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傑羅姆,我懷著無限柔情,永遠愛你,但我的這份感情永遠不會向你道出了。我緊緊壓迫我的眼睛、嘴唇和靈魂,你的離去釋放了我,讓我產生一種苦澀的滿足。
我努力按理智行動,但展開行動之時,促使我行動的理由全都消失無蹤,或者讓我覺得荒唐起來。我再也不相信理智了……
那些讓我逃避他的理由呢?我也不再相信……但我還是悲傷地逃避著他,盡管不明白為什麽要逃。
主啊!我們朝你走去。傑羅姆和我肩並著肩,相依為命,像兩個沿著生命長河前進的朝聖者。有時,一個人對另一個說道:“如果你累了,就靠著我吧,兄弟。”另一個答道:“隻要清楚你在我身邊就夠了……”然而,並不是這樣!主啊,你指引我們走的路,是一條窄路——窄到容不下兩人並行。
7月4日
我已經六個星期沒打開這本日記。上個月,我重讀幾頁,突然發覺一種荒謬有罪的心思:為了他……要好好寫。
我動筆寫這日記是為了擺脫他,現在它仿佛成了我們通信的延續。
我把所有看起來寫得不好的內容都撕毀了。(我知道自己這麽做的用意)理應撕碎所有關於他的內容,應該全部撕碎……但我做不到。
撕掉那麽幾頁,已經讓我有些得意……如果我的心病得沒那麽厲害,必會為這份得意的心情而感到可笑。
我確實覺得自己幹了件大事,撕掉的都是重要的東西。
7月6日
必須清理藏書了……
我在一本本書中逃避他,卻仍能見到他。就連我獨自發現的篇章,依然能聽見他為我誦讀的聲音。隻有他感興趣的書,我才會去欣賞。我的思想就是照著他的思想塑造而成的,我不知道如何將兩者割絕開來。就像從前,我會因為兩者交融而歡喜一樣。
有時候,為了從他的行文節奏中跳脫出來,我會試圖寫得差些。但與他對抗本身,也說明我還想著他。最後我決定,在一段時間裏除了《聖經》之外(《效法基督》或許也可以除外),不讀別的;在每天的日記裏,除了記錄閱讀中印象深刻的句子外,也不寫別的。
接下去的日記便是對她“今日食糧”的記錄,還標記了日期。從7月1日開始,她每天都記錄一句話。除了她作評論的那些之外,我在這裏就不抄錄其他了。
7月20日
“變賣你所有的家當,獻給窮人吧。”——我是這樣理解的:我應當把交給傑羅姆的心,也分給窮人。這也是教導他去做和我一樣的事。主啊,給我這份勇氣吧。
7月24日
我不讀《永遠的安慰》了。這古語讓我深深著迷,卻也令我分心。我從中體會到近乎異教徒般的歡樂,然而其間並沒有看到任何我想追尋的啟示。
我重讀了《效法基督》。拉丁文的版本太難理解,所以我沒看這個版本。我喜歡讀的譯本甚至沒有署名,當然這是新教出的,書名上還寫著“適用於所有基督教團體”。
“啊!你若知道在朝美德行進時,自己會獲得多大的平靜,又能給他人帶來多大的歡樂,我確信你會更用心投入的。”
8月10日
上帝啊,我朝您呼喊時,懷著孩童般的激動信仰,是用聖靈般的非凡聲音……
我知道,這所有的一切,並非來自傑羅姆,而是來自您。可為何,您要在我們之間,填滿傑羅姆的形象呢?
8月14日
為了完成這個活兒,我花了兩個多月……主啊,幫幫我吧!
8月20日
我清醒地感受到了犧牲,在憂愁裏感受到它。我感到內心深處,犧牲並未完成。上帝啊,點醒我吧——那種唯有他能帶給我的快樂,其實是您賦予的。
8月28日
我擁有的是多麽平庸、悲哀的德行!我對自己過於苛求了嗎?別再痛苦了。
我的意誌該有多薄弱,才一直乞求上帝賜予力量啊!如今,我的禱告裏都是愁雲慘霧。
8月29日
“看看田野裏的百合吧……”
這話如此簡單,卻讓我整個早上陷入憂愁中,無論如何也排解不開。我來到田野,心裏和眼裏都盈滿淚水,情不自禁地反反複複說著這句話。我凝神望著遼闊的平原空地——農民彎著腰,忙忙碌碌地犁地……“田野裏的百合……”主啊,它們在哪裏呢?
