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還是再次見到了阿莉莎……這是三年後的事,彼時正值夏末。十個月之前,她來信告知我舅舅去世的消息。那時我正在巴勒斯坦旅行,立即給她回了一封相當長的信,但依舊石沉大海……
那時,我恰好在勒阿弗爾,忘了是以何種借口,我在本能的驅使下來到芬格斯瑪爾。我知道在那裏能看到阿莉莎,但又擔心她不是一個人。我沒有事先知會,也討厭同普通客人一樣登門造訪。我猶猶豫豫地向前走著,要進去嗎?還是不要見直接離開更好一些?不設法見一麵嗎?……我隻在林蔭道上散散步,在長椅上坐一會兒,說不定她還剛坐過。這樣當然最好,這樣就夠了。我已經在考慮該留下什麽標記,好讓她知道我來過,然後就離開……我一邊慢慢踱步,一邊思考著,最後還是決定不去見她。壓在我心上的苦澀愁悶化為淡淡的憂愁。我來到林蔭道,怕撞見她,所以走在一側道路邊緣,沿著農場四周的路堤走。我知道路堤上有一處可以俯瞰花園,就去了那裏:一個我不認識的園丁正在花園小徑上拔草,很快又離開我的視線;庭院裏新裝了一排柵欄;狗聽出了我的聲音,狂吠起來。在遠處的道路盡頭,我轉向右邊,來到花園牆外,想走去山毛櫸林——它正好和我剛才偏離的林蔭道平行。
我經過菜圃的小暗門,突然冒出走進花園的念頭。門關著,但裏麵的鎖並不牢固,隻要肩膀輕輕一撞就能打開……正在這時,我聽到一陣腳步聲,忙躲進牆邊的凹陷處。
我看不到是誰走出了花園,但聽得到,也感覺得到是阿莉莎。她向前走了三步,輕聲說道:“是你嗎?傑羅姆……”
我那顆狂跳不止的心,一瞬間僵住了,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提高音量,重複問道:“傑羅姆!是你嗎?”
聽到她的呼喚,我激動萬分,不自覺跪倒在地。因為我一直默不作聲,阿莉莎又向前走了幾步,繞過牆。似乎是因為害怕猝然見麵,我用胳膊遮住臉。刹那間,我感到她靠了過來。有好一會兒,她俯身靠在我身邊,而我則吻遍了她那雙纖弱的手。
“你為什麽躲起來?”她問得那麽隨便,好像這久別的三年不過是指縫間的事。
“你怎麽知道是我?”
“我一直在等你。”
“你在等我?”我驚訝萬分,隻能用她的話來反問。
她看到我還跪著,又說道:“去長椅那兒吧……沒錯,我知道還得再見你一麵。三天來,我每天黃昏都會來這裏,像今天一樣呼喚你……那你呢?你怎麽不應聲呢?”
“如果你沒撞見我,我就直接離開了。”我極力控製初見時讓我渾身乏力的那種**,說道,“我隻是路過勒阿弗爾,去林蔭道上散了散步,在花園周圍轉了轉,去你可能剛坐過的長椅上休息了會兒,然後就……”
“瞧,這三天我在這裏就讀了這些。”她打斷我,遞給我一盒子信。我認出是我在意大利給她寫的那些。這一刻,我才抬眼看向她。她已經大不相同,消瘦而蒼白,讓我異常難受。她緊緊壓靠在我的臂彎裏,似乎在害怕,又或是覺得冷。她還在戴重孝,所以隻戴了黑色蕾絲作為發飾。蕾絲包裹著她的臉,讓她看上去更蒼白。她笑了,看上去卻那麽衰弱。
我很關心這段時間在芬格斯瑪爾,她是否孤獨一人。但不是的,羅貝爾和她在一起;八月時,朱莉葉特、愛德華,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都來過這裏……我們來到長椅處,坐下聊天。無聊冗長的信息交換持續了一段時間。她還打聽了我的工作。我不情不願地回答,想讓她以為我對工作意興闌珊。我就是想辜負她的期待,就同她過去讓我失望一樣。我不知道是否達成了目的,因為她看上去依然不動聲色。我心中則是滿腔的愛恨交織在一起,試圖用最冷淡的方式和她交談。但有時候,我的聲音被激動的情緒所出賣,忍不住顫抖,令我懊惱不已。
