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太靜,月被雲遮住了一半,光影藏進樹縫裏。

朦朧如霧。

溫喬在南城分局門外等到章為盛先走,她才打車走,但是老廠家屬樓的道路狹窄,所以車隻能停在坡下的石墩外。

一麵是老樓,一麵是圍欄。

小區裏的年輕人很多都去新區買了房,早搬走了,剩下的幾乎都是廠裏的舊職工老人。

剛到十點,就毫無人煙氣。

下了車後,溫喬警惕性很高,她握著手機,錄音功能一直開著,走兩步,回頭確認一次身後是否有人。

九棟一單元門外。

晏孝捷和尹海郡靠著牆,抽著煙,一呆就是一個多小時,忘了抽到了第幾根,還沒見著溫喬回來。兩個高大的少年站在一起,又俊又痞。

剛剛吃飯的時候,尹海郡覺得不秒,和晏孝捷說了溫喬找自己問真相的事。於是,倆人飯都沒吃完,就去找喜哥了,果然,溫喬知道了實情。

晏孝捷打了很多通電話給溫喬,但她一直沒接,直到半個小時前,她回了電話,說車上了,馬上到家,不過,他依舊擔心。

尹海郡說:“要是溫喬真跑去和章為盛對峙,像他那種垃圾玩意,還真可能什麽事都可幹出來。”

晏孝捷越來越急,煩得扔掉煙頭,鞋一踩,用力摁滅,“阿海,你替我在這等她,我去小區轉轉。”

這九十年代的老小區,四處都能進人,什麽牛馬鬼怪都在裏麵竄,壓根沒保安,更別提什麽安全性。他擔心溫喬下車後會有危險。

另一頭,溫喬已經走過了斜坡,不過她剛到平地時,眼前就出現了三個身型不一的流氓,身帶匪氣。

最高最壯的是領頭羊,他撥弄著打火機,往溫喬身前一撲,“嘿”了一聲,呲牙咧嘴,嚇唬她。她極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沒理會,繞開他,往前走。

另一個瘦高的流氓,伸手勾起了她的書包,“小妹妹,是不是有東西沒有給哥哥們啊。”

溫喬瞬間被三人圍住,周身更沒了光亮,她知道這三人是章為盛找來的,口中所說的東西是錄音筆。

見這小姑娘沒動靜,領頭羊朝其他倆人使眼色,幾人用力扯著溫喬,怕她叫,還捂住了她的嘴,將她帶去了一塊土坪下的菜地裏。

這片地沒人,很荒,旁邊沒有樓房,上麵隻有一個老年社區,有幾個老人就在這片空土壤上種了點菜,坡下是大馬路,但太高太遠。

三人將溫喬按在了牆邊。

順著點月光,溫喬看到領頭羊長得很凶悍,手臂上都是紋身。

他威脅道:“小妹妹,交出東西,我們立刻放你走,別不識趣。”

溫喬屏息,“我不知道你們說的是什麽東西,我也不認識你們。”

這時,領頭羊想起雇主說的一件事,又朝旁邊高瘦男抬頜示意,高瘦男無禮的開始搜她身,順便還揩油,隔著衣服摸了摸美人的腰。她在咬牙掙脫,不過高瘦男還是從她口袋裏搶到了手機。

領頭羊拿著手機,按亮了屏幕,發現果然她在錄音,按了暫停後,他拿手機用力地拍著她的臉:

“小妹妹,別他媽再給我明知故問啊。”

“拿出來,快!”

領頭羊越來越凶狠。

這會,溫喬害怕了,不過繃直了身子,沒動。

“聽說你想考警校是吧?”領頭羊這回換用自己的手去拍她的臉,掌心冰冷粗糙,“難怪嘴這麽硬。”立馬,又一臉下流樣,“那讓我試試,你的嘴到底有多硬。”

溫喬緊閉雙唇,血充到腦中,臉被憋紅,拚命掙紮,但被三個人按住,她無法動彈。

圍著小區跑了一圈的晏孝捷,連個影子都沒看到,尹海郡說她還沒回來,他越發緊張。他剛從坡上上來,站在老年活動中心的土坪裏,扶著雙膝,弓著背,大口喘氣,滿頭滿背的汗。

突然,從石階下傳來幾個男人下流的聲音。

“操,嘴真他媽緊。”

晏孝捷本來不確定底下的人是不是溫喬,但聽到了熟悉的低吟,是痛苦的,還混著幾聲細嗓音拖出的,“救命——”。

在下去前,晏孝捷先緊急給尹海郡發去了信息和定位。

“哥們,野戰呢?”

