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這天，半下午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在巷子裏或者小廣場上攏火堆了。

說是小廣場，其實就是一塊比較平整的地，連水泥都沒鋪，放著幾塊大石頭和馬紮板凳，這也是附近老人們曬太陽的地方。

還不到六點，天剛擦黑，門口掛的燈籠就陸陸續續亮了起來，蠟燭和香也點了起來，這些東西要燒一夜，打火機就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早早吃過飯，各家的大朋友小朋友們就都出門了，今天可以放肆玩兒，反正要守歲，十二點回去都沒什麽，當然，前提是得交代清楚去哪，和誰一起。

程舟坐在案板前，笨拙地擀著餃子皮，有方的有三角的，什麽奇形怪狀的都有，唯獨沒有圓的。

程媽媽包的飛快，一會兒功夫高粱杆做的篦子上已經擺了一半。

“擀麵杖給我，”餃子皮見了底，程媽媽搶過工具，不住地搖頭，“你去燒水吧，再剝幾個蒜，做餃子醋。”

程舟老家這兒沒啥臘八蒜的習俗，都是現吃現做，蒜切成碎末兒，再倒上醋，加點香菜，再滴香油，也好吃到讓人咬舌頭。

因為程舟拖後腿，這頓餃子一直到快八點才吃到肚子裏，程媽媽去找人打牌，程舟也走了出來，她站在路口，有點猶豫，不知道該去哪兒。

按理來說和她玩的比較好的隻有程明和陳曉晨，最多再加上個程秋月，可程舟畢竟是個女孩子，再加上現在媽媽在家，不好意思和他們混在一起。

大年三十，難道要回家鑽被窩裏玩手機？那也太破壞氣氛了，正在她猶豫不決時，在橋上看到個熟悉的人影。

村裏超市和買菜的店早在二十八就歇了業，程明的小吃店更早，過了小年之後就沒再開張過，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是要去幹嘛？程舟好奇了起來。

程明從橋上走過來，離得近了，程舟才發現他還背著個包，嫩得跟剛從學校回來的高中生一樣，臉好看就是沾光啊。

“你是要去哪兒？”程舟問道，往他身後看了看，沒看見陳曉晨，頓時欲言又止了起來。

“離家出走。”程明開玩笑，見程舟真要信，沒忍住笑了出來，他不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開口，“去村委會，小陳老師也在那兒，估計還帶著那幫小屁孩兒排練呢。”

程舟突然有點錯亂，怎麽一個兩個都往那兒跑，到底誰才是在那兒上班的啊？

“要一起過去嗎？”程明邀請她，“明天不是要開新年晚會嘛，正好三叔把音響啥的都搬過來了，讓我去幫忙卸一下。”

這是本家的親侄子，程興旺使喚起來相當順手，並且因為在家也是和親爹大眼瞪小眼地冷戰，程明十分願意幹這個活兒。

這可不是自己主動的，程舟心想，她覺得自己此刻的心理就像是個大渣女，不拒絕，不負責，更像是個把腦袋埋進沙子裏的鴕鳥，臉上寫了四個大字——自欺欺人。

一起走了一段路，程舟終於發現是哪裏不對勁了，“隻是去卸東西，為什麽要背包啊？”

“猜猜裏麵裝了什麽？”程明作勢要往下摘背包，看他如此輕鬆，裏麵裝的應該不是很沉的東西。

多少應該給個範圍啊，這樣憑空猜，那可真的是猜到明年也猜不出來了，程舟搖搖頭，直接放棄了搶救。

“你要猜出來我就給你一個。”程明堅持要她猜，並且降低了一點難度，“我隻能告訴你不是吃的。”

“總不可能是衣服吧？”程舟想到那件已經還回去的軍大衣，雖然它是論件而不是論個。

說著話的功夫，他們已經走到了村委會門口，程明也拉開了包上的拉鏈，從裏麵拿出一把……程舟瞪大眼睛，她認得這個東西，叫滴滴金，是煙花的一種，過年的時候會和擦炮摔炮一起賣，給小孩玩的。

“分你一根。”程明從裏麵抽出來一個，還十分貼心地問她需不需要打火機。

“現在就放嗎？”程舟攥著這根細長的小煙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還是沒能抵擋的住**，伴隨著呲呲的聲音，小煙花頂部亮了起來，這些記憶都刻在腦海裏，無需複習，就知道該怎麽操作，她轉著圈開始甩，等快燒完的時候，把它扔到地上，看著它發完最後一點光，湮滅在黑暗中。

程舟心滿意足地朝村委會裏麵走去，程明則細心地又用腳蹉了蹉那塊兒，確定不會有殘存的火星子才離開。

村委的院子相當大，平時都當村裏的停車場用，誰家車都能停進來，而且另一頭是個老式的戲台，大約是七八十年代建的，水泥砌成，上麵還有個五角星。

沒有幕布，後台一覽無餘，原本的白色膩子脫落了下來，露出土色的牆皮，留著的那部分也舊的發黃，依稀能看到上麵的標語，是為人民服務。

三大爺正站在戲台一側，見程明過來跟看見救星似的，程舟隻好去找小陳老師，發現他們這次沒在會議室，而是在戲台旁邊。

小孩們朗誦起來十分誇張，是真的搖頭晃腦，聲調讀的非常刻意，並且音拖老長，頗有喜感，尤其是小胖，情感那叫一個充沛，明明是數九寒冬，他卻小臉通紅，滿腦門都是汗。

陳曉晨捂住臉，十分後悔帶他們出節目，他已經**了一個星期了，這幫小崽子最多隻能做到不拖長音，而且還經常會忘記，就比方說剛才那一遍。

“行，今天就練到這兒，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個位置集合。”小陳老師拍了一下手，一群小孩做鳥獸散。

程舟對他們的節目非常好奇，就多問了幾嘴，沒想到不僅有朗誦，高年級的小朋友們還排了舞蹈，還有電子琴和葫蘆絲，即使是在村裏，這些小學生們也依舊多才多藝，卷的冒煙。

“喂喂！喂！”程明在試話筒，聲音傳來，把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他們一起走過去，發現地上還鋪了一層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氈布，這些大件一擺出來，頓時就像模像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