9月16日 晚上十點
我再次見到他了。他就在這裏,在這房子裏。我望見他房間的光透過窗戶映在草坪上。我寫下這些文字時,他還遲遲未睡,也許正在想我。他說他沒變,我也這麽覺得。為了打消他愛我的念頭,我能按照自己決定的那樣,向他展現我的模樣嗎?
……
9月24日
多麽殘酷的對話啊!即便我心潮澎湃,也要裝作冷酷無情、無動於衷。在此之前,我隻是安於逃避他,但今天早上,我覺得上帝給了我抵禦他的力量。況且,無盡地逃避交鋒是軟弱的表現。我獲勝了嗎?傑羅姆對我減少了愛意嗎?唉!我期盼的事,也是我恐懼的事……我從未這麽深地愛過他。
主啊,如果從我手裏拯救出他,必須犧牲我,那便動手吧!
“主啊,請進入我的心中和靈魂中來,替我背負些痛苦,就在我身上繼續經受餘下的劫難吧。”
我們說起帕斯卡爾……我能跟他說什麽呢?多麽可恥愚蠢的言論!我說的時候便覺得百般折磨,今晚更是懊悔不已,如同褻瀆聖靈一般。我再次拿起厚重的《思想錄》,翻開時恰好停在致羅阿奈茲小姐的信這一段。
“若自願追隨拖拽我們的人,便感覺不到繩索。若我們開始反抗,越走越遠,便會覺得痛苦萬分。”
這些話直截了當地戳中了我,讓我無力再讀下去,隻能把書翻到另一處。在此處,我發現一段從未看到過的美妙段落,於是將它抄錄了下來。
第一本日記到這裏結束,第二本肯定被她銷毀了。因為阿莉莎留下的那些文字,再記錄時已是三年後的九月,那是在芬格斯瑪爾的日記。也就是說,這些日記寫於我們最後一次見麵前不久。
最後這本日記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9月17日
上帝啊,您清楚地了解,必須有他在,我才能愛您。
9月20日
上帝啊,把他給我吧,我會把心獻給您。
上帝啊,隻要讓我再見到他就夠了。
上帝啊,我發誓把心獻給您。請將我的愛情所求賜給我,我會將餘生都獻給您。
上帝啊,原諒我這卑微的祈禱吧,但我無法不提起他的名字,也無法忘記心中的傷痛。
上帝啊,我呼喊著你:我還在絕望中徘徊,不要袖手旁觀。
9月21日
“你們向天父所求的一切,都是以我的名義……”
主啊!我不敢以您的名義……
如果我不去禱告,難道您就不那麽清楚我心中的妄想了嗎?
9月27日
從今早起,我便心如止水。昨夜,我整晚都在沉思和禱告,刹那間,感到一種清澈的寂靜包圍著我,落在我身上,它與我童年時對聖靈的想象全然一致。我擔心這份喜悅不過是神經亢奮之故,於是立刻躺下睡覺,很快進入夢鄉。這份幸福並未離我而去,今天早上依然存在,絲毫沒有減弱。現在我確信,他要來了。
9月30日
傑羅姆!我的朋友,我還會稱你為兄弟。但我對你如此情深,遠不隻是對兄弟的愛。在山毛櫸林中,我無數次呼喚你的名字!我每日黃昏出門,直到夜幕降臨才歸去。我穿過菜圃的小門,來到昏暗的林蔭道……期待著你出現在布滿石子的路堤後麵,突然回應我,而後又慌亂地回避我的目光;又或者,遠遠地,我見你坐在長椅上等我。我的心不會為此驚跳,相反,若沒見到你,我反而覺得震驚。
10月1日
還是沒有他的影子。太陽沉入無比純淨的天際。我等待著。我知道很快會和他一起坐在這張長椅上……已經聽到他的說話聲。我愛極了聽他呼喚我的名字……他會來這裏的!我將把手放在他的手中,額頭靠在他的肩上,緊挨著他呼吸。昨天,我拿了幾封他寫的舊信,想帶過來重讀。但沒有讀成,因為思念之情過於洶湧。我還帶上了他喜歡的紫晶小十字架,某一年夏天,因為不願他離開,他在的時候我每晚都戴著它。
我想把這枚十字架交還給他。長久以來,我都做著同一個夢:他結婚了,我是他長女小阿莉莎的教母,我把這枚首飾交給了她……為何我不敢向他道出呢?