日頭落了下去,它在雲靄中逗留片刻,又在地平線露出臉來,幾乎正對著我們。它讓空曠的田野沉浸在顫動的光華中,讓我們腳下的狹小山穀浸浴在萬丈金光裏。然後,它又消失不見了。我再次中計,目眩神迷,無語凝噎。在這恍惚的金光下,我的怨恨煙消雲散,隻能聽到愛情的聲音。本來斜斜靠著我的阿莉莎,此時也直起身子。她從上衣裏掏出一個小盒,小盒外麵用精美的紙張包裹著。她神色凝重地遞給我,又猶猶豫豫地停住。我驚訝地看著她。
“聽好了,傑羅姆。這裏麵是我的紫晶十字架。這三天來我一直隨身攜帶,因為早就想給你了。”
“你給我這個有什麽用?”我問得相當直接。
“給你女兒戴吧,算作你對我的紀念。”
“什麽女兒?”我一頭霧水,看著她高聲嚷道。
“你靜一靜,求你,好好聽我說……不,別這樣看著我,不要看著我。我本來就難以啟齒,但隻有這一點非說不可。聽著,傑羅姆,終有一天,你會結婚吧?……不,不要回答我,也別打斷我,求你了!我隻想要你記得我曾那麽愛你。這個想法在我心裏盤旋已久,有三年了:就是這條你鍾愛的小十字架,我是想,將來有一天你女兒能戴上它,作為對我的紀念。噢!但她不知道紀念的是誰……或許你可以告訴她……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局促而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我像見了仇敵似的,嘶吼道:“你為什麽不自己給她呢?”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嘴唇抖個不停,如同抽泣的孩童,但畢竟沒有哭出來。她的目光中充滿奇異的光輝,讓整張臉洋溢著非凡的氣質,如同天使一般美好。
“阿莉莎!我還會娶誰呢?你明知道我隻會愛你一個……”我瘋狂地、毫無預兆地摟住她,近乎粗魯地將她狠狠按在懷裏,輾轉啃咬她的唇瓣。有一瞬間,她似乎放棄了抵抗,半倒在我懷裏。我見她目光黯淡下來,閉上眼睛,用一種無與倫比的聲音開了口。這聲音既精準又悅耳。
“可憐可憐我們吧,我的朋友啊!別讓這份愛萬劫不複。”
她或許還說了:不要軟弱!又或許是我自己說的,這已無從知曉。我遽然跪倒在她身前,虔誠地擁住她。
“如果你也愛著我,為何總拒我於千裏之外?你瞧,起初我還等著朱莉葉特結婚,因為我明白你也想等她獲得幸福。現在她幸福了,還是你告訴我的。長時間以來,我一直以為你是想待在父親身邊。但如今,也隻剩下我們倆了。”
“唉!別悔恨當初,”她低聲細語道,“現在,我已經翻過這一頁。”
“我們還有時間,阿莉莎。”
“不,我的朋友。來不及了。還記得那天吧——因為愛著彼此,我們期待對方能獲得高於愛情的東西。從那一天起,就已來不及。是你,我的朋友……你讓我的夢縹緲高舉,所有塵世的幸福都會讓它破滅。我也經常思考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模樣……可一旦這愛有了裂痕,我是萬萬無法忍受的……”
“那你可曾想過,我們若失去彼此,生活又是什麽樣的呢?”
“不!從沒想過。”
“現在你就看到了。沒有你的三年,我痛苦地漂泊著……”
夜幕落了下來。
“我冷。”說著她站了起來,把自己緊緊裹在披肩裏,使我無法挽起她的胳膊。她繼續說道:“你記得《聖經》裏的這句話嗎?——‘他們沒有得到曾應許的東西,因為上帝給他們保留了更美好的……’我們總擔心理解得不夠透徹,一直心神不寧。”
“你依然相信這些話嗎?”
“不得不信。”我們並肩走了幾步,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傑羅姆,你想象一下吧,最美好的東西!”刹那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但還是重複說道:“那最美好的東西!”