晏孝捷雙手插兜裏,走路的姿勢很痞,走到一半還點了根煙,抽了幾口,穿過縈繞的煙霧,他輕輕瞪了溫喬一眼,她本來呼之欲出的喊聲,立刻收住。

三人莫名其妙,卻也暫時收手。

領頭羊不悅的吼:“你他媽的誰啊。”

晏孝捷手裏夾著煙,散漫的走到了他們身邊,左看看又看看,吊兒郎當的笑:“住這的,九棟的,跟海哥混的。”

領頭羊一愣,“海哥?”

晏孝捷沒解釋,隻掃視著溫喬的腿,還下流的吹口哨,“我操,哪找來的這麽帶勁的妞啊,大晚上在菜地野戰?”

他一副爽樣,然後遞了根煙給領頭羊,“哥們,介不介意再加一個。”

這模樣,裝得比流氓還下流。

溫喬在看到晏孝捷的那刻,的確不害怕了,卻也緊張起他的安危。就這樣提心吊膽的看著他裝渾演戲。

領頭羊煩得把煙往菜地裏一扔,直接拎起晏孝捷的衣領,“辦正事呢,趕緊給老子滾。”

這壯漢力氣挺大,把晏孝捷還抓疼了,不過他還需要拖延時間,他索性示弱,從兜裏掏出了幾百塊塞給領頭羊,“哥,有事好說,加點錢,讓我也一起唄。”

溫喬呼吸急促,怕他單槍匹馬的會出事。

突然,晏孝捷的手機在褲子裏震動,他知道是尹海郡帶著警察來了。

果然,土坪裏傳來了幾個男人混厚的腳步聲。

領頭羊慌了,怒指著晏孝捷:“我操你媽。”

這時晏孝捷扔了煙,順勢直接撂倒了領頭羊,他不能讓這混蛋跑了,統統都得帶去警局。

領頭羊也不好對付,力氣很大。

倆人拳腳相向,幾乎是滾在菜地裏廝打,一拳接一拳。晏孝捷也被揍了幾拳狠的。

“敢他媽動老子的人!”

越想越氣,晏孝捷衝領頭羊揍去了最狠的一拳,拳頭很重,領頭羊嘴角流出了血,想喊人幫忙,但旁邊的兩個混混怕被抓,隻想逃。

“晏孝捷……”

聽到尹海郡的喊聲,晏孝捷知道他和溫喬安全了,奮力揪住領頭羊的領子,沒讓他跑。

尹海郡比警察衝得還快,看到兩個混混從土坡上倉皇而逃,他幾個大步過去,挨個撂倒。

一個直接起不來,一個被起來又被他按倒,他用膝蓋用力地抵在混混的背上,抓著他的手,“想去哪?不如去趟警局坐坐啊。”

幾個人全都被帶回了警局。

兩個民警挨個問話,其中一個民警流暢的做著筆錄,佩服眼前這個小姑娘的條理,溫喬不慌不躁的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每個細節都說了一遍。

那邊領頭羊還在和晏孝捷對峙,踹了他一腳:“操你媽,敢搞老子,你小心點。”

晏孝捷沒還嘴,誇張的摸著小腿,疼得發叫,對民警喊:“警察叔叔,他踢我。”

領頭羊指著自己破皮淤青的嘴,“你他娘的把我揍成這樣,你還叫委屈?”

“別吵了。”

這句不是民警喊的,是溫喬。

她嚴肅的瞪了晏孝捷一眼:“你安靜點,這裏是警局。”

其實是不想讓他再激怒這土匪。

晏孝捷乖乖的坐正了,沒再吵。

那邊,兩個混混聽到要告自己猥褻罪,倆人嚇得哆嗦,一直否認。

“什麽猥褻啊,警察叔叔,我沒有碰她大腿。”

“我也沒抓她胸。”

操——

晏孝捷立刻站了起來,一陣暴怒,剛想破口大罵,就被民警喊下:“你坐下!”

他忍著氣,坐下。

溫喬未受旁人的幹擾,書包疊在雙腿上,坐得筆直,冷靜的說:“高個子的男生摸了我的大腿根部,有摳出血印,他的指甲裏應該會有我的皮屑和血跡,平頭男生摸我胸的時候,撕了我的襯衫,他的指甲裏應該也留有襯衫的纖維。”

眾人沉默加震驚。

晏孝捷得意的笑了。

尹海郡拍了拍他的肩,“嫂子真牛逼啊。”

筆錄做完後,一個女民警利落的走到了溫喬身邊,拍了拍她,然後把錄音筆給她,“小姑娘,你筆你要拿走嗎?”

