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房子
既然打算定居下來,那麽第一件事當然是找房子。哥印拜陀(1)好像沒有租房中介這一行當,不過有網上同城服務平台,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麵發布自己的供需信息,轉賣閑置物品或者租房。我們先從平台上看好房源,然後聯係房東過去看房。
這裏不得不抱怨一下印度的城市規劃問題。在印度,如果不問人也不用穀歌地圖的話,你很難僅僅通過地址就找到某個地方。在印度,他們的門牌號形同虛設,酒店之類的可以通過穀歌地圖搜索到,但如果要找別人的住家,通常有兩種方式:第一,到了附近,打電話給對方,讓對方實時導航;第二,到了附近某個地標,等著對方來接你。自己硬找的話一定會“鬼打牆”(2)。
這主要是因為兩個原因:第一,城市缺乏規劃,社區建設雜亂無章,私有製寸土不讓,明明很近的直線距離,常常不得不繞道而行;第二,印度大多數地方都沒有路牌和門牌號標識,很多時候,地址寫的都是“在××附近”“在××對麵”,對不熟悉當地的人來說,那是相當不友好。
我們總共看了五六套房,最後綜合考慮麵積、便利性、環境等方麵,選了一棟新建的私宅公寓。私宅就是私宅,公寓就是公寓,私宅公寓是什麽呢?印度的土地是私有製的,但私有製不代表你可以為所欲為。首先,無論你要建什麽,都需要先拿到村委會(3)的批文;第二,你可以建成公寓的式樣,但各個單元的產權不能分割出售——說白了,就是不能自己開發房地產買賣。
在我住的這個城市,一般中產階級都有自己獨門獨戶、帶院子的小樓。但很多人家裏的大房子,一半都是租出去的。他們在蓋房子的時候,會留一個樓層專門用來出租,有單獨的樓梯和大門,每月收點房租,不無小補。而我租的公寓,整棟樓都是用來出租的,房東另有住處。說是公寓樓,其實也不過三層樓共六戶人家——雖然隻有三層樓,卻已經是方圓百米的製高點了。前麵講到的那個村委會批文,每一層樓都要有獨立的批文,並不是自己想建多高就能建多高。
我租的公寓大約80平方米,2室1廳2衛,月租折合人民幣不到1000元。據左鄰右舍說,這個價格算是比較貴的,然而就我看的幾套房比較下來,這個價格在當地還是比較合理的。這樣一套公寓如果帶產權的話在當地的售價是三四十萬元人民幣,一年1.2萬元的租金,租售比在3%左右,相對還是比較低的(4)。房東建這棟三層公寓成本大概70萬元,如果全部租出去,一年收入7萬元,至少也要10年才能回本,算不上好的投資項目。
如果是在德裏、孟買、班加羅爾、金奈之類的一線城市,房租則要貴得多,一千多塊錢可能隻能租到一個小居室,我小舅子在德裏為了省錢,都是跟人合租。在孟買,一套小公寓月租金人民幣三五千元很普遍,跟國內一些大城市差不多。因此,哥印拜陀相對低廉的房租價格決定了這裏的生活成本不會太高,當然,這邊居民的收入水平自然也比不上一線城市。
敲定房子以後,下一步就是添置家具和電器。在印度租房有個特點:房間通常不帶任何家具、電器,租客要自備家具、熱水器、燃氣灶、空調,甚至吊扇。我們的房東給裝了吊櫥、衣櫃、吊扇,其他都得自己買。在印度的大城市也找得到一些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出租房,但這些房子通常都是租給外國人或海外歸國的印度富人,價格往往比市價高幾倍。
印度式“潔癖”
印度有著世界上最係統、最複雜、最嚴密的衛生習慣——這個大家聽著可能會覺得很可笑。事實上,印度的環境是比較髒,但印度人愛幹淨。印度的大街上之所以那麽髒,就是因為印度人要保持家裏的幹淨——大便這麽髒的東西怎麽可以拉在家裏,拉外麵去——於是就有了露天大小便的習俗。
在過去,傳統的印度教婆羅門祭司是不肯出遠門的,比較極端的人甚至不吃自己家之外的任何食物。我們現在很多人是覺得印度太髒而不願去印度,可當年那些婆羅門祭司卻覺得,印度之外的地方才是髒的,到了那些地方,自己就會被汙染。婆羅門祭司作為“潔淨”的標杆,是侍奉神的階層,更是需要保持自己的絕對“潔淨”,生活中有非常多的規矩和禁忌,一旦出國就很難保持自己的“潔淨”。
按照我們的認識,髒可以清洗,哪怕掉進糞坑裏,也總有辦法洗幹淨,印度教所認為的“不潔”很多是精神層麵的。有些“不潔”具有時效性,造成的汙染是暫時的,可以通過一些方式化解:比如用水清洗——恒河水被認為是潔淨力最強的水;比如剃除毛發——在印度,如果有重要的家庭成員離世,最親近的人會剃光頭,因為死亡是一種不潔;比如塗抹牛的“五產”——牛奶、酥油(Ghee)、黃油、牛糞、牛尿,也能夠對汙染進行淨化。
而有些“不潔”卻是永久的,那些永久性的不潔不但無法通過物理方式來清洗,甚至是無法通過物理方式隔絕的。這就有點像一些男人會覺得女人和別人發生關係以後就髒了,這些男人認為這種“不潔”是洗不幹淨的。印度教教徒對這種“不潔”有一種精神上的膈應,困擾印度已久的廁所問題根源便在於此。印度人無法忍受把廁所這麽髒的東西和他們的神龕放在同一個屋簷下,所以很多地方就算修廁所也常常會獨立修在房屋外麵。我們租的房子有兩個衛生間,我們有一戶印度教的鄰居從來不使用廚房邊上的那間衛生間,他們覺得如果在那裏大小便會汙染廚房——因為這個衛生間跟廚房共用同一堵牆。
在印度教的潔淨觀中,死亡被認為是一種“汙染”。當家裏有至親的人去世,就會受到汙染,而剃光頭則能淨化這種“汙染”。
如果你看過《摔跤吧!爸爸》這部電影,應該對裏麵的一段情節有印象:爸爸要給女兒做雞肉吃,媽媽頓時驚慌失措,趕緊定下規矩——不能在他們日常的廚房裏做,而且要使用另外的鍋。其實這就是印度人“潔癖”的一種體現,一種對肉食“汙染”廚房的恐慌。
印度傳統觀念中的“潔淨觀”是源自南亞的環境。
比如,為什麽印度教會認為肉食肮髒?因為這邊天氣炎熱,肉食極易腐敗變質;同時印度內陸古時缺鹽,沒有發展出醃製的技能。又如,為什麽印度的種姓製度裏會有“不可接觸者”?除了保持征服者雅利安血統的純正性之外,這其實還是一種原始樸素的隔離措施,就拿印度的賤民從事的工種來說,往往是容易接觸病原的高危職業。
可以想象當年遊牧的雅利安人初到印度次大陸,潮濕炎熱的天氣讓他們得了各種之前沒見過的怪病(後來蒙古人入侵印度的時候也碰到過類似問題),當地土著卻安然無事。在缺乏免疫學知識的情況下,他們想當然地認為土著是具有致病性的,從而采取隔離措施。