我們再次來到菜圃的小門,之前我就是在這裏見她出來的。她轉向我,說道:“再見了!不,別再走近了。再見,我的愛人。現在,最美好的東西……就要開始了。”
她盯著我看了會兒,眼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愛意。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既想挽留又想遠離……
門重新關上。她在裏麵插上門閂,我立即靠著門跌落下去。極度絕望之下,我在黑夜中長久地哭泣起來。
但是去挽留她,撞開門,或者不顧一切地闖入這座不會把我拒之門外的屋子……不,即便像今天這樣回首過去,重來一遍,我還是覺得不可能做到。那些現在理解不了我的人,可以說始終不曾理解過我。
沒過幾天,不安難耐之下,我給朱莉葉特寫了封信。我跟她說了芬格斯瑪爾的這次造訪,也提到阿莉莎的蒼白消瘦令我多麽不安。我求她多加留意,若有消息就給我捎來,因為阿莉莎是不可能給我寫信了。
此後不到一個月,我就收到了下麵的回信。
親愛的傑羅姆:
我要告訴你一個極其悲痛的消息:可憐的阿莉莎已經不在人世了……唉!你上封信中的憂慮一點沒錯。這幾個月來,她日漸衰弱,卻沒什麽確切病症。在我的懇求下,她去勒阿弗爾的A醫生那裏看了病,但醫生給我來信說她沒有什麽大礙。不過,在你造訪後的第三天,她突然離開了芬格斯瑪爾。這件事還是羅貝爾寫信告訴我的。阿莉莎幾乎不給我寫信。如果沒有羅貝爾,我根本不會知道她離家出走,就算她杳無音信我也不會覺得驚慌。我嚴厲指責羅貝爾不該讓她獨自離開,他應該同她一起去巴黎。你相信嗎?從那時起,她就下落不明了。
你可以想象我的焦慮——既看不到她,也無處給她寫信。之後,羅貝爾也在巴黎待了幾天,但並沒發現她的蹤跡。羅貝爾一向漫不經心,我們懷疑他是否真的用心。這種生死未卜的狀況太令人痛苦了,我們不得不報警。愛德華也去找了,最後發現一家小療養院,阿莉莎正棲身於此。唉!太遲了!我收到療養院院長寄來的一封信,信中透露她去世的消息。與此同時,愛德華也給我發來電報,說甚至沒趕上見她最後一麵。
我們能收到通知,是因為臨終那天,她在信封上寫了我們的地址。她還寫了另一封遺囑,寄給勒阿弗爾的公證員。這封信中有一段似乎與你有關,下回我會告訴你。愛德華和羅貝爾參加了她前天的葬禮。除了他們之外,跟隨靈柩的還有療養院的幾位病友,他們一同參加了葬禮,並護送遺體至墓地。可惜我不能趕過去,因為我的第五個孩子這兩天就要出生。
親愛的傑羅姆,我明白你聽到這個噩耗會多麽沉痛,給你寫信時我也是心如刀絞。這兩日,我臥病在床,寫這封信也很費勁。但還是不想讓他人代筆,就算愛德華和羅貝爾也不能同你談她——阿莉莎無疑是我們兩人才會懂的。如今的我也不過是個老主婦,層層積灰湮沒了滾燙的過去,我期待再見見你。事務或是消遣都好,你若要在尼姆待幾日,就順道來埃格維弗吧。愛德華會很高興認識你的。我們倆可以談談阿莉莎。別了,親愛的傑羅姆,我懷著沉痛之情擁抱你。
幾日後,我聽說阿莉莎把芬格斯瑪爾留給了她兄弟,但要求把臥室裏所有的物件和一些指定的家具寄給朱莉葉特。不久後,我將會收到一封寫有我名字的密封信函,裏麵放了一疊文稿。我還聽說阿莉莎要求給她戴上紫晶小十字架——就是上回造訪時我拒絕的那條。愛德華告訴我,她如願以償了。
公證員給我寄來了那封密封信函,裏麵裝了阿莉莎的日記。我在這裏抄錄幾篇,但並不予置評。你們完全可以想象我讀到這些的反應,以及內心的震動,這份心情不可名狀。
阿莉莎的日記
埃格維弗
