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有人跳樓了,裴術的假期要先暫停一下了。

覃深不想給她添亂,要走。裴術想起那張群演廣告,想到他從這裏離開就要去當“人肉沙包”,她下意識地挽留了一下:“我很快處理好。”

其實她並不是一個心軟的人,她的自私、冷漠遠近聞名,但對覃深,她越來越無法用原本的自己跟他相處了。或者說,嘴硬心軟才是真正的她。

覃深沒有立刻回答,就靠在臥室門,看著裴術換衣裳,兩個人所呈現出來的感覺就像夫妻一般。

裴術換好衣裳,扭頭跟他說:“我去看一下,很快回來。”

覃深微笑著:“有多快?”

裴術看了眼表:“沒有意外的話兩三個小時。”

覃深又問:“那麽快回來,是想回來陪我嗎?”

裴術瞪他一眼:“廢話真多。”

覃深不說了,隻是笑著。笑像是他的習慣,他總是用微笑來掩飾他真實的情緒。當然,這是裴術覺得,也許他本來的情緒就不是很複雜,他本來也是像他的笑容一樣純淨。

裴術換好鞋,把房門鑰匙交給他,然後從錢包裏掏出兩百塊錢:“等下空調師傅會來修空調,等他修好,你把錢給他。”

覃深沒接,隻是看著這兩百塊錢:“我來吧,算你給我做這飯的報酬。”

裴術瞥他:“你有錢?”

覃深手抄進口袋:“別這麽看不起我。”

裴術摸進他褲子口袋,蹭到了腿,把那張廣告拿出來,戳穿了他。

她動作很快,覃深一點準備都沒有,就看到她靠過來。

“這是錢?”她說。

覃深笑了笑:“這個可以換錢。”

裴術把廣告擱在他手上,沒話說。

覃深在她把手收回去時突然抓住:“你剛摸我哪兒呢?”

裴術當下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抽出手:“那你剛又吻我哪兒呢?”

覃深也沒想到她會這麽回,但遠比她反應快,隻是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死者墜亡處一片混亂,各種圍觀群眾的血腳印把現場弄得亂七八糟,裴術已經是第一時間趕到了,還是沒能阻止湊熱鬧的居民。

據知情人透露,死者名為竇芸,常年被丈夫家暴。眾人猜測,她是難以忍受選擇輕生的。

公安局速度來人,跟裴術配合無間,很快弄清楚了原委。

竇芸的丈夫趙捷瑫是一名配音演員,最常配的角色就是反派。主要他聲音是那種很有辨識度的壞人的感覺,所以內地片、外國片的反派角色經常會找到他。

他本人也很帥氣,如果進修一些戲劇方麵的內容,他可以從幕後到幕前。

但可能他沒有這方麵的興趣,隻喜歡配音,這一配就是好多年。

他在配壞人過程中,收獲了很多好評。開始他很享受這種辛苦勞作而來的回報,時間長了就空虛了。他越來越想不明白自己把壞人配那麽好,是入戲太深,還是本性使然。

越想不通越暴戾,經常會因為跟竇芸意見相左就大打出手,跟竇芸所認識的他大相徑庭。

城市生活,每家一個小殼子,殼子之間距離那麽近,稍微一點動靜都能讓隔壁住戶不能安生,更何況他們這種激烈的爭吵。所以他們夫妻不和一事,周遭都知道。

竇芸死前他們因為一部電影隱喻的價值展開討論,後來討論變爭吵,不可開交時,竇芸跳了樓。

趙捷瑫起初是懵的,直到他把皮筋一樣綿軟的妻子摟在懷裏,再也感受不到她的心跳,他才驟然清醒,在大庭廣眾之下,仰頭痛哭。

案件沒有疑點,趙捷瑫的反應符合遇難家屬的心理認知,加上種種證據直證竇芸係自殺,所以這一悲劇很快落下帷幕。

隨著竇芸葬禮的結束,趙捷瑫也慢慢淡出公眾視野,但事情帶來的影響並沒有就此過去。

那些聲討趙捷瑫是狗男人,該千刀萬剮的人們發現對他造不成傷害後,把注意力分散至另外在家庭中遭到迫害的“竇芸”們,試圖提前救助她們,以避免再發生這樣的悲劇。

這一號召,網民紛紛響應,一時間,各種救助家暴受害者的組織在各大社交平台叢生。

管用嗎?