因此,印度教在飲食衛生、生活衛生各方麵——吃什麽、怎麽吃、什麽時候吃,洗什麽、怎麽洗、什麽時候洗,什麽幹淨、什麽汙穢,要怎麽保持幹淨,要怎麽去除汙穢——都有著巨細靡遺的一大堆繁文縟節。這讓我意識到印度人與各種瘟疫、寄生蟲、感染的戰鬥其實已經持續了幾千年。印度這種如此炎熱而又人口密集的地方,毫無疑問是瘟疫的理想溫床,所以印度相當多的固有習俗本身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規避衛生風險。
此外,不跟別人吃一個碗裏的東西,不使用別人用過的器皿,認為公用的東西都是不潔的……此類衛生規定在印度都是古已有之的。為什麽呢?這些規矩在傳染病學缺失的古代不可能無緣無故被定下,正是因為印度人很早就觀察到某些行為可能會致病才加以禁止。形成對比的是,古羅馬的公共廁所連擦屁股的海綿棍都是公用的。
別說世代生活在這裏的印度人,就連我,生活在印度,不知不覺也養成了很多新的衛生習慣。比方說,廚餘垃圾必須每天倒掉,放兩天以上,垃圾就開始發酵了,三天之後絕對會長出一堆蟲子;用過的碗必須馬上洗幹淨,否則一會兒就會把蟲蟻招來……可以想象,在沒有密封容器和冰箱的過去,印度人跟各種小動物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根本不具備儲存肉食的條件。在濕熱的氣候條件下,如果不注重居家衛生,家裏很快就會變得一片狼藉。一些在其他地方無傷大雅的衛生習慣,在印度的患病風險會高得多。
由是之故,印度人會比較忌諱使用別人用過的東西——因為被多次轉手的東西是不潔的。誰知道這張**發生過什麽?誰知道這個灶台燒過什麽?誰知道這個冰箱裏放過什麽?最保險的做法就是所有東西全部都用自己的。
我們是“白手起家”,隻好從零開始一樣樣添置。不算從國內背過來的東西,在印度買的家具、家電、鍋碗瓢盆,七七八八的,在當地大概花了兩萬塊錢。
我們租房的時候正好趕上相當於“雙十一”的印度排燈節,商場裏有各種大促,所以我們的第一批大件都是去商場買的。
先說家具,印度這個國家雖然不富裕,但印度人倒是非常講究環保健康,凡是居家家具基本上隻買實木的,辦公家具才會用膠合板的。實木家具比中國便宜——因為是印度製造的;膠合板家具比中國要貴——因為都是進口的。我們買了急需的餐桌、電腦桌、床墊、椅子,後來又陸續在亞馬遜網站上買了第二張電腦桌、沙發、電視櫃。對比一下我們的一些鄰居,他們家裏幾乎沒什麽家具——坐在地上,吃飯在地上睡覺也在地上。在某種意義上,對印度窮人來說,家具大概算是奢侈品而非必需品。那種客廳有一整套大沙發的,可以算大戶人家了。
再說家用電器,我隻想說印度的家用電器真的太貴了!怎麽個貴法呢?你回想一下中國十年前的型號,以及20年前的價格。比方說,一台中國20多年前用的那種單門冰箱,印度促銷都要1700元人民幣;國內標價1800元人民幣的55寸小米電視機,在印度小米專賣店,同型號電視機要賣3800元(同尺寸的其他品牌電視機要賣五六千元)……印度的家電價格跟印度老百姓的消費水平完全是不掛鉤的。
鑒於印度家電兩倍甚至三倍於中國家電的高價,除了冰箱、洗衣機、微波爐、電熱水器、淨水器這些大件,小家電我都盡可能從國內背過來,省了很多錢——小米4K激光電視,在國內花7800元買了一個二手的(二手的過海關更方便),印度售價20000多元;小米智能壓力電飯煲,在國內賣525元,在印度沒找到,類似產品賣1000多元;九陽智能豆漿機,是我在2016年“雙十一”花599元買的,印度要賣2000多元。還有一些東西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比如我沒有在印度找到賣櫃式空調的,可能因為印度無法對大功率空調保障電力供應。
我這裏不是要給小米打廣告,買小米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印度有小米的售後,萬一出現質量問題,就算不給三包,起碼有個地方可以送修。小米在印度同樣扮演了“價格屠夫”(5)的角色,在印度受歡迎程度之高,以致有些印度人以為小米是印度品牌。我有一次在電器行裏麵,銷售員很驕傲地告訴我這是印度品牌,我告訴他這是中國製造的,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在添置的家電中,有兩樣東西我後悔買了。一是淨水器,我買了印度本土品牌的一台淨水器之後,才發現在印度小米門店有一款印度特供版的小米淨水器,物美價廉。中國的小米淨水器是實時出水的,出水的時候必須通電;印度版則是帶水箱的,這樣就不會受到停電影響了。二是冰箱,以前在國內,冰箱用得並不多,因此在印度就買了一台單門冰箱,以為應該夠用了。後來才發現,這裏一方麵由於天氣熱,新鮮蔬果放在室溫下一會兒就蔫了;另一方麵由於蟲蟻多,如果不用密封容器,不一會兒螞蟻就會來安家:所以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放進冰箱裏——冰箱不隻是冰箱,更是保險箱。很多在中國沒有必要放進冰箱的東西,在這裏最好都放進冰箱。
現在的印度輕工業基礎薄弱,政府為保護自己落後的產業,對進口家電產品征收高額的關稅,造成家電產品價格居高不下,國外淘汰的老舊型號庫存倒是在印度市場得以煥發第二春。
由於高額關稅的存在,走私在印度非常有利可圖,在印度做“倒爺”是很有可行性的,比方說,由於印度政府限售無人機,你在國內買一套大疆無人機,帶到印度,立馬就是100%的利潤。
所以,在印度海關眼裏,每個入境的印度人都是潛在的走私犯。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黃金消費國,有20%的黃金消費稅,也就是說,在國外按照國際金價買黃金,到了印度一轉手就有20%的利潤。印度海關經常會“破獲”黃金走私案,聽說他們有專門用來掃描黃金的機器。
就拿哥印拜陀的國際機場來說,平時每天也就起降兩三個國際航班,海關比較清閑,每個國際航班的每件行李都要仔細檢查,像我這種外國人還好一點,隻要把數量控製在自用的合理範圍內,印度海關不會太為難,這樣我才順利地把那麽多小家電帶進印度,他們對待印度人則非常粗暴。你如果使用國際包裹往印度郵寄東西,被征稅的概率幾乎是100%,稅率則從50%到300%不等。不管你是不是自用,海關都默認是商品。之前有個新聞,一台價值2000多元的二手筆記本,走的郵寄渠道,海關征稅征了5000多元。
印度的各種稅率之高,高得讓人很難相信這是一個現代國家。由於占人口比例大多數的農民是不繳稅的,所以印度整個國家的納稅重任壓在少數人身上。比方說一個“正規的工薪階層”,每年有12個月的工資,實際上隻能領到十個半月,有差不多一個半月的工資都拿來繳納個稅。不過,“正規的工薪階層”在印度並不多,除了種地的農民之外,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按日或按周結算打零工的,這些人也不繳稅。
