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的光很亮，程舟站在音響邊往下看，隻能看到朦朧一片光影，頗有一種似真還幻的感覺。

上一次看村裏的新年晚會還是七八歲那會兒，這麽多年過去，還是這個樣子，不僅有小孩子們的表演，也有大人的，就比方說程興旺這個村裏的文化天花板，竟然還上台唱了一段。

不是京劇，而是那種地方戲，程舟隻聽的調調熟，但是不知道叫什麽名字。

程興旺唱完，就把陳曉晨叫到了台上，挺正式地給大家介紹這位支教老師，底下的學生們開始鼓掌起哄，小陳老師剛開始還很靦腆，等台上隻剩下自己，反倒自如了起來。

他唱了一首粵語歌，這個程舟聽過，能分辨出歌詞是什麽，甚至還跟著哼了幾句。

程明這回倒是沒吃醋，畢竟身負重任，直接從戲台邊上跳下去，找了個最佳位置，拿起手機就開始錄。

一首歌唱完，陳曉晨鞠躬致意，落落大方地回到了後台，這首歌的影響相當大，竟然還有兩個膽子大的來要他微信，得知他有女朋友，眼中的惋惜都快要化為實質了。

晚會散場，因為人實在太多，他們打算等最後再走，這時，小胖跑過來，一下抱住了陳曉晨的腿，他臉上還帶著妝，差點把粉蹭到小陳老師褲子上。

“老師，你唱歌太好聽了，好帥啊！”小胖在拍馬屁這件事上無師自通，誇了陳曉晨一路，一直到他奶奶在村委會的大門口喊他，他才不情不願地跑走。

“錄了嗎？”陳曉晨看向程明。

“發給你了，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才藝，可以啊。”程明豎起大拇指，又撓撓後頸，調侃道，“唉，我在村草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今天就要退位讓賢了。”

陳曉晨已經習慣了他時不時會抽風，沒接他下話，他被寒冷的天氣逼得放棄了風度，雙手抓起帽子，扣在頭上，並且把粘扣牢牢粘好。

“不行，小陳老師，你一直在村裏的話，我就要找不到對象了。”程明煞有介事地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不自覺地瞟向程舟，似乎想看她會作何反應。

程舟毫無反應，她接了個電話，舉著手機再三保證自己會馬上到家，絕不在外麵多待。

“初三出來嗎？”程明越過陳曉晨，問程舟。

“去哪兒？”程舟反問，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種默契了。

陳曉晨一臉懵逼，不明白這裏麵有什麽說法。

好在程明話密，很快就說到了這個點上，程莊村這邊有習俗，大年初三這天要登高，說是寓意好。

“那就去東山吧。”程明說，還給小陳老師指了指。

在夜色中，層層疊疊的群山就像一隻蟄伏的巨獸，看得久了，心裏會不由得生出一種寂靜空闊之感。

“是有信號塔那個嗎？”陳曉晨隻能通過標誌性建築來分辨這幾座山。

“它後麵那座，那是全村最高的山，站在山頂上能看到附近好幾個村子。”程明解釋完又追問他們要不要去，三人都點了頭。

初二要拜年，嫁出去的媳婦會回娘家，程舟姥姥已經不在了，不過程媽媽還是帶著她去了幾個舅舅家。

他們的話題自己參與不進去，就隻能拚命胡吃海塞，為此她被程媽媽瞪了好幾眼。

初三這天，吃過中午飯，三人在橋上碰了頭，一起朝村口走去，天氣還可以，雖然有點陰，但風不大，隻要不把手伸出來，幾乎感覺不到冷。

平常和他們過的不是一個季節的小陳老師也戴了圍巾，程明更誇張，還帶了個黑色的口罩，棉的那種。

這大概就是視力好，不用戴眼鏡的好處吧，程舟露出羨慕的眼神。

天天在村裏跑，程舟體質好了很多，記得剛回來那會兒，她爬到信號塔那兒就累得不行，現在竟然一口氣爬了上來。

“就那個，”站在信號塔的水泥平台上，程明指向身後，“已經爬一半了。”

都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話果然不假，歇了一會兒後，程舟就覺得腿不是自己的了，她想就停在這裏，可是看著兩個男生都興致勃勃的樣子，也不好意思說掃興的話，隻能幾步一個大喘氣，十分吃力地跟在後麵。

又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快到山頂的時候有片緩坡，地上掉著幹巴巴的鬆果和掉下來已經變成褐色的鬆針，三人決定歇會兒。

“我們這兒是山區，別的沒有，就是山多，”程明坐在大石板上，陳曉晨也跟著坐下來，手裏把玩著剛才撿的鬆果，至於程舟，正拚命拍打自己那兩條沒用的腿呢。

“我家裏那邊也有很多山，”陳曉晨說，“我們經常去爬的那個山，山頂有雪，還修了個滑雪場。”

人的勝負欲有時候真的很奇怪，程明不甘心被比下去，又說，“我們這兒以前是海。”

這話顯得他有點不太聰明，要按他這麽說，誰家幾千幾億年前不是泡在海裏的。

陳曉晨明顯不信，不過出於禮貌，他沒有反駁。

“是真的，”程明一拍石頭，“山頂上現在還有沙，我小時候經常來玩，沙裏麵還有小貝殼小海螺。”

這個程舟倒是有印象，她點點頭，表示自己也見過。

難道不是誰蓋房子拉上來的沙嗎？陳曉晨滿臉不可思議，可再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因為舉目望去，既沒看到修的路，也沒看到什麽亭子或者房子。

程明還真帶他找到了那堆沙子。

沙子和土混在一起，僅憑顏色完全分辨不出來，陳曉晨蹲下，學著程明的樣子用手去扒，竟然真的看到個碎掉的貝殼，隻有指甲的四分之一大，隻是輕輕一碰，就碎成末兒了。

他不理解，但是大為震撼，“這和地理上學的不一樣啊。”

帶著這個疑問，他終於爬到了山的最頂上，發現這裏竟然真的有建築，隻是剛才視線擋住，沒看見。

這是個用土和木頭建成的小房子，而且也貼了紅對聯，門上劃痕斑駁，不知道經曆了多少歲月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