管用。

更多人發聲講述自己的災難,除了讓這些救助組織更好地幫助到她們,也給那些沒有這些經曆過這些災難的人們一個警醒作用。

順便讓他們知道,有些災難,不是自己沒經曆過,就是不存在。

其實書上、新聞上,各種各樣的渠道,都在說這些悲劇。但跟自己無關就很難有同理心,就從來都是懷疑的態度,甚至本能要求受害者也是完美受害者。

就像要求罪犯百分之百罪惡一樣,在他們這部分旁觀者的心裏,那些受害者也得百分之百受害。如果受害者被扒出性格缺陷,或者曾經犯過什麽錯,那在這部分旁觀者的眼裏,她的受害就成了邏輯使然——因為受害者本人也有問題,所以她才會遭到了這樣的迫害。

可罪犯和受害者是公平的關係嗎?把他們放在一起比較,對於受害者來說公平嗎?

顯然不是。

這些組織在大範圍的關注中,像春筍一樣冒出,然後在這些關注淡去後被遺忘。

過去的裴術是一個報複性極強,又絕對記仇的人,眼裏更是一點沙都不容。她對非黑即白四個字說信奉都不為過,她最討厭什麽事在她經手後不明不白地過去。

但她在追求了那麽久的公平正義後,還是變成一個接受“規矩”的人,變成一個自己討厭的人。

所以有辦法嗎?

裴術見過女人跟情夫苟且時煤氣中毒,丈夫在中毒現場把**的她和她情夫背出來。最終女人成為植物人,情夫生還後跑了,丈夫要照顧植物人的她,還要照顧她患了癌症的母親。

丈夫在送她母親去醫院做檢查時,撞到了一對母子,孩子當場死亡,母親再不能懷孕。

如果隻說結果那他得全責,但事實上卻是孩子闖了紅燈,母親在看到車的瞬間本能地撲了上去。

誰有錯?出軌的女人有錯,可不是丈夫開車撞上那母子,也會有其他人在那個時間撞上去。悲劇的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裴術還見過建築工人跟包工頭討薪,為了給親弟弟做顱內手術。但包工頭沒拿到工程款,給不了,弟弟因此錯過手術最佳時間,不治而亡。

文化程度低的工人失去親人,就認為是包工頭的錯,準備殺死他,卻殺錯了人。

誤殺的女人下個星期就要結婚了,她本來應該穿上潔白的婚紗進入禮堂,現在她隻能冰冷地躺在太平間,她未婚夫連她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裴術就那麽看著他抱著未婚妻子的屍體,連哭都沒有勇氣,隻一味說著“沒關係”“別害怕”。

更有初中生打鬧,踹到了門,門上的玻璃從二樓掉落,掉在了樓底下路過的學生腳上,削掉了他的腳趾,卻因為踹門那男生的父親有背景,相關人員處理時選擇隱瞞部分事情真相。

削掉腳趾的男生自此再沒有說過一句話,時隔四年,仍然沒有走出來。

……

這麽多自然的、人為的、不公平的事發生,讓裴術越來越認識到,她堅持擁護的公平正義其實都是自己年少無知時,虛構出來的。

就算是受害者最終通過各種方式維權成功,那她受到的傷害就可以抹去了嗎?顯然不能。

那為什麽還要跨越百般艱難,用更高的代價去維權呢?