就家電領域而言,印度人對中國製造普遍印象不佳,這主要是因為印度商人在進口中國商品的時候,為了迎合印度人的消費水平,批發的都是一些低價劣質的商品,普通印度人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中國的高檔貨。所以當印度人看到我帶去的一些最新的中國智能電器時,原有的認知遭到了顛覆,而在進一步得知其在中國的售價之後,他們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害怕並拒絕承認中國的進步,在外國很普遍。不過,我接觸到的一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印度人,如今已能清醒地認識和接受中印兩國的差距。
從2012年開始,我每年都會在印度旅行一段時間,第一次來印度的時候,我感慨了一下:中印真是完全兩個不同的國家,無論在文化上還是物質上都沒有任何交集,如果你在印度看到任何我們熟悉的東西,那一定是從歐美進口的。需要說明的是,我最早去的都是北印度的窮地方,在樣本考察上有一定偏差。
後來我每次去印度,都會看到越來越多的“中國製造”。我記得當我頭一回經過孟買地鐵站的地攤,看到中國血統濃鬱的各色小商品時,還感歎一下義烏製造的強大滲透力。從昆明飛加爾各答,也總會看到很多印度“水客”。就這樣,我眼睜睜地看著印度從很難找到“中國製造”到滿大街都是“中國製造”。而這一切,前後也就不過五年。
我前兩年來哥印拜陀,住在我的印度鐵哥們兒家裏的時候,驚奇地發現他們連抽紙都要從中國帶過來。他太太告訴我,印度這邊的衛生紙質量太差,一沾水就爛了。她每年回國一次,就從中國背來可以用一整年的紙巾。我當時覺得這也太矯情了,結果我現在家裏的保鮮膜、抹布,甚至鍋碗瓢盆也都是從中國帶過來的——有些東西在印度雖然買得到,但在質量、細節上跟中國產品比真的差太遠了。
水電煤
印度的基礎建設是個大問題。
就我個人的觀察和體會,印度政府在深刻領會學習了中國經濟發展六字真言“要致富,先修路”之後,確實在印度各地努力大搞基建,但印度這個國家本身存在很多先天不足的問題。
一是基建標準低下。印度人的“將就”是出了名的,隻要能用,質量無所謂。比方說,印度標準的“高速公路”,還比不上我們的國道、省道,這種“高速公路”是非封閉式的,牛車、馬車、突突車、摩托車、行人都可以進來,跟一般公路的區別就在於雙向四車道中間設了一個隔離帶。由於非封閉式的關係,收費站設得非常密集,十來公裏就有一個。沒有攝像頭和測速雷達,我碰到過好幾次司機為了抄近路或者躲避堵車而逆向行駛的情況。
二是基建效率低下。我在印度見過的大多數工地,都非常不正規,別說戴安全帽、配備安全繩這些,有些工人連鞋都不穿,毫無安全意識。絕大多數工人幹起活來懶懶散散、磨洋工,東張西望、心不在焉,動一下、歇兩下,喝兩個小時茶是他們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隔三岔五就有宗教節日,一言不合就鬧個罷工。
三是印度人發展基建的意願低下。印度人並不追求效率,火急火燎活完這輩子不還有下輩子嗎?有什麽好著急的。印度想學中國建高鐵,好不容易找日本人拿到了賠錢賺吆喝的低息貸款,然而印度人根本不買賬,覺得牛車挺好,要高鐵幹嗎?各種不配合,開工頭一年征地隻完成了1.4%。
上述這幾種情況,再加上密集的人口和土地私有製,導致印度政府幾乎無法進行任何高效的基建改造,所以水電煤設施都很成問題。
印度許多地方都沒有政府鋪設的自來水總管,因此老百姓隻好自己來——我們的公寓樓自帶混凝土水箱,泵的是地下水,不需要交水費。在印度到處可見水塔,而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有大水桶——電力沒有保障,不建水塔的話,斷電就意味著斷水。在一些老城區,你會看到如迷宮般錯雜的水管,就跟他們自己拉的電線一樣亂。假如住的是貧民窟或者是老式的瓦房,不具備在屋頂裝大水桶的條件,那就得每天定時定點去取水。對這些地方的居民而言,用水是個很大的問題,經常能看到印度的家庭婦女拎著瓶瓶罐罐排隊打水。我隻在果阿、西姆拉這些城鎮見過水表。如果你留心的話,會發現在印度大多數地方的街頭幾乎找不到消防栓,不然窮人肯定會偷消防栓的水。加爾各答這個城市是當年英國人規劃建設的,街頭有公共水井和消防栓,於是這些地方果然就成了老百姓洗漱的場所,甚至還有人在那邊洗車。
一些居民區裏自己拉的水管亂如蛛網
印度的電力供應也是個大問題,印度的人均用電量不足世界人均水平的三分之一,在哥印拜陀,停電是家常便飯。要是連著一個星期沒停過電,會有一種月經延遲的感覺——咋還不來?每次刮大風、下大雨也必停電。即便是德裏這樣的大城市,每天也會有許多次“閃斷”。我從上海搬來印度,隨身最重要的一件東西就是存儲我所有照片和數據資料的NAS(6)服務器,由於擔心毫無預警的斷電問題,在UPS(7)斷電保護設備到位之前,我一直都沒敢給NAS通電。
UPS這玩意在中國基本沒怎麽大範圍普及過,然而在印度,如果你買台式電腦的話,UPS就跟鼠標、鍵盤一樣屬於標配。條件稍微好點的人家裏會有三路電,一路是普通電路;一路是可以承受高安培的專供空調電路,普通電路跑不了空調這樣的大功率電器;還有一路是保障電路,配了電瓶和逆變器,在停電的時候能保證冰箱、電扇、電燈等設備正常運作。話說我後來在這邊買了一台印度製造的海爾空調,電源線居然不配插頭。這是為啥呢?因為印度的電壓波動很厲害,時高時低。我用的UPS上能夠顯示電壓,高的時候270V,低的時候180V。因此空調都要標配一個穩壓器,不配插頭是為了方便你直接把空調電源接在穩壓器上,穩壓器再接入空調的專供電路。所以在印度安裝空調,是涉及電路係統搭建的。
印度的電分農用、家用、商用、工業用。農用電免費,僅用於灌溉;家用電有補貼,每個月有免費的額度,超過額度之後才開始計費;商用電和工業用電比較貴,但最要命的是工業用電常常有限製——你有錢也買不到電。假如你在印度開一家工廠,流水線設備都裝好了,但每天機器隻能運轉8個小時,其他時候都得閑置,無形中就拉高了生產成本,這也是印度產品價高質低的原因之一。
印度之所以會有這麽大的電力缺口,跟他們的環保發展理念也有關係。
大家可能又要震驚了!印度這麽髒的國家還講環保?每年冬季北印度德裏的霧霾那麽嚴重還講環保?
