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盤山公路上,一輛半新不舊的公交車在蹦著走,車上的人擠擠挨挨,但說話和笑聲從未停止過。

除了坐在最後一排,靠在車窗上,因暈車而試圖睡覺的程舟。

這輛車從縣城開往山坳裏的程莊村,一天隻來回一趟,一次要走一個多小時。

“嗷!”公交車來了個急刹車,程舟腦袋狠狠磕到玻璃上,她驚呼一聲,徹底清醒了過來,但兩條腿夾在座椅和粉色大行李箱之間,一點都動彈不了。

她扭頭看向窗外,隻能看的見荒山野樹,不過路倒是修的很好,車蹦著往前走完全是因為司機的技術問題。

算起來,她應該喊司機叫舅舅,這一車上,沾親帶故的,幾乎都算是自己親戚,表親堂親,本家的隔的遠的,要是以前,自家母親大人肯定會拉著自己讓自己喊人,喊一圈都打了招呼才會放過自己,還要和他們說“閨女還小,不懂事,再大一點就知道叫人了。”

拜托,她都二十四了,不是四歲!

程舟考上了縣裏的三支一扶,被分配回了老家,親愛的母親大人還因為瞞著她去考試的事在她氣,沒和她一起回來。一想到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她心中就升起了期待。

然而,她期待的還是太早了。

迎接她的不僅有向自己招手的老房子,還有村口坐一排曬太陽納鞋墊的嬸子大娘。

“這是老五家閨女吧,長這麽大了?都變了樣了。”一個程舟應該叫嬸子的女人說,她旁邊的大娘立刻接了一句,“成人家了沒有?”

程舟拖著自己笨重的大行李箱落荒而逃,隱約聽到她們說“現在的小年輕真的是,不知道喊人,也不交流,話都不會說了”。

好在村委會就在村口不遠處,程舟把行李箱放在院子裏,拍了拍身上不知道從哪兒蹭上的灰,拿手指當梳子,重新紮了紮頭發,才拿著自己的資料袋進去。

“老五家閨女,”村支書熱情地招呼了她,“東西給我就行,你先坐一會兒,那有水,自己接著喝。”他指了指牆角的飲水機。

村支書叫程國棟,今年五十多,穿一件灰色的舊夾克,剛才在看材料,還帶著眼鏡,這位紮根基層二十多年的老黨員十分有親和力,但程舟還是莫名的緊張。

她突然想到,自己應該叫他大爺,程莊村沒幾家外姓,隨便拉兩個人出來,都能扯上關係。

報到完就算正是上崗了,不過她大爺並沒有給她安排什麽任務,說讓她先回家裏收拾收拾。

“看看家裏有水電沒有,沒有就給我打電話,”程國棟說著站了起來,“我送你過去吧。”

程舟連忙擺手,再次拖著行李箱來到了大路上。

從上初中到現在,她已經快十年沒有回來過了,最多就是過年的時候回家貼個對聯,也是當天回當天走,她試圖找到一點小時候的回憶,可在腦海中搜刮了半天,什麽也沒想起來。

行李箱已經有點不堪重負了,程舟艱難地拖著它往前走,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幾聲“哞哞”的牛叫,還有悶悶的鈴鐺聲。

她回頭去看,還沒來得及看清坐在牛背上的人,就被行李箱帶了一個趔趄。

行李箱的一個輪子脫離了隊伍,骨碌著朝路邊滾去,程舟不能撒手扔箱子,隻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輪子滾下河灘。

“程舟?你怎麽回來了?帶著行李箱,是要回來常住嗎?”男人的聲音響起,程舟喪著臉仰頭去看,終於看清楚了牛背上的人。

這人騎在黃牛背上,逆著光,身上覆了一道金邊,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即使是簡單的板寸發型,也好看的讓人窒息。

這顏值,放娛樂圈都是可以大殺四方那種,放在程莊村這種小地方,確實暴殄天物了。

男人叫程明,是程舟的幼兒園同學,小學同學和初中同學,並且……還是程舟的前男友。

當然,兩人在高中畢業前就分手了,後來也沒有再聯係過。

“我幫你。”程舟翻身從牛背上下來,輕輕鬆鬆地拎起那個行李箱就要往牛背上放。

牛做錯了什麽?想到自己行李箱的重量,程舟連忙阻止,說自己可以拖的動。

“再飛一個輪子,這行李箱就真不能用了。”程明撓了撓後頸,疑惑地說。

程舟放棄掙紮,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程明身後走,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看見了自家老房子的大門,激動得差點沒哭出來。

“我剛回來,家裏還沒收拾。”程舟解釋道。

“我不進去,”程明一笑就露出兩排大白牙,看上去不是很聰明的樣子,“就是想問問你,怎麽把我微信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