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去年這個時候，村裏的河已經漲的很大了，能洗衣服能洗菜，旁邊總是有三三兩兩的人。
今年卻不一樣，它還是兩個手掌那麽寬，一副隨時會斷流的模樣，慘兮兮的。
程舟其實是個特別會打退堂鼓的人，人家考研失敗都是二戰三戰，她可好，直接轉頭去考別的試了，也就是回到村裏後沒有遇到過什麽特別考驗她的事。
好了，現在遇到了。
不是她偏要把事情往最壞處想，而是這事兒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問題很大。
會怎麽處理呢？賠錢，吃官司，還是會被吊銷執照，廠子也有可能被查封，他們下半年的努力會就此打水漂。
程舟找了一處沒那麽硌腳的地方坐下，緊緊捏著手機，眼前除了山還是山，看不到路在哪兒。
手機一直沒有響，程舟坐的腳麻，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撐著膝蓋站起來，原路返回，朝廠子走去。
新一批的酸棗已經采摘回來了，大大小小的人就堆在那裏，還沒來得及鋪開晾曬。
“嬸子她們去摘酸棗了，你怎麽了？是難受嗎，臉色這麽差？”程秋月想扶她一下，見她能自己走，訕訕地收回了手。
“先去椅子上坐會，我給你倒點水吧。”程秋月關切地說，這段時間兩人相處的時間越長，關係就越親近，甚至找回一點小學那會兒做同桌的感覺。
程舟無意識地舔了一下起幹皮的嘴唇，沒敢抬頭看她，要是廠子真的出事，程秋月不僅會賠錢，還會再次失去工作，一想到她之前的模樣，程舟心底就生出一絲愧疚來。
雖然這事兒未見得就會全盤怪罪到她頭上。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如早做打算，程舟把水杯放到桌子上，抓住了程秋月的手。
“怎麽了，手還挺涼，你不會的感冒了吧？”她說著就把手背貼到了程舟額頭上，“不燒，你可得注意身體啊，昨天看你兩點多還發了個朋友圈，再這樣熬下去，身體肯定出問題。”
這話和自家老媽如出一轍，程舟哭笑不得，她深吸一口氣，把事情說了出來。
“後來那批生產的時候我沒有在，所以我想問一下，能確定咱們的原材料沒有問題嗎？”
這個問題有點為難程秋月，她沉吟了一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要是真的被告了，會怎麽樣，”程秋月臉上明顯露出了焦急地神色，“咱們不是有安全證書嗎？有那個不行嗎？”
“現在具體情況還不知道呢，得等程明回來，”程舟說，“不過得提前做好準備，別到時候措手不及。”
“要做什麽？”程秋月問。
程舟看了一圈，有點後悔沒在廠子裏安監控，“同一批的飲料，現在還有嗎？”
程秋月腦子沒轉過來，無比糾結地說，“你想以身試毒？”見程舟茫然地看著自己，她幹咳了一聲，“在這兒，你是要拿著去檢測？”
程舟點頭，自己先去測一測，如果沒有問題，那說話也能硬氣一點，就算有問題，那也該知道是出在哪兒。
“去城裏嗎？現在已經沒車了吧？”程秋月問。
“我先拿著，明天再去。”程舟說。
她怎麽著還算是村委會的人，不能一天到晚麵都不露，趁著還沒到下班點，她打算去辦公室一趟。
就在她一隻腳踏進辦公室門的時候，手機響了。
果然，是程明的電話。
“怎麽樣了？”程舟焦急地問。
“你先別著急。”程明安慰道，“還在派出所呢。”
“什麽派出所？哪兒的派出所？”程舟開著外放，老支書一下就聽出來了兒子的聲音，臉色立刻就變了。
“爸，你怎麽在？”程明嘀咕了一聲，“沒事，不用擔心。”
“你犯什麽事了？”程國棟怎麽可能放得下心，“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車我開著呢，一會兒就回去了，等回去再和你說。”因為程國棟的打岔，程明直接掛斷了電話。
程國棟看向程舟，程舟立刻把來龍去脈說了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虛什麽，緊張地後退了半步。
“這事情可不小，”程國棟得知不是兒子闖了禍，而是是廠子的事，先鬆了一口氣，“去醫院看過人家了嗎？這事兒不能私下解決嗎？”
“不光是咱們呢，還有那個餐廳的老板，而且那個顧客報了警，得看派出所怎麽處理。”程舟說。
“飲料沒問題吧。”程國棟理所當然地問，眼中滿是信任。
程舟抖了一下，沒敢下這個保證。
第二天，程秋月問了一圈，她故意誇大了事情的嚴重性，從一個嬸娘嘴裏套出來了話，說是生產第二批酸棗汁的時候，把之前那桶也倒進去了。
“哪兒就那麽巧，該不會是訛人的吧？”那個嬸娘問，“我這不是看著扔了可惜嘛，就算不是自家種的，那也是吃的啊，我們那時候饑荒都吃不上飯，餓的啃草根……”
這位嬸娘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闖了禍，嘴裏不停地說著，後來又可憐巴巴地問廠子會不會真的為此關門，真要這樣的話她罪過可就大了，會被村裏人戳著脊梁骨罵死。
程秋月顧不得安慰她，隻是搖了搖頭。
已經摘回來的酸棗放不了太久，即使出了這樣的事，機器還是得開著，她看著從機器裏流出來的還帶著浮沫的汁水，一顆心被緊緊攥住。
程舟再次坐上了城鄉公交，她書包裏隻裝了兩瓶酸棗汁，大概是內心太過緊張，下車之後才發現壓根沒怎麽暈車。
程舟在派出所外找到了程明，彼時他正蹲在牆根，吃一份炒餅，白色飯盒，一次性塑料筷子，落魄成這樣，帥哥形象崩的一塌糊塗。
“你怎麽過來了？”程明尷尬地往身後藏飯盒，“吃飯了沒，這兒附近有家刀削麵不錯，我帶你去吃？”
“怎麽樣了？”程舟問。
程明擦了把嘴上的油，“我和老板商量著下午去醫院看看那人。”
“先去洗個澡換件衣服吧。”程舟說。
不等程明發問，她先開了口，“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