是為了活著。

法律永遠值得信賴,可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螞蟻都知道鑽空子,何況是人。當“合理合法”淪為泡影,生活充滿惡意和欺騙,離開這個世界就成了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

可再絕望的人也有牽掛,為了牽掛,就必須活下去,那維權,就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這是從自身利益的角度出發,往大了說,維權成功也是給那些不知道還要不要堅持的人一些曙光。也許就有一個撥雲見日的故事,恰好挽救了一條本來對人生失望透頂的生命。

裴術就是在“活得很明白”和“明白中裝傻”裏做了幾年警察。

她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是不是所有惡心的事她都將做上一遍。但她知道,她有底線,且這條線很分明。當有一天,有人要觸碰這個底線,裴術一定會用生命去守護。

就像麵對覃深一個無關痛癢的小謊言時,她會下意識把手伸進他口袋去戳穿。她是變得現實了,但人都會變,會變的都是可以變的,不能變的,永遠都不會變。

永遠。

就是永遠,就是裴術。

Part 2

裴術超時了,她說兩三個小時就會處理完,但現在已經半夜了。

覃深就在她家等她到半夜,等到困了,趴在沙發上睡了。裴術回來時,他就像一隻小貓咪,腦袋伏在他雙臂搭建的窩裏,淺淺地呼吸。

她回房間拿了張毯子,給他蓋上,然後去洗了澡。

洗完澡出來,覃深已經不見了蹤影,她下意識看向玄關,想看他鞋子還在不在,就在她要看到時,身後傳來動靜,她一轉身,撞到一個胸膛。

她抬起頭來,看到覃深噙著笑的臉,當下就要後撤一步保持距離,沒想到被她摟住了腰。她掙了兩下沒掙開,皺眉睨他:“手欠?”

覃深躬下腰身,下巴墊在她肩膀:“裴警官,你食言了。”

裴術每被他提醒一遍自己是警察,都能讓她想起以前揍他的時候,無比尷尬,說:“我叫裴術。”

覃深不要:“裴警官,我餓了。你讓我等太久了。”

裴術真的……拿他沒轍:“你先起開。”

“我餓得沒力氣動彈了。”

“那你餓,不會自己找點吃的?”

“那很沒禮貌。”

“你現在摟著我就有禮貌了?”

“這不一樣,我知道你喜歡我這樣,你還喜歡我那樣。”

“你少胡說八道,誰喜歡了?”

覃深附上她耳邊,然後看著她紅了耳朵:“你喜歡。”

裴術心裏又在打鼓了,擰開他的胳膊:“起開!”

覃深疼得吸了口涼氣,放了她。

裴術給他拿來一盒薄荷糖:“先墊墊。”

覃深看著被遞到手裏的糖:“這個解餓嗎?”

裴術扭頭走進廚房:“解餓。”

覃深又問:“那要是想那樣,這個糖可以解決嗎?”

裴術在想冰箱裏還有什麽可以吃的東西,沒認真聽,敷衍地問:“想哪樣?”

“你被我摟住時想的那些事。”

裴術聞言拉回注意力,扭過頭看他:“什麽?”

覃深笑了笑:“沒事。”

裴術有點氣不過他總能在嘴上占她便宜,但又沒得應付,索性順坡下驢,裝聽不懂。

覃深笑笑,沒再逗她。

裴術給覃深簡單做了頓飯,算是作為中午飯沒跟他好好吃的補償。

覃深看著裴術給他把筷子拿過來,碗裏也盛了湯,感覺到裴術對自己的態度在一點,一點變化,說:“你知道愛情都是在可憐當中產生的嗎?”

裴術坐下來:“什麽可憐?”