10月2日
今天,我的靈魂輕盈而愉悅,仿若在天空築巢的小鳥。今天,他肯定會來。我感覺到了,知道他會來,要在此記下一筆,真想大聲告訴所有人啊。我不想再掩飾我的喜悅,即使是對我漠不關心的羅貝爾——這個一向心不在焉的人,也注意到我的喜悅。他的提問令我心緒不寧,我不知該如何作答。怎樣才能挨到今晚呢?
這蒙住雙眼的布條該有多透明啊,竟讓我覺得他的形象處處那麽高大,所有愛的光芒聚焦在我心頭上的一點——灼燒著我。
啊!等待讓我疲憊不堪!
主啊!隻要一瞬就夠,將幸福之門向我微微敞開吧。
10月3日
一切都煙消雲散了。他像影子一樣在我臂彎中消散。明明剛才還在!就在那裏!我還能感覺到他,呼喚著他。我的手、我的唇在黑夜中搜尋著他,卻是徒勞。
我輾轉反側,難以成眠,連禱告都做不到,待在臥室裏,待在房子的任何一處,都覺得恐懼。我來到昏暗的花園,悲痛把我引到和他分別時的小門後麵。我打開門時,心裏懷著一種愚蠢的期待:說不定他會回來!我呼喚他,在黑暗中摸索,然後回來給他寫信。我無法承受這份哀痛。
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對他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為何在他麵前,我總是誇大德行?我內心深處全盤否定的德行,能有什麽價值呢?那些話,我說是上帝告訴我的,其實是在暗中說謊……充斥在我心中的話,一個字也沒有道出。傑羅姆!傑羅姆,我痛苦的朋友!你在我身邊時,讓我的心支離破碎;但遠離你時,我又不能成活。之前跟你說的話,你隻去傾聽表達愛意的那部分就夠了。
我撕掉信,又重寫……轉眼已是拂曉時分,天空如此陰鬱灰暗,被淚水浸透了,如同我的心潮一般。我聽到農場開始勞作的聲響,沉睡的萬物重現生機……
“現在起來吧,時辰已到……”
我不會寄走這封信。
10月5日
善妒的上帝啊,您已經掠奪了我的一切,就把這顆心也帶走吧。從今往後,它不會再燃燒,也不會對任何東西產生興趣。助我打敗這殘缺不全的自己吧。這所房子,這個花園,全都煽惑著我的愛情,令我難以忍受。我想逃去隻能見到您的地方。
助我一臂之力吧,幫我把財產分配給可憐人。但我無法輕易賣掉芬格斯瑪爾,還是把它留給羅貝爾吧。我已經寫好一份遺囑,但大部分必要的手續我都不了解,昨天同公證員也未能談開,因為怕他猜到我的決心,然後去通知朱莉葉特和羅貝爾……到了巴黎,我會補全手續。
10月10日
抵達此處時,我已筋疲力盡,頭兩天一直臥床不起。他們不顧我的反對叫來醫生,他表示我必須接受手術。有什麽可反抗的呢?我輕而易舉就讓他相信:我很害怕這個手術,希望再養養身體,等恢複些體力之後再做。
我隱姓埋名,也沒有交代住址,但給療養院的管理處交了一筆足夠的錢,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他們接收了我。隻要上帝覺得必要,我可以一直在這裏生活下去。
我喜歡這個房間。這裏窗明幾淨,牆上無需任何裝點。我感到一種近乎愉悅的情緒,這令我訝異——因為我對生活已不抱期待的緣故吧;因為現在,隻有上帝能取悅於我,若上帝沒有填滿心靈,他的愛不會顯得如此美妙。
除卻《聖經》,我沒有帶任何書。但今天在讀《聖經》時,我心裏回**起帕斯卡爾激動的抽泣聲,他的這句狂言比《聖經》更為高超。
“不屬於上帝的一切,無一能滿足我的期待。”
噢!我這顆冒失的心想要的歡樂,竟如此世俗!
