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條**力極強的賭約,晏孝捷比之前更刻苦,他將軍醫大的目標換成了更高的學府,不得不說,溫喬這招很有用。
高三的日子,過得沉重又飛快,教室裏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日期,從百天變成了45天。
喬嵐飛回美國的這段時間,溫喬落得清靜,她每天兩點一線,一心埋在學習中。晏孝捷同她一樣,抓緊最後的幾十天,朝理想衝刺。
平靜的周末,溫喬被喬嵐的一通電話攪亂了心思。喬嵐又一次從美國回來,讓她回趟老廠房。
其實搬出去不到一個月,但再回家,溫喬卻有恍如隔世般的陌生。快到12月了,被寒風吹過的巷裏,死氣沉沉;牆角和井蓋上都蓋滿了枯葉;鄰裏做飯時騰起的油煙似白霧覆在一扇扇舊窗上。
溫喬校服外裹了件白棉襖,她不知道為什麽喬嵐要把自己約到老房裏,而且她發現家裏也變了樣,牆壁被重新粉刷過,家具也全部換新。
陌生到像間新屋。
溫喬去了趟自己的臥室,發現床、衣櫃、書桌都換成了淺桃木色。隨後,她又走去了徐蓉的房間,裏麵已經沒了任何家具,成了一間空房。
“喬喬,你幫媽媽拿一下醋,我剛買的,擱外頭桌上了。”
從廚房裏傳來的女人聲,溫柔舒服,但卻熟悉又陌生。
溫喬站在廚房門邊,望著係著老花圍裙的女人,被白織燈籠罩著,拉出淡淡身影。嫋嫋的煙氣裏,似乎是一些碎片畫麵。
記憶一下將她拉回了初中。
那時,她每天放學回來,都會趴在廚房門邊,嚷著讓媽媽做紅燒海蝦,而且她特別喜歡吃醋。而那時,她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也有可以撒嬌的媽媽。
喬嵐回過身,在親近又陌生之間遊走的眼神裏,溫喬被勾回了現實。人是同樣的人,可她們之間卻產生了再也回不去的距離。
溫喬將醋拿了進來,她猜到了,鍋裏做的是紅燒海蝦,可她隻淡淡說道:“我現在不喜歡加醋,喜歡多放點辣椒。”
喬嵐一驚:“你不是不愛吃辣椒嗎?以前隻要菜裏多放幾個辣椒,你都會讓我幫你挑出來。”
溫喬低下頭:“人會變的。”
喬嵐怔了半晌後,將蝦倒入了盤中,在剛要端起盤子時,溫喬卻像從前一樣,一趟趟來回,將菜全部端去了外麵的餐桌上。
坐下後,溫喬問,“徐阿姨呢?還有,你為什麽把家翻新一遍?”
在她看來,這裝修,大費周章得毫無意義。
喬嵐邊盛湯邊說:“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回縣城了。”隨後她放下湯勺,指著屋裏說,“這是當年你外婆廠裏分的房,被她弄得烏煙瘴氣,既然我回來了,當然要給它全換了。”
見溫喬臉色冷淡,喬嵐愧疚的說:“喬喬,和媽媽回來住好不好?”
溫喬隻漠然的反問:“你會在這裏住嗎?住多久?三天?還是三周?”
家變和過早的獨立,讓她擁有比大人更清醒的意識,“你還記得當年,你從這裏走出去時說的那句話嗎?”
喬嵐輕輕皺起眉,不願回想。
溫喬直直的盯著她:“你說你討厭這個家,說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一時,喬嵐哽咽難語。
溫喬:“你好不容易做到了,去了紐約,有錦衣玉食的生活,為什麽要回來?還要做這些多此一舉的事呢。”
她沒有發火,可比扯破喉嚨的叫喊更有力量,清冷到像是身體裏散發不出任何溫度。
喬嵐徹底心寒,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了。對於當年把女兒交給溫健,自己跟隨新歡去了紐約這件事,她的確這輩子都彌補不了過錯。
但她有話要說,“那個晏孝捷不適合你,他一看就很愛玩,以後去了更廣闊的世界,他隻會更肆意,你根本管不住這樣的男孩。”
溫喬吃了一口米飯,說:“以後,我和誰在一起,都和你沒有任何關係。況且,你這三年都沒有管過我,你認為現在說這些,我會聽嗎?”