覃深給她舉例子:“你開始憎惡一個人,後來深入接觸,發現他有點慘,然後你產生了同情心,越來越可憐他。後來你就沒辦法區分可憐和喜歡,但你控製不住自己,直到你無法自拔。”

裴術聽出來了:“別說你是一個人,貓狗那些小畜生,我也不會眼看著它們去當沙包。”

她是不會承認的,其實不光是覺得這說法荒唐,更重要的是她現在並不覺得她不讓覃深去當人肉沙包,是可憐他,她隻以為她是太久沒有過男人了。

她的觀點裏,愛跟性是可以分開的,對一個人有生理反應完全是欲望在驅使身體,並非情感。

覃深隻說了這麽一句,不再說了,他有惡趣味,喜歡看裴術言不由衷。

吃完飯,裴術不想留人了,她覺得欲望可以有,但理智不能丟。可以饞他,但不能放任自己饞他。

覃深也沒再賴著,換了鞋,在門口感謝她的招待:“謝謝你的飯,還有桃子味的酒。”

裴術別開眼,不想看他那雙看似無辜的狐狸眼:“我當你這些荒唐話是鬧著玩,不跟你計較。你別太過分了。”

覃深把臉湊向她:“那你敢說你不喜歡嗎?”

裴術把他推出門去:“我要洗澡了。”

覃深手撐住門:“你回來時不是洗了?”

裴術停頓一下,說出來的話有點不講理,但也還算像她:“做飯沾油煙了,再洗一遍不行?”

覃深就把門給她關上了,但沒把她人關進門裏。

樓道沒燈,覃深把裴術壓在門上,貼向她嘴唇。

裴術最喜歡的顏色是白,但最喜歡的地方是暗處。她常待在昏暗無光的監室,那裏能讓她平靜。現在不行,雖然環境暗,但有覃深這個危險的東西。

她有點緊張,她私以為就有一點,肯定不多,她很自信,反正不可能多,就一點。

覃深湊近她的領口:“哪兒有油煙?”

裴術臉往左邊扭,想避開他的靠近:“就是有。”

覃深追到她扭向的一邊,歪著頭看她:“那你給我指指,油煙在哪兒?”

裴術手擋在胸前:“你再晚點沒車了。”

“那你收留我一晚。”

“知道不要臉怎麽寫嗎?”

“正好你還沒有因為冤枉我、算計我跟我道歉。你不是一向很分明嗎?那收留我一晚,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好,對不起,可以走了嗎?”

“我不要口頭的。”

“那你要什麽?”

“要你……”

“做夢。”

覃深笑了下,說到另一件事:“我真的沒有偷東西,我隻是想要你剔除心裏對我的偏見。”

“我看行動。”

覃深意味深長地輕“嗯”一聲:“那我要是動了,你不能生氣。”

裴術聞言火上了眼,視物變得模糊。

覃深不逗她了:“你別把我想得太壞,好嗎?”

他那麽溫柔,挑戰著裴術的抵抗力。

她不想再像之前那樣喪失理智,所以在被他牽著鼻子走之前,擰住他的手:“差不多行了。如果你沒有嫌疑,我懷疑不到你。”

覃深被擰疼了,喉嚨裏有吃力的聲音發出。

裴術感覺到了,鬆了手,語調也一改冷淡:“你該走了。”

覃深跟她說:“你還記得我上衛生間時你都要在旁邊看著嗎?這才幾天,你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你是發現你玩過頭了?駕馭不了了?”

裴術被問煩了:“你走不走?”

覃深的口吻有點委屈:“那你下午都不在,就我一個人。你現在又要趕我走,這留我的是你,讓我走的也是你,我委屈啊。”

裴術好亂!這該死的狐狸精,他委屈什麽!他這混蛋樣,是委屈的樣子嗎?

覃深用臉蹭蹭她耳朵:“要不你親我一下?作為補償。就一小下,好不好?”

裴術推他:“你鬧什麽?”

