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給了一封信讓衛不言帶回給陛下,而她也真如崔老所說的一般安然無恙地待在河西。

崔老信中寫了什麽,京妙儀不知道,可她卻很清楚,這是崔顥的安排。

他最後還在保全她。

崔顥足夠的了解她,最後的安排,雖然倉促,卻真正做到了,她想要的,他都安排好了。

崔顥給她安排了一間醫院,她有很長一段時間,早出晚歸,就像是在青州一樣,白天坐診,晚上的時候回摘星樓畫畫。

漫天的繁星,從未有過近的距離。

她像是回到了從前,“無憂無慮”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需要考慮她能不能做,應不應做。

身心是前所未有的放鬆,腦袋空空的,深夜的時候她也不會再做噩夢,夢到前世所有的悲哀。

心裏不再背負著巨大的壓力。

她沒有去看過崔顥,一次都沒有。

京妙儀一個人趴在船欄旁,手臂垂下,湖水輕柔地拂過她的手心,冰冰涼涼的,帶著冬日的寒氣。

這般的冷。

他的寒毒若是發作起來,定然痛不欲生,她這樣都有些受不了,更何況那般鑽心刺骨寒氣撕咬。

京妙儀的手被凍得通紅,她卻並沒有收回手。

也罷,反複被折磨,她的藥又做不到根治,何苦為了苟活而苦苦掙紮。

“京四小姐,下雪了,湖麵上寒氣重,待久了容易得風寒,可要靠岸?”

船夫關切地開口。

京妙儀搖了搖頭,“我想再待一會,一會就好。”

船夫沒再開口。

京妙儀她收回手,從端起爐上熱的暖酒,輕輕抿了一口。

如果她是他的話,想必也會這麽做的,那樣苟延殘喘地活著,才不是他想要的。

書生總有書生的傲骨。

而她也總有她的傲氣。

崔顥,你為我所謀劃的,可能我也做不到了。

“靠岸吧。”京妙儀幽幽開口。

船靠了岸,船夫看著那散落在船艙裏的酒瓶,有些擔憂地開口,“京四小姐可要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天黑了,雪下大了,你回去路上也不安全,家裏人還等著你回去呢。”

這話倒也不假,船夫還想說些什麽,京妙儀對他擺了擺手,大搖大擺都往回走。

看著模樣,應該沒什麽問題。

船夫想著便轉身離開。

這是京妙儀來河西這麽久,第一次來看崔顥。

她不是忘恩負義,隻是愧疚,不敢來看他。

她這人記憶力天生就好,過目不忘,從前師兄弟們都羨慕她。

她也很愛炫耀,她記憶力超群。

可眼下她卻不太想要記得這麽清楚,太清楚,才會覺得自己有多麽的過分。

她想著他們彼此的最後一麵,她的惡語相向,忽地覺得老天爺格外地愛和她開玩笑。

她和崔顥之間總是差一點。

每次都差一點,到最後差了很多,再也追不上

她靜靜地靠在他的墓碑旁,將那圓頭娃娃麵具放在一旁。

這是上元節那日,她鬧著買的一對,她還以為崔顥早就丟了,可林七卻說他保存得很好,時常拿出來撫摸,更不許旁人觸碰。

“崔顥,下輩子你幹脆就做個啞巴算了,反正你也有嘴也不開口。”

京妙儀靜靜地說著,忍不住又開始控訴。

“這樣你朝我比畫的時候,我就偏閉上眼睛,就是不看。

就是要你著急,就是要狠狠地懲罰你。”

京妙儀說著說著忍不住笑出聲,“我看看你到時候急起來,能不能開口說話了。”

雪輕輕地飄落在她的肩頭,四周除了京妙儀說話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安靜得人人覺得可怕。

京妙儀不喜歡這樣的氛圍,她闔眼,躺在一旁,任憑雪花落在她的身上。

“孟瑾哥哥,謝謝。”

這一聲真心實意。

“對不起。”

也是真心實意。

“我知道你為我安排好了一切,你想我能夠過得自由自在,追尋自己想要的。

可我其實已經沒有想要的了。我想要為父親翻案,我想要沈決明和長公主和郭相為自己所做的惡事付出代價。

這些都已經完成了。我想要救你,可你卻不給我這個機會。

我其實已經沒有什麽想要和遺憾的了。

但你想啊,我和阿姐得不到,總不能我們姐妹三個人都不得到你說是不是。

孟瑾哥哥,你告訴我,你這個弟弟到底是不是個靠譜的人。

我把我妹妹交給他,我能不能放心。他日後要是對我妹妹不好的話。

你能不能半夜托夢給你弟弟好好教訓教訓他。

畢竟長兄為夫嘛。我一個外人又不太好說話,你要是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她輕輕地開口,到最後聲音逐漸消失。

*

“崔老,京四小姐留了一封信,便離開了,我們要不要派人將京四小姐追回來。”

崔老深吸一口氣,最後搖了搖頭,到底還是讓孟瑾說中了。

朏朏這丫頭,在意的人太多,心太軟。

這河西近幾日傳得沸沸騰騰的全都是京五小姐和郭子儀的婚事。

其中圖得誰,崔老還不至於老眼昏花了。

京妙儀披星戴月不敢有一刻的停歇,阿音這丫頭膽大包天。

當年她都不是個乖乖聽話的主,更何況是妙音這個丫頭。

她絕對不可能坐以待斃嫁給郭子儀。

陛下,定然對京家嚴防死守,一旦妙音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還沒出神都的城門,便會被抓起來。

她在趕回神都之前,要先回青州一趟取回一樣四年前就該送到陛下麵前的東西。

京妙儀一離開河西,消息便離開傳到長生殿。

高坐龍椅上的人,眼眸冰冷,對於這個消息,他沒有絲毫的意外。

京妙儀拋不下身邊的人,而她一定會回來。

崔顥死前還為她謀劃,想要讓她遠離神都的一切。

隻可惜他算得太多,也沒辦法算準京妙儀的心。

隻要她踏入神都一步,他便要她有來無回。

這個世上沒有人能如此戲耍他。

京妙儀,你想要逃離朕,可朕偏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是你先來招惹的朕,你當真朕是什麽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麟徽帝眼神越發的冰冷,他倒要看看她京妙儀到底有什麽能耐,改變朕的旨意。

“命人看緊京府,朕要讓她逃不出。”

“是。”

李德全抬眸悄悄看了一眼天子,天子眉眼沒有任何表情,可周身的氣場壓得人喘不動氣。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有種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