2019年世界上空氣汙染最嚴重的城市排名前20的城市裏麵,印度占了14個。我在印度旅行的時候,很少見著大工廠、大煙囪,非常疑惑這麽嚴重的空氣汙染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後來經過長期觀察,我發現印度空氣之所以那麽差,主要是由四個原因綜合造成的:
一、人太多!印度的人口實在太密集,汙染排放集中。
二、燃料不完全燃燒的摩托車、突突車保有量極高。印度有摩托車文化,擁有一輛自己的摩托車幾乎是每個印度男孩的“印度夢”。我目測幾乎是人手一輛,像我這種不會騎摩托車的男人在印度會被當作怪胎。摩托車一來便宜,二來通行性能好,特別適合印度的窮街陋巷,但眾所周知,摩托車的尾氣汙染不可小視。
三、印度整體而言還是一個農業國家,尤其北印度農田密度非常高。每年秋收完了,緊跟著就是秋播,收割後殘留在地裏的秸稈來不及處理,最簡單粗暴的解決方式就是燒掉。雖然政府下了禁令,但由於這種現象太過普通,因此屢禁不止。這就解釋了為什麽空氣汙染主要發生在秋冬季。
四、從地理的角度來看,北印度恒河流域的奶牛帶可以看成一塊大盆地,北麵是喜馬拉雅山脈,南麵是德幹高原,東麵是橫斷山脈,西麵是塔爾沙漠——三麵不通風,汙染物不易擴散,隻有孟加拉灣一個小口子可以帶來清新的空氣,至於塔爾沙漠,本身就是一個“霧霾發生裝置”。印度治理空氣汙染主要靠天——刮大風,下大雨。然而冬季恰恰沒有季風,也缺少降水。
大家看明白了沒有?這幾個原因都賴不到大工廠頭上。事實上,印度的環保標準還特別高,問題是這些標準隻用來限製大工廠、大企業,對那些無所不在的個人行為卻無能為力。結果就是一百家地下小企業製造了比一家大企業更多的汙染,產出卻遠不如大企業。
由於印度的環保理念限製,修建火電廠、水電站的環保審批流程特別繁瑣,加上印度人本來效率就低,走完流程可能就得十幾年,最後還不一定能審批通過,因此發電量永遠跟不上用電量增長的速度。
再說燃氣。除了一線城市的個別地區,印度的管道天然氣幾乎是個空白,家家戶戶都用液化氣罐。以我們家每天做飯的使用頻率,一個60多塊錢的液化氣罐可以用三個月。印度人非常艱苦樸素,普遍熱愛高壓鍋,因為高壓鍋可以節省燃氣;煮個雞蛋什麽的,也會盡可能用最少的水。我在印度從來沒見過燃氣熱水器,隻有電熱水器。淋浴在印度目前還是新事物,在普通老百姓中尚未全麵普及,畢竟很多人家裏連廁所都沒有,怎麽可能有淋浴呢?印度式洗澡是裝一桶水,蹲在邊上用瓢洗,很多男人會在腰上圍一塊布,直接在路邊洗了。
我的鐵哥們兒兼合夥人的家是一棟比較現代化的商品公寓樓,我驚訝地看到他家居然用的是管道燃氣,後來才發現這個公寓的物業用一種很奇特的方式解決了管道煤氣的問題——在他們公寓的底樓,有一間液化氣罐儲存室,將許多個液化氣罐接到一根燃氣總管上,經由總管再分輸到家家戶戶。我當時就被這種操作給驚呆了,這不是把所有的雞蛋硬塞到一個籃子裏,人為搞出來一個危險品儲藏室嗎?
基建落後造成的問題,自然不僅限於水電煤,還有社區排汙和垃圾回收的問題。
我住的這個社區,生活汙水直排於路邊半開放式的水溝裏。水溝裏麵的水黝黑黝黑的,看不出有流動性,高溫天氣會散發出一股臭味,常常能見到老鼠在裏麵鑽來鑽去,雞啊狗啊有時候也會在裏麵覓食。住在底樓的人家,出門就是這樣一條臭水溝,有些地方搭了幾塊石板,讓我回想起小時候上海的棚戶區人家,門口就是陰溝。之所以使用這種開放式的排水溝,是為了方便清淤,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到環衛工清理溝底的淤積物。社區的小水溝一直延伸到主路,排進主路邊一條更大的水溝……這條大水溝最後通往哪裏我就不得而知了。可以確定的是,生活汙水和雨水用的是同一條排水溝,所以我有些擔心雨季的時候,路上會不會汙水四溢。剛搬來的時候,為預防登革熱,社區來家裏檢查有沒有蚊蟲繁殖的積水環境,我心想你們不把外麵的水溝整治好,來家裏看有什麽用?
我們這裏雖然名義上算城市,但其實就是過去的鄉村發展起來的,不斷地拆舊建新,從未有過管網改造。缺乏集中式的汙水處理係統,自然指望不上廁所排泄物的統一處理,所以蓋房子的時候需要在底下挖一個化糞池。每家底下都有一個化糞池,市政會定期來抽糞。抽糞車也很有“印度特色”,是普通貨車改裝的,在卡車車鬥裏麵放一個大塑料桶,再加個泵就成了。
我前麵講過印度的環保理念很先進,這還體現在印度的生活垃圾處理上。印度為了避免汙染問題,很多地方都明令禁塑,有些地方整個區域禁止使用一次性塑料製品,取而代之的是報紙、香蕉葉、一次性紙餐具、一次性陶器等。印度街頭小吃種類繁多,他們倒是可以真的做到不用塑料餐具:花生之類的炒貨幹貨,用報紙包;炒麵之類的會給你一個單麵防水處理過的紙盤子;很多地方米飯、餅之類的食物都會用香蕉葉來包;奶茶、酸奶會用一次性的陶杯或紙杯來裝;果汁則用玻璃杯裝,喝完歸還;就連吸管都是紙製的……據說印度和日本是世界上僅有的兩個大街上沒有垃圾桶的國家,日本的幹淨程度大家有目共睹,然而印度怎麽樣大家也看到了。
這是從我公寓樓頂往下拍的,牆內幹幹淨淨,牆外一片狼藉。生活汙水直接排在路邊水溝
我在印度待久了,也受到這種環保理念的影響。比方說,在印度買菜,大家都會自帶袋子或者籃子,稱重計價完了之後把所有的菜混裝在一起,回家再分。我覺得這樣可以省下很多不必要的塑料袋。
一次性塑料製品確實可以禁用,但問題是阻止不了各種包裝食品使用塑料包裝啊!而且魚肉生鮮之類的也必須用塑料袋裝。這無疑是一種剛需,扔垃圾也是一種剛需,垃圾桶的缺失直接造成了亂扔垃圾的現象在印度司空見慣。部分賣冰激淩的小店門口會放一個破盒子或破桶,收集冰激淩包裝紙;一些旅遊景點附近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垃圾桶,其他地方要找垃圾桶著實不容易。有時候在外麵找不到扔垃圾的地方,又做不到像印度人那樣心安理得地亂扔垃圾,我常常會把垃圾帶回家裏。