覃深突然笑了,笑聲低沉:“那我親你了。”

裴術為了躲開他的吻,下意識把臉埋進他胸膛。

覃深下巴墊在她發心:“抱?也行吧。”

裴術聞言才覺得自己這行為可笑,想抽身,卻在行動時被他摟住了腰。

她心瘋魔似的跳著,咽了下口水壓製住慌亂:“如果你是因為感激,大可不必,我當時隻是順嘴提了一句,也並沒有幫你父親爭取到多少權益。”

“誰說我是因為感激?”

裴術心跳得更快了:“那是為什麽?”

覃深沒答,又是笑了笑,然後捧起她的臉,輕柔的吻落入她額頭:“晚安。”

道完晚安,覃深走了,留下裴術靠在門上,激烈的情緒久不平複。

這些年來,裴術擋住了金錢**、權利**,就差美色**還沒經曆過。她以為這對於一向不屑於男女之事的她來說,毫無難度。

現實卻照進了她醜陋且不堪的麵目。毫無難度?不,她是毫無招架之力。

她總在用她太久沒有過男人來解釋她麵對覃深時的手足無措,可她也不是沒腦子,真的是因為這個嗎?她對她以前那男朋友,就從沒有過這種反應。

Part 3

覃深去找了鄭旱蓬,他剛從精神病院回來,看望他妻子。

鄭旱蓬給覃深倒了杯水,端到茶幾上:“那女孩說可以等你,你什麽時候再去?”

覃深沒去,但他沒想到對方還挺執著。他說:“去不了。”

鄭旱蓬把領帶解下來,疊得工工整整,然後收進一個精致的盒子裏。他妻子在瘋之前,最喜歡他穿西裝,說那樣很像韓劇男主演,而自己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主演。

他換了身平常穿的衣服,走到覃深跟前,把他手裏的茶杯拿走:“不見就滾蛋。”

覃深笑了下,笑鄭旱蓬的小心眼:“你是怕我娶不到媳婦嗎?”

鄭旱蓬把茶杯重重擱在茶案上:“我是怕你娶不到媳婦?你自己不知道是為什麽嗎?”

覃深還微笑著,唇角淺淺地掛著:“對象就算了,那個影樓的活兒,我可以接。”

鄭旱蓬扭頭看向他,半晌沒說話。

覃深知道他在盯著他看,扭頭看著他:“我有喜歡的人了。”

鄭旱蓬愣了一下,再次走過來,坐下:“誰啊?”

覃深沒說:“你不認識。”

鄭旱蓬懷疑他:“你別騙我。”

覃深話說完了,準備走了:“當然。我覃深,從不騙人。”

鄭旱蓬瞥他:“你小時候就喜歡騙人。”

覃深走向門口:“我長大了。”

鄭旱蓬喊住他:“吳灃西死了,跟你有沒有關係?”

覃深覺得鄭旱蓬的話很有趣,就笑了,但沒停住離開的腳步:“應該跟我有關係嗎?”

裴術假期的最後一天,覃深照常來送早餐,正好撞上她緊急出門。她臉色很不好看,看起來並不想理他,隻是把鑰匙扔給他:“給我看家。”

覃深剛想說今天他有事,要去影樓拍照,裴術已經走了。

他呼口氣,拎著飯盒進了裴術家門,看著她不像是女人住的房間。好像從昨天他離開後就一直在造反,弄得亂七八糟。

他把飯盒放下,挽起一點袖口,給她收拾起來。

從茶幾底下撿到絲襪,還有亂塞進沙發縫裏的衣服,他無奈又想笑。

這就是看起來嚴謹規整的裴術啊。他真難想象,等她回來跟他解釋這些東西為什麽雜亂無章的情景。

他收拾了半個小時,收尾時裴術家電話響了。開始那通他沒接,接著就有了第二通,他怕是有什麽緊急的事,接了。

對方很著急:“來了嗎?”