前天,從勒阿弗爾動身,昨天到了尼姆。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不用操心家務和做飯,隨之而來的是輕微的怠惰。188×年5月23日,今天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我開始寫日記——說不上能帶來多大樂趣,不過聊以解悶罷了。這或許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到孤獨:這片異鄉的土地,於我而言幾乎全然陌生,它要跟我講述的東西,必定跟諾曼底告訴我的一樣,同我在芬格斯瑪爾百聽不厭的東西也一樣,因為上帝無論在哪裏都是一樣的。但這片南國的敘述語言我還未領會,所以聽起來不免驚奇。
5月24日
朱莉葉特在我身旁的躺椅上睡著了。露天長廊給這座意式住宅帶來魅力,從這裏能直接看到連接花園的院子——院子裏鋪著沙。朱莉葉特不用離開躺椅,就能順著起伏的草坪看到遠處的水塘:那裏有一大群花花綠綠的鴨子在嬉戲,還有兩隻遊弋的天鵝。聽人說,這裏的水來自一條溪流,是夏季也不枯竭的活水。涓涓細流穿過花園裏越發荒涼的小樹林,流經幹涸的灌木叢和葡萄園,變得越來越窄,很快就徹底窒塞了。
……昨天,我陪著朱莉葉特時,愛德華·泰西埃爾帶我父親參觀了花園、農場、儲藏室和葡萄園。因此,今日一早,我獨自一人在公園裏遊逛探險。這裏有很多我不認識的植被和樹木,我很想知道它們的名字,所以從每棵植物上折下一根細枝,準備午餐時打聽它們的名字。我認出了青橡樹,這是傑羅姆在意大利的博爾蓋塞別墅或者多利亞潘菲利別墅欣賞過的樹。它是我們北部橡樹的遠親,外表上卻截然不同。這種樹偏安於公園盡頭,它覆滿了一片狹小而神秘的空地,樹下的草坪踩上去鬆鬆軟軟,引來仙女的歌唱。我感到震驚,幾乎可以說憤怒。因為在芬格斯瑪爾,我對大自然的感受總帶有強烈的基督教色彩,而在這裏,這種感受卻無意識地染上了神話色彩。但壓迫著我的恐懼,仍是基督教式的。我嘀咕著“這是樹林”[1]——這裏的空氣清新透徹,有一種奇異的安寧,讓我想到俄爾普斯和阿爾米達。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一陣鳥鳴聲——這無與倫比的聲音響起來,如此切近,如此悲愴,如此純粹,仿佛整個大自然就在等待這聲鳴叫。我的心狂跳不止,靠著樹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在所有人起床前回去了。
5月26日
一直沒有傑羅姆的消息。就算他把信寄去勒阿弗爾,也該轉過來了……我的不安,隻能傾訴給這本筆記。三天來,無論是昨天的博鎮之行,還是禱告,沒有一刻能令我愉快的。今天,我沒心思寫別的了。自從來到埃格維弗,我總被一種古怪的傷感包圍著,也許並沒有別的緣故。這種憂愁如此深沉,讓我覺得它深植於我心中已久,隻是從前被我引以為傲的“快樂”掩蓋住罷了。
5月27日
為何要欺騙自己呢?我是通過理性推導,才對朱莉葉特的幸福感到欣慰的。我曾如此期盼她獲得幸福,為了她的幸福,我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可如今見她輕而易舉地獲得了,見這份幸福同我們當初的想象如此不同,我竟感到難受。實在太複雜了!是的……我清醒認識到一種可怕的自私心理回到了我身上。讓我生氣的是:除了犧牲我的幸福外,她還能在別處找到獲得幸福之路。也就是說,不用我做出犧牲,她也能幸福。
現在,傑羅姆沒有音信竟讓我如此不安,我不得不捫心自問:當初,我內心的真實想法真的是自我犧牲嗎?現在,上帝不再需要我做出犧牲,我反而覺得受辱,莫非當初我就不能做出犧牲嗎?