我們的社區也沒有垃圾箱,每個工作日的早上都有人來收兩次垃圾——為什麽是兩次呢?一次是收廚餘垃圾,一次是收幹垃圾。收廚餘垃圾的是一輛哇啦哇啦放著廣播的垃圾車,隨車跟著幾個步行的環衛女工,每人帶著一個黑色的盆挨家挨戶收集廚餘垃圾,然後倒到垃圾車裏,有點像二戰題材電影裏跟在坦克後麵的步兵。她們會檢視廚餘垃圾裏麵是否混有塑料、紙張,因此我估計這些垃圾可能會拉去做堆肥。這種檢視還挺嚴格的,我有一次吃完梭子蟹,把蟹殼放在廚餘垃圾裏,結果他們跟我說蟹殼算幹垃圾,估計這玩意爛不掉。除了檢視垃圾之外,她們還會步行前往那些垃圾車開不進去的地方。
幹垃圾是兩個環衛女工推著一個小車,一路走一路吹哨子,挨家挨戶回收的,她們也會順便撿一些路邊的垃圾。很“印度”的一點在於,她們收垃圾沒有固定的時間和路線,有時候從前麵的路過來,有時候從後麵的路過來,毫無規律可循。我每天早上得豎著耳朵聽哨聲,通過哨聲來判斷她們的方位和遠近。
每天上午會有好幾個“小分隊”活躍在社區裏,這些環衛女工會把這些垃圾聚集到一片空地,分揀其中有價值的東西,最後由垃圾車裝走。電器包裝之類的大件垃圾,要找專門的拾荒人上門來收,可以跟他們換一些廉價的鍋碗瓢盆。
這種社區垃圾回收的方式,從某種意義上可說是印度的一個縮影——理念是先進的,方法是落後的,效率是低下的。我在周遊印度的過程中,曾見過幾次街頭的分類垃圾桶,但似乎隻是市政的一些宣傳樣板,並未自上而下推行。
這些環衛工雖然一邊拿著政府工資,仍然一邊要從住戶這裏定期收取“茶水錢”,一個月大概幾塊錢,給多給少沒有標準,逢年過節還需要額外再給。你不給的話,她們就不打掃你門口的垃圾。這個錢對她們來說屬於非法收入,但由於平攤到家家戶戶非常少,社區就默許了——這種情況在印度社會非常普遍,哪怕有一點小小的權力也會設法尋租變現,不額外給錢就不幫你好好做事。
連環衛工人打掃衛生,都要你給錢才幫你打掃,顯然也就不用指望這個國家的環境衛生有多好了。
我這個人大大咧咧,一般的髒都可以視而不見,不然也不會如此迷戀印度,但在拉賈斯坦有兩次還是把我惡心壞了。一次是在著名的老鼠廟,我本來以為無非就是老鼠多一點,反正它們也不咬人,來都來了,走過路過不能錯過。結果進這座廟必須光腳——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滿地的老鼠屎,整座廟臭氣熏天,最後我倉皇而逃。還有一次在聖城普希卡(Pushkar),那裏有一個湖,不讓穿鞋到湖邊。不穿鞋本來沒什麽,但那個湖邊上牛啊、狗啊多得沒人管,有頭牛拉稀在地上,一條狗開心地吃著那些不可描述之物,而我則光著腳走在邊上……後來再到普希卡,我對那個湖就敬而遠之了。
由於拉賈斯坦的髒冠絕印度,同時也是遊客到訪最多的地方,也成就了印度的“髒”名。印度別的地方比拉賈斯坦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就連孟買大街上都有牛糞,你還能指望什麽?不過印度的這種髒,某種意義上算是人與自然和諧共處,有點像農村的“髒”。印度之所以髒,一是塵土多,二是動物糞便多,三是垃圾多,前兩者都屬於自然界的元素,所以別看印度空氣汙染這麽嚴重,卻稱得上是生態天堂,生態環境無與倫比。
比方說我住的泰米爾納德邦,算得上印度比較先進的省份了,然而每次出門走一圈,回來都能從鞋子裏倒出很多沙土。我家附近的大街小巷,牛羊雞狗什麽都有,還有孔雀、鸚鵡、鷹,以及其他各種我叫不上名字的鳥。一群孔雀就住在我家隔壁的一片空地裏,每天都聽到它們鳴叫,經常看到它們散步,還見過兩次開屏。我是住在這兒之後才知道孔雀居然會飛,這些孔雀有時候會飛到房頂上,因為個頭大又拖著長尾巴,孔雀的飛行姿態相當魔幻,感覺好像鳳凰,但似乎“續航”能力不強。
我們家這棟樓邊上有一棵椰子樹,先是一對烏鴉在上麵築巢,孵出了四隻小烏鴉(可以直接觀察到育雛的全過程)。烏鴉的護巢意識特別強,每次我們在屋頂上稍微接近那棵樹,烏鴉就會攻擊我們。後來小烏鴉長大搬走了,這棵樹上又搬來了一窩鬆鼠。鬆鼠在求偶的時候會發出尖銳、持續的叫聲,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某種鳥,可怎麽都找不見鳥巢,後來才發現居然是鬆鼠。所以我不得不說,生活在印度相當“親近大自然”。
我們這邊附近的山裏麵有很多大型野生動物,比如成群結隊的野生象群。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野生大象是非常危險的動物,破壞力極強,如果在路上遇見得趕緊跑。當地人甚至經常會近距離目擊花豹。BBC紀錄片《大貓》裏麵就專門介紹過孟買市郊的村莊,經常會有花豹光顧。想來簡直不可思議,在人口如此密集的區域,居然會有大型野生動物出沒。
既沒有狗又沒有牛的地方在印度雖然有,但非常少,僅限於東北幾個邦的一些大城市,比如西隆,遊客通常都不會去。我有兩次從泰米爾納德飛斯裏蘭卡,出了機場一是覺得熱,二是覺得好幹淨,幹淨得好像少了什麽似的——後來一想,哦,這裏沒動物!
有些遊客怕髒但又想來印度,就會選一個好酒店作為避風港。大多數印度酒店的設施和服務其實達不到他們所標的星級標準,通常要往下減一顆星才名副其實。所以大家在印度住酒店的時候最好調整一下期望值,基本上要到四星級以上,酒店的衛生狀況才有保證。二星和三星級的酒店偷懶不換洗床單之類的事情經常發生,介意的話最好檢查一下,向客房直接要一套幹淨的床單。不過這種事情也並非印度專有,想省錢住便宜旅館,當然就要有對付那些糟心事的準備。
屋子拾掇好之後,左鄰右舍來我們家的第一反應都是:“哇,你們家裏好整潔幹淨!”要知道我可是上海人。上海人因為過去家裏麵積小,演化出收納和打掃的天賦。而我從小就耳濡目染我媽強迫症般的打掃方式,對家居整潔有我自己的一套標準。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兩點:一、印度人有潔癖,他們很重視居家整潔,即便是貧民窟的人家,至少看起來也是幹幹淨淨的。去過印度的人都知道,在印度進寺廟都要脫鞋。印度人把鞋子視為非常“不潔”之物,穿鞋進家門自然也是不允許的,甚至很多商店你都要脫鞋進去。二、印度這個國家的特點就是理念先進,方法落後。他們雖然不把鞋子穿進房間,但他們自己成天光著腳在室外跑,嫌鞋子髒,難道腳就不髒嗎?
