立,林寂近在咫尺,她身上的香味極淡,不仔細聞幾乎就會錯過。她虔誠地望著電梯的數字顯示屏,好像這是她唯一的工作。時橋南微微側首看著她的側顏,她並不出眾,隻是那股子化作血骨的安靜讓她多了幾分專注,才變得引人入勝。
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他有些緊張,像是小時候第一次上課偷吃糖果,時刻擔心被老師發現,那般小心翼翼,四麵楚歌。
一股熱流湧向胸腔,他莫名地有些感動。好像回到了大學時候,第一次跟隨教授前往醫院產科,在育嬰室外隔著玻璃看著裏麵的一個個新生嬰兒,那時候才真正回想起人生裏首次對大自然的神奇充滿敬畏和感動的感覺。很多人驚歎於人類的進步、科技的發達,其實真正偉大的是造物主,可以把同樣的元素給予不同的生命,塑造出千姿百態、浮世萬千。
林寂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望向他,有些疑惑:“嗯?”
時橋南微微一笑,垂下眼簾收斂所有思緒,一個轉眼望向數字顯示屏,已經是另一個淡然如風的時醫生。
林寂的笑他沒看到,自然,他也沒看到林寂微笑的盡頭是恍惚。恍惚中,她看到白石站在身邊,他臉上的淺淺笑意宛如西湖六月中,鉛華洗盡,綠水盈盈,風光不與四時同。她仿佛嗅到了荷香,清風徐來,天香雲外,她乘一葉扁舟消失在他那浩渺的湖水中,她幾乎就醉了。
“走吧。”
她聽到他如是說。
她下意識地回:“好。”
一個激靈,她回過神來。
時橋南已經走出電梯,正含笑看著她。
林寂迅速擠出一絲笑意掩飾慌亂,卻還是被時橋南看穿。
時橋南說:“幽閉恐懼症?”
“不……”林寂搖搖頭,“有點恍惚。”
“沒睡好?”
是這樣嗎?林寂強顏歡笑:“大概吧。”
時橋南帶領林寂前往楊希雨的房間,邊走邊說明:“你如果關注新聞的話,應該看到過他的案子,聖約翰國際學校體育館殺人案。案子剛剛宣判,他才住進來沒幾天。”
林寂還真不關注時事新聞:“我從來不是那個‘如果’。他現在怎麽樣了?”
“這幾天我們內部開了幾次會議,由於他年紀太小,有些藥物很可能會對他造成負麵影響,所以暫時采取保守治療。”時橋南停在一間病房門口,轉身看著林寂,“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他是很聰明的孩子,我隻跟他溝通了幾次,他就能夠明白那些人、聲音都是假的。你不用擔心,他不會隨便傷人。”
林寂並沒有想過這件事,不是她不擔心,而是她根本沒想到。聞言她勉強笑了笑,心想幸好時橋南提醒,否則她都忘了自己將麵對的是一個殺人犯。
“準備好了嗎?”時橋南問,說著手已經握上了門把手。
林寂深呼吸一次,點了一下頭,卻道:“等一等!”
“嗯?”時橋南一臉問號。
林寂解釋:“時醫生,你大概不知道,我到現在仍然是一個蒙麵漫畫家,沒有跟粉絲見過麵,沒有參加過任何簽售會,更沒有在任何公眾場合出席過活動。”
“……”
“我跟白石一樣,極其注重隱私,倒不是我不敢露麵,而是……”林寂搜索了一番用詞,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詞語,“這很可能會萬劫不複。每一個人的心目中都有一個完美的偶像,作家、漫畫家、網絡歌手,你會根據他們的作品腦補他們的形象。可作品不等於人品,大部分人的作品隻是創作者內心的憧憬,而非其本人的真實再現,你懂嗎?”
時橋南自然懂。
看到他猶疑著點了點頭,林寂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我很擔心……萬一……”
“林寂……”
“萬一我讓他失望,他會不會病情加重……”
“林寂。”
林寂一下子閉了嘴,略帶詫異地看著時橋南,等待他發言。
時橋南道:“他們喜歡你,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帶給他們夢想的感覺,你是上帝也罷,是死神也好,他們不會在乎,因為在他們心目中,你隻是你,你給予他們的撫慰和理解是不可替代的,是真真實實存在的。如果他們無法做到這一點,那他們並不是真的愛你,隻是愛上了你身上可供幻想的某一點而已。”
“可是……”
“你把你的靈魂灌注於作品上了,對嗎?”
“對。”
“那麽,讀到作品的人看到的就是你的靈魂。你長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醜是美,都無關緊要,你站在他麵前,他看到的是你的靈魂,他與你靈魂相通,這就夠了。”
林寂已經被他繞暈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好吧,你說得對。我偶像包袱太重了。”
“沒有,你隻是擔心不能幫上忙而已。”
“謝謝支持。”
“不客氣。”
時橋南扭動門把手,看著林寂:“準備好了嗎?”
林寂點了點頭:“嗯。”
門打開時,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林寂仿佛又看到湖麵上微波起伏。
她進門時從時橋南身邊走過,忽然轉頭道:“你看過我的作品?”
時橋南道:“嗯,書名和目錄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