5月28日
這樣分析自己的憂愁,該多危險啊!我對這本筆記產生了依賴,本以為早已克服裝模作樣,又要在這裏重新染上惡習嗎?不,這本日記不是一麵縱容迎合我靈魂的鏡子;也不是起初我以為的那樣——閑來無事隨便寫寫,而是因為憂愁寫下的日記。憂愁是一種“罪惡的心態”,我早就沒了這種心態,也憎惡它,想消除它以“簡化”我的靈魂。這本筆記能助我重拾幸福。
憂愁會引來並發症。過去,我從不分析我的幸福。
在芬格斯瑪爾時,我也是一個人,甚至比現在還要孤獨……為什麽當初就沒感到憂愁呢?傑羅姆在意大利給我寫信時,我能忍受他獨自去看世界,也能忍受他沒有我獨自生活,因為我的思想跟隨他,他的快樂便是我的快樂。而現在我卻忍不住去呼喚他,若沒有他,無論看到什麽新鮮事物都令我厭煩……
6月10日
日記寫了沒幾天就中斷許久,因為小莉絲出生了,我晚上都長時間守著朱莉葉特。能寫給傑羅姆的那些東西,我也沒心思寫在這裏。我想避免很多女人煩人的通病:寫得太多。而是把這本筆記當作自我完善的工具。
接下來好幾頁都是她的讀書筆記和摘抄段落。接著,是寫於芬格斯瑪爾的內容。
7月16日
朱莉葉特幸福了。她是這麽說的,看上去也的確如此。我沒有權利,也沒有理由懷疑這一點……可是,在她身邊時,我總有種不滿意、不舒服的感覺,這又是從何而來呢?也許是覺得這種幸福太實際,也來得太容易,過於完美的量身定製,把她的靈魂包得緊緊實實,讓她喘不過氣來……
現在,我思忖自己想要的究竟是這種幸福,還是說我想要的是追逐幸福的過程?主啊!別讓我擁有很快就能實現的幸福!教會我延遲幸福吧,一直延遲至來到您麵前。
接下去好幾頁都被撕掉了。她必定寫了勒阿弗爾的那次糟糕的重逢。日記到第二年才重新開始。她沒標注日期,但肯定寫於我住在芬格斯瑪爾的那段時間。
有時聽他說話,就仿佛麵對著自己的思想。他向我解釋著,也讓我認識我自己。沒有他,我還能存在嗎?隻有和他一起,我才能存在……
有時我也遲疑,我對他的感情是不是人們所謂的愛情?因為通常的愛情畫卷同我描繪出的畫卷並不相同。我希望不用任何言語說明,希望不自知地愛著他,尤其希望我愛他——他卻並不知情。
若沒有他,無論怎麽活都是苟延殘喘,我不會有絲毫快樂。我所有的德行都是為了取悅他,然而靠近他時,又覺得德行不堪一擊。
我喜歡彈鋼琴練習曲,是因為覺得每天都能有所進步。這或許也是我喜歡讀外文書的原因所在。我當然不是因為喜歡外文多過本國語言,也並非覺得我欣賞的本國作家比不上外國作家。而是因為在理解外文的意義和情感時,會有輕微的難度。一旦攻克了它,一旦理解得越來越好,也許會產生一種無意識的自豪感。在精神愉悅的同時,增添某種道不明的心靈滿足。我似乎少不得這種滿足。
如果沒有進步空間,無論多幸福,也不是我想要的狀態。我想象的天堂之樂,並非附麗於上帝的混沌狀態,而是無限接近再接近的狀態,永無止境……如果我不怕玩弄字眼的話,可以說一切沒有上升性的歡樂,我都不屑一顧。
今天早上,我們兩人又坐在林蔭道的長椅上。我們什麽也沒說,也不覺得需要任何語言……他突然問我是否相信來世。
“傑羅姆,”我立刻喊道,“於我而言,這不僅是願望,更是堅信……”
突然之間,我的所有信仰似乎都被這一聲呼喊掏空了。
“我想知道!”他頓了一會兒,繼續補充道,“如果沒有信仰,你采取的行動會不會有所不同?”