結果可想而知,印度人不把鞋穿進房間,對於保持屋內的幹淨並沒有什麽用,因為他們的腳本身就跟鞋子一樣髒。
前麵講過,印度人對人的審美,主要標準就是皮膚白不白,而衡量道德的一大準則就是“潔淨”。我在中國絕不算白,但跟印度人一比那可就白得耀眼了。鑒於印度標準,幹淨和白皮膚那就是妥妥的上等人的標誌。大多數印度人自出娘胎以來都從沒見過活的中國人。當他們發現我這個住在他們社區的中國人非但不是傳說中吃狗、吃貓、吃一切的妖魔鬼怪(我們住的社區基督教教徒、印度教教徒混居,對飲食習慣很包容),而且家裏比他們更幹淨,生活方式更健康,每天有規律地去健身房鍛煉,用的都是像科幻片裏一樣的智能家電,渾身上下散發著“上等人”的光芒……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我估計他們的內心是複雜的。
其實我在印度的生活就是自己覺得怎麽舒服怎麽來,既不算中式也不算印度式,沒想到竟然衝擊了他們原有的生活方式,不經意間成了先進生活方式的“引領者”。鄰居嚐試了解和學習我們的生活方式,出現了各種啼笑皆非的模仿:他們原來鞋子在門外亂放,看我們放在鞋架上,他們就找了點塑料泡沫也搭了個鞋架;看我們在門口放了把椅子,偶爾傍晚在露台上坐坐,他們也放把椅子;看我們在家裏用抽紙、卷筒紙,他們也跟著買,結果發現卷筒紙對他們來說完全沒有用……
這裏我補充說明一下情況——印度人確實不用廁紙。在印度,“用手指摳屁股”這種事情從古至今從未發生過,事實很簡單——用水洗:一、用瓢、罐子裝了水衝洗,需要借助左手輔助,這種方式手指會接觸屁股,但就跟我們淋浴的時候洗屁股差不多;二、用噴頭直接衝洗,跟衛洗麗一樣,整個過程中,手完全不用碰到肛門。
強力衝屁屁的噴頭如今在印度普及度很高,用水瓢洗屁股的地方越來越少了。“用手摳屁股再洗手”這種謠言的流傳讓我感受到愚昧無知。由於印度天氣炎熱,他們洗完褲子一穿自然就幹了,習慣了並不會覺得不舒服,這才是印度人之所以不用廁紙的真相。便後水洗的如廁習慣,極大地降低了痔瘡的發病率。這其實是生活在熱帶地區的必然選擇——在這麽熱的天氣下,如果不注重個人衛生,分分鍾吃苦頭。
我現在也跟印度人一樣,上完廁所必定水洗,不過在沒有噴頭的情況下,我總是用不好那個水瓢,經常搞得大腿上都是水。因此我會用礦泉水瓶裝水衝洗,比較容易“瞄準”。用水洗實在是好處多多,過去用廁紙擦不幹淨導致肛門發癢的情況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也永遠都是幹幹淨淨的。
現代文明帶來了很多新的觀念,印度的傳統生活方式也在慢慢與新時代妥協,但由於宗教、文化等習慣的力量太過強大,改變需要時間,需要一步步來……就好像雖然他們接受了廚房與廁所同處一個屋簷下,但還未能接受廚房和廁所共用一麵牆。我跟我太太討論過這個問題,她說印度的很多傳統造成的社會問題又不可能一下子改變,我說其實是有可能的,隻是需要一場革命,但這個世界上最難的,莫過於革自己的命。
消費
在印度生活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們的許多消費欲望,真的是中國發達的電商創造出來的。在哥印拜陀這樣的三線城市,經常有錢也花不出去,開銷少了很多——有些東西就算特別想買,實在買不到,那也隻好不去想了。
據我所知,哥印拜陀當地有三家大型的現代購物廣場,結構跟國內相似,集購物餐飲娛樂於一體,購物廣場入駐有Spar大賣場。Spar是一個荷蘭的連鎖超市品牌,我在俄羅斯旅行的時候經常光顧這家連鎖超市,原本還以為是俄羅斯品牌,在印度不期而遇頗感意外。我們給新家添置的大多數日用品都是從Spar買的,物美價廉。除了Spar,哥印拜陀還有一家歐尚,由於離我家比較遠,沒有去過。離我家最近的超市叫D-mart,是印度本土的品牌連鎖店。說近也不近,步行兩公裏,打車的話不像步行那樣能抄近路,要走三四公裏,所以通常一兩個月才去一次。這個本土連鎖超市不像Spar有生鮮食品賣,主要都是包裝食物與小百貨。D-mart的規模還蠻大的,很多小商品有自主品牌包裝,然而都是“中國製造”。
每次去購物廣場,我都感覺跟穿越似的,因為建築內部跟外麵的街道完全是兩個世界,我的印度鐵哥們兒的上海太太說她需要經常到這種地方來“洗眼睛”。為什麽“洗眼睛”呢?因為印度這個國家的風格相當“辣眼睛”(8)。
購物廣場內有家MINISO名創優品連鎖店。我前陣子才知道MINISO名創優品其實是一家中國企業。店裏的東西基本和國內同步,售價也大致跟國內持平。MINISO名創優品裏麵有些小東西還是很好用的,我安家時采購了一波。但跟印度製造的小商品相比,MINISO名創優品在價格上完全沒有競爭力,通過我觀察,這個品牌在哥印拜陀的生意不算很好。老實說,我覺得MINISO名創優品這種模仿無印良品的冷色調的設計風格,跟印度花花綠綠的農家樂審美格格不入,加上缺乏競爭力的售價,難以在印度市場有所作為。印度“辣眼睛”的農家樂審美對市場的統治到了什麽樣的地步呢?我那時候想買幾雙襪子,但找遍了整個購物廣場都找不到中國隨處可見的灰白黑的純色襪子,甚至都找不到顏色搭配少於三種顏色的襪子,最後我也不得不妥協買了幾雙花襪子。
印度自己製造的服裝也很“辣眼睛”,我為數不多的幾次在印度商場裏買服裝的經曆,簡直都要尷尬死了,那些衣服總感覺要配一條大金鏈子才能相得益彰。印度人不分男性女性中性色,經常會看見男人穿著亮粉色的衣服招搖過市,這種亮粉色在印度還有專屬名字——皇後粉(Rani Pink)。印度人對豔麗濃鬱色彩的熱愛,經常讓我懷疑他們的眼球結構是不是跟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樣,所以得把整個世界的飽和度加高。
好在後來,我在穀歌地圖上發現哥印拜陀機場附近有一家迪卡儂,跑去實地考察了一次。本人是迪卡儂的粉絲,作為一名鋼鐵直男(9),我並不怎麽講究穿著,大約八成的衣服都是在迪卡儂買的,可以數十年如一日地穿同一款短袖。印度的迪卡儂的價格和款式與國內完全一樣,一些打折促銷商品比國內還便宜,這才終於把我從印度“農家樂”審美的“**威”下解救了出來。
幸運的是,南印度是沒有冬天的,溫度最低的季節也有20多攝氏度,除非騎摩托車,不然的話厚外套在此全無用武之地,我一年到頭最多也就穿一件皮膚風衣(10)。所以在印度這邊生活,倒是可以省下一大筆購置服裝的開銷——短袖短褲能花得了多少錢?