主啊!您讓我絕望,就是為了聽到這一聲驚呼嗎?
10月12日
多希望您的統治能降臨!來支配我吧!成為我唯一的主宰,完完整整地統治我,我再不想對您動搖不定了。
我太累,仿佛垂垂老矣。但靈魂卻保持著古怪的稚氣,我還是過去那個小女孩——房間必須井井有條,脫下的衣服必須疊好放在床頭,這樣才能入睡……
我死的時候,也想這樣。
10月13日
銷毀之前,我重讀了日記。“偉大的心以散布自己紛亂的心情為恥。”我想,這句美妙的話出自法國王後克洛蒂爾德沃之口。
正當我要將它投入火海之際,仿佛有一個聲音在提醒我,將我製止了——這本日記似乎已不再屬於我,從始至終都是為傑羅姆而寫,我沒有權利從他手中將之奪走。今天看來,我當時的種種不安與遲疑是那麽可笑,於我而言微不足道,相信傑羅姆也不會為此心煩意亂。上帝啊,希望他在這本日記中,偶爾能發現我內心笨拙的音調。在這裏,我發狂似的渴望著,願把他推向我難以企及的美德之巔。
“上帝啊,引領我去到抵達不了的懸岩吧。”
10月15日
“歡樂,歡樂,歡樂,歡樂的眼淚……”
是的,我猜測這絢爛的歡樂,處於俗世的喜悅之上,是遠離一切痛苦的彼岸。我抵達的懸岩,它的名字叫“幸福”……我明白,若不追求幸福,這一生不過是虛度。但是主啊!您答應將它許給純潔無私的靈魂。“現在要幸福了,”您曾經說過,“死在主懷中之人,現在就要幸福了。”至死方能等到它嗎?我的信仰在這一刻搖擺不定。主啊!我用盡全力向您呼喊,心中一片淒迷,隻等曙光將我照亮。我會這樣呼喊您,直至死去。快來解救我的心吧。我如此渴望的幸福……或許應該說服自己已經得到?仿若拂曉前焦急鳴叫的鳥兒,它在呼喚晨光,而不是宣告黎明。我是否也該如此——在晨光初現之前就開始歌唱。
10月16日
傑羅姆,我想告訴你什麽是完美的歡樂。
今早,我胃裏翻江倒海,難受地吐了。緊接著,我感到無比虛弱,某個瞬間甚至相信自己就要死了。可是沒有。起初,我覺得整個身體處於極其靜謐的狀態。然後恐慌吞噬了我,靈魂和肉身都戰栗起來,人生仿佛豁然開朗,眼前一片清澄。我似乎第一次注意到——房間的牆上空空如也。我害怕了。寫日記也是為了平複心情。主啊,別讓我說褻瀆神明的話,就這樣讓我抵達終點吧。
我還能起床,像個孩子一樣跪倒在地。
我想在這一刻死去,快一些吧——在我又感到孤獨之前。
去年,我再次見到朱莉葉特。這次會麵距離她給我寄的最後一封信——有關阿莉莎死訊的那封信,已經十年。我恰好在普羅旺斯旅行,順道去尼姆停留。泰西埃爾一家住在市中心繁忙的菲舍爾大街,家裏的小樓很漂亮。盡管我早已去信通知要來,但進門的那一刻還是相當激動。
女仆把我帶進客廳,我等了片刻,朱莉葉特便進來了。我仿佛見到了普朗提埃姨媽:同樣的步態,同樣的闊肩,同樣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熱情。她立刻沒完沒了地向我提問,從職業生涯問到巴黎生活、日常消遣、人際交往,卻也不等著我回答。她問我來南方做什麽,問我為什麽不去埃格維弗,愛德華一定會很高興見到我……接著,她跟我報告了所有近況:她的丈夫、孩子們、弟弟、上一次的收成,以及生意上的不景氣……我得知羅貝爾為了定居埃格維弗,已經把芬格斯瑪爾賣了。他現在是愛德華的合夥人,留在種植園裏,負責改良產品和擴大葡萄產量。這樣一來,愛德華就能抽出空來四處跑業務,他主要負責銷售事宜。