“我怎麽會知道?”我這麽回答他,並補充道,“你也一樣,我的朋友。在最強烈信仰的驅動下,無論如何你的行動都不會變成其他樣子。你若不再是這樣,我也不會愛你。”
不,傑羅姆,不是的。我們的美德,為的並不是來世的回報,我們的愛情追求的也不是報償。苦盡甘來的想法是對高尚靈魂的傷害。德行不是靈魂的裝點,它就是靈魂之美的形式。
爸爸身體又不大好了。我希望沒有大礙,但這三天來都靠牛奶維持著。
昨天傍晚,傑羅姆回臥室去了,爸爸接著和我敘談很久,後來他也出門獨處了片刻。我坐在沙發上,確切地說,是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姿勢躺在沙發上,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燈罩遮住光,我的眼睛和上半身籠在陰影裏。我木然地盯著裙擺下露出的一點點腳尖——它正好照到一點燈光。爸爸回來時,在門口站了會兒,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眼裏既有欣慰又有悲傷。隱約覺著不安,我站了起來。他招呼我過去。
“坐我身邊來。”他說。雖然天色已晚,他卻開始說起我母親——在他們分開後,他從未說起過她。他談起他們是如何結婚的,談起他有多麽愛她,談起最初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爸爸,”我終於對他說道,“求你告訴我,為什麽今晚要跟我說這些,為什麽恰恰是今晚……”
“因為剛才我回到客廳,看到你躺在沙發上,有一瞬間我以為又看到了你母親。”
我著重強調這一點,是因為恰好也是在這天傍晚……傑羅姆靠沙發站著,在我肩膀上方看書,俯身對著我。我看不見他,卻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溫度和身體的輕顫。我假裝繼續看書,但再也看不進去,一行行文字在眼前模糊分散開來,一種古怪的窘迫侵襲著我。趁還能做到,我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出門待了一陣,幸好他沒有發覺。可不久後,我獨自待在客廳裏,躺在沙發上,爸爸說這一刻我很像母親,但那一刻,我心中所想也恰好是我母親。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內心充滿不安、氣悶和可恥的情緒。往事向我湧來,悔恨攫住了我。主啊,教會我憎惡那些醜陋的表象吧。
可憐的傑羅姆!要知道有時他隻稍做一個手勢,也能恰好迎合我的期待。
我小時候,也是為了他,才想要漂亮起來。現在想來,我“追求完美”的舉動,也全是為了他,但這份“完美”隻有在他不在時,才能獲得。上帝啊!在您的教導中,還數這一條最讓我煎熬。
德行若能與愛情結合,該有多幸福啊!有時我懷疑,除了喜愛、竭盡全力的愛、越來越深的愛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德行;也有時候,我覺得德行不過是對愛的抵抗。什麽!我竟敢把內心最質樸的愛慕稱作德行!多迷人的詭辯啊!多理直氣壯的勸誘啊!這是幸福埋下的蜃景!
今天早上,我讀到拉布呂耶爾的這段文字:
“有時在生活中,無比珍貴的歡樂和柔情似水的承諾都會遭遇抵製,想要破除抵製也是人之常情。這種歡樂和承諾的魅力,唯有美德才能超越,唯有美德才能讓人甘心放棄。”
我為何要構想出這種“抵製”呢?是否還有什麽比愛情更美妙的魅力吸引著我呢?啊!若借助於愛情,能指引我們兩人的靈魂超越愛情之上,該有多好!
唉!我現在還不是完全理解“在上帝和他之間,我是唯一的障礙”這句話。也許如他所說:最初,他對我的愛的確讓他靠近了上帝。現在,這份愛卻阻礙了他前進。他戀慕我,為我駐足停留。我成了他的偶像,也阻礙他在美德之路上的前行。我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到達目的地。既然我內心懦弱,對於反抗已不抱希望,上帝啊,就請答應賜予我力量——好讓他別再愛我了。我會把他美好而無窮的功德帶給您,用以償還我的罪孽。今日,我的靈魂因為失去他而飲泣,也不過是為了此去經年,能在您身旁與他重逢罷了……
上帝啊!告訴我,還有誰的靈魂比他更配得上您?除了愛我之外,他的人生難道不該有更好的追求嗎?如果他像我一樣停下腳步,我還會這麽愛他嗎?若是局限於幸福之中,一切本該英勇壯烈的東西,會變得多狹隘啊!
……
星期日
“上帝給他們保留了更美好的東西。”
5月3日 星期一
幸福近在咫尺,隻要他想……便觸手可及……
早上和他聊天,我做出了犧牲。
星期一晚上
他明天就要走了……