電商缺位的生活,讓我意識到了電商最大的好處,其實是給了你更多的選擇。假如沒有電商的話,我就隻能在非常有限的範圍內選購。雖然沒有淘寶,但印度總算有亞馬遜網站,這大大提高了我的生活質量。亞馬遜幾乎涵蓋了所有種類的商品,我所需要的百分之九十的東西都可以在亞馬遜上找到,包括迪卡儂也有亞馬遜線上店鋪。亞馬遜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從無到有的問題。對生活在印度的我來說,亞馬遜簡直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可以方便地買到各種刁鑽古怪的小商品——涼席坐墊、廚房定時器、矽膠刮刀、塑料桌布、磨刀石、蚊帳、食物網罩……這些東西在印度人的日常生活中並不常見,未必能在實體商店輕易找到。
印度電商這兩年發展得很快,除了亞馬遜網站之外,沃爾瑪集團收購並扶持了相當於印度“京東”的Flipkart電商,目前亞馬遜和Flipkart基本上瓜分了印度的電商市場。但絕大多數的印度人對電商的熱情並不高,他們還是習慣於傳統購物方式,使用電商平台購物的以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為主。我在印度待久了,也會偏好於傳統購物方式,隻有那些附近買不到的東西才會上亞馬遜買。印度這些電商的最大功勞在於把我從被香料支配的恐懼中解救了出來。
相當一部分印度人主要的精神文明追求是宗教信仰。印度的生活必需品,比如油鹽醬醋、鍋碗瓢盆,比中國便宜,維持溫飽的成本很低。我算了算,按照印度人的生活方式,一天5塊錢就能滿足溫飽(印度的貧困線標準是每人每天在飲食上的花費少於30盧比,還不到3塊錢);那些用來提升生活品質的,比如家用電器等就比較貴,超過五百塊的東西在很多印度家庭都算是大件。我們樓裏的清潔工阿姨,來問我們借過兩次錢,每次都是兩三百,我估計對他們家來說,兩三百塊錢就能渡過一個月的難關。我太太還猶猶豫豫要不要借給人家。我跟她說,人家如果不是沒辦法,不會來找我們借的,就算接濟人家幾百塊又怎樣呢?絕大多數印度人都屬於價格敏感型消費者,熱衷於貨比三家,凡是非生活必需品的消費都會再三思量,目前購買力還十分有限。但由於印度人口基數大,哪怕隻有十分之一的人具備較強的購買力,也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市場。
印度的飲食文化
我一直都告訴那些想來印度旅行的人,印度沒有網上說的那麽可怕,最需要克服的其實是飲食問題。很多中國人最後在印度待不下去,往往是因為中國胃沒有辦法再忍受印度用香料烹製的食物。我認識一個嫁給印度人的中國媳婦,她在印度待過兩個月,形容那兩個月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後來我跟她探討了一番,發現問題出在她自己不會做飯,也不知道怎麽買菜買調料,每天隻能吃可怕的印度當地食物。第一次來印度的時候沒有經驗,我就差點被印度食物逼瘋了,回國坐東航的航班,當我吃到航班上的飛機餐時幾乎淚流滿麵。
亞馬遜網絡解決了中餐最根本的調料問題,當我發現亞馬遜上可以買到李錦記的生抽和老抽、芝麻油、蠔油、料酒、米醋、香醋、魚露等中餐調料,我就完全不慌了,在印度待多久都行。這些調料的產地有中國、日本、泰國等,有了這些中餐調料做後盾,在印度就可以過得很滋潤。我在印度旅行的時候,隨身帶個燒水壺,帶一小瓶鮮醬油,去菜場買點秋葵、豌豆之類的蔬菜水煮一下,哪怕隻是讓味蕾暫時逃離香料,也足以獲得慰藉。
手抓的真相
有人可能會說,我在中國的印度餐館吃過印度菜啊,我怎麽覺得還挺好吃的呢?我可以告訴大家,中國的印度菜其實都是經過大幅改良的,真實的印度食物才沒有那麽美好。並且中國人對印度的飲食文化也充滿了誤解,第一個誤解就是他們吃東西用手抓,很髒。
我之前就講過,印度人有潔癖,這種潔癖在飲食上可謂登峰造極。
第一,印度人有飯前飯後洗手的習慣,哪怕是街邊的簡陋小攤,也一定會提供洗手的水和肥皂,好一點的餐廳裏都有洗手液。偷懶不洗手的印度人有嗎?有,但這種人會被其他印度人瞧不起。並且大多數小吃攤主還是會注意衛生的。加上印度人辣椒、大蒜、洋蔥吃得多,也起到了一定的殺菌消毒作用。
第二,印度人的手隻會抓自己盤子裏的東西,絕不會觸碰菜盆。所以手抓吃火鍋並沒有問題——印度人可以用漏勺把鍋裏的東西撈到自己碗裏然後用手抓著吃。我們在想象手抓的時候,簡單地把手替代成了筷子,伸手在每個菜裏亂抓當然會覺得惡心了。事實上,印度人一定會使用公勺,不管是不是火鍋,都絕對不可能直接伸手到菜裏。我們中國目前也在推行公勺公筷,因為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筷子在自己的嘴巴裏放放,再在公用菜盤裏放放是極不衛生的。
第三,用手抓是有方法和技巧的,而不是我們以為的抓起來就吃。且不說他們吃飯隻用右手,地道的印度人在吃飯時手指不會伸進嘴裏,甚至很少碰到嘴巴,手掌心不會沾上食物,更不可以舔手。每個印度人是通過從小訓練掌握這些技巧的,就跟我們學習用筷子一樣,用得不對家長會打。我的印度鐵哥們兒一家三口來我家吃飯,我專門燒了梭子蟹招待他的上海太太。我的印度鐵哥們兒在中國生活過,所以能夠接受吃螃蟹,但他全程隻用右手剝蟹,左手一次都沒有上過桌,我看得驚呆了。他說他如果用左手碰食物會非常不舒服,這是從小到大的習慣使然。
第四,在從菜盆裏盛菜、盛湯的時候,自己的盤子或碗不可以騰空放在菜盆上麵,因為如果你的盤子有東西滴到菜盆裏,那麽別人就不會再碰這盆菜了。印度人常常會把食物放在地上,你也絕不能從食物上跨過去。
第五,在幾乎整個南亞和中東地區,吃飯用手抓都是主流,手抓文明圈的範圍甚至比筷子文明圈更大。
肯定有人要說,那為什麽好多人跑去印度吃得拉肚子呢?我覺得我對此是比較有發言權的,因為我帶過很多朋友在印度旅行,有足夠多的參考樣本量。
拉肚子的情況有嗎?肯定有,有過四五個,嚴重到影響活動的有兩個。但是因為某家餐廳食品衛生問題而集體拉肚子的情況有嗎?暫時還沒有碰到過。有個跟我“三刷”印度的大姐,第一次到印度被那些網絡傳言所困擾,什麽都不敢吃,回去覺得虧大了。等第二次、第三次再來印度時,她把心一橫——管它呢,該吃吃!嚐遍了各種印度街頭小吃,結果也沒事。而上一次有個大哥,冬天跟我一起去喜馬拉雅山區的大吉嶺,當時的天氣冷得需要穿羽絨服,我們在一個很高檔的西餐廳吃晚飯,照理完全不存在引起腹瀉的條件,結果其他人都沒事,他卻拉到虛脫。
拉肚子這種事本身就有偶然性,但在印度拉肚子就會摻雜心理因素在裏麵。其實去任何地方玩都可能拉肚子,這叫作“水土不服”。我以前有段時間,一喝酥油茶就拉肚子,但我絕不會說是因為酥油茶太髒,隻會認為自己的腸胃不適應酥油。如果一個人去其他地方拉了肚子,他多半會覺得是自己的原因,或許腸胃不適應,然後很快就忘了這件事。但如果去印度拉了肚子,那他多半會覺得印度乃是“罪魁禍首”,回來跟別人添油加醋地宣傳一番——你們看,去印度果然會讓人拉肚子吧!先有結論再找證據,總是找得到的。
當然,有些人確實到了印度就腹瀉不止,但大家有沒有想過,難道去別的國家就沒人拉肚子嗎?但為什麽一提到拉肚子,首先想到的就是印度呢?