喬嵐默默垂下視線。
溫喬再抬眼,卻看到媽媽的眼眶紅了一圈。
喬嵐心中卡著一根刺,聲音哽咽:“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都是你媽媽。我回來,是想彌補我的過錯,但我也的確是給你底氣,想讓你不再因為家庭而自卑,可以驕傲的抬起頭往前走,也不要因為一個男人的隨便施舍,你就把他當作全世界……”
這些話,溫喬聽著刺耳又煩心,她重重的放下筷子,也同樣認真的告誡她,“我永遠都感激你帶我來到這個世界,賦予了我生命,但是我的世界和你毫無關係。”
她抵著燒痛般的內心,說:“我的依靠永遠都是我自己,同時,我也能為自己所做的選擇承擔一切後果。”
喬嵐再也講不出一句話。
溫喬沒心情把這頓飯吃完,隻在離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不管我會不會和晏孝捷在一起,但他是我見過對我最勇敢的男生。”
黑夜是無邊無盡的深幽,可到了晚上,天氣突然變差,壓抑到連半點星辰都沒有,灰蒙沉重。
331路公交車裏很空,溫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就這麽擱在手心間。窗戶開了一條縫隙,她想吹吹冷風,緩解心底悶得發痛的情緒,直到有細雨拍向她的臉頰。
窗戶被後座的奶奶隨手關上。
冬雨不疾不徐,窗戶上的雨滴,在車內的白光裏刺眼的滑落。溫喬最不喜歡下雨,無論哪個季節。她的心裏頭又跟打了結似的,繃緊到難以呼吸。
誰不想要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媽媽,她想,很想,可是她無法釋懷被拋棄的痛苦。爸爸走後,跟著徐蓉生活的這兩年,她的生活像一灘泥濘,太多個夜晚,無助到崩潰。
崩潰到,找不到一個能求救的人。
溫喬緊閉著的眼,顫得厲害。她不想讓車上的人看到自己哭,臉埋到一側,可剛擦幹,又落了下來。此時,她眼底浮現出的隻有那張洋溢著少年氣的臉。同時,心底也在瘋狂念喊那個名字。
這時,那個熟悉的名字在手機屏幕裏跳躍,溫喬接通了,抹了抹眼角的淚,聽他說話:“我剛好經過樓下,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沒能從剛剛糟糕的情緒裏緩和過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手還在顫。
聽不到她的聲音,晏孝捷很急:
“喂,溫喬……”
“你沒事吧?”
公交車在雨幕裏緩緩行駛了十幾分鍾後,終於駛入目的地車站。
溫喬站在門邊,那個撐著白色透明雨傘的少年,慢慢進入自己的視線。直到門拉開的一瞬間,她踩著雨水,走到了他身前,雨水濺濕了她的褲腿邊。
繁華的夜幕在細雨裏都失了光彩,冰涼的雨滴從雨蓬上泄下,一顆顆從傘上滾落。晏孝捷將溫喬拉進了雨蓬下,收起了傘。
見她滿臉的淚痕,甚至還在哭,她的脆弱,讓晏孝捷不禁做出了失寸的舉動,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的撐向她清瘦的背,將人往自己的懷裏輕輕塞了塞。
溫喬破天荒沒有拒絕,兩手懸垂在兩側,纖瘦的身子被冷風吹得冰冰涼涼,晏孝捷將長棉衣解開,罩在了她的身上。
剛剛電話裏,知道她在自己媽媽那受了委屈,他太心疼,隻想給她溫暖,也抱緊了些,像是不想讓他從自己的世界溜走。
不知過了多久,雨還在下。
溫喬悶在他懷裏,嗚咽著說:“我好想一夜長大。”
晏孝捷低下眉,聲音過分溫柔:“我陪你。”
少年單純的世界裏,心底的想法比言語更強烈,要得更多:他要出人頭地,要給他最喜歡的女孩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