然而,我的目光還是焦急地搜尋著,想在這裏找到些許過往的蹤跡。在客廳的翻新家具中,我很快認出幾件芬格斯瑪爾的家具。往事投入我心湖中,激起陣陣漣漪,但朱莉葉特似乎並未發覺,或許是故意不去提起。
兩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在樓梯上玩耍,朱莉葉特把他們叫到跟前,向我介紹。長女莉絲和父親一起住在埃格維弗;另一個十歲的兒子在散步,很快會回來——他就是朱莉葉特通知我那個沉痛消息時,提到的即將出生的孩子。那次分娩苦不堪言,朱莉葉特花了很久才恢複過來。去年,她才轉念又生了個小女兒,聽她的語氣,似乎最喜歡這個孩子。
“她就睡在旁邊,我的臥室裏,”她說,“來瞧瞧吧。”我跟著她走過去。
“傑羅姆,我不大敢寫信問你……你願意做這個孩子的教父嗎?”
“當然願意,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有些驚訝地說道,俯下身對著搖籃,“我的小教女叫什麽名字?”
“阿莉莎……”朱莉葉特低聲答道,“她長得有點像她,你不覺得嗎?”
我緊緊握住朱莉葉特的手,什麽話也答不出。小阿莉莎被媽媽稍稍抱起些,她睜開眼睛,我把她接到懷裏。
“如果成家,你該是多好的父親呀!”她勉強笑了一聲,“你怎麽還不結婚,等什麽呢?”
“等著忘掉一些往事。”我見她臉紅起來。
“你希望早些忘掉嗎?”
“我希望永遠不忘。”
“跟我來。”她驀然說道,把我領進一間更小的房間。屋子裏黑燈瞎火的,有一扇門對著她的房間,另一扇門對著客廳。
“有空我就會來這裏避一避,這是整個家裏最安靜的房間。在這裏,我覺得可以些許逃避生活的侵擾。”
這小房間的窗戶緊閉著,同其他的房間不太一樣。它外麵是鬱鬱蔥蔥的院子,而不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我們坐一坐吧,”說著,她窩進躺椅中,“如果我還算懂你,你是想忠於對阿莉莎的回憶吧。”
我頓了頓,沒有作答,然後說道:“不如說是為了忠於她以為的我吧……不,別把這歸功於我。我想我無路可逃,若是娶了另外一個女人,我也隻能假裝愛她。”
“唉!”她看似冷淡地別開臉去,低頭看著地,似乎在尋找某樣丟失的東西。
“所以,你覺得這種無望的愛情可以在我們心中留存那麽長時間嗎?”
“是的,朱莉葉特。”
“盡管在生活的摧殘下,每日櫛風沐雨,這愛火依然不滅嗎?”
夜幕恍若陰鬱的潮汐一般湧來。它席卷過來,吞噬暗影中的每個物件。朱莉葉特把家具齊集於此,阿莉莎的房間重現在我眼前。它們仿佛複活一般,低訴著各自的往事。而今,朱莉葉特重新將臉轉向我,麵部線條模糊不清,以致根本無法辨認她的眼睛是睜還是合,我卻覺得美極了。我們兩人看著彼此,默然不語。
“好了!”她終於說道,“該醒醒了……”
我見她站起來,向前跨一步,似乎精疲力竭,又跌落在旁邊的椅子上。她雙手捂著臉,像是哭了……
此時,女仆掌著燈,走了進來。
[1]原文是拉丁文:Hic nem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