歸根結底四個字——“過度關注”。過度關注造成了歸因上的偏差,印度或許對某些人來說,確實會增加拉肚子的概率,但拉肚子和印度並沒有必然的聯係。就我個人經驗而言,在印度便秘的概率反而更高一些,因為印度飲食中缺乏膳食纖維,你很難找到綠葉蔬菜。
對中國人來講,最受不了的其實是印度人喜歡用手抓食物,我一開始對此也很抓狂(11)。印度街邊有賣一片片切好的西瓜,我們中國人肯定是拿起來用嘴啃,印度人可不是,他們會用手把瓜瓤抓下來吃。
但印度的文化習慣便是如此。我老婆吃飯時會跟我秀恩愛,用手抓飯送到我嘴裏,她說他們小時候媽媽就是這樣喂飯的。
越是高種姓的印度教教徒,對“潔淨”的要求越高。在過去,傳統的婆羅門什麽時候吃東西、每頓吃多少都有嚴格的要求,甚至他們隻能吃自己家裏的東西——當然這種現象現在已經看不到了。餐廳社交文化在印度是缺失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忌口,實在是眾口難調。印度奶製品盛行,而且價格低廉,是印度人民重要的動物蛋白來源,比方說奶茶便是印度飲食文化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那些完全不吃奶製品的人,在印度會很難找到吃的。印度還有一個耆那教(Jainism),他們不吃任何長在地下的東西,諸如花生、土豆、胡蘿卜。我簡直難以想象他們還能吃什麽,但他們自己擺擺手不以為然——習慣了。
如果你有機會乘坐印度和中東出發的國際航班,會發現乘務員送餐都會特別麻煩,許多人都會根據其信仰和習慣預訂特製餐食,不同種類的餐食不下數十種,不像中國,有牛肉飯、雞肉麵就皆大歡喜了。印度婚禮或者家庭聚餐,一般采用自助餐製,中國和歐美那種圍坐在一起的正式聚餐在印度文化中是不存在的。印度的現代化商場裏麵,美食廣場的生意最好,堂食的品牌餐廳就非常少。大多數餐廳賣的食物,基本上自己家裏都能做,也沒必要去餐廳吃。
總之,對印度人來說,外麵做的東西永遠都比不上自家的幹淨好吃,年輕人受西方文化影響,也喜歡吃炸雞、匹薩,但這些西式快餐終究成不了主流。
咖喱的真相
中國人對印度飲食文化的另一個誤解是關於咖喱的,我在這裏先跟大家講四個故事。
咖喱的故事1.Curry VS Dumpling
我跟我太太住在上海的時候,我父母總擔心我們吃不好(有一種餓叫作“你媽覺得你餓”),經常會帶做好的飯菜給我們。有一次,他們拿了一碗咖喱雞來,因為我爸覺得這個兒媳婦在上海肯定會想念咖喱,所以就特地做了咖喱雞給她。
我一看那咖喱雞的色澤,就知道多半是用在上海這邊超市買的咖喱粉做的。我太太嘴巴很刁,一看外觀就覺得不對,一嚐那味道更是皺眉頭:“這是什麽咖喱啊?這根本就不是咖喱!”她表示無法接受這種奇怪的味道,隻好由我來吃。我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嚐了之後還是頗為訝異——照理說,這就是我從小一直吃的咖喱,怎麽會突然變得那麽奇怪了?而且這個味道我居然一點都想不起來。由於這幾年吃的都是正宗的印度本土咖喱,我對中國咖喱的記憶被徹底覆蓋,一吃到中國超市裏的咖喱,反而覺得十分陌生,那個味道跟印度咖喱完全搭不上邊。印度以外的咖喱其實都是被重新發明過的。
“Curry(咖喱)”這個詞在印度以外的地方,便有如中國以外的中餐,一來被重新發明,二來被概念化。我太太在國內的時候,我帶她吃生煎、小籠包、餛飩、餃子、鮮肉燒麥、鮮肉湯圓……她覺得這些東西就是麵皮加肉餡,吃起來都一樣,一言以蔽之就是“Dumpling”。而在印度之外的世界人民眼中的咖喱大抵也是如此——黃黃的糊狀菜肴,吃起來也沒什麽太大區別,一言以蔽之,就是咖喱。
換言之,生煎、小籠包、餛飩、餃子、燒麥、湯圓這些東西在我們眼裏有多麽不同,那些亂七八糟的黃色糊糊在印度人眼裏就有多麽不同。
咖喱的故事2.五種糊糊
我在印度旅行的過程中,吃過的最驚豔的一頓咖喱是在印巴停火線邊上的邊境小鎮卡吉爾(Kargil)。那次是帶我爸爸去提親,順便帶他旅遊,一起的還有幾個冒充我阿姨、舅舅等親戚的朋友。
我們那天晚上在當地街上閑逛,逛到一家街邊的小飯館就坐下了。我們一共八個人,點了五個菜,有羊肉、雞肉、蔬菜、奶豆腐(Paneer)(12)等,於是他們送上來五碗看起來差不多的爛糊糊,賣相實在堪憂。大家一看皺了皺眉頭,然而吃進嘴裏之後,所有人都驚爆了——這五碗看起來差不多的糊糊,在口中呈現出五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不但好吃得驚人,且沒有任何兩種是相似的!
配著饢作主食,這五碗糊糊最後還不夠吃。挑了其中大家評價最高的,我們又加了一份。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這家小飯館是怎麽做到的,怎麽可以把五碗看起來差不多的糊糊做出完全不同的味道。
我過去一直覺得,印度餐廳裏麵就是用同一個糊糊配方(澆頭),裏麵加不同的菜給你,大致相當於紅燒魚和紅燒肉的區別,或者隻是做一些小的調整,比如加點桂花就成為桂花紅燒肉。而那一晚,這五種糊糊我吃出了生煎、小籠包、餛飩、餃子、湯圓的區別。
我已經完全不記得那時候點的菜的具體名字了,後來再去卡吉爾也沒能再次找到這家店。但我可以確定的是,這五種糊糊沒有任何一個名字裏帶“咖喱”。結果最後還加了一份,八個人消滅掉六碗。客觀來說,這真的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咖喱。
咖喱的故事3:薛定諤的印度菜
有一年我走馬納利—列城公路,從列城出來,由於山洪把橋衝斷了,路上不是很順,並且又繞路去了其他地方,在沒水、沒電的山裏總共待了七八天。印度的窮鄉僻壤基本上找不到肉食,我們出山之後到了西姆拉,才算是回到人間,肚子裏清湯寡水,於是上街找肉吃。我們隨機在一家小飯館吃到了一份非常好吃的瑪薩拉黃油雞(Butter Chicken Masala),一行四人都讚不絕口,決定第二天再去吃。
第二天我們要了一樣的黃油雞,然而味道徹底變了,完全沒有前一天的好吃。這裏可以排除上頓飯前餓了太多天的主觀因素,我們四個人都非常確定味道變了。
後來印度鐵哥們兒告訴我,印度人做菜是很隨性的,某種香料多加一點或少加一點,有就加,沒有就不加,一切都是憑感覺,從來沒有標準的味道。這一說法在印度被驗證了無數次,每次點菜都是一場賭博。如果阿甘是印度人的話,那句台詞會變成:“生活就像在印度餐廳吃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頓會吃到什麽。”
哪怕你每次點同樣名字的菜,印度人也會每次給你端上完全不同的東西,或者讓你驚喜,或者驚嚇到你。指著菜單圖片點菜的驚喜(大部分時候是驚嚇)可能更大,印度人會給你一份跟圖片上完全不同的東西,然後信誓旦旦地告訴你——這就是圖片上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