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記憶就是你的生命,你的眼界就是你的世界,你的生活就是你的藝術。
那些日子,我一直沉浸在一種複雜的情感體驗中。因了微信,我們這些知天命的男人女人們離別三十三年以後,重聚在初生的那片綠洲。大家從上海、深圳、陝西、青海、甘肅……從天山南北重回故鄉。年輪都刻在臉上,都已經從單純的少年變為一個個家庭的主角。半輩子的奔波,忙於各自的人生,幾乎杳無音訊,而就在那一天,我們聚集在一起,那個我們出生的地方,那個我們成長的地方,那個我們出發的地方,那個我們魂牽夢繞的地方……那是一個刻下生命印記的出發的原點。
每個人都在塑造著今天的自己。會因為自卑隱藏悲慘的身世,會因為成功渲染顯赫的背景,然後以最好看的模樣站立舞台,贏得掌聲和豔羨,這是孜孜以求打造的美麗背影。是人,都擺脫不了這種再造輝煌的心態。這就是聊起朱元璋小和尚出身的發小被喝令斬首的真實原因,也是傳說中神授天孕,黃帝、劉邦落地為龍的心理根源。每個人都再造著自己的神話,這是人類無法躲避的心理隧道。人們本能地接受那些美好的風景,不願意去探究曾經的破敗景致,有些東西總讓人憂鬱、難堪甚至痛不欲生,總讓人有一種愧對成功的失敗情緒。這是最真實的人性,出於善意,並非惡念,但在追求完美。然而,哪裏又有水晶般剔透的完美呢?
每個人其實都無法擺脫他出生的烙印,今天的成功和失敗,都刻著初生的密碼,都始自與生俱來的原點,那個原點就是家族的血脈,成長的天地,蛻變的時光。今日的一切你所有的,都是來自始祖的血緣、天賜的故土、必經的歲月,誰都無法跨越原點。隻是以後,因了成長的意誌,我們掙紮著改變了看似不可改變的生命軌跡,而無數條軌跡殊途同歸,凝聚起來,造就了時代的步伐。我們走進了時代,時代成就了我們,這個了不起的時代接納了我們的一切,哪怕我們是那麽卑微和渺小,是那麽惡俗和多餘。她包容了我們的一切!
當和故友們再次分別,很久很久,我生活在一種似幻似夢的狀態裏不可自拔。那些曾經蟄伏在心底的悲傷、痛苦和歡樂撲麵而來,讓我窒息。那些折磨著我的記憶已經潛伏在內心幾十年,我故意把她塵封起來,企圖不讓她幹涉我現在的生活,然而那個潛在的另一個生命從來就沒有放棄過我,隻是我的靜默,打斷了她和我的對話,而現在,她又跌跌撞撞地走出來,展示著迷人的倩影。既然無法離去,就擁抱她!所以有了這部小說。
在新疆,出生於六十年代的不同民族的人群,被人們稱為“疆二代”。這隻是一種民間的說法。自西漢以來,西域大地各個民族交融發展,兩千多年的曆史足跡,是民族融合發展、國家統一鬥爭的曆史。這塊大地上,除了沒有尼格羅人種的影子,不同種群的基因曆經複製、突變,傳遞著生命的信息,生生不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世世代代棲泊於此的任何一族,早已融進了不同族群的不同血脈。而“疆二代”隻具有時段的意義,是新一代新疆人。他們生活在這裏,不同的民族、共同的根,構成了新中國的新新疆人,他們是這塊土地的自豪,也是這段輝煌曆史的見證者。
正是出生於六十年代以後的新疆孩子,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一直有著一種生存的困惑,他們一直在追問自己,又在否定自己。他們大多不願留在故鄉,似乎在遠方還會有一片故土在等待,似乎在遠方還會有一群族人在呼喚,似乎在遠方還會有一首詩歌在吟唱,所以他們匆匆出走,不帶一點留戀地四處奔突,最後走到了腳跟可以站立的山巔河穀、平原丘陵,回首而望,漫漫旅途,發現他們出發的原點在這裏,在天山南北——這裏是家園。六十年代生人,是這個時代最幸運又最悲情的一代。所有時代的巨變都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享受了所有的時代紅利,但也承擔了變革過程中的一切犧牲。他們是用英雄主義培養起來的一代,卻又在個人主義盛行的年代裏掙紮。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走來了,他們遭遇了最好的時代和最悲壯的人生。
這部小說,隻是《在新疆長大》的第一部,敘述了波瀾壯闊曆史中的一小段故事。還將講述青春綻放、百煉成鋼的第二部、第三部,續寫不同民族的幾代人的新疆故事,那些生於此長於此的六〇後、七〇後、八〇後甚至九〇後會找到自己,找到一代新新疆人的樣子。
感謝我的發小們給了我創作的**;感謝李東海、張映姝、羅浩先生的創作建議;感謝馬新勝先生掠美插圖;感謝李方先生題寫書名;感謝董立勃先生賜教序跋;感謝樟楠先生將伯之助;感謝劉核雲、於洪亞、李雪莉先生付梓努力;感謝新疆人民出版社及編輯成人之美;感謝周烈夫先生贈策;特別感謝何敏、何文、鞠天怡的鼓勵。
感恩我的父母給了我美好的生命,感恩這個偉大的時代給了我獨特的生命體驗!
2016年4月16日
於新疆喀什麥蓋提縣庫木庫薩爾10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