他有點尷尬,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的身份,就避而不談:“她去了。”

對方停頓了,過了會兒才說:“你誰啊?這不是我們裴術的電話?我不可能打錯啊。”

覃深說:“是裴術家的,她剛出門了。”

對方連著“哦”了兩聲:“那沒事了。”

電話掛斷,覃深回想剛才那位女士叫裴術的聲音,沒有很溫柔,但說話語氣跟裴術太像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裴術家裏人。

他以前在派出所無意間看到過電腦屏幕上有裴術的檔案,那上邊說她生於單親家庭。

Part 4

榮放連著歎氣,對於吳灃西的死,他是真的為此惋惜。距離參加完他的葬禮已經一天了,他還沒從現場那種壓抑的氛圍裏緩過神來:“吳組長這一死,廉潔奉公的又少了一個。”

胡奉先說:“你這讓別人聽見,還以為你諷刺其他人。謹言慎行,又忘了?”

榮放怎麽待著都煩:“這讓我想到了姐那次出車禍的事。”

胡奉先神色緊張起來,趕緊看看四周,然後走到榮放跟前:“怎麽又提起?”

榮放睨看他的謹慎態度:“你甭看了,我天天檢查,絕不可能讓那幫犯罪分子故技重施。”

胡奉先想想那幫人的行為,那是怕死的?誰知道會不會卷土重來?

早幾年,裴術因為殯儀館館長非法交易一案,堅持曝光,誓死維護受害者權益,被對方安排了一起車禍。館長被帶到派出所接受審問時,在派出所放了監視器,確定裴術幾點上下班,計劃在一個沒有監控探頭的路口把她撞死。他得逞了,車禍發生了,隻不過裴術無事,出事的是跟她同坐一輛車的同母異父的哥哥。

最後館長承認所有犯罪事實,被判無期徒刑。

裴術在哥哥死後第三天就去上班了,認識的不認識的沒人說她盡職,隻是說她為人冷漠。

榮放想想津水這幾年的變革:“其實咱們津水真的很亂,最上層是在天天喊著掃黑除惡,可咱們這種離著皇城萬八千裏的地界,哪兒能被陽光普照?”

胡奉先比榮放年長很多:“這已經好很多了,至少出了一位幹實事的警察。”

榮放突然笑了:“你說,梁順程現在拿姐沒辦法,會不會後悔當初讓她頂上現在這位子?”

胡奉先也笑了:“他必然後悔!”

梁順程是公安局副局長,早幾年沒人管的時候,在津水隻手遮天。

誰知道政策下來了,國家對黑社會和貪官汙吏的打壓力度很大,他眼看著自己要涼,開始洗白了。

第一步就是把這些跟自己沾親帶故的官職撤了,然後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替上。裴術這個職位之前的警察就是梁順程的小舅子。

那時候的裴術才二十歲,就是派出所一個文職,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愛說話,而恰好就是她看上去很老實,被梁順程相中了,提拔到了現在的位置。

他沒想到,就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女人,很是能幹,成了上方領導在津水最信任的人。

這有了後台,梁順程想弄她都弄不了了。

裴術也不負信任,對津水大肆整改,凡是她責任內的案子,無一不是漂漂亮亮。

她有心對梁順程下手,但梁順程在津水多年,勢力盤桓覆蓋在整個津水,又豈是她一個人能撼動的,這就有了長達幾年之久的明爭暗鬥。

胡奉先又說:“現在吳組長死了,我是不知道咱們裴警官還能撐到什麽時候。”

榮放不愛聽這話:“你這是咒姐呢?”

胡奉先解釋:“我是為她擔心!你看看她那個性子,說是放假,還是第一時間趕往各種案子的案發現場,就算事發在半夜三更,也能看見她的身影。”

榮放又開始唉聲歎氣了。

胡奉先想起裴術跟他們說過的一句話:“改變不了這個世界,那是力不能及,沒關係,但至少要做到不被這個世界改變。”

榮放不說話了。

他哪有裴術的堅韌呢?而且裴術已經在很多事情上妥協了,距離她徹底妥協,還會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