旁邊幾個流氓都驚了。

晏孝捷也驚了。

幾個小時前,等章為盛走後,溫喬走進了警局,她擔心錄音筆會出問題,所以報案,拜托民警替自己看管這支重要的物品。

溫喬特意看了幾眼流氓,然後對女警說:“還是麻煩你們幫我保管,等事情結束後,我再來取。”

女民警一笑,說:“可以。”

一切終於消停了,三個流氓被暫時拘留。

門口,尹海郡和晏孝捷、溫喬道別,晏孝捷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謝謝你,兄弟。”

尹海郡將校服朝肩上一甩,揮揮手走了。

此時,警局外隻剩下溫喬和晏孝捷。

越晚,風越涼。

晏孝捷脫了校服,裹在了溫喬的腰間,係好,讓她的腿暖和點,看著她淩亂的模樣,很心疼。她望著他被打得淤青的臉,眼眶不覺紅了,聲很柔:“謝謝你,晏孝捷。”

這麽溫柔,倒讓晏孝捷害羞起來,他揚起眉目,說:“他們要有十個人,我也會奮不顧身衝下去。”

沒在警局門外逗留太久,晏孝捷送溫喬回家,他在路口攔了一輛車,剛坐進車裏,開過一個路口,她卻對司機說:

“師傅,麻煩開去煙海巷。”

晏孝捷怔住。

溫喬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暗影中。

煙海巷的老屋裏,花草都枯了,早沒了夏天的生氣,再過幾個月,隻會更蕭條。這是他們認識的第二個秋天,好像一切都變了。

因為把衣服給了溫喬,所以晏孝捷被海邊的夜風吹得發冷,時不時搓搓雙臂。她衝到前頭,趕緊掏出鑰匙拉開了鐵門。

屋裏的水泥地有些潮濕,很涼。

溫喬放下書包:“晏孝捷,你先去洗澡吧。”

這把晏孝捷逗笑了,雙手挽在胸前,抬著下頜,說:“你不讓我回家,帶我來這裏,到底是什麽意思?”

溫喬愣住,手垂在兩側,沒敢抬眼,從眼底看到晏孝捷朝自己一步一步走來,他身上滾熱的氣息朝她撲來。

她抬起頭:“給你上藥。”

可能是太高興了,晏孝捷洗澡的時候,又是吹口哨又是哼歌。哼的是他最愛的一首,周傑倫的《簡單愛》。

“我想帶你,回我的外婆家,一起看著日落,一直到我們都睡著……”

歌詞很應景,因為老屋,是他的外婆家,而屋裏的人,是他最喜歡的女孩

溫喬就坐在沙發上等。

十幾分鍾後,花灑聲和歌聲都戛然而止。晏孝捷穿著T恤運動褲走出來,坐在了她身邊。她將藥水擰開,用棉簽沾了沾。

“轉過去。”

“嗯。”

頭一次麵對溫喬,晏孝捷會害羞,他乖死了,背對著她,弓著背。溫喬有些不好意思的掀開了他的T恤,少年背肌線條很優越,她稍微避開了目光,斜著身,用棉簽塗抹著傷口。

傷不燒人,但她手指的溫度,讓他皮膚像被火燒著,脖子、背都紅了一片。不僅他,她也紅了臉,所以,她快速塗抹完,放下了T恤。

倆人尷尬的坐在一起。

不知該說些什麽。

沉默了一會兒,溫喬攥著手裏的棉簽,低著頭說,“謝謝你為我出頭,謝謝你救了我。”

晏孝捷就想看著她,“你比我勇敢。”

溫喬抿著嘴,沒答。

又是一隅的安靜,晏孝捷試著問了問,“那,我有在你心裏加分嗎?”

以前,他們離得如此近,溫喬也沒有心跳加速過,但此時,她心裏有鹿在撞。棉簽快被她捏斷,她緩緩開了口,“晏孝捷,關於是不是要和你在一起,我想我可以考慮考慮。”

其實,依舊不是一句同意的話,但晏孝捷卻有了獲勝般的興奮,哪怕隻有一點點的機會,隻要能抓住,他一定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